--- author: 夸克说 date: '2026-10-23'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sD296Q6ou4 speaker: 夸克说 tags: - manufacturing-reshoring - supply-chain - embodied-ai - industrial-automation - deglobalization title: 美国制造能反超中国吗？中国制造的护城河挡得住AI机器人吗？ summary: 本期节目探讨了台湾赴美建设供应链产业园背后的制造业回流议题。分析指出中国供应链优势源于外资培育与产业集群，而美国制造业复兴面临人工贵、配套缺和审批难三大痛点。随着AI与具身机器人的发展，技能培训、采购流程与合规环保成本有望大幅降低，从而推动制造业平权与本土化。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tech-trends area: tech-engineering project: [] people: [] companies_orgs: - TSMC - Foxconn - Nvidia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status: evergreen --- ### **台湾赴美建设产园区的计划**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 十月十七日，包括彭博社、台湾中央社在内的多家媒体都报道了台湾赴美建设产园区的计划。这条消息，我觉得值得单独拿出来聊聊。过去，我们都看到过台积电、红海等台湾大企业赴美建厂的新闻，已经不新鲜了。但这次这件事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某一家或者某几家企业到美国建厂，而是由台湾政府出面，跟行业工会一起，协助一批台湾的中小供应商赴美建厂，建立起整个的供应链产业园，给英伟达、台积电、红海等大厂提供配套设施。 根据台湾经济部长龚明鑫的介绍，该计划将从德州的一座园区开始，一期投资大概在二十到四十亿美元，后续还可能建立多个园区。台湾政府将会为进驻园区的中小供应商提供贷款信用保证，并协助和美国地方及联邦官员沟通，处理签证及土地等需求。他想解决的是大厂过去了，周边却买不到零件，找不到配套的问题。 不久之前，我在聊蔡康永被封杀那期节目里，提到过一个想法。就台湾想要降低甚至摆脱对于中国供应链的依赖，最好的方法就是由政府出面协调，让一批中小供应商一起出海建厂，把产业链逐步搬出去。当时我还没看到这则报道啊，现在一看，台湾确实也在往这个方向做，可见英雄所见略同啊。 那么问题来了啊，美国这些年一直在讲制造业回流，可美国人工那么贵，产业上下游的供应链又没有中国那么齐全，这些大企业包括供应商过去以后，真能活下来吗？更进一步，包括美国在内世界各国，未来是否真的有可能大幅度减少对于中国制造的依赖？除了关税和补贴，还有没有别的路呢？这期节目，咱们就要聊这个。 ### **中国这一整套供应链体系有哪些优势** 要了解中国制造会不会取代，咱们首先得了解中国这一整套供应链体系有哪些优势，又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随便举个例子啊，假设你现在想在北美创业，做本地需要的割草机或者铲雪机，这些都是被验证过的市场需求，销路肯定是有的。但接下来，你要怎么把机器造出来呢？得先租个场地，搭建厂房，对吧？但你立马就发现了，你所需要的供应商，无论外壳、电机、电机里各种零部件，包括电池，在本地都很难找到供应商。或者说，即便有供应商，因为你所需要的所有零部件供应商，包括维修、检测、包装、物流，都可以在那的某个镇上，半径两公里以内找到。甚至于什么呢？某个配件不合适，想要更换设计方案，你可以当天就带着样品去找供应商，商量怎么改。只要达到一定采购量，人家那边设计师就可以熬夜加班，第二天就能出新的设计方案。你同意了，下午就能出模。如果是在北美，可能还在寄样品、发邮件等回复，赶上对方休假，可能还得再等上半个月。 你当然可以指责中国这个厂家在压榨员工啊，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这种模式体现出的效率和成本优势，是无可比拟的。正因如此，很多人才会认为，今天的美国其实很难在大范围内推动制造业回流的。 ### **它这个优势最初是怎么来的** 说完了中国供应链的优势，再说说它这个优势最初是怎么来的。 今天的很多中国人一谈到制造业外迁，提到越南、墨西哥、印度制造时，很喜欢嗤之以鼻，认为这些地方的制造业都搞不起来，到最后还得回中国采购零部件，只是运出去组装，规避关税而已。持有这种观点人，可能忘了中国的制造业一开始怎么发展起来的。 随便举个例子啊，一九七八年，东莞县太平镇，也就是今天的虎门一带，迎来改开以后的第一家合资企业——太平手袋厂。老板是香港人张子迷。为什么要到这儿开厂呢？因为当时香港的工人工资、厂房租金不断上涨，手袋成本越来越高，外贸订单开始流失，港商们都在设法降低成本。于是，刚刚经历改开、对外招商引资的内地，尤其是距离和文化都相近的广东，就成了港商们的首选。在香港华润的介绍下，张子迷来到东莞考察项目。正好，县二经局下属的太平服装厂还有闲置厂房和工人，双方于是一拍即合。 但真正开业以后，张子迷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预料那么简单。首先是当地工人只做过简单的衣服和帆布包，距离他要出口那种人造革女士手袋，工艺和技术上还差得很远。其次，当地生产用的还都是老式缝纫机，效率很低，相当于设备也不行。最后，生产手袋所需的人造革，当地也找不到供应商，等于原料也没有。无奈之下，张老板只好从香港运来原材料和机器设备，又调了一批电工、机修工和技术人员，现场教操作、教维修，有些难学动作，还要自己亲自示范，做给工人们看。 可即便如此，生产也并非一帆风顺。因为设备和原料都需要进口，但当时中国道路状况很差，虎门到深圳罗湖，短短一段路就得开上六个小时，报关还得再等上一天。此外，当时电力供应也很紧张啊，遇到停电，工厂还得停产。 所以你看，今天很多人拿嘲笑越南、印度的问题，当时的中国一样不少。但经过若干年发展，这些问题都是可以克服、解决的。路不行，那就修路；电力供应跟不上，那就修发电厂；熟练工人不够，只要厂子来了，有生产标准和技术培训，也能很快跟上。 在这个过程中，最核心也最重要的，其实是外方的订单。原因很简单啊，有订单就意味着有钱，有钱就意味着人才会往这个方向聚拢。初期，你可能所有的零部件，包括设备，都从外面采购。但随着时间推移，出于成本压力，资方也会尽量采购本地化，优先选取并且扶持附近的供应商，帮你搭起生产线。 这方面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桑塔纳。一九八三年，首批一百辆桑塔纳在上海组装完成，全车零部件都是直接从德国进口的，因为本地供应链当时还没建立起来嘛。那后来这些供应商是怎么培养出来呢？首先，大众方面先公布了他全套生产要求，哪个部件需要符合什么样的技术标准，价格要低于多少，生产时间、生产周期，也都得规定清清楚楚。你不能光说一句“我们也能做”，就能把这活揽进来，不可能的。那如果当地工厂暂时达不到要求怎么办呢？大众还要出钱、出技术，帮你们达到要求。 一九八七年，大众制定了一整套中国供应商扶持计划，出资二百五十万德国马克，并从上海大众派出二十名专家，支持本地的零部件生产，还向有关工厂转让了一大批二手器械和专用设备，协助供应商以及生产技术。到了一九八八年，上海又成立一个桑塔纳国产化共同体，把汽车厂、零部件企业、银行和科研机构组织到一起，解决配套的问题。 时任上海大众总经理王荣军回忆，当时在上海大众工作的德国专家，每人分工联系一家零部件厂，帮助解决实际生产中遇到的困难和技术问题。此外，大众还得给供应商的质量管理人员做培训，帮助他们建立起初步的检查和质量控制的一整套流程，从软件到硬件，都得手把手的教。在德方的帮助下，从一九八六年到一九九一年，短短五年间，满足上海大众质量标准的供应商，就从仅有一家，增长到了一百二十七家，国产化率更是从接近零，迅速提升到了百分之七十点三七，整个产业链都迅速建立起来了。 上海大众例子，其实就是中国制造四十年发展缩影。不客气说，今天中国人引以为傲的这一整套供应链，都是外资帮着建立起来的。当然，在这整个过程中，中国也有一些得天独厚的优势啊，一是有充足的廉价劳动力，二是中国所谓的制度优势，也就是政府有几乎不受限制权利，可以高效、迅速的搞定拆迁和环保审批等问题。 ### **美国想要制造复兴，主要有三个难点** 了解这些，我们才能尝试回答开头问题：美国是不是有机会吸引制造业回流，降低对于中国制造的依赖？ 简单说，美国想要制造复兴，主要有三个难点。 **第一是人工贵，且很难找到合适熟练工人。** 前者很好理解啊，后面这部分咱们可以多说两句。很多强内粉我都喜欢质疑，说美国当年登月是假的，其中也很重要的理由就是，既然你美国六十年代就能把活人送上月球了，为什么几十年以后想再登月一次这么费劲呢？到了二零二六年，还只能绕月飞行。这个质疑忽略了一件事儿啊，知道怎么造，跟今天还有一整套随时能够开工的生产体系，是两码事儿。根据NASA自己的历史记录，早在一九六八年，也就是第一次登月之前，NASA就决定，不再为原定的十五枚土星五号之外的后续火箭，采购需要提前准备的部件。也就是说，当年那批造完以后，就没打算继续生产。相应的，之前的生产线、供应商和工作人员，也不可能一直等待原地，必然是要么解散，要么转产做其他的。图纸是有可能保留下来的，但制造业从来就不是光一张图纸就完事儿了。比如，你的图纸要求一个焊口达到某个标准，但实际焊接是出了问题，那应该调整什么参数？如何检查修补？还是需要有经验的工人去处理。可过去六十年，那工人可能早就去世了。你像二零一三年，NASA为了研究新的重型火箭，就翻出了阿波罗时代F1发动机的燃气发生器，重新进行点火实验。项目的负责人还特别强调，要让年轻工程师亲手接触这些系统，积累实际经验。这说明了一个简单道理啊，任何一个国家想要长期保留某个行业熟练工人，就得持续保证这个行业有活干。只有工厂一直有订单，老师傅才有机会带徒弟，年轻人看你学这门手艺能找到工作，也才愿意来学。生产过程中遇到新问题，大家才能一起解决，积累经验，改进生产流程。过去几十年，美国的制造业空心化，恰恰就是因为订单跑了。随便举个例子啊，模具和工装行业。根据美国汽车研究中心二零二六年发布的报告显示，包括模具、工装和机床在内的金属加工器械制造业，二零二五年扣除价格变化以后的实际产出，比一九九七年的高点低了约百分之三十三。与此同时，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也印证这个变化。一九九九年，美国从事模具制造和工装的技工，大概有十三万两千人。到了二零一八年，只剩下了七万三千人，减少了百分之四十五。这里面当然有自动化和效率提高的因素啊，但更重要的是，订单外流和产业外迁。 **美国面临第二个难点，则是前面提到过的，供应链配套不够齐全，产业聚集度不够。** 这个就不展开说了啊，因为它其实也是订单外流产生结果。哪怕你原来配套很齐全，但只要工厂一家一家的搬走，也慢慢会变得不齐全了。 **接下来是第三点，也是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审批和合规成本太高。** 你到美国某个地方建厂，哪怕地买下来了，设备和工程师都是现成的，也不等于就能立马开工。因为水电、天然气什么时候能接进来？什么时候能够连接公路、铁路？是否涉及到拆迁？污水和排放怎么处理？会不会造成环境污染？都需要评估等审批。并且，即便审批过了，也不代表就能立马开工，因为周边的居民可能依然会抗议。而这个过程，每拖一天，就得支付一天人员开支和利息，都得烧钱。美国州政府、县政府当然也很欢迎你的财神爷啊，希望引进投资，增加税收和就业。但愿意帮忙，不等于他就能很快搞定这些事儿，因为他政府的权力是有边界的。而中国所谓的制度优势，很难称上去体现在这儿。 ### **人工贵和招工难** 那以上这三个难点，美国未来都是否注定绕不过去呢？还是说，随着技术进步，有可能一定程度上得到解决？ 先说人工贵和招工难啊。前面说了，今天的美国想要恢复一个行业，最难事情之一是缺少熟练工，需要先招一批老师傅带徒弟，重新培训，可能积累个三五年，才出少量能干活的人。但随着AI的出现，这个过程有可能会大大缩短。 先说几个案例啊。第一个是美国的一家机器人公司叫Tutor Intelligence。今年四月，他公布了一座专门训练机器人的数据工厂，里面放着一百台双臂机器人。这些机器人老师，大部分都在墨西哥、菲律宾，通过网络远程操作。怎么教呢？就是机器人面前有摄像头，训练人员能看到他眼前看到的东西，再通过控制设备，指导他怎么抓、怎么移动、怎么放下。机器做错了，人就接手纠正。这些操作都会被记录下来，用来训练AI。等训练到一定程度了，他再遇到类似的问题，就能自己处理。美国一家叫Better Body负责食品企业，就在犹他州和马萨诸塞州工厂里部署了三台他的Cassie机器人，主要负责搬箱子，把货物堆到托盘上。二零二六年五月，Tutor Intelligence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说，使用该机器人装卸作业的成本，比人工降低百分之三十六。所以对这家公司来说，根他根本不需要等到机器人什么都会了，才能开始赚钱。他可以一边训练AI，一边就把钱赚了。 有人可能会说啊，装卸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啊，中国技术工人都在流水线上，富士康这种。OK，那咱们再看看案例。美国还有一家数据服务公司叫Object Base，他们目前正在跟印度的制造企业合作，让那边流水线上工人带上摄像设备，记录手里的组装、包装等工作，再把资料整理好，提供给机器人企业。该公司负责人今年五月份表示，他们的采集人员主要分布在印度、美国、越南、马来西亚和菲律宾等多个国家，以制造业为主。请问，你还觉得中国的技术工人未来绝对不可能被这些机器人替代？你的廉价工人永远有优势吗？ 目前，类似这种让AI机器人接管流水线做法，在美国已经有不少落地的实际案例了。比如，宝马今年六月确认，在南卡州的斯帕坦堡工厂，Figma零二机器人此前已经参与了超过三万辆宝马叉三的生产。他负责把金属板件放到焊接工装上，再交给其他设备焊接。据Figma公司透露，这些机器人已经累计装载超过九万个零件，运行超过一千二百五十个小时。 所以你会发现，缺熟练工人这件事，未来很有可能不再什么难以逾越的障碍。今后的工厂，有可能一天之内就部署几万甚至几十万个熟练工，既不需要花几个月时间培训，辞退了，也不需要支付任何遣散费。 有人可能会说啊，那中国也在搞自动化，而且中国的公司那么卷，没准部署的比美国还快，还是比美国便宜。没错，根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的数据，二零二五年，中国新增的安装工业机器人三十五点四万台，占全球当年新增安装量的百分之五十九，确实比美国更高。但问题是，美国并不需要把成本压到比中国还低，才能恢复制造业。 咱们可以算一笔账啊，假定美国的工人时薪四十美元，中国的工人时薪五美元，生产一件商品，两边都需要一个小时人工，那人工成本就相差三十五美元。但如果两边都自动化，一个零件只需要六分钟人工，那差距就缩小到三点五美元。工资依然差八倍啊，但分摊到每个零件上，差距已经少了九成。然后你这个商品从中国卖到美国，还要交关税，走陆运、海运，如果考虑到贸易战，找第三国换标、重新包装，那运费又要翻几倍，三点五美元根本打不住。并且，除了制造环节，包装、装卸、物流、仓储等各方面，AI机器人也有足够多应用场景，可以在整个链条上降本增效。 设想一下啊，假设未来某一天，生产线上是机器人打包，打包完了机器人装货，路上跑的是特斯拉无人卡车，仓库里是机器人值班、装卸、贴快递单，美国制造还会像今天这么贵吗？这种情况下，中国制造还能确定保有明显成本优势吗？AI和自动化的意义，不在于立马能让美国制造成本跟中国打平，而在于它能让一些原本因为人工太贵，根本不值得在美国投资的工厂，开始有账可算。 ### **供应链不齐全** 有人可能依然会质疑啊，说就算AI机器人能把成本降下来，可你美国没有供应链集群，哪像咱们东莞这么方便，一站式采购呢？ 这件事，美国人其实也在尝试解决。我们经常说的供应链不齐全，通常两种情况：第一是当地确实没人能造；第二是有人能造，但你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价格、质量和交货时间合不合适。 在过去，一家工厂要建立采购渠道，其实很费事儿了。负责采购同事得跟工程师对清单，然后翻本地或者外地企业的名录，托人打听，挨个打电话寄图纸。有些事情电话说不清楚，还得派采购人员、工程师带着样品上门去谈，聊技术指标和价格。尤其是精密设备啊，涉及到零配件可能有几千上万种，需要几百家供应商，有的在山东，有的在山西，你得坐火车、住旅馆，带着样品一家一家跑，有时候还得来回跑好几趟，整个过程耗时耗力。这种情况下，产业集群就很有优势了。上下游供应商都在同一个镇上，一个采购员一天能跑三四个厂，效率高得多。即便有问题了，需要改，一个电话，一脚油门，也就杀过去了。相比之下，美国供应商可能天南海北，周末和下班以后还不接电话、不回邮件，自然没法跟东莞比。 但今天，采购的工作流程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比如美国有个工业采购平台叫Thomas，收入超过五十万家北美的供应商。今年一月，他推出新的智能搜索工具，可以根据采购人员输入具体要求，寻找符合条件厂家。除此以外，还有一些按图定制零件的平台。有这些平台，你只需要上传你要制造产品图纸，标好材料、数量和加工要求，然后平台就会自动分析出，你需要哪些零部件，在美国本地都有哪些企业能做，他们都具备哪些资质、质量、价格和产能如何，哪些就在本市，哪些在其他州。如果你再跟他说一句，先帮我把本市的供应商分类列出来，他几分钟就能给你列出来。很多过去需要跑几趟，打很多电话才能弄清楚的事，现在坐在电脑前就能先筛选比较一轮了。 再往后，群发邮件或者打电话询价、整理报价、改方案这些事情，都能直接甩给Cloud Code或者Codex Agent，让他自动跑、自动跟进。供应商那边也有对接的Agent。这种情况下，你的工作人员下班以后回不回邮件，能不能熬夜加班做方案，还重要吗？反正下班了也有Agent的赶工干活啊。这种情况下，供应商在不在本地，能不能立马杀过去，还有很大差别吗？ 当然，寄样品依然需要时间啊。如果每次来回快递都有耽误一个星期，依然会拖慢进度。这里，咱们就不得不说回开头那条新闻了。台湾政府在德州规划的供应链产业园，其实就是在补这一块。这些企业原本就已经有过多年的合作关系，彼此磨合的很好，到了美国，再通过自动化降低成本，就有望在比较短的时间内，把整个产业链迁移过去，顺便解决送样品、改件、现场协作等一系列问题。这样的话，前面说的缺少配套的问题，最起码在这一个行业内，能够很大程度上得到缓解，补齐短板。 ### **审批和合规成本** 接下来，咱们再看看三个难点里的最后一个，也是我认为最难解决的一个，审批和合规成本。 坦率说，在这件事上，AI能够直接帮上的忙，要相对小一些。为什么呢？因为找供应商谈价格，很多时候是卡在信息和沟通上。但现场审批卡住你的，可能是工厂确实会污染水源，排放有害气体，影响周围居民的生活。哪怕你让AI二十四小时盯着邮件，加快审批流程，政府也第一时间回复。可如果排放达不到要求，审批还是过不了，居民还是会举牌子抗议。过不了，他就是过不了，不会因为你效率高了就能解决。 但AI和新技术出现，依然有可能从另一个方向帮忙，也就是改进生产工艺，让工厂少产生一些污染，少消耗一些资源，从而加速项目的审批落地。如果能做到，那么审批时需要处理环境问题就有机会减少。 这方面也已经有一些实际案例了。比如日本引能士集团旗下有家材料公司，主要生产合成橡胶、乳胶等原材料，供汽车厂和其他工业企业用的。他们就让AI接管了化工厂一座蒸馏塔大部分操作。过去一些需要老师傅盯着，凭经验调节的工作，现在交给AI来做，它能根据生产状况随时调整，尽量利用工厂已有的余热，减少额外供应的蒸汽。2023年，该公司公布了近一年的验证结果，采用AI以后，用于维持塔内液位的蒸汽消耗，以及对应的二氧化碳排放，比原来人工控制减少了40%。 除了控制流程，AI还有可能通过改进生产工艺，直接跳过产生污染的生产步骤。比如美国有一家化工企业叫Sulgen，生产双氧水的，就消毒、漂白时经常用到那个玩意儿。过去生产双氧水，需要用到一些有毒的化学溶剂做萃取剂，比如二甲苯，这东西会挥发，闻多了有可能让人头疼、头晕，刺激眼睛和呼吸道。像像我们平时用的一些油漆和稀释剂里就有它。所以工厂生产时都得控制它的挥发量，做好回收和处理工作。除此以外，原本生产过程中也会产生一些有害的化学废物。而现在这家公司改用了新的生产方式，用糖、水和氧气，借助一种特殊蛋白质，直接绕过了原来那套溶剂循环生产方式，彻底淘汰了二甲苯和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物，基本上把污染降到了零。那为什么提到AI呢？因为这套方法是AI帮助研究人员分析开发出来的。 未来随着AI的继续发展，可以预见的是，会有更多高污染的生产方式被改进、优化。美国制造在审批和合规上成本劣势，也有机会随之缩小。 ### **制造业本土化** 而这些变化大概率不会只发生在美国。设想一下啊，假如一套生产办法能靠AI机器人和软件，就在美国重新建立起本土制造业，那当然也有可能被搬到越南、印度、南美或者欧洲。过去你这个地方可能因为民众平均受教育程度不够高，缺少足够数量熟练工人，难以扩产。但未来就不是问题了，因为有机器人。 而这将有可能逐步改变此前延续了几十年的全球贸易模式，也就是大家都把原材料运到中国，集中制造，然后再向全世界销售工业制成品。到时候会出现个什么状况呢？制造业本土化。一家跨国企业可能在北美建厂，就只服务北美市场；欧洲建厂就只服务欧洲；东南亚厂只服务东南亚。少部分高阶设备可能依然跨国流动啊，但绝大部分日常消费所需的工业品，都会倾向于自给自足。 这里面可能有两层原因啊。 **其一** 是中国制造对于当地就业和产业冲击，会倒逼贸易保护主义抬头。这里你可以回想一下啊，过去这些年，中国通过低人群优势不断提高产能，对全世界搞倾销的本质是什么？是党不愿意给中国的工人们分蛋糕、发钱，导致内需不足，于是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外需上，赚美国、欧洲和全世界的钱。但问题是，其他国家也有自己的工厂和工人啊，订单给了你，人家的工人就没活干了。美国所谓铁锈带，川普的铁杆票仓就怎么来的？所以到了一定阶段，当地政府一定会面临来自选民的巨大压力，要求制造业回流，把饭碗从中国人手里夺回来。 **其二是供应链安全**，这里又分为两种风险。 一种是中共会时常将贸易变成对它国施压，乃至干预它国内政的工具，并且这种施压往往是双向的，也就是无论出口还是进口，都可以用来拿捏贸易伙伴。比如2020年中澳关系恶化，中国就说，那我不进口你的煤矿、大麦和葡萄酒了，你要伺候好我这个金主，就得乖乖听话。反过来，到了2025年，中国又开始全面限制稀土和磁体出口，导致欧洲的部分生产线和工厂因此停工。经历过这些事，其他国家自然会想，不能再让这哥们牵着鼻子走了，再便宜也不行，因为风险已经明显超过收益了嘛。 而另一种风险就不只是断供这么简单了。2024年9月，美国国会公布的一份调查报告指出，一些由中国上海振华重工制造的港口起重机上，安装采购合同之外联网设备，这些设备能通过手机网络跟外界通信。美方担心中共有可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绕过本地的网络防护。说的有点绕啊，咱们设想一个具体的场景。假设中美发生军事冲突，美国准备把一批军用卡车、弹药和补给送往太平洋，货已经送到码头了，运输船也靠岸了，就等起重机把集装箱吊上船。这时候如果有人通过这些联网设备，进入了起重机的控制系统，让这起重机同时停工、搞破坏，甚至直接把集装箱扔到海里，你原本作战计划是不是就可能被耽误了？然后即便不打仗，平时这些设备也可能被用于间谍活动。比如它可以远程监控，知道哪些吊车什么时候开工，最近的装卸量有没有突然增加，再结合船舶进出信息，就可能推测港口近期有什么大动作。 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很多啊。就在今年10月8号，也就是前几天，挪威媒体刚刚报道，军方在9月的一次演习中，发现租来中国产长安汽车，居然保存大量军演录像，包括谁上下车、接送哪些人、去了哪儿、停了多久，甚至连军人在大门口输入的门禁密码都会拍进去。你想想，这些录像一旦被中共拿到，会用来干嘛？还需要解释吗？ 同样在挪威，2025年10月，当地的公交运营商还公布过一项测试结果，也就是中国的宇通电动公交车，可以通过手机网络访问车辆电池和供电控制系统，让车辆停止运营或者无法使用。 而早在2018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就处理过一起手机隐私案件。美国品牌BLU使用了中国企业ADUPS提供的预装软件，名义上是给手机更新系统，结果它的用户不知情，也没有任何授权的情况下，私自把用户的短信全文、联系人、通话记录和位置资料传回中国的服务器。短信每72小时传一次，位置资料每24小时传一次。设想一下啊，如果你是美国总统或者某个政府要员，一不小心使用这款软件，会发生什么？ 所以无论是出于经济还是地缘政治方面的因素，世界各国都有跟中国供应链脱钩或者减少依赖的压力。而降低发展本地制造业的门槛，只不过是一次很好脱钩契机。 ### **哪里有市场，哪里就发展的更好** 接下来问题来了，假如各地都能发展出本土制造业，那究竟哪儿会发展得更好呢？ 答案很可能是，哪里有市场，哪里就发展的更好。 前面咱们讲手袋厂和桑塔纳案例的时候说过啊，订单才是整个制造业的核心，订单往哪投，哪里才可能建起工厂和一整套供应链。那订单从哪来呢？消费市场。而美国最大优势就在于，它是全球最大单一消费市场。按照世界银行统计，2024年美国的居民等私人消费支出接近20万亿美元，而中国只有7万5千亿美元，前者将近是后者的三倍。为什么三亿人的消费能力能远超中国十四亿人呢？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分配制度。由于这期节目主题是制造业，关于分配制度这里就不展开了啊。 总之，由于美国手握最大消费市场，在成本差距不大的前提下，制造业是有可能逐步回流的。反过来，中国如果一直不解决分配和内需不振的问题，随着供应链脱钩、去全球化和制造业外迁，中国的制造业也可能逐步变得空心化。这不是危言耸听啊。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三次经济普查公报，2013年全国纺织服装和服饰行业从业人员大概是750.8万人，而到了2023年，只剩下了449.2万人，减少了40.2%。皮革和制鞋业也从2013年的441.9万人减少到了250.6万人，降幅同样高达43.3%。然后给耐克、阿迪等品牌代工的御源鞋业也记录到同样的变化。根据他自己年报，2013年中国大陆占集团鞋业产量的34%，越南占34%，印尼占31%，而到了2025年，大陆占鞋类出货量比例只剩下9%，而越南和印尼合计已经占到86%，产业外迁的趋势非常明显。当然，这些变化反映的主要是服装、制鞋等行业，不能就此断言中国制造业的整体外迁，因为走了一份旧产业，也发展出了新的产业嘛，比如光伏、电池、新能源汽车等等。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产业迁移和空心化这件事也可能发生在中国，只要订单离开。 ### **自动化确实可能替代美国现有的一份岗位** 说到这，可能会有人质疑，说你说美国有可能靠AI和自动化降低成本，抢走中国制造业份额，那就意味着美国工人失业啊？如果工人们都失业了，谁来消费呢？如果没人消费，你又怎么维持最大消费市场地位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是这样啊，这个账其实这么算的，自动化确实可能替代美国现有的一份岗位，但制造业回流也会带来一些原本不存在的工作机会。比如一家原本在中国生产的工厂，现在准备搬到美国，同样产量，一种办法是沿用老的生产方式，雇10万个美国人；另一种是高度自动化，只雇100个人。从表面上看，当然是前者对于政客更有吸引力，因为数字好听嘛，一下带来大批就业。但按这个方案，你这个工厂就缺乏竞争力，根本建不起来。所以只有雇100人这个方案才是现实可落地的。你不能嫌他只招了一百个人就觉得没有意义，因为这家工厂如果不来，这一百个岗位也没有，相关的生产、采购和纳税，都只能给其他国家做贡献。 再放大点，从整个产业的角度，咱们还可以算笔账啊。假定美国的某个州现在有一百家工厂，因为采用自动化生产方式，减少了一万岗位，但与此同时，新搬回来一批工厂，虽然也高度自动化，但加在一起又创造了一万个新岗位。一来一回，制造业从业总人数没有变化，但美国本土能生产东西可能增加好几倍。假定这些人的平均收入没有下降，但由于生产效率提高，让商品降了价，但哪怕工资没有涨，实际生活也改善了。 不过有一点得说清楚啊，新增的工作岗位跟失业的未必是同一批人。比如你新建的AI数据中心招了一名软件工程师，不代表那个失业的卡车司机明天就能去上班。总人数虽然不变，但不等于每个具体人都没受损失。但反过来，我们也不能因为要保住这个卡车司机的工作，就拒绝技术进步、提升效率，因为你不升级，其他国家也会升级，你这工作机会早晚还是保不住。 最后，即便自动化最终让失业总人数增加了，也不意味着美国消费市场就一定会大幅萎缩，因为普通人获取收入并不是只能靠工资。第一种办法就是政府直接给失业的人发钱，也就是咱们常说的UBI，又叫全民基本收入。说白了就是不管你有没有工作，定期给你一笔基本生活费。目前美国已有部分地方开始试点了，只不过现在针对主要还是特定人群，比如加州是给部分孕妇和离开寄养体系年轻人，每月发600到1200美元。加拿大议会也在审议建立基本收入全国框架提案。其次是让普通人也能持有股票资产，分享大企业和经济增长收益。比如阿斯加就把一部分石油等矿产收入存进永久基金，拿去投资，再用基金收益支持公共服务，给符合条件居民发分红。你不需要亲自去油田干活，也能分到这笔收益。然后一些美国大企业也在尝试类似的事情啊。比如两周前，戴尔夫妇就拿出62.5亿美元，给符合条件2500万美国儿童，每人投资账户存入250美元，鼓励这孩子从小就养成投资储蓄习惯。然后10月19号，马斯克也宣布，计划明年给每个美国孩子赠送一股SpaceX股票。而开发Cloud的Anthropic日前也宣布，打算拿出公司5%的股票交给共同利益基金，明确把应对AI给劳动者造成冲击列为可能用途之一。 当然，这些钱和股票今天还不足以养活一个美国家庭啊，但他们提供了一条思路，也就是以后的失业率越来越高，企业却越来越赚钱的状况，最终还是得找到一个平衡，不能让普通人成为AI繁荣的炮灰。通过让公民持股、参与分红，就能让普通人也分享到一部分科技发展的红利。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认为，即便在AI时代，美国的消费市场依然会远比中国繁荣，因为它的二次分配始终会比中国做得更好。 当然，今天这期讨论是一个长期方向，并不是说美国制造明天或者短期就能取代中国。具体能发展到什么程度，还得看AI和巨型机器人的发展速度，以及最终发展是什么样。但AI给世界各国带来制造业平权，却可能是一个大趋势。也就是一个国家很可能不再需要所谓的人口红利、低人群优势、长时间技术积累，也能建立起本土制造业，而不必被某些国家卡脖子，这就够了。 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节目。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欢迎给我留言或者发邮件。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