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thor: 无人知晓 date: '2024-02-27' guest: '' layout: post.njk source: 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5dd839000ca19a600292454?utm_source=rss speaker: 无人知晓 tags: - freedom - achievement-society - authenticity - life-meaning title: E33 与自由的距离：从播客录制事故、公募基金困境到功绩社会的解脱 summary: 孟岩在2024年首期播客中分享对自由的思考。他从寺庙录音时的突发装修声谈起，探讨何为真实内容与萨特的情境论；反思公募基金行业在牛市规模大爆发背后的投资者亏损困境；结合韩炳哲的《倦怠社会》剖析功绩社会对自我的剥削；并借鉴巴塔哥尼亚的商业理念与亚里士多德的潜能实现说，探讨减少外在附着与标签、追求真实生活与意义的路径。 insight: '' draft: true series: '' category: philosophy-wisdom area: society-thinking project: [] people: - 孟岩 - 程庆 - 萨特 - 韩炳哲 - 伊冯·乔伊纳德 - 亚里士多德 companies_orgs: - 有知有行 - Patagonia products_models: [] media_books: - 无人知晓 - 倦怠社会 - 将人生哲学到底 - 冲浪板上的公司 status: evergreen --- **[Speaker 1]**: 大家好， **[Speaker 3]**: 我是孟岩。今天我又走进奥马哈来录一期我2024年的第一期播客。和去年一样，新年的第一期播客依然是我在春节前写的一篇文章。那春节期间呢，有很多朋友给这篇文章留了很多有意思的评论，然后也提出了很多问题，这些也激发了我更多的思考。于是我还是选择和自己对话，把这些思考记录下来。作为2024年的第一期播客，也希望能对你有所启发。 ### 录音事故与何为“真实内容” **[Speaker 1]**: 那我们就开始。去年11月的时候，我 **[Speaker 3]**: 和程庆老师在上海的永福庵录了一期播客。非常有意思的是，每次我试图谈论佛学的播客都会出现事故。比如说第24期，就是我和孙芳老师的那次聊天。我记得我们当时聊到应该全然地放松，应该全然地投入到当下，对结果毫不在意；应该像和自己的奶奶打麻将一样充满算计、全力以赴，但又完全看淡得失。就在这时，我们发现聊得太嗨以至于磁卡满了我们都不知道。当时我们的表情和感受我现在还能很清楚地记得。你看，再多的理论都不如真实情况发生的时候一个人自然的反应，知和行就在那个时候体现出来。 那这次和程庆老师的播客呢也不例外。在录制的第20分钟左右，我记得我和程庆老师渐入佳境、越聊越开心的时候，本来非常安静的寺庙里面响起了刺耳的装修声。当时我记得我们还试图忽略那些声音继续去聊了一会儿，虽然心头会有一些念头，但是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我们俩不得不停了下来。程庆老师说他要到楼下看看，于是他就穿上鞋跑下了那个楼梯。过了一段时间他从楼下回来，然后告诉我说和寺庙的师父说好了，让装修师傅给我们40分钟的时间。然后他去关那个窗户。 关窗户的时候他问我说：“这段要重录吗？”我当时下意识地回答他说，我说：“不用，这些都是节目的一部分。” 这期播客播放以后，有一位朋友在评论里面说：“太不专业了，连装修的声音都不剪掉，这能算内容吗？”我说，没有人规定究竟什么是内容。其实当我回听这期播客的时候，最吸引我的恰恰是程庆老师那段“咚咚咚”下楼的声音，以及他温柔地和师太沟通时的真实的场景。 我觉得事情总是很神奇。当天因为是在寺庙录播客，所以我并没有用话筒，而是借用了后浪哥——也就是《面基》的主播——他的一套无线的录音设备。然后我和程庆老师每个人都在领口别了无线收音的耳麦，中控器就放在我面前的茶桌上。当程庆老师匆忙离席跑下楼的时候，他完全忘了摘掉这副耳麦，我也忘了去关掉中控器。那个“咚咚咚”的下楼声，以及他和师太沟通时的话语都被清晰地录了下来。其实他录那段话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因为他们在楼下说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在那儿去翻了翻手机。我想程庆老师也完全不知道他的那段话会被我保留在最后的节目里。但在我事后看来，我觉得这才是最珍贵的。 我们俩在那儿侃侃而谈了那么多的东西，都不如真实情境发生的时候一个人最真实的反应。我们总是很容易被各种世俗的规训和约束去限制住自己的生命。如果我们真的静下来去想想的话，所谓的内容和非内容的边界究竟在哪儿？比如说，内容是要精心的剪辑吗？或者说，内容不能出现人的声音之外的东西吗？那我们的播客里面为什么可以有BGM呢？如果BGM是可以的，那BGM和电钻声的区别又是什么呢？ 我们再去看内容的话，如果说我们很多内容是意识到我们在录音而说出的话，这些和那些完全不知道会被录下来而自然而然发生的话区别是什么？或者说哪个更好呢？从播客创作者的角度，我们费尽心机去制造冲突、去写脚本，和真实冲突发生的时候，哪个东西更自然，或者说哪个东西更真实，或者说哪个东西更好呢？那换一个角度，作为听众，我们去听播客，我们究竟期待的是什么呢？ ### 萨特的情境与附着物的剥离 **[Speaker 3]**: 前一段我在看姜宇辉老师的一本哲学的书，叫做《把人生哲学到底》。这本书讲了大概十个哲学家的故事，然后其中有一篇是讲法国的哲学家萨特。在萨特的哲学观里面，“情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词。他说情境就是将人的生存抛进一个非常极端的场合之中，然后在其中展现出生存的困境、选择与行动的两难。我非常喜欢这句话。我在以前的播客里面曾经多次引用过张小龙的那句话，说“人是环境的反应器”。我想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就是我们人会在很多不同的情境里面去做出很多的选择，而那个选择的背后我觉得能够体现出很多很多的东西。 回到当天的那期播客，寺庙里突然响起的装修声是一种情境；那节目中那段自然的对话和那个楼梯的“咚咚”声，是程庆老师的行动和他的选择；那从录制播客的角度来说，突然发生的事故是一种情境，这也是内容的一部分，继续回答则是我的行动和选择。 如果我们再去看一下萨特的那句话的话，“将人的生存抛进一个非常极端的场合之中，然后在其中展现出生存的困境、选择与行动的两难”，在这句话里面有三个非常重要的词，分别是“极端”、“困境”和“两难”。我记得在录制节目的过程中，我应该把这句话也收录到了最后的节目里面。就是当我下意识地说出那句“不用，这也是节目的一部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离自由的距离又近了那么一点点。 我想表达的是什么呢？我想表达的是在那个当下，所谓的极端、困境或者两难并没有出现在我的情境里面。比如说像“什么是内容”，或者说“本来录得好好的，这下节奏没有了”，或者说“这个装修声最终能收录进来的吗”，或者说“这会影响播放量吗”，或者说程庆老师说让装修的师傅再给我们40分钟的时间，“40分钟够用吗”等等等等这些东西，这些念头并没有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面，没有什么困境，也谈不上什么两难。我真的只是想坐下来和他聊聊天，因为我对一个教佛学的教授非常感兴趣，我想问一些我真正好奇的问题，我想试图去记录一场真实的对话。但最终听众是不是喜欢、别人怎么评价、甚至最后是不是能够播出，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我曾经在微博上发过一句话，这句话叫做：“附着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越少，你就会越自由。”比如说，《无人知晓》的订阅数量、它在中文播客里面的排名、这期播客会不会影响这些等等等等，都是附着在我们身上的东西。那如果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就更多了。比如说就拿我们日常去发朋友圈来说，一件事儿要不要发个朋友圈？别人看到怎么想？我要不要删掉它？我能不能给某个人的朋友圈点赞？点赞了他会怎么想？点赞了别人看到我点赞的那些人会怎么想？那日常生活中，这件事儿我能不能做？我不想做，但是我是不是不得不做？等等等等。所有的这些都会成为附着在我们身上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也会束缚住我们，将我们陷入困境或者两难。 那天录完播客出来，我打车去和朋友吃午饭。在车上的时候我就随便打开手机刷了刷微信，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儿，就是有知有行的投资人海燕被一位朋友拉进了我们的一个用户群。我当时是非常偶然地打开了那个群，然后看到了谁谁谁邀请海燕进了这个群聊。我觉得作为一个对自己的念头比较敏锐的人，我当时挺惊讶地发现说：第一，我没有意图或者说没有想去发信息给海燕，问问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是不是想观察什么”；第二，也没有截图发给我的伙伴，告诉大家说“我们的投资人进群了，大家一定要去关注这个群的服务，看看平时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或者等等等等怎么样。事实上，就在我年前去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我的伙伴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儿。当天那篇文章发送的时候，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位我们的运营伙伴，他还问我这件事，他说：“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的投资人在我们的群里面。” 节前的时候海燕来找我聊天，我第一次把这件事儿讲给他听。我说通过这件事儿，我再一次觉得自己离自由的距离又近了那么一点点。对我来说，我可能不需要让我的伙伴们知晓投资人在我们的群里面、需要大家去做额外的关注；我也不需要去问问海燕他进群想做些什么，如果他有明确的需求需要我帮助的话，他就会直接跟我说了，对吗？我也不知道其他的群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知道我们的用户群是不是够活跃。我觉得我们大家的伙伴做得很好，但是我也不知道这个好是不是符合投资人的期待。我不需要去证明什么，我更不想去伪装什么，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够按照自己的方式全力以赴做着自己的事情，至于其他一切，按照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如其所示就已经很好了。 我以前曾经在播客里面提到过，从某个时间开始——具体时间我忘了——就是我慢慢地开始把我的社交媒体签名档里面大部分的信息都删掉了，当然有些平台比如说像微博它有认证需求除外。那这些包括什么呢？比如说“有知有行的创始人”、“无人知晓的主播”、“且慢的创始人”等等等等。我记得当时刺激我有这项想法的其中的一个因素是 Paul Graham 的一篇文章，一篇很棒的文章，这篇文章的标题叫做 Keep Your Identity Small。这篇文章大概讲的意思就是，你身上的标签越少越好，因为所有的这些标签都会让你变蠢，会困住你。它们会让你不愿意认错，让你不愿意接受新的东西，让你陷入很多的内心的自我的挣扎、自我的怀疑或者自我的纠结等等等等。所有的这些标签就像前面说的那些附着在我们身上的东西，而这些附着在我们身上的东西越少，我们就会对生活越开放，也就越少会被陷入到那些困境和两难中，我们也就会越自由。 当然我还是想提醒一下，别走极端。就像我在《中》的那期播客里面说的那样，人类总是习惯二元思考、非此即彼，我们更喜欢用别人的观点或者金句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我上面分享的所有的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是说自由就是任由自己的性子来、完全不需要在意社会的规范或者别人的感受。如果用我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那就是“答案在中间”。自由到规训是一个光谱，我只是想分享，我们大多数人可能离规训的那个光谱更近一点，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减少一些对自己的规训和约束，减少一些外在的评价，减少一些执着。 说到《中》的那期播客，我突然想起来，后来我的一位伙伴跟我聊天，他说：“这期播客的内容很好，但是如果这个标题你还是用以前的那样像一些金句的话，它的播放量最终可能会很高。”但其实如果你听了前面的这些东西，你就会理解我当时的做法。我当时的做法只是会觉得“中”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我非常想用的一个标题，至于它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播放量是低还是高，我觉得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 韩炳哲与功绩社会的自我剥削 **[Speaker 3]**: 春节期间我重读了韩炳哲的《倦怠社会》，这本书谈到了一个我一直在思考的观点，就是人类社会的发展究竟是让我们每个人变得更加自由还是更加不自由？这好像不难回答，对吗？就是从表面上来看，我们显然是更自由了。在绝大多数的国家里面，人们已经可以享有言论自由，可以从事自己挑选的工作，可以选择自己的伴侣，可以计划和安排自己的生活。法国的哲学家福柯在《规训与惩罚》里面提到的那种由医院、疯人院、监狱、营房和工厂构成的规训社会，似乎已经不再适用于现代社会了，我们已经享有很多的自由了。 但是韩炳哲呢在这本书里面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观点。他说我们确实不生活在福柯所描述的那种规训社会里面了，但是我们却被另外一种社会形态——其中包括健身房、办公室、银行、机场、购物中心、社交媒体等等——我们被这样的一种新型的社会形态所包围。他说21世纪的社会不再是一个规训社会，而是一个功绩社会。这里面的“功”是功劳的功，“绩”是成绩的绩，你一看功劳和成绩我想你就能大概地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在这个社会中，我们不再是被规训、管束和监禁的主体，而是功绩的主体。换句话说，在规训社会里面，我们有很多的监督者，有很多的人去指导我们要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但是在这个功绩的社会里面，我们自己是自己的雇主和监督者，功劳、成绩变成了我们在这个社会里面去追求的一个无限的目标。 在规训社会里面，在福柯所说的规训社会里面，我们有很多外在的剥削，对吧？无论是监狱、营房、工厂、疯人院，有很多人从外部限制我们、规训我们甚至剥削我们。但是韩炳哲说，这种剥削不如在功绩社会里面的这个剥削更有效率，因为是我们自己在剥削自己，而且这种剥削通常还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 现代社会……整个这本书其实还是一本比较哲学的书，就像很多哲学的书一样，它其实还是比较难读的，甚至里面有一些怎么讲呢，就是看起来似乎是很矫情的一些分析。比如说规训社会里面常用的词是“应当”，你应当这么做、不应当那么做，而“应当”这个词就产生了很多的规定和禁令。但是呢，韩炳哲说这些规定和禁令是有限的。在功绩社会里面常用的词是“能够”，比如说你能够赚100万，你能够住上更好的房子，你的孩子可以上更好的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你能够变成更好的自己等等等等。相对于“应当”，“能够”没有边界，它是开放的、没有上限。 于是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现象，就是自由原本是约束的对立面，那在规训社会里面，“应当”所产生的约束是有限的，对吧？所以有限的约束带来的自由是有限的，但相对来说它带来的不自由也是有限的；而在功绩社会里面，“能够”所导致的约束是无穷无尽的，你能够做无穷无尽的事情，这个欲望永远没有止境，于是这也带来了可能比规训社会更多的束缚，最终导致了韩炳哲的结论，就是我们在这个社会里面可能更不自由。他最后说，也许现代的社会确实不像过去的社会那样压抑，但人们并没有变得更加自由，抑郁症等心理疾病就是体现了这种深刻的自由危机。 书中有一段文字非常形象地记录了韩炳哲眼中的21世纪的倦怠社会，我来读一下。韩炳哲说： > “在现代世界，一切神性和节日已不存在，世界成了一座百货商店。所谓的共享型经济把我们每个人都变成了售货员，期待着顾客的到来。我们用越来越劣质的快消品填满世界，世界在商品中窒息。这座百货商店和疯人院并无本质区别。看上去我们似乎拥有了一切，我们却失去了最根本的东西，就是世界。世界丧失了语言和声音，在交流的喧哗声中，宁静消失了。商品的堆积和大众化填满了一切空白，商品占据了天空和地面，商品化的世界不再适于居住，它失去了和上帝、神圣、奥秘、无限崇高的连接，我们也失去了惊奇的能力。生活在一座透明的百货商店里，成为透明的顾客，时刻受到监视和操纵。逃离这座百货商店成为当务之急，我们应当把商店改造成一个庆典场所，在其中生命才能获得应有的意义。” 好了，这本书相关的东西就聊到这儿。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看。 我觉得这本书让我想到了一个我非常喜欢的企业家，就是巴塔哥尼亚（Patagonia）的创始人伊冯·乔伊纳德。在他的那本自传《冲浪板上的公司》里面，伊冯不止一次地反思消费社会和有限公司带给世界和人类的伤害。我想无论是乔伊纳德还是韩炳哲，他们所表达的都是我们越来越被卷入到了一场“我能够”的巨大游戏里面，我们为这个消费社会贡献了我们自己的能力，我们贡献了自己的数据，我们把自已变成了这场巨大游戏的一部分。但是我们真的有没有变得更自由呢？ ### 基金行业的情境与商业效率的悖论 **[Speaker 3]**: 我来给你讲个我们行业的小故事。疫情以来的这几年吧，2020年以来，中国的公募基金行业再一次取得了规模的大发展，其中权益类的基金从2.3万亿增长到了7万亿。但是这个数字一定与你作为基民的感受不太一样，对吗？这个大发展的另外一面是，这个巨大规模背后的持有人绝大多数人都亏了大钱。 我们回想一下萨特的那句话，萨特说情境就是将人的生存抛进一个非常极端的场合之中，然后在其中展现出生存的困境、选择与行动的两难。我们不妨来看看这里面的情境是什么： 第一，中国的无论是基金投资者还是股票投资者，整体的财商教育是不足的，大多数人都不太了解投资和赌博的区别是什么，也不太了解投资是怎么赚钱的，甚至不太了解基金究竟是什么，这是第一； 那第二呢，投资者教育是一件很难、很慢、非常逆人性的事情，在很多国家它也需要几代人，包括很多其他制度方面的建设，才能够最终提高整个人群的财商水平； 那第三呢，是公募基金的收入和它的规模是相对应的，整体的利润率并不高，所以只有较高的管理规模才能让公司的业务得到良好的运转； 我们再看第四，第四呢，是熊市的投资者教育很难，但是如果牛市来了，投资者拼命想要投资基金的愿望极其强烈。我想大多数人听到这儿，你可以回忆一下自己在2020年底和2021年初的时候想买基金的愿望，你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如果用一个数字来衡量的话，作为商业机构，牛市去积累规模的商业效率可能比熊市要高20到30倍； 那第五是，这些牛市的投资者最想买的是什么基金呢？或者说我们的金融机构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卖基金呢？我想我不说你也知道，那一定是涨幅最高的、最近半年可能涨50%的、在排行榜排得最前的，或者说能够包装出很多故事的，对不对？ 好，那我们继续看，那怎样才能在5000多只的公募基金里面涨幅最高、排在最前、被牛市疯狂的投资者和销售机构去看到呢？好了，那对于基金公司和基金经理来讲，不能做投资里面应该做的那些分散，不能做投资里面应该做的那些均衡，甚至不能保守，因为只有极致的投资风格才有可能获得极致的结果，你才能有可能能够排到排行榜的最前面； 那我们继续看，如果投资者买到了那些排名靠前的，比如说最近半年赚了50%甚至100%的基金的后果是什么呢？我想大多数2020年底、2021年初买了基金的人都知道最终大家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对吧？ 总有人问我说：“公募基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走上抱团、推高估值，然后估值崩溃的循环？会不会下一次好一点？”我的回答是：不会。在我看来，上面的这个情境就是最根本的原因。 在我描述的这个情境里面，作为这个游戏里面的参与者，无论是基金公司、银行、券商、基金销售公司，无论是那些个体，比如说股东、CEO、基金经理、客户经理、理财经理、客服，在这个游戏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个巨大的情境中做出了自己似乎最理性、最合乎商业利益的选择。 在公募基金行业里面最常被提及的一个词就是“规模”，因为规模代表了收入。但是规模和规模可能并不一样。我们假设有两个人同样持有10万块钱的基金，但他可能对应着完全不同的体验。比如说其中一个人是理解了投资的大道，他也能克服人性的弱点，按照自己的需求和认知来买入；那另外一个人呢，是被基金公司和销售机构所宣传的高收益率所包装的故事，以及被自己牛市时候那种人性的冲动所驱使的。显然这两个人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对吧？但是对于基金公司和销售机构而言，这两个人的规模带来的收入没有丝毫的区别。 而且更夸张的是，通过第二个人获得这个收入的商业效率比第一个人要高20到30倍。我可能花了很多时间去转化了一个人，让他买了10万块钱的基金；但是如果牛市来了，我可以在同样的时间里面让20个人到30个人买这样的基金。 所以如果你也在这巨大的情境里面，你会怎么选择？如果回忆一下前面韩炳哲眼中的那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商业机器和在这个机器里面的人，我们在这个行业里面每一个被裹挟的人，你觉得大家自由吗？ 当然，其实我这里面并不是要去否定有限公司和商业社会，恰恰相反，我觉得正是有限公司、消费社会，或者说是韩炳哲所说的功绩社会，让人类生活的平均水平得到了大幅的提升。我依然认为公司是人类迄今为止最好的组织形式，这样的形式用最高的效率帮助我们完成了很多的商业目标，让我们生产了大量的产和服务，背后也代表着满足了大量的商业提供，提供了非常多良好的体验。在现代社会，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可能比200年前的国王、君主的生活水平都要高。我们也能从很多的整体的统计数字上，比如说人类社会的人口数量、出生婴儿的夭折率、人类平均的寿命等数据，我觉得都能看到这种生活水平大幅整体的提高的情况。 就拿有知有行来说，我们想去解决普通人投资的问题，但是如果没有公司的这种组织形式，没有在这种组织形式里面我们可以去把大家的目标变得一致，或者说去衡量大家进步的一些手段——比如说无论是 OKR 还是公司的一些其他的一些沟通手段——我觉得我们都很难去做好我们的事情，对吧？ 但是就像《中》的那期播客说的一样，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多面相。比公司的这个实体能够带来的这些看得见的数字，我也想去看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说大家都知道有限公司用于衡量商业效率和成功的那些数字是，比如说利润、收入、规模等等，对吧？那这些东西能在多大规模上代表背后公司本来要追求的那些，就是良好的用户体验和真实的需求呢？ 不同的行业可能不一样，对吗？我随便说，比如说我桌上有瓶矿泉水，我觉得矿泉水也许可以吧，一万瓶的矿泉水背后大概率满足了一万次或者说九千多次的口渴的需求，对不对？满足得挺好的。那我刚才早上喝了一杯咖啡，我觉得咖啡也许也可以，一万杯的咖啡背后可能也代表着90%以上的良好的体验能满足。当然会有不同意见，他说人每天需不需要喝那么多的咖啡，或者说咖啡也是被包装出来的故事，对吧？那还有什么，比如说衣服，一万件衣服的背后有多少是代表着良好体验的满足呢？比如说就像巴塔哥尼亚的创始人伊冯所说的，他说人类真的需要那么多的衣服吗？ 这也是一个光谱。像所有的事情一样，我觉得在这个光谱的这边，可能是我们的基金行业。我们引以为豪的7万亿的权益规模的背后，有多少是让投资者、让基民、让用户满意的良好的体验呢？20%呢？10%有吗？ ### 幸运、使命与巴塔哥尼亚的启发 **[Speaker 3]**: 其实我并不是想说有知有行很清高或者理想主义，恰恰相反，我觉得仅凭清高或者理想主义是没有办法做这件事儿。我想提另外一个角度，就是“幸运”。为什么提幸运呢？我在年前的时候和一位朋友录了一期播客，当然了那期播客录到最后我发现它没有办法播。但是在播客里面，我觉得这位朋友说了一句话我非常喜欢，他说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感受到了 calling 的感觉。他说比起那个感觉来说，其他的东西，比如说商业的收入或者什么，当然也重要，但是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回到我所在的就是公募基金的这个巨大的情境里面，我觉得并不是清高或者理想主义，而是说我们很幸运，我们可以做出不同的行动和选择。对于我和有知有行来说，规模重要吗？当然重要。收入重要吗？当然也重要。如果一个商业公司连自己的员工都养活不了，如果没有办法给股东良好的回报，它根本就没有办法生存下去，更不要提去给用户创造价值，对不对？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我也知道，如果换个方式的话，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在这个行业里面赚到比现在多得多的钱。但问题是在这条路上什么时候是尽头？我总在想，当一个人的上一个欲望达成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变成了和原来不一样的人。新的你拥有新的社会关系、新的生活方式，你每天看到的是新的东西，是原来你想象不到的东西；你有新的榜样、新的目标、新的欲望。如果你按照整个消费社会或者说功绩社会的规训去生活的话，你永远能够要求更多，你永远能够做到更多，人的欲望永远没有止境。我们总有更大的房子，我们总想要更好的车，永远有更贵的生活方式和更多的消费的需求，我们永远能够做到更多，对不对？ 我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小故事。我今天坐到这儿的时候，我身上穿了一件巴塔哥尼亚的抓绒的马甲。这个马甲呢，如果你对这个企业有一些印象的话，你会发现在美国，无论是东海岸的传统的金融圈还是西海岸的 VC，他都经常穿。而且这个马甲呢经常上面除了巴塔哥尼亚自己的标志之外，还有这些公司，比如说摩根大通或者说是 Amazon 等等等等，会有这些公司的 logo。那它也是我们平常经常听到的一种所谓的营销方式，叫做联名，对吧？和巴塔哥尼亚去做联名是美国金融圈的一种时尚，大部分的金融公司都会去找巴塔哥尼亚去做联名的抓绒背心。我穿的这个是蓝色的，你们还能经常看到的是灰色的，对吧？ 这个故事是在2019年，巴塔哥尼亚就宣布说，它不再为金融公司提供这种印着 logo 的联名服装。我记得他当时给出的理由有两个：首先他说了自己的理念，他说巴塔哥尼亚的理念是要创造耐穿的服装。所以你看在《冲浪板上的公司》那本书里面伊冯写过，他说当人们走进巴塔哥尼亚的店里面要买一件衣服的时候，我们的售货员甚至会问他说：“你身上这件不是挺好吗？你确认你要再买一件吗？”包括巴塔哥尼亚整个的店铺里面提供衣服的维修，还有他们去鼓励人们交易二手服装，来降低对地球和环境的消耗。 基于这样的理念，巴塔哥尼亚说如果在服装上去绣制标志的话，会有效地缩短衣服的使用寿命，而且只有公司的员工才喜欢穿带有公司 logo 的服装。所以一旦有了这个联名，它就不太可能进入二手体系转让给其他人，这样的话也就会催生更多的服装的需求，没有办法让这些二手的服装更好地交易、更好地流转了。一件巴塔哥尼亚的抓绒背心大概是100美元。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脑海中就想象到了一个我很喜欢的电视剧《潜伏》里面的一个场景。当时那个职业情报贩子叫谢若琳，他去引诱余则成和他去做一个情报的交易。余则成就说“你太龌龊了”，然后就拒绝了他，还骂了他一顿。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个谢若琳从怀里面掏出了两根金条，他对余则成说：“现在两根金条放到这儿，你告诉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龌龊的？” 我想到刚才那样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场景。两百美元，或者说两件巴塔哥尼亚的抓绒背心放到这儿，你说哪一件是高尚的，哪一件是龌龊的？可能并没有哪一件是高尚的或者说龌龊的，对吧？但显然在巴塔哥尼亚的眼里有一件——就是那件带着 logo 的——是不符合他们所谓之构建公司的那个理念的。 在有知有行办公室的一个墙上有一句我非常喜欢的话，叫做：“Be a mission with a company, but not be a company with a mission.” 我觉得我就是通过这样一件一件的事儿理解了伊冯为什么去说这句话。他说，大多数的公司都是 be a company with a mission，就是先有了一个公司，然后大家经过讨论，或者说创始人整天在那儿说“我们要找到一个 mission”，于是想出了一个 mission。他说我认为的 mission 不是那样子，在 Patagonia 我们是 be a mission with a company，就是我们有一个理念，我们希望去降低整个服装行业对地球、对环境的伤害，我们希望去打造一个企业，这个企业能够成为一个样本，告诉人们有限公司通过这样的方式也可以经营，这是我们的 mission；那 company 是我们的一个高效率的方式去完成我们的 mission。 我觉得说说总是容易的，但是你从这样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里面——无论是伊冯的书里面说的那些事儿，还是说发生在2019年的这件事儿——你就是从这样的行为里面，你看到了他真的是这么做的。这是不是就是萨特所说的那个，就是你把一个企业放在具体的情境里面，你才能看到那种选择的两难，你才能看到他们最终究竟是怎么做的。 我觉得这样的企业或者说伊冯这样的行为，是跟大多数的人或者说大多数的企业不同的。他和这个消费社会、包括整个的功绩社会加给我们身上的那些规训是完全不一样的，对吧？我觉得我很喜欢的这几个人，无论是伊冯·乔伊纳德，还是沃伦·巴菲特，还是芒格，还有很多人了，我发现我喜欢他们的一面就是他们可以忽略这些社会强加给我们的规训，去按照自己的“内在记分牌”去寻找自己内心的幸福和人生的意义。 ### 亚里士多德、潜能实现与人生的解脱之道 **[Speaker 3]**: 说到人生的意义，我记得我在上海和凯文·凯利录播客的时候，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意义”两个字。于是我就问了 KK 那个可能我们每个人都思考过的问题：究竟什么是人生的意义？KK 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我说：“Forty-two（42）。”如果你看过《银河系漫游指南》，你会知道这是里面的一个梗，就是大型的计算机在经过了非常长时间的计算以后，得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人生的意义就是42。这个答案没什么意义，可能是因为“人生的意义”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从整个宇宙的角度来讲，人只是宇宙展开过程中一个可能并不那么重要的参与以及见证者；而我们每个个体作为生命只有不到100年的、几十亿分之一的这样的一个个体，能够参与和见证的过程就更微不足道了，对不对？当然这个角度看就太渺小了，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和 **[Speaker 0]**: 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就从这个角度来讲， **[Speaker 3]**: 我们又无比地崇高。 所以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让我想到在姜宇辉的那本《把人生哲学到底》的书里面，有一章是有关亚里士多德的，里面描述了他有关人的快乐、幸福以及人生意义的探讨。有两段文字我非常喜欢，所以我还是在这里面去读一下有关人生的快乐、意义和幸福吧。亚里士多德说： > “生活是一种实现活动，生活本身没有什么外在的目的，它最终的目的就是将自身的潜能尽可能完美地实现。而当我们实现了这种完美状态的时候，当我们的能力在合适的对象上得到了充分实现的时候，就是幸福的。” 他还说： > “幸福的人是强大的，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为了实现自己、自我欣赏，相反，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用自己的能力和行为去改变身边的人，推动这个世界向着完善的方向发展。” 我很喜欢亚里士多德从这个角度对意义和幸福的解读。就是生活本身可能没有什么外在的目的，就像我刚才说的，宇宙在往前发展，它在用自己的规律去做展开，我们只是在这个过程中非常非常微小的一个参与和见证者。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我们的生活可能并没有什么外在的目的。 但是从另外一方面，如果我们在这个参与和见证的过程中，如果能够将自身的潜能尽可能完美地实现，我们能够在合适的对象上充分去发挥我们的这些潜能的时候，我们在每一秒都能够专注地去做这件事儿的时候，可能就是幸福的。 同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当我们在发挥自己的潜能的时候，如果我们能够用自己的能力和行为去改变身边的人，或者说去推动这个世界向着完善的方向去走那么一点点，可能就更好了。 从佛学的角度来讲，就是在那么多的因缘里面，我们每个人的那一小小的作用可能微不足道。我们每个人的杠杆可能不一样，对吧？有的人可能只能影响一两个人，有的人可能能够影响十个人、一百个人，有的网红大V能够影响成千上万的人，有的政治家能够影响更多的人。但是我们每个人对因缘的改变不一样，但并不影响说我们自己是不是能够用自己的行为、用自己的杠杆去推动着这个世界朝着完善的方向去发展那么一点，或者说我们自己贡献一些因缘吧，让世界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去走那么一点点。 说完这些，我觉得你可能就明白我前面说的它并不是什么清高或者理想主义了，而是说幸运。就像和我聊天的那个嘉宾说的，他说有多少人能够在漫长的一生中能够寻找到人生的 calling？有多少人能够在合适的对象上充分实现自己的潜能？又有多少人能够用自己的能力和行为去改变身边的人、去推动这个世界向着完善的方向去发展？ 我觉得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够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附着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少，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过我想要的最真实的生活。 在我和老六老师对谈的播客里面，他打过一个监狱的比方。他说我们所有的人都生活在监狱里，而且当你挣脱了现在这个监狱，好像可以放飞自我、做一些任性的事情，其实你不过是从一个监狱里面出来，进入到一个更大的监狱里面。我喜欢这句话。福柯的规训社会是看得见的监狱，那韩炳哲的功绩社会是看不见的监狱，而我们内心附着的那些规则、标签、限制、规训可能是更多更大的监狱。 正如老六老师所说，人生就是在这样的一层一层的监狱里面寻找解脱之道。当然我知道对我们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过程可能一生都没有止境。但我觉没关系，每当我们挣脱了一个监狱，我们与自由的距离就更近了那么一点点。 好了，这个就是我今天想和你分享的东西，也希望在2024年的新的一年里，我们每个人都能够有新的发现，也能够与自由的距离都近那么一点点。新年快乐，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