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者:**Edward
**解答者:**阿姨(刘仲敬)
关于加拿大联邦大选结果的分析
**Edward:**阿姨您好,观众朋友们好,我是Edward。今天想问的问题,已经想请教您有比较长的时间了。加拿大联邦大选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在此之前,许多人曾做出各种预测,他们认为保守党会当选,并且这种看法不乏依据,因为保守党曾有一段时间的民调支持率远高于自由党。然而,最终的选举结果我们知道,自由党还是获得了胜利。许多预期保守党当选或支持保守党的人士认为,自由党获胜的主要因素在于特朗普对加拿大增加关税,以及渲染了一些诸如加拿大将并入美国之类的议题,从而激发了加拿大人的民族主义情绪,引起了许多加拿大人的不满。因此,他们为了报复美国,便选择了投票给自由党。不知您对这种说法如何看待?对于加拿大的大选结果有何分析?您认为本届自由党政权的施政方针将会如何,会对加拿大的未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谢谢。
**阿姨:**选举结果几乎不会有什么影响。民调结果大体上是准确的。至于民意变化的原因是否与特朗普的言论有关,那也是一个次要问题。因为保守党与当年(例如)奥运会安保议题的竞选策略类似,以及与保守党领袖奥图尔(Erin O'Toole)当年的做法基本一致,他们所说的也都是老一套,未能提出任何有实际意义的新政策,仿佛时间仍停滞在数十年前。他们讨论的议题,如治安和税收问题,都是在全球化危机全面展开前提出的陈旧话题。显然,任何人都知道,这一点点税率差异,在不触动福利国家基本框架的情况下,稍微减一点税,给企业松绑,采取强化治安的政策,与当前的形势是脱节得非常遥远的。
这相当于以前奥巴马和麦凯恩竞选时提出的那些纲领。加拿大似乎脱离了2016年英国脱欧以后,全球化危机浮出水面,右翼民粹主义在整个欧美抬头后的基本形势。保守党代表不了右翼民粹主义,在融合各族裔方面,又没有自由党那样的系统政策。它的主要卖点恐怕就是因为特鲁多执政时间已经够长了,人民希望换人。但是自由党自己也换了人之后,它在这方面的吸引力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这次选举,像共识政治时代的大部分选举一样,基本没有意义。双方主要竞争党派的政策几乎完全相同,所谓的也就是百分之零点五的税率差异问题。由于传统右翼浮出水面,在各个在美国引起破坏性争议的问题上,它一点也没有涉及。这样的党派不能有效地激起选民的投票热情,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至于特朗普提出的一些挑衅性的要求,很明显,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自由党或保守党,任何一方能够更好地应付。很明显,任何人,加拿大自古以来唯一的处理办法就是,经过或长或短的过渡期后,最终总会回到美国的轨道上来。只不过这一次,可能特朗普的文宣工作太有刺激性,他们需要制造一点面子。但是制造面子维持时间也是很短的。自由党政府显然根本就没有跟特朗普对抗的打算和想法,迅速就回到了内部谈判的轨道上来,还是准备按照自己人开小会商量一下的办法来解决问题。这个跟保守党上台所采取的做法,没有任何区别。
恐怕在这种情况下,举行大选或者是换人,对外交上不会有任何有意义的改变。唯一的问题就是,特朗普设计的这个新体系本身是不是能够行得通的问题。特朗普自己提出的方案和他打算执行的方案是有相当大距离的,也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那种状态。他自己心目中的底线和理想方案到底在什么程度上能够行得通,也是很难说的。对于市场本身非常狭小,经不起太大冲击的加拿大来讲,它的处境有一点像日本。
它真正能够指望的就是通过内部协商,仍然能够得到各项优惠待遇,比如说对奶制品农业垄断组织的各种优惠待遇,像日本总是指望能够继续保持它的农产品特殊政策一样。如果美国真的不让步,采取强硬手段,非要摧毁它的贸易保护体制的话,加拿大没有能力抵抗,但也承受不起后果,会引起严重的国内危机。建立不起一套有效的新体制,所以这件事情就变成单方面谈判了。就是完全能够推进到什么程度,完全依靠美国单方面的意志。美国有能力强迫加拿大废除它的保护体制,但是并没有能力承担废除这些保护体制以后,对加拿大和日本这样国家的政治体制造成的巨大震动,并没有什么善后的办法。以前美国的一贯做法就是抓大放小,小事情,对方占点小便宜,可以不问。美日联盟的不均衡性,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又不是特朗普刚刚发明出来的。美加贸易的不均衡也是路人皆知的,但是美国人为了大团结的好处,愿意吃点小亏,允许对方保持它特殊体制,不会逼人过甚。如果真的要逼人过甚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是与以农村选民为核心的自民党体制和加拿大的两党政治体制基本垮台。基本垮台造成的重大危机,特朗普方面也是没有制造,没有任何准备的。他采取政策很可能就像他在国内采取的反对哈佛大学或者拆毁舒适的政策一样,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如果没有引起重大的反响,就继续走下去。具体走多远,现在还不好说。我们可以推测一下极端的倾向就是,把特朗普将会要求彻底的公平贸易,彻底的公平贸易就是说解散加拿大的盘根错节的保护体制,因此也就会打垮,像是里根时期,美国自己搞垮的威斯康星的农地体制一样,导致本来传统上是支持共和党的那些选民,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内改投民主党,会使加拿大和日本这样国家面临选择,要么就拒绝,退出北美自由贸易区,要么就接受,从而瓦解建制派政党存在的根基。加拿大并没有真正的能够脱离北美加入欧洲的能力。
它不是像澳大利亚那样的矿产型国家,它还是有一些重要产业的,比如说汽车零部件制造之类的。而这些产业嵌入美国产业链自身,是基本上承担不起退出的结果的。但是解散贸易保护体制,造成的后果也是同样严重。无论它做出哪方面的选择,都会深刻地伤害国内的一半人,而且是不是说一个党派,而是建制派两党都受到致命的打击,会导致比如说像日本在小渊、海部和小渊以后那种大规模的政党重新组合。目前加拿大方面对此毫无准备,它所指望的就是通过内部协商,小修小补就混过去了。它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没有,只是指望侥幸过关,没有其他的准备。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掌握组阁的权力,建立一个脆弱的少数派政府,依靠联盟建立少数派政府,是并非有利之处。这个政府很容易因为解决不了贸易问题,解决不了随后而来的巨大冲击而迅速垮台,重新大选的。所以跟特鲁多的长期政权不一样,现在建立这个少数派政府,自由党并没有获得多数,只是相对于保守党多几票而已。它必须联合一些小党组成一个本身就脆弱的联合政府。一旦谈判不能够顺利展开,而必须进行伤筋动骨的改革,这样的联合政府无法使它的内部支持者成员做出重大牺牲,也无法摆平为什么有一部分人要牺牲,另一部分人要占便宜这样的问题。这样的联合政府会迅速垮台,不仅在国会,而且在党内会造成严重危机。按照政治惯例的话,这样的危机只有重新大选才能解决。而重新大选,同时不进行传统的政党结构和社会结构的调整,恐怕都过不了关,会引起可能长达十几年的,类似日本自民党和社会党重组,最终重新形成新的政治格局那样的长期动荡。
所以,现在政府是天然不稳定的。它所依靠的选民的授权和选民的预期,完全是老一套的,寄托在美国方面单方面的善意之上。而美国方面单方面的善意是不是还能维持,本身就是极其可疑的。现在贸易冲突才刚刚展开,特朗普是依靠油价的下跌,勉强维持了国内局势的稳定。如果国内局势进一步的动荡下去,那么特朗普对外政策就会变得更加苛刻。比如说对欧盟的贸易战破裂,对日本的谈判谈不出结果来,那么全球贸易体系,全球贸易体系的核心主要就看美国和欧盟之间的关系,其他的都是次要的。只要美国和欧盟的贸易区彼此分割开来,全球经济危机和贸易总额的减半将是无法避免的。在这种情况下,对所有产业来讲,都要面临着一个寒冬时期。寒冬之后,可以肯定,这些相关产业和相关政治结构,会更紧密地结合在美国的帝国结构当中,除此之外是别无出路的。他们渐渐地会变成整体产业链的一部分,依靠在北美贸易区之外获得利益,主要依靠美国的军事和外交政策,而不是依靠自己本土的政治演变。
澳大利亚是另外一回事。澳大利亚的农牧业,像加拿大农牧业一样,是若干卡特尔和行业保护联盟构成的禁脔,从1920年代和1930年代由工党建立,由工党建立的是基本体制,就是为了维持人口虽然占少数,但是在产业结构上非常重要的澳大利亚农业利益。澳大利亚的矿业出口,以它的贸易红利,则主要依靠全球化市场。在全球化市场崩溃的情况下,无论澳大利亚的贸易具体跟各国具体贸易条件如何解决,澳大利亚的对外贸易的收益都会大大折扣,可能会爆发二三十年以来,就是驱逐有色人种移民的“白澳”时代那种严重的贸易危机,甚至迫使政府采取政策管制的手段来控制资本和就业。两相比较的话,就是加拿大的依附性要大得多,但是受到的冲击也要小得多。澳大利亚受到的冲击会大得多,自己的独立性也要大得多。两者都不具备,比如说建立一个独立的、新的产业的研发中心,像美国自身的医药产业、工业机器人那些产业的状态一样。因为对于他们的人才和资本来讲,最显著、最合理的做法就是移民到美国去,加入美国相关事业,而本土市场和本国的需要用从美国的进口来解决。所以应该说他们自己独立产生出高新科技产业发展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关于美国与南非关系及种族问题的探讨
**Edward:**那么,今天还有比较多的时间,我们想继续沿着今天这个问题的方向来再向阿姨请教一些其他的问题。首先有一个比较相关的会员问题,也想跟您请教。这位会员朋友是这样说的:有一些跟美国有传统联系、同属英语圈的英联邦国家,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亚等等,它们会在将来美国在高新科技领域决定性的成为第一强国的世界格局中,有什么样的发展?会员朋友认为呢,这些英联邦国家呢,曾经在工业方面也有比较大的成就,但是呢,后来在这个全球化和经济自由化的过程中,它们逐渐的去工业化了。在未来呢,它们会不会变得变成这个完全成为这个原料产地,成为这个这个美国的這個原料输出方,还是呢,它们也可以获得一定程度上的这个高科技产业发展的红利,得到一定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一些这个产业转移呢,它们有没有可能脱离这个现在的这个这个经济和产业发展的道路?
**阿姨:**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因为它的主语是非常不清楚的。英联邦国家跨度实在太大了,并没有统一的产业结构。从东非到东南亚,他这个问题指的是哪一个国家呢?是指像马来西亚那样的东南亚国家,还是英语非洲国家,还是像伯利兹那样的小国?
**Edward:**我觉得他指的应该就是这个加拿大和澳大利亚这样的这个这些这个传统英联邦工业国家。
**阿姨:**澳大利亚谈不上是传统的工业国家,澳大利亚是一个农牧业和矿业的国家。它的在工业方面一直是乏善可陈的。加拿大算是一个工业国家,但是加拿大工业像墨西哥工业一样,长期以来都是美国工业体系的一部分,很难真的独立拆分出来。英语的加勒比海国家,大部分传统上讲是输出黑人和混血人种,讲英语的黑人和混血人种劳动力的国家。有少数几个依靠全球化的金融业发展服务业,大幅度地提高了GDP,但是并没有真正改变它的社会结构。
加拿大的工业基本上完全依靠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如果没有墨西哥相应产业链的合作的话,它进入美国市场的竞争力会大大折扣的。属于这部分的利益集团,不能忍受退出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美加墨自由贸易协定的代价,会无论如何以任何条件,包括以加拿大分裂为条件,都要坚持留着美国经济区当中。所以尽管英语国家传统上的自治使得他们不能接受特朗普的说法,但是特朗普说法其实是有道理的。这些部分如果作为几个州,像俄勒冈那样的几个州,分别加入美国,其实是符合他们自身利益的。只不过到现在的加拿大宪法协议,这一点还是根本谈不上的。但是这些事情能不能搞定,归根结底还是要取决于美国和欧盟的贸易谈判问题。美国和欧盟的贸易区分裂,那么全球贸易总额必定会受到重挫。美国和美洲的自给自足性会变得更加明显。在这种情况下,对所有产业来讲,都要面临着一个寒冬时期。寒冬之后,可以肯定,这些相关产业和相关政治结构会更紧密地结合在美国的帝国结构当中,除此之外是别无出路的。他们渐渐地会变成整体产业链的一部分,依靠在北美贸易区之外获得利益,主要依靠美国的军事和外交政策,而不是依靠自己本土的政治演变。
澳大利亚是另外一回事。澳大利亚的农牧业,像加拿大农牧业一样,是若干卡特尔和行业保护联盟构成的禁脔,从1920年代和1930年代由工党建立,由工党建立的是基本体制,就是为了维持人口虽然占少数,但是在产业结构上非常重要的澳大利亚农业利益。澳大利亚的矿业出口,以它的贸易红利,则主要依靠全球化市场。在全球化市场崩溃的情况下,无论澳大利亚的贸易具体跟各国具体贸易条件如何解决,澳大利亚的对外贸易的收益都会大大折扣,可能会爆发二三十年以来,就是驱逐有色人种移民的“白澳”时代那种严重的贸易危机,甚至迫使政府采取政策管制的手段来控制资本和就业。两相比较的话,就是加拿大的依附性要大得多,但是受到的冲击也要小得多。澳大利亚受到的冲击会大得多,自己的独立性也要大得多。两者都不具备,比如说建立一个独立的、新的产业的研发中心,像美国自身的医药产业、工业机器人那些产业的状态一样。因为对于他们的人才和资本来讲,最显著、最合理的做法就是移民到美国去,加入美国相关事业,而本土市场和本国的需要用从美国的进口来解决。所以应该说他们自己独立产生出高新科技产业发展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关于美国与南非关系及种族问题的探讨
**Edward:**那好,今天还有比较多的时间,那么想请教阿姨一个最近的一个热点问题,也看到阿姨在推特上对此次、也对这个网友的一些相关讨论也在做做回应。就是就在不久之前啊,这个特朗普跟这个南非的总统会谈的时候呢,给这个,双方之间闹出了很多的矛盾,那么美国方面呢,最近也不断的在指责南非搞这个对白人的种族歧视,例如呢,放任有一些这个暴徒屠杀白人农场主以及其他的一些这个不不合理的政策,导致这个很多白人受到了这个人生和这个财产方面的伤害等等。那么美国和南非这些矛盾呢,可以说是由来已久了,它不能说是仅仅是有这个马斯克一人所造成的,但是呢,这个关于这方面呢,也遭到了很多的这个也遭到了很多这个争议和抨击。对于对于这个美国的指责是否合理,是否有足够的依据呢,也有很多人表示不认同。那么想请阿姨对这个这方面再给我们详更加详细的做一些分析,为什么美国和南非之间会闹出这样大的矛盾?那么南非的内部问题呢,是否已经达到达到需要有这个美国出来加以干涉的程度呢?
**阿姨:**种族歧视本来是意识形态,并不是法律和外交问题。本身像所有意识形态一样,它是主观的观点问题,你怎么说都可以的,本身就没有明确的边界问题。当然,逆向种族歧视也是种族歧视。你要么呢你反对所有的种族歧视,包括逆向种族歧视;要么呢你既然要坚持逆向种族歧视是合理的,那么种族歧视必然也就是合理的。
实际上,美国上层主张的那种,包括像中国公知向他们领导他们写的美国三部曲那样说的那种“种族歧视已经属于过去式”的这种事情,是一个上层文化现象。就像是儒家士大夫读了孔子的书,无论你出身是什么,是日本、朝鲜,还是苗蛮之类的,都能够跟你以孔子经典为依据,在汴梁或者是长安的朝廷里面侃侃而谈。但是在更下层的社会基础当中,各集团之间的隔阂是不那么容易消失的。在“全球化”的高潮时期,或者在经济形势比较好的时期,大家比较容易忘记。但是在即使在这个时候,至少也有底部的20-30%是深怀种族之见的。以前辛普森案杀妻案爆发的时候,律师团扭转局势的关键就在于,他们终于找到一个警察,他跟他的朋友吃饭时说过一些种族歧视的话,因此律师团就成功地动摇了陪审团对这位警察所说相关证词的可靠性的信任,结果就扭转了整个案情。像这样私下里面的、小角落的种族歧视,你是根本就无法避免的,它是私人的偏见。除非根本上动摇言论自由和相关政治体制,它是无法真正解决的。
而制定像“仇恨犯罪加重处罚罪”的这一切法律,从根本上来讲,它是一种武断性的措施,违反了自由主义对刑法的观点,而且操作上也是非常主观、难以把握的,当然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所谓的种族歧视,就是根据幻想的,比如说根据肤色和体貌这些能够看得见的因素,幻想出自己的归属感。它的起源就是,在大众民主兴起的时候,感到自己被忽略了的那些底层,像哈耶克笔下的那些,还有像希特勒这样的人,维也纳的贵族忙着跟犹太人一起投资搞大剧院和文化活动,而我们维也纳底层的日耳曼人感到“房东爱匈牙利贵族,爱犹太资本家,却不爱我们这些真正的地道的德国人”,在愤怒中,民粹主义的感情导致了种族主义的发明,发明出日耳曼种族跟斯拉夫种族、匈牙利种族、犹太种族有根本性不同,主要是针对很会读书的犹太种族,像弗洛伊德这样的人。当然,这些种族在科学角度上都没有哪一个是真正能够站得住脚的。所谓的像路德维希所谓的那种“每隔两三年就要发明一系列新的种族集团,像泡沫一样炸分炸灭”,它真正的力量来自于大众民主和民粹主义。感到失意和痛苦的维也纳底层德意志居民,觉得多民族、多族群的哈布斯堡帝国不是他们的家园,他们是相对受到损害的人。为了论证他们自己的优越性,他们提出了反犹的、反斯拉夫的种族主义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