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文明古国综合症”
各位好,今天说说伊朗挨炸,炸出来的“文明古国综合症”。文明古国是加引号的。
有一种国家病,叫“文明古国综合症”,中国是这种病患者,但并不是独此一家,难兄难弟还有伊朗、印度、埃及这些国家。这几天伊朗挨炸,又炸出了这种病。
伊朗的外强中干:与西方和现代文明为敌
这个神棍 (神棍:指利用迷信或宗教进行欺骗的骗子)控制的国家,好像政权存在的目的就是跟西方作对,跟现代文明作对。它整天骂美国是魔鬼,叫喊要消灭以色列。它不只是叫喊,而且给恐怖组织送枪送炮送炸弹。恐怖组织用它送的武器来无差别地攻击以色列,而且攻击公海上航行的船只。
这次伊朗为什么挨炸呢?直接的原因就是它要造原子弹。西方跟它谈判,它这样不行那样不行,以色列一阵轰炸,把它军队的领导人和原子弹专家统统斩首,一天就取得了伊朗领空的制空权,让它成了一个只能等待继续挨炸的国家。昨天又等来了美国的巨型炸弹的轰炸,据说已经把它的核弹研发设施炸毁了。
历史的囚徒:奈保尔的洞见
伊朗历史上曾经辉煌过,发展出辉煌的波斯文明,但是被神棍控制以后,就不间断地自残,成了今天这副德行:一炸就怂,一和平就折腾。被炸瘫了以后,西方人看到伊朗政权不像它张牙舞爪表演的那么强大,就开始希望它改朝换代,希望人民起来推翻神权统治。
但是,也有一些比较了解伊朗的人分析说,伊朗固然是有不少民众反对神权统治,但是被以色列和美国一轰炸,也激发了伊朗人的民族主义和民族自豪感。在这种古老国家,改变谈何容易。我把它称为“文明古国综合症”。
国民对不拿他们当人的政权有怨恨、有不满,但是同时又心甘情愿做本国历史的囚徒,成为神棍统治和党棍统治的稳固底盘。这种“文明古国综合症”是古老国家现代文明化反复失败的产物。它有过现代文明化的努力,它也愿意学习自由平等的价值观,至少有一部分人、有一部分的国民愿意学习自由平等这种现代文明的价值观,有一部分人想建立宪政民主这种现代文明的秩序,但一次不成功,两次不成功,多次尝试之后仍然不成功,甚至彻底失败,往前看看不到希望,知识精英、民众、政客就开始往后看,走回头路,结果就是回归传统、回归威权、回归独裁。
有位获诺贝尔奖的作家名叫 V.S. Naipaul (V.S.奈保尔:特立尼达和多巴哥裔英国作家,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他是写这种病的高手。他的小说还有游记,展示了一幅幅落后国家现代文明化失败以后的无奈图景。
“四大文明古国”的迷思与现实
当今世界很少有像样的现代文明国家,从发达状态堕入贫穷落后的状态,而落后国家由第三世界成功跨入发达国家行列的,也是寥寥无几,尤其是几个所谓的文明古国,放不下古代历史的辉煌包袱,稍微有摆脱贫穷落后的迹象,就被民族复兴的虚荣这种迷魂汤引入歧途,或者转而走下坡路,或者自由落体,把国家折腾散架。
100多年前,梁启超 (梁启超:中国近代思想家、政治家、学者,戊戌变法领袖之一) 在中文圈发明了一种说法,叫“四大文明古国”,他是包括了中国、印度、埃及,还有小亚细亚。他的划分很随意,反映了他知识结构的一种局限性。他说小亚细亚其实是张冠李戴,实际上指的是古代的巴比伦。古巴比伦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大致相当于现在的伊拉克和叙利亚。小亚细亚是在现在的土耳其,传统名叫Anatolia,它跟古代的巴比伦根本就不在一个地方。
因为说法随意,跟历史事实也不相符,“四大文明古国” (四大文明古国:梁启超提出的概念,通常指古巴比伦、古埃及、古印度和中国) 这种说法好像只在中文圈流行。古代人根本就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观念,哪来的什么文明“古国”?世界上通行的说法是“文明的摇篮”,但是“文明的摇篮”远不止四个,而且中国、印度、埃及、古巴比伦这四个,都不是最古老的,也不是对当今世界影响最大的。在这四个之前,有更古老的文明,更古老的文明的摇篮;在这四个之后呢,有影响力更大的文明。
不过,因为“四大文明古国”这种说法有利于政治宣传,被中国政府纳入了官方教育,成了一种官方话语,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而且,中国官方又强调中国文明与众不同,说在四大文明古国当中,只有中国没有中断过,一直是延续的。这种说法在中国抗战的时候很流行,抗战就是说的抗日战争。当时日本侵华,中国很多知识分子觉得有亡国灭种的危险,比较典型的像钱穆先生,他写《国史大纲》,说可能是“中国人写最后一本史书”。这种心态当然要写完整,不能把中国文明给写中断了。
文化自信与历史倒退
我们把意识形态放到一边,看这些古老国家,像中国、埃及、伊朗、印度等等,它们都有个共同特点,就是把自己关到历史的笼子当中出不来。现代文明化反复难产,一次又一次,它难产的多了,就转而反现代文明、反现代文明价值、反现代文明的秩序。
奈保尔虽然没有写过中国,但他写的伊朗、他写的印度可以是中国的一面镜子。成功的现代化就是现代文明化,如果去掉“文明”两个字,现代化还剩下什么呢?无非就是剩下耍枪弄炮,组装手机、火车头、无人机,还有数钱之类的活动。而文明程度,不见得比殖民地或者半殖民地的时期更有长进。
中国经济发展的几十年,也是国民精神世界止步不前,甚至倒退的几十年。1980年代,至少是在中国知识分子当中,很少有人质疑民主化,很少有人质疑个人自由的正当性,也很少有人质疑20世纪初中国的“新文化运动”的正当性。但是经济稍有起色,很多人就开始反民主、反个人自由、反新文化运动倡导的“德先生”,要回归传统。
这十几年,民族复兴、文化自信成了一种时尚,无非是开倒车,把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之类的传统秩序换一副包装,用它来抗拒新文化运动倡导的“德先生”、新文化运动倡导的个人自由,用它来抗拒现代文明价值,用它来抗拒现代文明秩序。
这些年儒学 (儒学:以孔子思想为核心的中国传统哲学体系) 在墙内成了显学,一些自认为是儒生的人,跟党国的权力勾结,当权力的帮闲和帮凶,让自己成为压迫国民的意识形态工具。余英时先生曾经说,跟权力勾结是儒学的“死亡之吻”。历史上曾经有“被压迫的儒家”,也有“压迫人的儒家”,看你到底是要做哪一种儒家。现在墙内的大部分是后面这一种,就是帮着权力压迫人的儒家。看看这几十年儒学发展的轨迹,从墙外到墙内,本来还算说得过去,但是后来就一步一步地烂污化,越往墙内走越烂污。
当初杜维明 (杜维明:当代新儒家代表人物,哈佛大学荣休教授) 老师在哈佛讲儒学,基本上是美国学术中产的一种奢侈品,它满足了很多美国知识分子对异域文化的好奇心。他讲儒学,跟福建偷渡客在美国开餐馆做的中餐一样,你说它是中餐,但又缺少地道中餐的味道;你说它不是中餐,它看着又像中餐。杜维明老师在哈佛讲的那种儒学,基本上就是这种味道。你说它是儒学,它又缺少地道儒学的味道;你说它不是儒学,听着又像儒学,一堆名词概念都在那里。但是有一点,杜维明老师不糊涂,就是他说儒学不反民主。这让他比墙内大部分自称儒家的人高出一头。
香港和台湾经济起飞的时候,兴起了新儒学。新儒学的眼界是墙内儒学没有的。别的不说,就说牟宗三 (牟宗三:当代新儒家代表人物之一) 先生,他说儒学可以“开出民主之花”。不管学理上这种说法能不能讲得通,人家至少知道不能拿儒学跟民主作对。跟民主作对就等于跟现代文明作对,这是文明古国综合症的主要病症。
海外新儒学至少不跟现代文明作对,只凭这一点,就比墙内压迫人的那种儒学要高出一头。我们从今天看100年前的新文化运动,表面上看,它是引入了“德先生”、“赛先生”,就是民主和科学,但是在更广泛的历史图景上,它实际上是引入了现代文明价值,让现代文明有了跟中国传统文明同台竞争的机会。
看一下晚清的情况,因为长年累月的封闭,中国传统文明实际上已经文物化和废墟化,已经没有多少生命力。文物是没有生命力的,废墟更没有生命力。它只是依靠科举制度,继续供养大批的文化寄生虫。但是文明的精神已经没有了,文明的精神已经没有什么生命力了。它需要的是竞争,需要的是融入新鲜血液。
结语:诚实面对现实
但是出于虚荣心,很多中国人把没有生命力的文物当成文明,为自己构想出一副自我麻痹的传统文化幻象,就成了奈保尔讲的那种“过去的囚徒”,或者说“历史的囚徒”。结果就是,这一百多年,“文明古国综合症”经常在中国发作。
作为一名作家,奈保尔有一种很多作家没有的可贵的品质,就是诚实,尤其是对自己诚实,忠实于自己的观察和认知,不为了迎合上流社会的时尚和下流社会的喜好去写自己不相信的话。
他出生于第三世界的边缘,又有英国大学的经历,只要足够的诚实,就不会被当时的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喧嚣冲昏了头脑。西方的学院左派,那种异想天开和高大上的梦呓,也糊弄不了他。他瞧不上西方学院左派的愚蠢和伪善,更瞧不上后殖民主义 (后殖民主义:探讨殖民主义历史、文化、文学和话语影响的学术理论) 大师萨伊德 (萨伊德:后殖民主义理论的代表人物,以其著作《东方学》闻名) 之流的投机取巧。当然这些人也瞧不上他,到现在还骂他。
西方左派知识分子喜欢打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的旗号,其实那种旗号是20世纪美国政治人物倡导的殖民地民族自决的那种意识形态的副产品。大部分左派知识分子只是跟着喊喊口号、打打旗号、发明理论。但他们口号喊多了,就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是公鸡叫出了日出。他们把极其复杂的现象简单化,弄到极端,就成了反常识的 political idiocy (political idiocy:政治上的愚蠢或白痴行为),以各种姿态做苏共、毛共的 useful idiots (useful idiots:政治术语,指被敌对势力利用而不自知的同情者或支持者)。
这在美国这种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是一种无伤大雅的高大上的 luxury (luxury:奢侈品,此处引申为一种可有可无的、脱离现实的观念消遣),是一种观念奢侈品。但是,经历过毛时代的严酷政治现实,经历过毛时代的生生死死,我们能得到的一个教训就是,中国知识分子承受不起西方学院左派那种 political idiocy,也承受不起他们倡导的观念的奢侈品。西方的学院左派再反常识、再愚蠢、再卖弄观念奢侈品,都不会被送到夹边沟 (夹边沟:位于甘肃的劳教农场,在1950年代末的反右运动中,大量“右派”分子在此因饥饿和虐待死亡)。但是中国知识分子在那钟高大上幻觉中高潮一把,睁开眼,可能发现已经离夹边沟不远了。
人是生活在具体的现实中的,不是生活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悬在空中的观念当中的。中国的现实也反正了萨伊德之流的后殖民主义的荒唐。中国的一个离岛,100多年前谁都不想要,只是个小渔村,被英国统治了100年,成了香港,比内地的文明程度高出一大截。反倒是1997年“去殖民”以后,还不到30年,法治被不断地破坏,已经被破坏得七零八落,如今正在变成曾经辉煌过的历史的“遗址”。
去年初在台湾徒步,读到两本新书:《意外的国度》,另一本《逃离中国》。两本都是包含大量史料的历史书,其中有个情节,描述日本投降的时候,国民党政府讨论收复台湾的事。其中一个议题,就是把台湾作为特区来管理。为什么要把它作为特区呢?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那里比大陆要发达,居民的生活比大陆好。这是当时的一个现状。
说这些呢,并不是为殖民主义辩护,而是说,殖民主义是历史事实,我们看历史、看现实,都要尊重事实,要对自己诚实。这是读奈保尔能学到的一种品质。
中国的读书人有两个传统毛病:一是媚上,就是讨好权力;二是媚下,就是讨好大众。到了现代呢,很多中国读书人把媚上和媚下两种传统合二为一,把它投注在国家这个对象上,就制造出各种用文化包装起来的“国家主义精神鸦片”。
在对待现代文明价值和秩序的时候,他们把文明程度的差距,混同于文明形态的差异,用所谓文化差异来掩盖中国文明程度落后的这种现实。这么糊弄呢,既能媚上,做权力的帮闲,捞好处,又能媚下,满足大众的虚荣心,沽名钓誉。但是,知识分子的启蒙责任、知识分子的文化担当、知识分子的最基本的诚实,就都谈不上了。
这种文明古国综合症,不仅反映在国家的整体上,也反映在每个国民身上。一个国家发展的天花板,就是他的国民,尤其是国民的认知、国民的价值观,还有国民的习俗。人们习惯上把这叫文化。
前些年,我读奈保尔的印度三部曲和一些跟印度有关的作品,对那里的文化有些好奇。后来就专门去了解一些。在当今美国社会,第一代的印度移民跟第一代的中国移民一样,到处可见。我也接触过在美国出生的第二代印度裔,跟他们的父母很不一样。很多在美国出生的第二代印度裔相当优秀,精神世界和行为方式都是美国人,不再是印度人。但他们第一代移民的父母还是印度人,有奈保尔描述的那些特征,包括奈保尔描述的那些病症。
很多年前,有一次开会,当时美国媒体正爆出一家美国公司在印度的腐败丑闻,会上说起这件事,有位印度来的参会者面红耳赤,说印度没有腐败,都是美国媒体造谣。那种自卑又自大的神态和行为方式,跟中国的小粉红一模一样。当时还没有小粉红这种说法。
有位在美国做律师的印度人很聪明,没有很多印度人身上那种虚荣,他喜欢自嘲。他讲的印度人的很多恶劣的国民性,比起中国人的国民性,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奈保尔写的印度,跟中国有很强的家族相似性。国民把自己关进历史的笼子走不出来,一代一代混成历史的囚徒。记得奈保尔书中有个生动的说法,说印度男人“争相把鸡巴割下来献给伟大领袖,不是献给甘地就是献给尼赫鲁”。当然现在可能是献给莫迪。这种隐喻让人警醒。人群为了偶像放弃了人之为人最重要、最根本的素质,就是自由、自主、自立、自爱,就是做一个自由人。
这类国民性的天花板,不只是中国和印度突破不了,其他所谓文明古国也很难突破,像正在挨炸的伊朗。突破不了这层天花板,现代文明化就会继续难产,就会继续成为问题国家。奈保尔生前不太讲政治正确,作品冒犯了各种人物,打碎了无数的玻璃心。
比如上面提到的那个在美国大学文学系搞后殖民主义的萨伊德。萨伊德在他反对的殖民地宗主国反帝反殖、远程爱国,混成教授。如果把他放到解放后的殖民地母国,去掉宗主国对那些地方的国际压力,他高调弄些母国政府不喜欢的理论,早被他去殖民化的母国政府和人民弄得毛都不剩了。
奈保尔无非是以自己的见闻,写出这类在西方唱高调、混饭吃的名校名教授的本相。殖民不好,但在第三世界,取代不好的往往不是好,而是更坏。
奈保尔写印度、写伊朗,都写到一个现象:国民只要有机会就想离开它,就想去英国、去美国、去任何西方国家,就是不想留在印度,就是不想留在伊朗。但是印度人和伊朗人内心,又有莫名其妙的文化自大。这种描述符合我在美国看到的印度第一代移民的言行,也符合一位同事在印度的见闻。她在印度住过两年,最受不了的就是整个社会自卑又自大,不拿本国人当人,尤其是不把本国的女人当人。
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会改善生活条件,改善一些烂污的习俗和不那么光彩的国民行为,人群的精神世界也会多少有些长进。但是一个国家是否就能成功现代文明化呢?从这100年的情况来看,答案并不让人乐观。在可见的将来,印度会有很多发财的机会,就像中国曾经有过的一样。但是,如果连本国有才能和有财富的人都不愿生活在那里,外国人除了去赚钱,还能有什么期望呢?
前几天,老雷在节目中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遭遇,提到他在伊朗徒步的时候被警察拘留审问。伊朗的警察义正言辞,说伊朗多么好、多么正确,西方多么坏,对伊朗的报导多么充满偏见。但是一转眼,同一个伊朗警察又希望老雷能把他带到德国去。
奈保尔在一次演讲当中,也说了他在伊朗的见闻,跟老雷说的类似。当时伊朗刚刚爆发伊斯兰革命,革命群众占领了美国大使馆,美国大使馆当然关门了。一位伊朗报社的编辑热烈拥护革命,但他的大儿子在美国留学,他的小儿子正在申请去美国留学的签证。这位编辑一边大发文章,连篇累牍骂美国,赞美伊斯兰革命,一边又担忧小儿子拿不到去美国留学的签证。
奈保尔把这种精神世界的分裂,形象地称为“哲学歇斯底里”。
这几天,伊朗挨炸,炸出了神棍政权外强中干的原形,但这能不能成为这个国家现代文明化的契机呢?还是个未知数。奈保尔几十年前看到的伊朗知识分子身上的那种“哲学歇斯底里”,好像并没有根本改变。文明古国综合症,仍然每天都在发作。
伊朗不缺少反抗的力量,不缺少对不拿他们当人的政权怨恨不满的国民,但是伊朗是不是有足够的、能够毅然走出历史囚笼的国民?这还是一个未知数。只要大部分国民仍然心甘情愿做历史的囚徒,国家就很难现代文明化。这是炸弹和革命都解决不了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