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
我们本期要探讨一个宏大的问题:假如宇宙没有你,它还会存在吗?请不要认为这是一个无聊的问题。试想,这个宇宙完全可能是一个未曾演化出任何智能生命,因而永远不会被观察者所感知的荒凉之地。然而,事实却是,这个宇宙竟然演化出了我们——人类——这样能够观察宇宙,并试图去理解其精妙之处的观察者。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无疑是一个让无数科学家和哲学家都为之绞尽脑汁的重大课题。
爱因斯坦曾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它竟然是能够被理解的。宇宙能被理解,本身就是个奇迹。”这的确令人感到奇妙。宇宙完全没有义务被我们理解,但它之中却真实存在着能够观察并理解它的观察者,仿佛宇宙自身也渴望被观察到。如果我们人类这样的智慧生命从未出现,那么这个宇宙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这就像一朵独自开在深山里的野百合,它在山间自开自落,却无人问津。如果从未有人欣赏过它,那么它盛开时绽放的美丽光彩,还算是“美丽”的吗?
当然,这样的表述或许带有过多的文学色彩。今天,我们更希望从科学的层面来深入探讨这个大问题。当我们说宇宙“似乎需要被观察到”,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意味着宇宙的一些最底层、最基本的物理参数,似乎是为了演化出能够观察宇宙的智能观察者而被刻意“微调”过。这就是著名的“宇宙微调”(Cosmic fine-tuning:指宇宙中许多基本物理常数的值,如果发生极其微小的变动,就无法形成恒星、星系、生命等复杂结构,这些常数似乎被精确地调整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现象。
为了系统地探讨“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这一复杂问题,本期节目的篇幅不会太短。我们将遵循以下脉络:
1.
首先,介绍宇宙微调现象,即宇宙的基本参数似乎为人类的出现而被刻意调整过。
2. 其次,介绍用于解释此现象的人择原理(Anthropic
principle:一种认为宇宙的各种性质必须允许智慧生命(观察者)存在的哲学观点),并分别探讨其强弱两种形式。
3.
接着,我们将分析三种代表性学说:一种强人择原理的代表——黑格尔的形而上学;一种弱人择原理的代表——多元宇宙学说;以及一种反人择原理的代表——玻尔兹曼大脑学说。
最终,需要您来评判,哪一种学说能更好地回答我们今天的大问题。
宇宙的精妙微调
要感受宇宙秩序的精妙,倘若年轻气盛,对物理学、宇宙学一无所知,可能并无深切体会。然而,随着年岁渐长,知识愈加丰富,便越会倾向于认为这个宇宙背后可能存在一位设计者。关于这一点,我们有必要引用物理学家杨振宁先生那段著名的发言:
“如果你问我说是有没有上帝呢?那么如果你所谓的上帝是一个人形状的,那我想没有。你如果问说是有没有一个造物者,那我想是有的。因为整个世界的结构不是偶然的。你看这个麦克斯韦方程,妙不可言,它不可能是偶然的,偶然的不能搞出来这么妙的东西。那么所以这些这么不偶然,而力量这么大、影响这么大的东西是哪来的呢?我现在90多岁了,我年纪越大的时候,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是在改。在20岁的时候,我会对于把造物者或者是自然形象化是坚决反对的。可是我年纪渐渐大了以后,反对的动力在降低。为什么缘故呢?年纪越来越大的话,自信心变小了,因为看见的妙的东西多得不得了,自己觉得能够把这些东西贯彻地了解的可能性越来越小。那么所以,如果你说这个就是比较多有宗教感,我想是一个正确的讲法。”
杨老所言“妙的东西多得不得了”,究竟妙在何处?又有多么精妙呢?下面,我们就来具体科普一下宇宙微调究竟“微调”了什么。
现代物理学之所以能成为科学中的科学,其最引以为傲之处在于它能够被公式化。它在第一性原理的基础之上,通过数学推导构建起一整套宏伟的理论大厦,并据此解释世间万物。物理学家们一直梦想构建一个“大一统理论”或“万有理论”,将广义相对论与量子力学整合在同一框架内,用一个简洁的理论模型来解释宇宙的一切。爱因斯坦晚年便致力于此,但直至去世也未能成功。
不过,当代理论物理学家们已经提出了一个阶段性的准万有理论,即“粒子物理学的标准模型”。该模型囊括了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如夸克、轻子)以及基本相互作用(强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电磁相互作用)。除了无法解释引力,宇宙万物的运动变化几乎都可以用这套标准模型来解释。但问题随之而来:物理学家们惊奇地发现,在这个模型中,有二十多个底层的“自由参数”其取值毫无道理。所谓“自由参数”,是指这些数值并非通过理论计算推导得出,而仅仅是“恰好”取了这个值,没有任何内在的逻辑必然性。这些参数的取值可以自由调节,即使它们取别的值,标准模型在逻辑上依然是自洽的。
这意味着,如果这些参数稍有变动,宇宙虽然仍能自洽地存在,却可能不会演化出生命,甚至不会产生星球,连化学变化都无法发生。然而,一个如此荒凉的宇宙在物理上是完全可能存在的。那么问题就在于:是谁将这些可以自由调节的参数,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地设定在了允许化学变化、星球诞生乃至智能生命演化的数值上呢?
微调的具体例证
- 精细结构常数 (α):作为量子电动力学中的关键常数,它表示电磁相互作用的强度。它的值是通过实验测定的,约为 1/137.036。这个数值并非计算得出,而是必须手动输入到方程中。如果α的取值偏差超过4%,宇宙中就不会有稳定的碳元素存在,而碳是我们已知生命形式的必要元素。为何它偏偏是这个值?无人知晓。
- 夸克质量:质子由两个上夸克和一个下夸克构成,中子则由一个上夸克和两个下夸克构成。下夸克的质量被设定得比上夸克稍大,这使得中子的质量仅仅比质子大0.1%左右。这微小的差别至关重要,否则质子会衰变成中子,导致无法形成稳定的原子核,宇宙中也就不会有化学变化。为什么上、下夸克的相对质量被设定成这样不多不少的状态?同样没有答案。
- 引力常数:如果引力稍强一点,恒星会变得极不稳定,迅速燃尽;如果引力稍弱一点,恒星内部的压力又不足以点燃核聚变,无法发光发热。为什么引力被设定在当前这种恰到好处的强度?
- 暗能量:作为一股使宇宙膨胀的力量,如果暗能量的作用稍强,物质便无法在引力作用下聚集成星系和星球;如果稍弱,宇宙在大爆炸后可能很快就会重新坍缩。为什么它的作用强度也被设定得如此精准?
更重要的是,这些物理常数的巧合并非简单的相加关系,而是一环套一环的相乘关系。这意味着所有参数组合在一起后,可供选择的“黄金区间”变得极其狭小。物理学家李·斯莫林曾推算,如果这些基本物理常数是随机选择的,那么摇出一个能够演化出智能生命的参数组合的概率仅为 1/10²²⁹。那么,我们为什么中奖了?这是否意味着,一个更高级的智能设计者为了使我们人类出现,在创造宇宙时早已对这些常数进行了微调?
第一种回答:强人择原理与黑格尔哲学
对于宇宙微调现象,一种古老而有力的解释是“设计论”或“目的论”证明。其核心逻辑是:宇宙的秩序如此超乎寻常地巧合,以至于很难相信它是偶然产生的,将其归因于一位更高级的设计者才是最合理的解释。然而,达尔文的演化论对目的论构成了强大的反驳。演化论认为,秩序并非必须由设计者安排,通过“自然选择”这一试错算法,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的偶然变异经过亿万年的筛选,幸存下来的生命自然会显得与环境高度适应,秩序也由此自发形成。我们看到的和谐精妙,只是“幸存者偏误”造成的结果。
然而,演化论在解释宇宙微调时遇到了一个致命障碍:物理常数是“常数”,它们自宇宙诞生之初就恒定不变,不像生命体那样可以随时间演化。因此,自然选择的逻辑对解释物理常数的精妙性不起作用。这似乎让目的论重新占据了上风。此时,“人择原理”登场了。
人择原理的核心思想是:我们所观察到的宇宙,必须与我们人类的存在这个条件相兼容。它分为强、弱两个版本。强人择原理主张,宇宙的性质必然是允许智慧生命出现的,即宇宙有一种内在的安排或设计,使其倾向于演化出观察者。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s:哲学的一个分支,探讨存在的本质、实在以及世界的基本结构)便是强人择原理的一个深刻范例。黑格尔认为,世界的绝对本质是“精神”(Geist)。这个精神最初以逻辑蓝图的形式存在,然后通过辩证发展,异化为物质世界(对应于宇宙大爆炸)。自然世界的演化目的,就是为了产生人类。当人类通过哲学思考,最终认识到宇宙的本质就是精神时,作为宇宙本质的精神也就通过人类的精神认识了自身,达成了“自我认识”,成为“绝对精神”。
在黑格尔的哲学体系中,人类是绝对精神的代言人,我们的出现是必然的。宇宙的使命就是通过人类的观察和反思来实现自我。因此,回答爱因斯坦“宇宙为何能被理解”的疑问,黑格尔的答案是:因为宇宙的本质与我们人类的精神从一开始就是同一的。思维与存在是同一的,宇宙被理解并非奇迹,而是其内在逻辑的必然实现。
第二种回答:弱人择原理与多元宇宙
演化论者对黑格尔的体系提出了批评,认为其预设了宇宙的目的,是一种逻辑自洽但无法证实的自说自话。为了继续反击目的论,演化论者引入了一个新的学说:多元宇宙(Multiverse)。这个升级版的演化论,提供了一种弱人择原理的解释。
弱人择原理反对预设目的,它认为我们觉得宇宙精妙只是一种观察者选择偏误。结合多元宇宙理论,这个观点变得更具说服力。像M理论(超弦理论的一个版本)等物理学前沿理论预测,可能存在数量庞大(如10的500次方个)的平行宇宙。每一个宇宙都拥有一套不同的物理常数组合套餐。
在这些宇宙中,绝大多数的物理规律都无法支持复杂结构的形成,它们是一片荒凉。只有在极少数的宇宙里,物理常数恰好落在了那个允许智能生命演化的“黄金区间”内。我们,作为观察者,之所以发现自己身处的宇宙如此“恰到好处”,仅仅是因为我们只能存在于这样的宇宙中。我们看到的,是被筛选下来的幸运样本,而我们没看到的,是那些因物理规律不适宜而一片死寂的、海量的牺牲品宇宙。
因此,这种观点认为,我们人类的出现并非必然,而是一种偶然。我们的存在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在巨大样本空间中必然会发生的统计结果,无需为其附加任何目的论的解释。
第三种回答:反人择原理与玻尔兹曼大脑
然而,另一些思想家认为,即便是多元宇宙的解释也革命得不够彻底。因为它仍然依赖一个长达138亿年的、充满无数小概率事件环环相扣的、累进式的演化历程。他们提出了一种更激进、更反直觉的理论:观察者的出现甚至不是偶然,而纯粹是随机的,这个观察者极有可能是一个“玻尔兹曼大脑”。
玻尔兹曼大脑(Boltzmann brain)学说并非哲学家的脑洞,而是源于物理学,由19世纪物理学家路德维希·玻尔兹曼提出。其理论基础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定律)和统计力学中的“涨落”现象。在一个趋于最大熵(即最大无序)的宇宙中,由于随机的粒子运动,理论上存在一个极小但非零的概率,即大量粒子会通过热涨落或量子涨落瞬间自发地组织成一个高度有序的结构——例如,一个完整的人类大脑。
这个通过涨落形成的大脑,其每一颗粒子的排布和运动状态都与一个真实人脑完全一致,因此它能够产生意识。它会瞬间拥有完整的记忆和感知,比如,它“感觉”自己活了30年,有家庭、有朋友,并且此刻正看着一篇文章,思考着宇宙的奥秘。但实际上,它没有身体,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它只是一个孤立的、随机形成的意识体,可能在几毫秒后就会因熵增而重新瓦解为无序的粒子。
这个理论的关键在于概率比较。通过自然选择演化出一个人脑,需要一个微调的宇宙、稳定的恒星、适宜的行星以及长达数十亿年的生命演化,这一连串事件的复合概率小到难以想象。相比之下,在一个无限大且永恒存在的宇宙(如“德西特空间”所描述的未来)中,通过随机涨落直接“搓”出一个玻尔兹曼大脑的概率,虽然也极小,但经物理学家计算,却远大于前者。因为形成大脑本身,比形成整个支撑大脑演化的宇宙要“经济”得多。
根据“平庸原则”(即我们不应假定自己是特殊样本),如果宇宙中玻尔兹曼大脑的数量在数量级上远超于演化出的人类大脑,那么我们每个人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就是一个玻尔兹曼大脑。我们的存在,我们对这个有序宇宙的感知,都只是一场孤立的、随机的幻觉。我们以为自己来过,但或许,我们从未真正存在过。
结语:思考即是感恩
我们回顾了三种对“宇宙为何会有观察者”的回答:
- 强人择原理(黑格尔):观察者的出现是必然的,是宇宙自我实现的使命。
- 弱人择原理(多元宇宙):观察者的出现是偶然的,是巨大样本空间中的统计巧合。
- 反人择原理(玻尔兹曼大脑):观察者的出现是随机的,我们的存在本身可能是一场幻觉。
您更认同哪一种呢?这个问题的核心,其实并非宇宙本身,而是“我”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宇宙之中?我们似乎天生就面临着一个任务:解释自己缘何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难以接受自己的到来纯属冰冷的偶然,我们渴望存在是有目的、有安排的。在逻辑上,似乎是先有了“我”,以及“我”对存在意义的追问,才反过来审视这个世界,仿佛宇宙的存在就是为了“我”而铺陈的。
在我年幼时,我曾认为世界是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才出现的,这个世界是专门为我安排的。但随着成长,学习了政治、历史、生物、物理,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普通。我与同班同学、其他国家的孩子、历朝历代的人类,甚至与小猫小狗、一块石头、一朵云彩,在本质上并无区别。我只是尘埃,我一点也不特殊。这种认知,是否必然导向虚无主义呢?当我们认识到“我”的存在可能只是冰冷的偶然,所看所想皆是梦幻泡影,我们的存在是否就毫无意义?
对此,我想说,即便站在非目的论的角度,这个世界也是一个巨大的巧合。无论是从天文学还是生物学来看,“幸运”都是这个宇宙的通行证。生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巧合。我们希望为这种巧合找到解释,因为解释就意味着生存的目的。然而,我们是否非得抛出一个独断、确定的解释,才能摆脱虚无?
美国哲学家威廉·巴雷特在解读海德格尔时提到,在德语中,“思考”(denken)与“感谢”(danken)同源。这意味着,思考、感恩、回忆、纪念在根本上是相通的。当我们思考生存的巨大巧合时,即便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这个思考的过程本身,就是对生存的纪念与感恩。思考和感恩,本身就是生存的意义。
我们都是这个宇宙传承下来的产物。我们的身体与大脑中的每一粒原子,都源于这个宇宙。我们从一开始就与宇宙合一。我们既没有什么特殊,也因此极其特殊。因为,我们,就是这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