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辍学与寻找自我
子瑜: Hello大家好,欢迎回到破壁圆桌。我是主持人子瑜。
Lu米: 我是主持人Lu米。这期我们邀请到了一个很会把自己过得很幸福的嘉宾路遥。接下来我们邀请路遥介绍一下自己。
路遥: 大家好,我是路遥。我在德国生活了十几年。我之前是法律专业出身,但是在大概11年前左右,我就彻底放弃了这个专业。我博士辍学,工作也辞掉了。当时裸辞之后,我探索了很多年,最后我找到了一个让我很自洽的方式,就是自由职业者,把我的爱好完成了变现。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介绍。
子瑜: 自由职业方便跟大家说一下是做什么,具体做什么的吗?
路遥: 自由职业,我在一个叫 Etsy 的平台上卖我的手工制品。它是北美发家起来的一个手作平台。虽然现在慢慢也是卖什么的都有,但它还是比较主打倾向于独特一点、手工制作多一些的产品。德国是一个比较大的市场,所以我是在上面卖手工作品。
子瑜: 路遥是在上面卖什么类型的手工作品啊?
路遥: 我有好几个店,有是缝纫制作的,也有是毛线制作的,还有一个首饰店。
Lu米: 所以是以前从小就喜欢做这些手工的东西,很早之前就学会了怎么做吗?还是说读博士的时候太痛苦了,然后来学一个另外的非常有成就感的技能?
路遥: 我小的时候就喜欢做手工,喜欢画画、织毛衣、打毛线。但是那个时候我妈妈就经常跟我说:“你这多费眼睛呀,又费眼睛又费时间,然后你做出来的东西你自己又穿不了。”她觉得不能这样浪费时间,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学习呢。所以我应该是五六岁的时候开始接触,因为那个时候我妈妈自己也打毛衣,我就跟她学,我就特别喜欢,觉得怎么玩也玩不够,但是她不鼓励我这样做,然后就搁浅了,搁浅了很多很多年。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自己在尝试一些,但是大学的时候毕竟经济实力有限,而且我们在厦门大学是四个人住一个宿舍,感觉空间有限,个人空间也有限,而且也有学习压力,就不敢放开心的去玩。
我真正把它拾起来,是我怀孕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已经辞职了,也已经辍学,不再做我的博士项目了。当时就是有很多的时间,因为我怀孕之后情况比较特殊,医生说有很多风险,要在医院观察很长时间。我当时还问医生:“我有什么可以做的?可以帮助我的孩子让他们能健康的出生?”医生说:“这个也就是我们医生紧密观察,及时采取行动。但是其实你自己能做的、能影响的非常少。你就是享受你的孩子还在你肚子里的这个时间。”当时就突然多出了很多很多的时间,我就开始没完没了的玩毛线。
Lu米: 那还是挺快乐。
子瑜: 对,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点。就是一开始你在做这个手工的时候,你妈妈说你做了一些你根本穿不了的东西。我很好奇,你开始到底做了些什么?
路遥: 就是织围巾嘛,就是一小块。因为小孩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织不出来什么。我在教我女儿的时候能感觉到,其实开始是挺难的,但是乐趣是有。但是如果你强调你做这件事情一定要有一个意义的话,就很容易打消孩子的积极性。
逃离内耗与沉没成本
Lu米: 确实。我比较好奇,因为以前我有去看到子瑜给我发的那个YouTube链接,是以前你接受采访的一个视频。我觉得看到您就是从小到本科的时候,去韩国留学,然后之后又去到了荷兰,后来又来了德国。你会每去到一个地方,就学那个语言、去学那个文化。我感觉还是比较有挑战性的。以前是怎么想到会突然一下子说我要去韩国的,我也要去荷兰,然后我要去德国到处奔波?
路遥: 其实一直当我找到我热爱的事业之前,我所有做的事情都是被推着走。我一直读完本科,本科读硕士,读完硕士读博士,其实是因为我不想去工作,我不想在律所工作。因为我一直都不喜欢我的专业。从大学报专业的时候,我其实当时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专业,就是完全没有概念,就是要听爸爸妈妈还有我们班主任的。
Lu米: 你本科的时候学的就是法律是吗?
路遥: 对,我一直都是学的法律。但其实我在高中是理科生。所以我觉得其实当时他们给我指的这两条路都不是很适合我,就是也没有真正的了解我。
Lu米: 我感觉太有共鸣了。就是我以前是高中理科特别好,后来被逼着去学医学,然后每天都是在背东西,感觉还是挺痛苦的。以前高中不是学那个语文,让你“背诵全文”,我看到这四个字我就是全身颤抖,非常难受。
路遥: 哎,那样我还挺喜欢背课文的。
Lu米: 我的天,居然有人喜欢背诵全文的吗?
子瑜: 所以她可以做脱口秀。就是你多多少少还是要记住你的稿子,对不对?
路遥: 我记得我那个时候跟我同桌,我们俩就是有一个课文是不要求背诵的,然后我们俩就说咱们比赛一下,就谁能半个小时把这个文章背下来谁就赢了。我们就会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Lu米: 我的天,我觉得高中我们不会成为朋友的。
路遥: 其实那个时候如果你热爱的点,如果家长能够引导,或者孩子自己能意识到的话,其实你是能找到自己其实最热爱什么、喜欢做什么。
子瑜: 对,就咱们再拉回去一点。就是你最开始本科就学的是法律,然后硕士也是法律,都读博士,一直都是法律专业是吧?
路遥: 一直都是,但是从硕士开始就是转向国际法。国内那一段我就是非常不喜欢,但是到了硕士以后,我就接触到了国际法。当时我的导师,他还是我们那个专业挺厉害的一个人。虽然他是德国人,但是他在美国也出书了,而且当时在学术上还挺有影响力的。他应该是真的喜欢他所做的专业,他对我影响还是挺大的,也让我对我当时的专业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所以后来在韩国的时候,我去韩国是因为有奖学金。我一直都想出国,我从上大学的时候就想去离家越远越好。然后我在内蒙古嘛,厦门就是离我们家最远的地方。我妈说:“要不就去北京吧,这样你每个周末都可以回来,然后我坐火车就能去看你。”就这一句话,我就说不行,我一定要找一个就是她想去看我,她都不能轻易到达的地方。就当时去厦门,我们坐火车坐38个小时,当时坐飞机还要6个小时。
Lu米: 那所以就是你为什么会想离家比较远吗?是因为原来比如说父母是那种典型的东亚父母?
路遥: 其实也没有,我爸爸其实是一个特别轻松、特别开明的人。就是所有见过我爸爸的人都觉得,哎呀我要是有一个这样的爸爸就好了。他是那种小时候和我一起偷着玩那个手掌游戏机,然后藏起来不告诉我妈那种。而且他为了我,就他之前的工作很忙,后来他为了我,他就把自己调到学校去,这样他两个寒暑假都可以和我在家跟我一起偷着玩游戏机。
Lu米: 好幸福。
路遥: 但是我今天还在想这件事,就是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 Outlier 或者 Outsider。就我一直觉得我和我当时所处的环境,我并没有融入进去。就是一直有一种不是很自然的感觉,就我觉得在这里不舒服,所以我只想走的远一点。我要去看一看,或者我走到一个特别远的地方,那里也许我可以尝试一些我以前不能尝试的事情。或者在一个所有对我来说是 Stranger 的地方,我可能反而会更舒服。
然后后来就是去韩国,当时有全额奖学金,生活费也给,还给我们零花钱,这样我就不会给家里造成了任何的负担。其实他们也可能会支持我,但是我这样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而且他们也会觉得很自豪。当时就没有很多人想去韩国,所以那个机会我就很容易就得到去了韩国,然后就接触到了国际法。
子瑜: 刚才你说就是不想跟那个环境有点格格不入,你说的是更多的是家庭的环境,还是说在学校的那样的环境?
路遥: 在学校,就包括在我们家。我们家的那个城市其实是很小的。就是这么多年之后,我出国了,然后再回去见到我们当时的比较好的朋友,他后来跟我说,他说我在上学的时候就觉得你好像不是属于这里,就是你一定会走出去。
子瑜: 我可能再多问一个,你觉得是因为教育体制吗?还是说整体的你们想的事情就跟其他同学不一样?
路遥: 我觉得思想上的自由对我非常的重要。我们高中班主任是一个非常强制的班主任,我当时是特别的痛苦。而且当时我最好的朋友,他就去沈阳读书了嘛。我高中三年是在特别痛苦的状态下读过的,我当时都想到退学了,但是我知道我父母肯定不会同意。我们初中班主任就这样,就是我还脱口秀段子里面吐槽过的,但最真实的那个我不敢说,因为说了大家会害怕。就是他真的会打人骂人,就把同学打的满身是血那种。
Lu米: 满身血吗?
路遥: 真的,对,就会暴摔,你知道吗?就是在讲台上面直接把人绊倒摔到讲台,然后扇20个嘴巴子,或者拿脚把他从教室里边踹到走廊。就是经常这种,我们初中班主任是这样的。就是他真的是体罚孩子,而且会在心灵上折磨。
Lu米: 对对对,就是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折磨。
路遥: 对,就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咱们那个年代的特色,或者北方特色了。就后来现在肯定是没有了,因为大家都有手机,也没有人敢这么弄。那我们那个时候就是家长是说:“你把他孩子打坏了,算我的。”就是家长是鼓励老师去打孩子。
Lu米: 然后我觉得东北好像有一点啊。
路遥: 对,我们家那还有一点。但是其实我觉得现在即使没有体罚了,心理上的压力还是有的。对,我们当时有一个女生就被吓的就天天梦游,然后后来就不得不转学了,精神压力真的是有。
博士生涯的终结与重生
Lu米: 那后来就是你去韩国那个项目是属于交换嘛,还是说去那读的 Master 这种?
路遥: 我之前是先交换了一个学期。交换一个学期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一个导师,然后我也知道了有那个奖学金的事儿。然后我又知道他很牛嘛,我就想来这读研,他说我可以帮你。就他当时我在那交换的那一个学期,其实我很开心,应该我的表现也有说服他,他觉得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Lu米: 韩国呢,是不是也很卷啊?
路遥: 真的太卷了。而且我去的是一个女子大学,就全是女生。有一些国际交流生里面有男生,但是正常的学生都是女生,真的是太卷了。我最开始去的时候,可能是唯一班级里面没有化妆,然后没有拿名牌包包坐在那里的是我。
Lu米: 哦,你说的卷是这个卷,我以为是学习的卷。
路遥: 都是这个卷,他学习也很卷。就我当时一个好朋友,他也是法律的,就是韩国女生。他跟我说,他一天可能睡3到4个小时。他说:“如果我睡4个小时的话,我可能就真的考不上了。”就是他们那个体系真的是,如果说你多睡一个小时,从这个数量上,你学习的数量上你就可能就比不过别人,都不是说学习的质量。
而且我当时也意识到,其实他们那个社会比我之前在的那个环境还要压抑。我当时有一个室友,他是日韩混血,他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他不化妆的样子。我们两个人一个房间,中间有一个公用的厨房。他有一次半夜可能三四点的时候出去的,然后被我们旁边那个室友看到了,他就是秒速的回到了房间,然后化好了妆又出去了。
Lu米: 天哪,在德国感觉就是不化妆是件很正常的事,就是你走出去素颜朝天非常快乐。
路遥: 我当时也有在韩国的比较有名的律所实习。我当时本来我就不喜欢这个专业,而且其实法律它的地域限制性很强。你在中国学的法律,你没有办法直接在韩国用,你一定要重新学,然后重新参加考试。所以我当时选的是国际法,然后这样就对我的专业限制非常大,就是我可以从业的地方特别小,而且我不能作为当地的律师来执业,这样工资啊各种都会受影响。
我看到他们日常,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就是中国的律所也不是我想要的,韩国的也不是。所以当时就在那想办法继续去读博士,这样我就可以不工作了。
Lu米: 说明其实法律真的不是你喜欢的事情。
路遥: 后来在韩国的时候,我就找机会要继续走嘛,而去美国什么的很难。但其实我也没有特别当时特别慕美那种,我觉得我去哪里都可以。然后但是有一个暑期项目,就是去荷兰,其实就是总共是6周的时间,在那个国际法庭里面学习。在那我就认识了我老公。我们两个其实都是很理性的人,而且之前都苦兮兮的,他也是学法律。我们两个感觉都是苦苦哈哈的,然后一辈子肯定都非常痛苦,也已经放弃了要说寻找人生伴侣这样的事情。但是我们两个见到了以后,就是陷入爱河。
Lu米: 基本上我们肯定是一见钟情。
路遥: 然后我们相处总共相处了三个星期,就是又学习呀,然后又有很多活动啊。在我回韩国之前,我们两个基本上就决定我们可以结婚。
Lu米: 感觉像看韩剧一样。
路遥: 所以他经常会觉得其实上天就对我特别眷顾,就总是在我觉得山穷水尽的时候,或者已经没有希望、没有这样的念想的时候,会给我很大的好运。
Lu米: 我觉得其实我看你的那个采访以来,我最大的感受,为什么我就刚刚介绍你的时候会说是一个很会把自己过得很幸福的嘉宾。我感觉你是我认识的人以来,很会就是降低自己的预期,或者是很容易感到幸福的人,一直会反复的说自己很幸运。我就感觉现在就是很多人很焦虑,其实就是要降低自己的预期,可能会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一些。特别是那种比如说专业选错了,会觉得就是自己人生会过不好。其实并不会这样,就总会有一些机会让你就是做上了别的事。
路遥: 我觉得是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你如果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你就要接受这样的后果。如果你不想接受这样的后果,你要自己来做出调整。就是很多烦恼的来源是“既要又要全都要”:我也要这样,我也要那样,我又想去做律师,我又想和生活平衡,又想有很多的时间去度假、和孩子在一起。我觉得看清事实吧,就不可能所有的都得到。
子瑜: 对,我觉得这个就是这个 Mindset,是不是在你从事自由职业之后,其实它是一个挺重要的所谓这种指导思想?要不然一会儿咱们可以细聊,但我觉得就是做“一人公司”这个事情,其实我自己感觉它虽然很自由,但是它需要很强的内驱力和内核稳定。因为上班是一个挺水到渠成,或者是你被推着走,就是每天你就那样去,然后有公司在呢,我就做自己这点事就完事。但是自由职业,我觉得就很需要你刚才说的那样那种感知幸福,然后比较知足的那样的一个状态,然后你才能一直做下去。
路遥: 然后从那个之后,你申请了德国这边的博士,然后就来到了德国是吗?
路遥: 对,因为我俩想在一起生活,我又不想留在韩国,其实也不想留在中国。那他说那你来德国先看看,我就申请了这边的博士位置。因为他当时也在读博,就还比较好申请。就意识到,哎呀这不是我想做的事儿,这比我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要更让我痛苦。因为这边就是法律的博士,我读的那个完全没有上课,你就是自己写论文,然后参加各种的学术讨论会。
然后我就意识到,这真的是一个我不是光用时间积累,然后通过刻苦的努力就能达到我想要成就的一件事。我当时看到了就是学术界的大牛,我觉得他们真的可以一晚上写出一个很好的论文。就不是说全部的论文,但是他的思想在那里,而且他也热爱这件事情。我一段我都写不出来,写完了以后我还把它撕了。
Lu米: 这个真的就跟我学工业设计的时候感觉是一模一样的。就是我非常努力的用工科思维去对待设计的这件事情,但是我发现我不管再怎么努力,都不是那些有天赋、有想法的人。我可能做一周都不是他们两个小时做出的东西得的分高,然后我自己也觉得很难看。
路遥: 那后来你是大概读博读了多长时间之后,然后决定就是不去读这个博士学位?
路遥: 应该是三年左右。但是那个时候其实一个很大的转机,或者是我找的借口是我怀孕了。
Lu米: 那我想知道就是你当初做这个决定有没有很痛苦啊,或者是很纠结?就是当时做了哪些工作呢?因为除了我觉得你除了做自己的工作,也得做比如说你老公的工作,或者是你家人的工作。
路遥: 是很痛苦,但是其实决定没有那么难做,因为我之前的这三年就是更痛苦。我觉得对我最大的支持其实是我老公,因为他特别能理解我的痛苦。他的博士读完了,他咬咬牙,他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他读完了,但是他跟我说:“你没有必要强迫你自己。”他说你也不用去工作,如果你——他能感觉到我有多不喜欢我那个工作,还有工作环境,包括我所有的同事我都不喜欢。他说:“你其实可以停下来,而且你现在怀孕了,你就可以在家,然后找一段时间调整。”
Lu米: 可能有很多其他类似于自己在读博,或者是做一份自己很不喜欢职业的听众,他们可能也会考虑,比如说你已经读了三年了,或者可能已经快要结束了,这些沉没成本怎么办呢?就是当时你有考虑过这些,或者我再咬咬牙,我就加把劲,一年之后拿了这个学位就算了?
路遥: 我当时有想过,但是我那个不是理由。因为我拿到了博士学位以后,我在这边找工作——因为我也不想一直在律所工作——我找工作的时候,我可能还要把我的博士学位藏起来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他会说我是 Overqualified(资历过高)。
而且其实最近在看一本书,叫 Too Good to Leave, Too Bad to Stay。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拿起了这本书在看,它是讲那个你要不要待在一段有毒的关系里面。这个也适用于就是任何的工作里面。它中间有个问题是:如果上帝或者任何你相信的那种高大上的人告诉你,未来你会过得很好,然后你现在就是只需要走出这个环境,你就会过得很好,你会不会立马做出这个决定?如果你选择会,你就要立马去离开这里。
子瑜: 非常有共鸣。因为我和就咱们社群的范友有几位也聊过了,就很多人其实在处于一个比较困难的时期,他很纠结或者很痛苦。我当时给他的建议就是也是根据我的经历:你怎么看你现在这个状态?如果有人告诉你,以后一定结果是好的,可能是半个月以后、半年以后或者是两年以后,你就会非常轻松的度过这个阶段,你可能会去享受它,或去放松自己。
路遥: 我觉得这个决定其实很难做,就是尤其是可能在德国相对好一点。但是我觉得作为咱们华人,其实这个决定真的很难做。尤其是在国内嘛,就是你在找工作的时候,你的简历上就会出现这个三年的 Gap。然后你要是把博士没读完放到上面,雇主可能会觉得你是一个不是特别值得信赖的人,或者觉得你中间浪费了三年。
但我很认同你说的这个,就是真的是如果这个东西那么消耗你,然后你真的是不喜欢的话,那就放弃了又怎么样呢?你可能在短期之内会有一些挣扎,但是长期来讲这个是对自己好的一件事情。所有的在读博中痛苦的人,如果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觉得是挺有帮助的一件事情。真的这个东西该放弃就放弃。
路遥: 而且当时不只是主观上它对我来说是一个负担,就是客观上它对我在德国找工作没有任何的好处。我并不想留在学术界,因为我意识到了我在学术上没有什么能力。然后我又不想留在律所。其实留在律所,它也不需要我的博士学位,但是我的博士头衔会给我加一个光环,然后客户可能会更喜欢我,我又不想在那里。那我的唯一出路可能就是去公司做法律顾问。但是因为我不是德国律师,我当时还是国际法,所以其实我选择的已经非常少了。然后我这个博士头衔对我来说,除了我面子很好看,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用处。然后我如果放弃它,其实我的损失并不大。
Lu米: 这小伙伴们还是要权衡一下,就是看看你这个博士头衔对你之后的就业啊,你之后的生活是不是有用?有用的话,你还是咬咬牙。对,可能在开始读博之前,就大家一定要把这个问题想好,有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做5年冷板凳?万一这个东西不喜欢,或者将来这个东西不需要的话,那还要不要读这个博士?
路遥: 刚才提到一点,我觉得是当时我没有感受到的。就是其实你在你的博士论文工作过程中,你是能感受到价值的。有的时候会有快乐,就痛并快乐着。但是其实还是有快乐的部分。我当时我写的那个论文,我就觉得我这个论文写出来,对任何人、任何世界,我看不到它对他们带来的价值。这样就是一直在做一件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只是为了一个头衔的事儿。当时对我真的是没有那么大的动力,所以放弃了。
但其实我的国内的家人还是挺难接受的。就后来我爸爸妈妈接受了,因为我爸爸不会要求太多。但是我妈妈她会问,就是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其实最难的是我姥爷,就是一直到现在,我回国,我姥爷——他已经90多岁了——第一句话从来都是问我:“你博士毕业了吗?”
Lu米: 对,这也是我想问的,就感觉尤其是国内那些你稍微年长一点的亲戚,他们可能会对这个东西可能更有执念。然后他们也不太会接受就是中途半途而废。毕竟是一个学业,一个 Title,这个对他们来讲可能是比较难接受。所以我也很感激我父母,他们可以接受,我可以理解我。
路遥: 对,我妈就帮我挡住了所有的压力。
Lu米: 那在之后的这些时间里面,有没有某一个瞬间你会后悔当初做这样的决定?
路遥: 没有。我是一个很少后悔的人。
Lu米: 这个还挺难得的。我觉得就是为什么路遥看起来就非常的幸福,就是确实就是她就很坦然接受自己的决定。我觉得很多人可能真的是“既要又要”,他就无法坦然,然后就会很难受。对自己价值是来自外界的肯定,就是需要外界的来承认我们的价值。你纠结你会更纠结,但是我是可以和自己做和解,而且我也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就我不需要别人的人来肯定我,或者来否定我。
路遥: 我想到那个那本书《被讨厌的勇气》里边好像就说了这样的这个观点。
Etsy 创业:从爱好到变现
子瑜: 当时你决定了不再继续读法律的博士,那是隔了多长时间之后,然后你觉得哎我可以做这个手工艺品这个事情?
路遥: 6年。就我们家孩子6岁上学了,我才有时间。之前就怀孕了一年,不到一年哦,他们31周多就出生了。我那时候就纯玩,就纯享受我的生活。然后孩子出生了以后,两个嘛,我们又是我们自己在这边自己带。最开始的6年,因为他们就完全是在家里,就没有上幼儿园,都是我来教,那个时候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当时是没有做成事业,而就是单纯的一个爱好,是我的 Me-time,就是我自己放松的事情。
子瑜: 那说回刚刚那个做手工来卖东西。你当时是就是知道自己的手工就是特别的好,就是它一定会爆?还是说就是你就先尝试一下,就放到上面看一看?
路遥: 上架了就爆了。是天时地利人和吧。首先我必须得说,就是这6年我一直在玩这个事,我确实是有这个技能。如果我是真的从那天才开始的话,我的产品应该也拿不出手。就首先你要有一个准备,你要确实有这个质量,有这个价值。
第二呢就是还是要有天时地利人和。只是疫情刚开始的时候吧,当时大家全都网购。而且 Etsy 这个平台,它的销售额、它的利润好像比前几年就多了好多好多,就等于说我搭上了一个顺风车。本来就是一个全年疯狂网购的时候,然后我当时做那个产品,当时它是一个在德国完全蓝海的一个产品。基本上我没有找到很多的竞品。
子瑜: 环保有环保这个概念。本来这个概念也是也算是搭上一个顺风车嘛。德国这些年就一直都是很推崇环保。而且当时人们的那个经济状况还挺好的,就很愿意花钱。
Lu米: 当时为什么选择跟 Etsy 合作?不是跟什么 Amazon(亚马逊)啊,或者其他的平台合作?
路遥: 因为它推手工产品,而且就是你可以很小的就开始。如果亚马逊的话,你首先注册就很麻烦。你要在本地的工商注册,还有各种税号什么的,你都要完全做好了,你才可以在亚马逊上开店。但是 Etsy 不是这样的,你可以一边做,然后在你营业额超过1万欧的时候,你再去提供税号。就你可以一边试水,然后一边来准备,就很适合我的这个节奏。
Lu米: 而且当时毕竟孩子还在家,所以你就是一边就是卖很多爆单之后,就是你跟你老公,就比如说要打包,就是要快递,这些都是你们在家做的?
路遥: 对,我所有的事情一直到现在都是我自己做。去年开始,有人就织毛衣,我自己一个人织不了。因为这个就是纯手工,有的时候要找老太太帮忙。
Lu米: 你们是给钱给老太太帮你们织?
路遥: 对,就是 Minijob(迷你工作)这种,然后她可以计件,因为老太太很喜欢这样。就我当时还有这个考虑,就是她给我做一个产品,如果她看到我这个产品卖的这么好的话,她自己可以去开店。只要价格给我稍微便宜一点,她就可以卖掉。所以我专门不找这种就很年轻、很漂亮、就 Instagram 这种小女孩,我找老太太。因为他们其实不想做这些乱七八糟的其他的工作,就想知道:“我每天看着电视打毛衣,我一周下来我能拿多少多少钱。”其实他们也不需要很多钱,然后这个是一个我们双方都很开心的事情。
Lu米: 天哪,我很好奇,你有几个老太太在帮你织?
路遥: 老太太织的还挺快的。我都是用粗针织,要花最少的时间利润最大化。就包括在育儿、包括在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没有任何收益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Lu米: 你是怎么找到这些老太太的?能想象到就去找工作,上网去,老太太们肯定不上网去找工作。
路遥: 那个 Ebay Kleinanzeigen(德国闲鱼),什么都能找到。学会了,完全没有意识到上面是有发工作的。
Lu米: 老太太喜欢这可给听友提供了一个思路,就是是做“一人企业”的话,其实找外包,这也是一个挺好的一个渠道。可以到上面去找,就是控制成本。
路遥: 对,你不要给她让她一个人做太多,然后做到你给她付这么多工资,然后要给她交保险呀什么的。就是还是要注意一下。他们的那个工作性质,就有点像那种 Minijob 是吗?就是没到缴税的那种额度。对,她自己也不想。挺好的,就是把这些老太太从数独里边解救出来,然后织个毛衣,然后还能挣点钱,挺不错的。
子瑜: “一人创业”,或者说这个叫什么自由职业者,其实我觉得它是一个7天24小时,就没有上下班。就一定要给自己划清界限。我觉得没有孩子的话,你可能就会变成一个全职工作,就是工作狂人。你就一直想做这件事情,钱放在眼前。
Lu米: 我觉得刚才路遥说那一点,我还觉得还挺有感触的。你把那个产品分成三类。然后尤其是 Something for me,我觉得这个是可能真的,你只有做“一人企业”或者是“一人公司”,你才能实现这一点。因为在我大概想了一下,我在公司工作,我没有没有任何办法做 Something for me。如果我一直在做 Something for me,我可能就已经被公司开除了。就一定是 Something for you 或者 for the company,就没有任何自我的东西在里面。
路遥: 我做产品的时候,就包括现在我经营,开始经营社交媒体,我有在努力慢慢的把它分成两类或者三类吧:
- 一种就是 Something for you,给我顾客;
- 一种是 Something for me,就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产品;
- 还有一种就是 Something for life,可能是和我的想法、我的思考、我的成长有关的,然后它可能会帮助到一些人。
最开始最容易卖出去的可能就是 Something for you,就是你去切合市场,它可能能帮你把你这个店帮你来引流。就你做了一个现在很流行的产品,今年流行什么东西,它可能能帮助你,让平台注意到你。然后这样呢,我有了这个流量以后,我就可以很奢侈的来做我真正喜欢的产品。
Lu米: 是不是有人喜欢你原来做过什么事,就是完全自己喜欢,但是市场并不怎么买单的产品?
路遥: 哎,有啊。我做的毛衣啊,什么首饰啊,那都有那种。我觉得好很好看啊,但是就没有卖的很好。但是呢,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如果来分析它的话,一个真正可以爆品的产品,其实也是我真的喜欢的,是我真正的完全被它说服的一个产品。我在做它的时候,就我在设计它的时候,我就很开心。我就觉得哇这个它让我开心了,就我看到它就开心。
Lu米: 刚刚是看到你又写一本书吗?还是说你看的一本书叫《小而美》?
路遥: 对,这是我推荐的一本书 《Small Is Beautiful》(小而美)。它对我影响还是挺大的。因为很多时候就特别是我们这种,就没有任何专业知识,就商科、经济学就什么都没有,完全是小白自己摸索出来的时候,你会有很多陷阱。比如说你可能会盲目扩张。当然你当时爆单的时候,你就想哎,我一天能挣1000欧,我怎么样可以一天2000欧?然后就你租厂房、找工厂。人工就在德国,这个成本是非常高的。而且它还会有一个长尾成本,就是你即使把这些人都辞退了,你的公司都不在了,你还会不停的收到信件。
所以我就是一直都告诉自己不能盲目扩张。我觉得“一人企业”就会很灵活。像去年其实经济形势不是很好,我的营业额近乎腰斩。就是如果我有很多很多固定支出的话,那其实对我的伤害是非常大的。
Lu米: 当时有想过,就是从比如说国内找了些类似的产品,然后从那边直接就是比如说运过来,然后卖嘛?还是说就是国内也完全找不到?
路遥: 我不考虑。第一,这个平台它很多时候不喜欢这样。就是你自己要承担一定的风险,就是它发现了在淘宝上能找到你同样的产品,一个是平台它可能就给你封店了。另外平台不封店的时候,你卖多了,你可能开始卖的挺好的,你卖了一段时间,然后一个客户会直接就在下面给你评论,说“这个那个 Temu 也有”,然后可能就很多人就不买了。
我觉得它不是一个可持续的发展模式,或者不是说让我很舒服的模式。我卖的所有的产品都是一定能说服我自己的。就如果我是去那个阿里巴巴进货,然后或者义乌进货,我自己卖的时候,其实我是心有戚戚焉,我很怕别人拆穿这件事。然后我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不是百分之百的自信。我觉得顾客他能感受到。
育儿与自我成长
子瑜: 你说那个孩子是你自己教,没有去幼儿园。这个也是你们两个决定做的事情,是吗?
路遥: 对,我们两个做了很多奇葩的决定。我们家没有电子设备,没有电脑,没有电视。就孩子我怀孕的时候,我们就把电视卖了。然后我老公当时就是换了一个这么小的手机,就是你要发信息在按一个键,你要按好几下才能找到你要的那个字母的那种手机,就连摄像头都没有。他当时就是说他觉得电子产品对孩子影响很大。我当时只要是孩子在家里,我们两个基本上就不用电子产品。
子瑜: 这个你们是当时出于什么样的考量呢?
路遥: 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让我满意的机构。我觉得现代社会,它的教育体系,它不可能做到个性化,它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以孩子为本。它其实都是把很多就是近大教率最大化的,只是在帮助父母来缓解他们的育儿压力,从而释放父母的精力,让他们去发挥到更大的生产力中。
子瑜: 那后来他去了,就是上小学之后,之前咱们聊,你说他们去了是那个蒙特梭利的学校,对吗?那在这个蒙特梭利学校,你觉得他们刚进去之后,会不会有一些不适应呢?
路遥: 孩子适应能力非常快。6岁这个年龄,他可以很快的适应。他和你2岁送那个托儿所是不一样的。他有这个理解周围环境的能力,然后做出妥协,根据周围环境来做出调整自己行为的能力。
子瑜: 你的每天的就这种 Day-to-day 的工作状态是什么样的?
路遥: 我每天都在做手工。我每天是会早起,因为我也是那个 5 AM Club,我有做。它虽然叫 5 AM,但是你可以几点都可以。我觉得它最关键的意义在于,就是你把一天中对于你来说最宝贵的时间留给你自己,而不是工作。这个时间你不一定非得要做读税法这样的事情,你可以是冥想、健身,真正重要的是真正的是宝贵的时间留给自己。
Lu米: 这是什么?就是一起床,你就先做这件事?
路遥: 对对对,就也不要乱七八糟来一通。我就是起床,我牙都不刷脸都不洗,我就赶紧要做这件事。
Lu米: 我的天,这个 Motivation 非常的高,牙一刷脸不洗就想看书,我感觉就完全是学霸的特质。
路遥: 因为就之前读了一本书,叫 《Mindset》(终身成长),就对我影响还是挺大的。它就是告诉你的是可以改变的。就包括就我们有的人说“我是I人啊”、“我是什么人格呀”,或者“我的原生家庭把我变成这样,我已经这么大岁数了”。人是可以改变的。当然有的时候会很难。然后我就开始相信积少成多的力量。
子瑜: 我觉得就是如果还在职场的,真的很难。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自由职业的原因。第一就是我的时间是非常灵活的。我如果上午不能工作,我可以半夜工作。然后这样就在任何我的家人需要我的时候,特别是孩子,我都可以在那里。
Lu米: 路遥对将来有什么规划嘛?就是对你的 Etsy 的网店,还有你经营社交媒体。
路遥: 没有。我觉得没有特别具体的规划,就是走走看。但是我会尝试不停的改善和努力,一直到我可能发现新的领域,或者这件事情做不下去了。像去年我唯一的爱好就是织毛衣做手工嘛,这也是我过去11年的爱好。然后去年我突然发现了一个 柔术(Jiu-Jitsu)。我立马就爱上了它,就我老公都不能理解,我就是这么一个从来不锻炼的人,怎么会突然喜欢这个。我真的太喜欢了。我每次训练被那种就六七十岁的黑带选手就是按在地上摩擦的那种,就从来感觉就一直在被人拳打脚踢,然后不停的摔倒。但是我就是鼻青脸肿回,我说:“哦,我今天好开心哦。”
Lu米: 挺好的,也没有。我觉得你可能也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做规划的人,或者写年终总结的人是吧?
路遥: 我不写年终总结,也不写展望。
Lu米: 挺好,就感觉还是跟你的整个人的气质是一脉相承的。就没有太多的内耗,跟自己相处的很好。
路遥: 我前半生都内耗光了。我推荐的一本书就是 《The Power of Now》(当下的力量),那本书根本对我影响太大了。就是讲防止内耗的,就是让你关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