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客缘起与嘉宾介绍
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我是凉州。这里是播客《凉州令》第三期的节目录制现场。在本期节目正式开始以前，我们首先要感谢本期节目的赞助商七幕人生音乐剧。
上周六我跟朋友在广州大剧院看完了音乐剧《我，堂吉诃德》，看完之后我们都感觉非常喜欢。而且在看戏的过程里，我会反复想到这期节目的录制。因为这期节目邀请到的嘉宾，其实是我的好朋友方和斐。方和斐是一个天文行业的从业者，他现在在英国爱丁堡大学就读天体物理学博士，在爱丁堡皇家天文台。方老师之前是在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做天体物理学硕士，本科是在南京大学读的天文学。
在过去的这几年里，他表现出来的切面就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的样子。因为他经常在中文互联网上分享他的天文学就读和就业体验。比如说用詹姆斯·韦伯望远镜捕捉宇宙蝴蝶，或者是在国际天文学大会上看上百个天文学家跳舞；又或者是远赴非洲支教，中秋的时候在东非用世界上最大的望远镜看月亮。
在录制的过程里，包括在平时交流和听节目的过程里，我都会反复想到《我，堂吉诃德》音乐剧的主题曲《The Impossible Dream》。因为这首歌里有一个唱段，我觉得非常适合用来形容方和斐的状态，那就是“去触达遥不可及的星河，这就是我的愿景，去追随那颗星”。
很多时候，我们关于天文学的想象似乎也就是在互联网平台上看到 NASA 发出来的漂亮星河照片。这些星河的照片投射着我们人类对于遥远星系的一种追逐与想象。但是这些照片的背后有什么样的故事？如果它不经由天文学家们的技术处理，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照片？
所以这期节目，我们也想和方和斐聊一聊他的天文学就读体验，以及他是如何做到在成年之后还能够拥有一份体面的学历与相对来说非常理想主义的工作，去维持自己兴趣运转的。就像我们本期节目的标题一样，《我在太阳系找铁饭碗》。
在节目开始，我想和方老师聊一个比较有趣的话题。前几天我和方老师在沟通节目录制事宜的时候，我问他身为天文学家，日常生活中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方和斐和我说，问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外星人吗”。所以我想让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先聊一聊这个大家都很感兴趣的话题。
外星人提问与科学界对生命与文明的搜寻
大家好，我是方和斐。非常感谢凉州邀请我来录这个播客。首先我想说我还不是天文学家，虽然我正在朝这个称号奋斗的路上。我现在是在英国爱丁堡皇家天文台读天体物理博士，业余会写一些科普，还有一些偏散文、生活化的文章。
说到外星人的问题，我觉得这应该是我得到提问最多的一个问题了。我记得有一次我在英国开天文学的全国年会，就在打车去会场的路上，那个司机听说我是做天文的以后，马上就说他对天文学特别感兴趣。我当时很开心，居然遇到一个对天文学感兴趣的路人，我就问他：“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呢？”他说：“我看了一个纪录片，里面讲外星人绑架案，在阿拉斯加有特别多的美国 UFO，会把人吸进去。”这可能是大众对于天文现象的一种认知，或者说大众文化导致的想象，对于外星人有很多很多的幻想和传说。
从我个人来说，我个人是愿意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的。当然，这更多的是一种理念，而不是一种科学的事实。宇宙非常大，在我们的银河系里可能就有两千亿颗恒星，然后几乎每一颗恒星周围都有一颗行星，很多很多行星也都是像地球一样宜居的，适合生命的繁衍。在整个宇宙当中大概有上千亿个星系。在这么庞大的宇宙当中，没有一个类似于人类这样的有智慧的文明吗？这真的很让人难以相信。所以从情感上来说，我肯定是愿意相信世界上是有外星人的。
现在有很多很多的研究致力于寻找所谓的外星人，但是这里“外星人”要加引号。我们通常所说的外星生命和外星文明，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一种是外星生命，它包含所有的生命特征，可能还是非常低级的生命。比如说像地球上的细菌，大洋深处的硫化菌，甚至是藻类。它们肯定是没有智能的，没有像我们人类这样有方法去沟通，但是它们也属于生命的一种。我们有很多的技术手段去搜寻它们的存在。比如说，我们认为地球的大气层是受到远古生命改变的。在生命诞生之前，大气中各种气体的含量不是现在这样。生物通过各种代谢形式，逐渐在转换大气中的含量和比例，比如一氧化碳、二氧化碳、氧气、氮气等等。它们可能会产生一些更复杂的化合物排放到大气当中。所以我们去看这些系外行星的大气，是有可能会找到一些原始生命，当然也可能是先进生命存在的迹象或间接证据。这是比较广泛意义上的外星生命搜索。
还有一种搜索方案，可能和大家想象中的科幻片中的外星人比较像，也就是所谓外星智慧文明的搜索。当然，这个智慧文明的定义也是比较狭窄的。比如说我们想到古希腊文明、古罗马文明，还有中国的古代文明，它们也非常的辉煌灿烂，也一定是具有智慧的生命，但是外星文明是没有办法跟它们交流的，因为它们没有发展出通过射电频段通讯的手段。所以当我们讨论到外星文明的搜寻时，这里的定义是已经发展出了远程通讯的文明。因此还有一批科学家和技术工作人员，在使用各种不同的器具去探测所谓外星文明朝我们发射过来的信号，甚至是主动向外太空发送我们自己的信号。很显然，这两个方法，不管是探索原始生命还是探索高级文明，目前都还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生命的广义定义与恒星的生命周期
植物和树木其实也有自己的语言。成熟的树木会照顾比较年轻和年老的树木；如果一棵树受到损伤面临死亡，它的邻居还会传送食物给它，帮助它生存下去。其实我们也可以说植物有自己的智慧，有它们自己的交流方式，但是它们没有形成像人类这样规模化的文明。所以我们在广义上去聊外星人，讲的是至少在文明上要与我们相当，能够向我们发送信号且我们能够接收的这一类外星文明。
只从我们对生命的定义来看，这个定义其实非常模糊和广泛。首先，在生物学意义上定义生命本身就是比较困难的。比如说我们认为有细胞的是生命，但是病毒是没有细胞结构的，可它显然也是生命的一种。所以我们把一些生命的定义放到外太空去的话，会发现有很多东西都能够凑到这个生命的定义上来，只是以一种不同的形式。
从定义出发，太阳也可以被认为是一种生物。太阳针对外界的刺激可以做出反应，比如说如果有一个别的星系物质掉进太阳里，你会看到它的磁场发生变化；如果有引力作用，它的形状也可能会发生变化。同时太阳也有生老病死，恒星的生命都是有周期的。太阳大概诞生于五十亿年前，然后在五十亿年以后可能会步入死亡。
同时，恒星的这种生命也是带有一种遗传痕迹的，有点像我们所说的遗传物质，当然肯定不是以 DNA 的形式存在。比如说太阳是由一个前体的星云形成的，那么这个星云它本身的气体密度、含有的化学物质成分，就决定了太阳今天所在的性质，所以你也可以认为这种信息是一种遗传的信息。在太阳死之后，它会再变成星云，而这个星云在未来很久很久以后，可能会再变成下一代恒星。它也可以有这种广义上的繁殖过程，当然可能是一种单体繁殖或个体繁殖。这就给我们定义外星人带来了很多困难：你认为太阳是个生命吗？如果是的话，我们是不是在人类文明之初就已经发现了外星人？
绚丽太空图像背后的滤镜合成与人眼局限
关于詹姆斯·韦伯望远镜捕捉的“宇宙蝴蝶”，那张图像是经过二次处理之后，才变成我们看到的特别漂亮的蝴蝶样子的。
我们在 NASA 上看到的很多图片，都不是通过我们所说的一般相机那样拍一张照片自动生成的。它其实每一个设备终端都有好几道不同的滤镜，每道滤镜对应的是不同波长的辐射，相当于你有很多只眼睛同时在看同一片区域，每个眼睛看到的颜色都不一样，最后你把这些颜色给复合起来。
像我发过的那张被称为“宇宙蝴蝶”的照片，它的观测数据非常丰富。有詹姆斯·韦伯太空望远镜从近红外和中红外波段观测的，也有远红外的观测，这些都是人眼所不能看到的辐射；后面也有光学的哈勃望远镜观测，这是人眼能看到的；当然也有更高能的光子，比如说紫外线和 X 射线的观测。
在这些波段当中，只有可见光是人眼能看到的，其他波段人眼都不能看到，但是可以被我们的仪器捕捉到。我们就赋予它不同的色彩。出于公共宣传的目的考虑，我们赋予每个波段不同的色彩，然后把它们拼接起来，最后就形成了一个色彩层次特别丰富的图像。
怪不得我自己用天文望远镜看到的星空，从来都不是在 NASA 上看到的那种。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体验。大家在做天文爱好者的时候看到很多漂亮的照片，自己买了望远镜之后觉得非常令人失望。这里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天上绝大多数的天体都是恒星。恒星即便你用再好的望远镜看，它基本也就是一个点源。点源就是一个数学意义上无穷小的点，你的望远镜放大倍数再大，它也就是那样，我们的技术水平还远远不够让我们看到恒星表面的结构。
第二个原因，我们人眼对于暗弱光的接收能力其实是很弱的。我们在黑暗环境中能够看到物体，但是人眼识别颜色的细胞就已经不起作用了。比如你在深夜半夜起夜的时候，能朦朦胧胧看到一些东西，但是你很难看到白天那么鲜艳的颜色，就是因为你的色觉感受细胞已经不敏感了。类似的，当你裸眼对着望远镜看星空的时候，天体也许是有颜色的，但是却非常暗淡。所以你即便看到的是一些星云、星团，它们也许本来应该是红色的或者蓝色的，但因为眼睛感知能力弱，在视线里也就变成了暗淡的灰白色，或者只有很淡的颜色。
大气窗口、生物演化与太空望远镜的真实视觉
如果飞到太空中去的话，看到的可能和地球上就截然不同了。我们人眼是非常多生物进化的产物。我们为什么看到的是可见光的光谱？为什么看到红色是红色、白色是白色、绿色是绿色？这是因为我们生活在这样的大气层下，生活在地球表面。大气层对于太阳光有一个过滤作用，可见光波段透过大气层的能力很强，所以人类和其他动物进化出了利用可见光波段的眼睛，或者说整套视觉系统。我们的眼睛就是对大气层中透过率最强、含量最丰富的光的波段最敏感，这样我们才能最大化地利用自然环境。
我们适应的环境是经过大气层过滤以后的光。如果人类或者别的生物诞生在另一颗星球上，他们的眼睛进化出的系统，相对对应的就是另外一颗行星的大气系统。那颗行星的能量分布和我们的地球很可能是不一样的，那么他们看到的全世界的颜色，如果他们有颜色概念的话，应该和我们也会截然不同。
如果我们飞到太空中去，没有大气层的过滤，太阳会更偏绿色一点。当你去看太阳真正的光谱辐射能量分布，它的主要能量其实是集中在我们人眼所感知到的绿色波段范围的。所以我们在地面上对宇宙天体的感知，显然是被大气层严重影响的。太空望远镜的设计是为科学目的服务的，所以它的响应曲线一定不必和人眼的响应曲线一样。即便我们尽量把太空望远镜图像朝着人眼所感受到的真实情况去处理，它也只能是接近而不是相等。这就注定了我们看到的 NASA 图片，即便你飞到太空中、飞到那个星球面前，你也看不到那么惊艳的情况。
这就好比在大学上世界电影课程时讲过的一个例子。老师在法国去毕加索故居看画，有小学老师带小学生看毕加索画的一个女性裸体形象。毕加索的画作里，一个身体上可能有好几张脸，呈现出立体的结构。老师解释为什么这张画会是这样：爸爸早晨起来看妈妈，从各个角度看，不同角度都是不同的妈妈，就像一个人有了几个分身，这些分身如同立体的摄像机一样在看中间的妈妈，毕加索把不同角度妈妈的切面放到了同一张画纸上，在同一个单一时空里呈现不同的视角与时间。电影最难的其实就是表达时间，因为时间在感受中最难去捕捉。比如梵高的《星月夜》，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会发现画作好像会动起来，树木像是从土里钻出来一样，在单一画幅里表现出了运动。电影是由很多不同的眼睛捕捉同样的画面连成段落，依据人类的心理机制变成连贯的活动影像。天文学也是如此，天文工作者通过不同的技术手段，把人类肉眼无法看到的星系转化成我们可以触碰、可以感知的瑰丽图像。
天文尺度下的时间静止与回望过去的观测特性
在天文观测中，你会感受到一种时间上的静止，它甚至都不是缓慢，而是静止。因为我们看到的绝大部分天体，除了极少数有短期变化的天体之外，绝大部分天体在我们生命的长度之内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比如恒星太阳的寿命是一百亿年左右，在这个漫长的一百亿年过程中，你在什么时候看太阳，它基本都是那样，只有一些比较短周期的太阳活动。当你放眼到更遥远的恒星，看到银河系中的恒星时，它们在天空中的位置几乎都是固定的，几乎都是不动的。对于天文观测来说，在大部分情况下，你今天去看和你一百年之后去看，看到的星云、看到的星系是什么样，它们基本还是什么样。它们的寿命周期比我们人类要长太多太多，我们的人生在它们眼中可能就是一闪而过的一个瞬间。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天文观测其实是可以超越时间的。因为我们知道光的传播需要时间，光的速度是有限的。比如太阳的光线传播到地球大概需要五百秒的时间，也就是八分二十秒左右。我们现在看到的太阳，其实就是八分钟以前太阳发出来的光，我们看到的永远都是八分钟以前的太阳。
放眼银河系，我们晚上看到的星星可能都是几十光年、上百光年甚至上千光年以外的星星，看到的对应就是几十年前、上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这些星星所发出来的光线。如果我们再往远处看，以我的研究为例，我研究的是宇宙最早期的星系。我们之所以能够研究宇宙早期的星系，就是因为我们越往远处看，光线传播到我们这里所需要的时间就越长，我们实际上看到的就是更加古老的光线。如果我们往宇宙的最深处看，我们能够看到宇宙更早期的模样。
宇宙的时光机与古老阳光的漫长旅途
天文观测能够看到宇宙的第一缕曙光，那是130亿年以前所发射出来的光线第一次到达我们这里。所以从另一方面来说，天文观测就像一台时光机器，当你指向天空中的不同位置、看不同的天体时，实际上是在回溯宇宙的整个历史。从这个角度而言，宇宙学家完全称得上是宇宙历史学家的角色。
有青春言情作家曾写过一本叫《八分钟的温暖》的书，里面提到了太阳光的例子：如果太阳在此刻熄灭，人类要在八分钟之后才能感受到它的温暖从我们身上消失。这种说法非常浪漫，但真实物理世界中的时标比这还要长得多。我们所见到的所有太阳光，都是从太阳内部最核心的核聚变区产生的。内部核反应区发出的光线要穿越到太阳表层，必须穿过太阳内部稠密致密的等离子体。这些光子在等离子体之间不断发生散射与碰撞，就像在极其浓密的泳池里游来游去，物理学上称之为“随机游走”或“乌龟行走”。
这些光子最终都会逃逸到太阳表面，再从太阳表面飞进太空被我们看见。但光子在不同粒子之间来回折射的“乌龟行走”过程花费的时间极其漫长，通常认为从内部核反应区走到表面至少需要上千年的时间。当然，不同的理论计算模型对太阳内部参数的估计各不相同，计算出的结果也有所差异，可能从上千年、上万年到数十万年的时标不等。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物理过程。我们今天实际上看到的太阳光，是极其古老的光线，可能早在人类古文明时代太阳内部就已经产生了，历经漫长跋涉直到今天才被我们看到。
技术的不可见性与天文观测的工具演进
探讨天文学究竟如何为人类社会做贡献，抑或仅仅满足人类好奇心时，可以参照电影史的发展。上世纪西方有五六十年时间处于非常多元的电影实践与探索期，各行业的佼佼者加入其中丰富电影形式。但普通观众往往没有经历中间那些技术的迭代与成长，不懂得背后的来龙去脉，而是直接享受到了技术带来的成果。每一次技术的革新往往伴随着时代的思辨，但观众所感受到的往往是最直接的感官体验，比如觉得现在的电影特效比十年前更逼真、更精美。这就像看NASA公布的照片，小时候看到的冥王星照片极其模糊，到后来初中时第一次看到冥王星正面的清晰照片，发现上面有一个爱心图案。对普通公众来说，只会凭直觉评价它好看或不好看，但照片成像背后凝聚的是许多代天文学家和工程技术人员共同努力推动的技术迭代。
天文学是一门受技术影响极其深远的学科。它与物理学、化学、生物学一样，本质上都是实验科学。实验学科意味着必须先观察自然，然后才能总结并产生新的科学定律与研究成果，因此做实验的方式完全由观测技术来决定。在人类文明的最早期，人类就已经开始仰望星空。在上万年前的古人类洞窟遗迹中，就发现了古人绘制的星座图案；数千年前的中国古代就已经建立了天球概念，记录太阳与星空的东升西落及变化规律，将恒星位置详细记载在册。不过当时只能依赖肉眼裸眼观测，类似于大航海时代人们使用的六分仪，通过极其微小的角度变化去确定行星位置。这种裸眼测量角度的传统在西方同样持续了上千年，一直延续到伽利略时期。在伽利略之前，人类没有望远镜，仅能使用类似圆规、量角器一样的仪器测量星星在天空中的角位置坐标。
从望远镜到光谱仪：现代天体物理学的诞生
直到伽利略发明了人类第一台天文望远镜，人类才终于彻底摆脱了裸眼的限制。望远镜真正把天体放大了：人们看清了银河不是一团混沌的云雾，而是由无数颗小恒星汇聚而成的巨大结构；看清了月亮表面并非神话中的海、玉兔或蟾蜍，而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陨石坑；还能清晰看到木星周围的卫星以及土星的光环。在伽利略时代，人们是通过肉眼透过望远镜观察，并将看到的图像手绘在纸上。伽利略年轻时曾学过美术，这在手绘天象时赋予了他得天独厚的优势。但这依然只是一种单纯的图像成像，人类只能看到二维的视觉画面，根本无从得知所观测到的物质究竟是由什么成分构成的。
到了19世纪，著名哲学家孔德曾断言，有些知识是人类永远不可能获得的，他所举的例子就是天体的化学成分——他认为人类永远不可能得知遥远星辰是由什么构成的。然而就在同一个世纪的中叶，人类发明了天文光谱仪。天文光谱仪的原理是将天体发出的光线色散分解成光谱。不同的化学元素在发射光或吸收光时，会在特定的波长位置对应产生发射线或吸收线，表现为能量的特定增减，并能通过科学光谱图表精确显示出来。
光谱仪的出现彻底解开了天体成分之谜。科学家不仅从太阳光谱中发现了一种此前未知的新元素——氦元素，而且如今能够分析无数遥远星系的具体物质组成，测定其中金属元素与非金属元素的丰度占比。更重要的是，科学家还能通过谱线的发射与吸收研究星系、星云及其他天体结构的运动状态：天体的运动会引发多普勒效应，导致内部发射线和吸收线发生频率偏移。借助天文分光学与光谱技术，天文学家甚至能够绘制出天体的三维立体地图，不再局限于天空平面上的投影，而是能够全方位拆解、立体审视详细的天体空间结构。19世纪中叶天文光谱仪的发明以及天体分光学的确立，标志着现代天体物理学的正式诞生。现代天体物理学至今约有一百五十到两百年的历史。自此之后，人类不仅能像牛顿时代那样研究天体的位置与轨道动力学运动，还能研究天体的化学成分以及天体在物理和化学机制下的演化过程。
天文前沿技术与民用技术的相互哺育
天文学不仅被基础技术的进步强烈推动，反过来也在深度反哺并推动着现代通用技术的发展。天文观测对极端性能的要求苛刻至极，例如天文红外望远镜对红外光线的灵敏度与角分辨率要求，远远超过了世界上任何常规仪器的标准。为了天文观测而专门攻关研发出的这些尖端仪器，未来往往会逐步转化为民用商业用途。其中最典型的代表便是X射线技术。上个世纪，加州理工学院的一批天文学家致力于研究天体发射的X射线辐射，当时理论界多停留在猜想阶段，缺乏高灵敏度的成像探测结构。为此，他们研制了一整套能够精准测量天体X射线辐射的专门仪器。后来人们发现X射线具有贯穿人体的特性，可以用于拍摄人体X光片，这套原用于空间探测的探测仪器架构演变为了现代医用X光机，加州理工学院也因该项核心专利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天文学与现代工程技术之间形成了深度的相辅相成关系：底层技术的突破赋予自然科学飞跃式的研究手段，而自然科学对未知边界的探索需求，又持续倒逼并引领着硬核技术的迭代。
剥离浪漫想象：职业追求的技术本质与现实路径
在电影史与艺术理论中，早期的心理学家与学者（如雨果·闵斯特伯格、爱森斯坦等）跨界进入电影行业后，为了确立电影的独立地位，极力强调其科学性与反戏剧性，核心目的在于找到媒介的独特性与差异性。大家都在追求创新与独树一帜，而这种探索确实需要极大勇气。纯科学研究在某种程度上就像给犬类画族谱或给火龙找动词一样，本质上是非常个人、甚至带有自私属性的纯粹兴趣。做基础科研的人自嘲是“为了满足个人兴趣而在人类社会中钻漏洞的人”，但从旁观者角度来看，能够极早就明确自身兴趣所在并以此谋生，是非常令人羡慕的状态。例如攻读天文博士能够拿到全额奖学金，生活上没有经济压力，而且天文学具有较高的专业技术壁垒，本科与研究生阶段所掌握的数据分析、编程与数理建模等技术手段，即便未来不走学术研究道路，也能迅速迁移到工业界高薪行业，获得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更值得借鉴的是找到兴趣点之后究竟该如何推进，让这种兴趣尽可能转化为未来赖以立足的技术手段。在很多时候，公众对某种职业的想象往往是模糊而抽象的。比如许多人考入电影学院之前，常常抱有一种浪漫的艺术幻想，认为电影创作是一种极具创造力的艺术家职业；但真正进入电影学院后就会发现，学校传授的全是高度专业化的工业技术，培养的是合格的电影工业从业者，而非凭空培养艺术家。艺术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天赋，无法仅靠后天工业化培养，人在象牙塔里能系统学到的恰恰是具体的技术与工具手段。
天文学同样如此。公众对天文学的向往往往停留在浪漫壮丽的宏观想象中，比如绚丽的“宇宙蝴蝶”星云照片；但只有真正走进象牙塔才会明白，那张照片背后是海量复杂繁琐的技术处理与多波段拼接。在触碰浪漫想象之前，必须先扎扎实实地完成写代码、处理降噪、硬啃天体物理学与高级数学课程等极其冗长枯燥的基础训练。
路径拆解：自由表达与工业分工的现实差异
探讨成为作家与从事电影工作、学术研究的区别时，表面看似都是创作，实则路径截然不同。许多作家在成名之前并没有把写作直接当成一项谋生职业。例如村上春树在随笔中记录自己的写作习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固定时段跑步，随后开始规律写作，将创作内化为一种长期习惯。作者在多年默默耕耘或遇到契机出版成书之后，才真正被冠以“作家”的身份；在此之前，其本质只是纯粹的文字写作者或码字工。相比之下，电影工业的分工则极其细密繁杂，涵盖编剧、导演、执行导演、副导演、导演助理、摄影指导、摄影助理、掌管内存卡的DIT、灯光师、场记、美术、分镜师等，乃至在片场跑龙套，都可以纳入电影工业链条之中。因此单从入行门槛而言，进入庞大的电影工业体系谋职有时反而比凭空成为一名独立作家更容易。
归根结底，大众对许多职业的向往往往只看到了它呈现给外界的一个断面或切片——这个切面可能是一张由NASA发布的绝美深空天体图，可能是文学作品中惊艳的一段文字摘录。但在这个光鲜切面的背后，存在着极为漫长复杂的实践路径。当把这些路径拆解具象化时，它最终都会回归到一门门具体的技术手段、一个个扎实的细分工种。要真正靠近它，必须从具体的硬核技术切入，而不是沉溺于对神殿的虚妄遐想。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言，当面对焦虑与彷徨时，首先该做的是先把手头的箱子拆开、安顿下来，投入到具体扎实的事物中去。
作家这条道路在现实中充满机缘巧合。要想真正走通，不仅需要长年累月的大量练笔，在当代体制下往往还需要参与各类文学评奖运作，或者在互联网时代先行积累流量再谋求出版。在职业规划上，父母辈学中文并尝试成为职业作家未果的真实经历，往往会促使他们告诫后辈：依靠纯粹的文字工作谋生异常艰难，不建议贸然走上全职职业作家的道路。
以学术为业：作为生活方式的科研探索
从事学术研究通常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其中一种正如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在《以学术为业》中所阐述的境界：学者将整个人生完全投入其中，学术思考与创作渗透到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这种状态下，不再存在现代商业社会中严格的上下班界限，它完全不同于朝九晚五的体力或例行劳动——下班打卡后便与工作彻底切割。做学术成为了一种全天候的生活方式，无论是在异地旅行的途中，还是深夜独自坐在咖啡馆的角落，脑海中依然在持续运转和推演着科学问题。
这种生活状态在理论物理学家海森堡的生平中表现得尤为明显。海森堡作为经历过一战与二战时期的量子力学主要奠基人之一，曾在其回忆录《物理与物理学之外》（部分译本为《物理及其超越》）中深刻描绘了自己的学术生活与日常探索。在这本书中，科学探索与个体的人生体验、哲学追问彻底融为了一体，生动展现了将学术作为毕生生活方式的真实状态。
海森堡的传记与科学家的两种生活方式
海森堡在传记里写到了他当时和其他学者的相处过程，比如薛定谔、泡利，包括爱因斯坦、玻尔这些著名的物理学家。可以看到，他的生活是高度以学术为中心的，你很难找到私人生活和学术生活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他可能早上出门去攀岩，但他在攀岩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思考一些矩阵的数学问题；他可能在一个湖里游泳，游到了岸边，就和朋友在沙滩上写写画画，讨论原子的哲学模型；到了晚上，他们坐在酒馆里，也许同样在讨论物理学问题，也许在聊关于生活、关于音乐、关于哲学的事情。所以他的生活是非常浑然一体的，不存在职业与业余生活之间非常巨大的区隔。包括他的社交、他的爱好、他所谓的业余生活，全部都是和他的职业选择紧密结合在一起的。
我大概是在中学的时候读到海森堡这本传记的，我当时非常受吸引，因为选择这种职业，就相当于选择了一种生活，而且是一种看起来非常完美的生活。罗素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其实也写过关于科学家的生活。罗素认为，科学家非常受人尊敬，他们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相对来说都比较高；同时，科学家从事的是能够给自己带来很多幸福感的工作，因为这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不是重复性的劳动，他们一直在产生新的东西，觉得对自己、对人类都是有意义的，是有贡献的，所以科学家内心会拥有一种满足感。与此同时，社会对于科学家往往比较宽容，他们也许会犯一些不拘小节的错误，像我们经常听说有些人不系领带、穿着破鞋子之类的，可能就是罗素想表达的那种状态。所以科学家在某种程度上是受到社会高度容忍的，罗素因此认为科学家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一种生活方式。
当然，罗素写下这些观点已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情了。一百年以后，学术界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上面所说的那种状态在很多方面都已经不再成立了。
在现代社会中，还有另一种从事学术的方式，这种方式更为现代一些：就是认为做研究纯粹就是我的一项工作。从一项工作的角度来考量，我就是该上班的时候上班，该下班的时候下班，我的个人生活和我的工作生活之间是有清晰界限的。我之所以能够获得这份工作，是因为我上了一些大学，读了一些学历，拿到了学位，然后我个人的专业能力和这个岗位所需要的能力匹配上了；所以我来到这里工作，通过工作赚一份薪水去养活我的家庭，去支撑我的业余爱好。其实在现代社会中，以这种职业化态度来从事科研的人并不在少数。在相当程度上，这种方式可以给人带来很好的压力缓解。因为当你把它纯粹看成是一种工作的时候，你个人的情感就会和工作本身的完成程度更加分离一些，你不会对自己的工作内容赋予过多的个人意义。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其实有一点处在二者之间：一方面，我非常享受科研工作给我带来的这种生活方式；另一方面，我也试图提醒自己，不要赋予这些工作过多属于我个人的、过大的个人情感意义。
天文产业的广泛分工与从业链条
就像刚才聊到的电影工作者一样，从事电影行业的人，可能各自在做着很多截然不同的事情。我们平时所看到的非常光鲜亮丽的演员是电影工作者，导演是电影工作者，而在剧组里跑现场的场务，或者帮大家买咖啡的工作人员，其实广义上来说也都在电影界工作。
在天文学界其实也是完全一样的，因为天文也是一个非常巨大的产业链。我们每次执行一个重大的科研任务，需要联动的角色非常多，从各种民营企业到军工企业，到当地负责协调的社区人员，再到科学家以及工程师，方方面面涵盖了各种各样的人。
比如说，一个负责设计天文网课并把课程销售给各个学校的人，他在广义上来说也属于天文学界的从业人员。给一个天文望远镜设计某一个特定零部件的人，他可能本身不懂任何天体物理学的知识，但他专门负责和天文望远镜进行工程对接，他也受雇于天文学的事业单位，他在日常中也和天文学家互相接触。
当然，还有像我们这种传统意义上的天体物理学家。其实我们在这个链条里是属于产品的用户方：我们在使用这些望远镜，我们在处理望远镜采集到的数据，最后把研究结果写成论文，这其实已经是整个流程中最末端的一环了。而在最前端，有大量的技术人员，有大量的建造人员。甚至当你在做天文观测的时候，天文台会专门雇佣一些人来替你执行这个观测：他们需要实时查看天气情况，负责操纵望远镜的指向，调试各种各样的仪器设备，来辅助你完成观测任务。
所以从事天文相关行业，严格说来范围是非常广泛的。我记得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星系宇宙学家，他早期是什么角色呢？他生活在美国，最初是一个骡夫。当时天文学家需要从山下往山上去做天文观测，他就帮天文学家用骡子拉着各种观测装备和个人生活用品，带天文学家上山。这个人在和天文学家长期合作、接触的过程中，大家经常聊天，他就对天文学越来越感兴趣。后来他就想：既然我已经对天文了解了这么多，那我不如去天文台应聘做一个观测助手吧。之后他一步一步慢慢成长，最终成为了一名职业天文学家。当然，这可能已经是一百年以前的故事了。
我想说的就是，广义上的天文工作有非常非常多的选择，你完全不一定非要学习天体物理专业、非要从天文专业毕业才能成为天文学从业者。你学电子工程，学光学工程，毕业以后也完全能够从事非常紧密相关的天文工作。而且我认为，这些工程技术从业者其实是天文学界必不可少的一群人。
比如说我们在爱丁堡的皇家天文台，它不只是一个供天体物理学家做学术研究的地方，它同时也是英国的天文学技术中心。我们那里有很多的车间、工厂以及实验室，技术人员在里面做的事情就是研发和调试各种先进设备。比如韦伯太空望远镜、欧洲南方天文台的甚大望远镜（VLT），还有我们现在使用的最强大的干涉阵列——位于南美洲的阿塔卡马大型毫米波/亚毫米波阵列（ALMA）等等，很多望远镜的设备部件都是由英国天文技术中心制作出来的。他们的生产车间就在我们的办公室旁边，他们其实是我们这个行业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所以从职业选择的角度来说，你可能在大学学了工科，做了工程学方面的工作，你个人可能对纯粹的工程任务不是特别有激情，但如果你对天文学感兴趣，你其实有很多方法可以去靠近这个行业。我相信对于很多其他行业来说，道理可能都是类似的。
写作作为生活方式与标准化技术链路
你最开始讲的一句话我非常认同，就是让科研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这个观点对我来说非常有感触。因为我大概是从五年前、从我上大一开始工作的，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没有把工作和生活分开的人，平时很少有打卡上班、下班的概念。不论是我以前自己开公司，还是后来在机构上班，因为常常同时在做很多工作，所以上下班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转着跟工作相关的事情。经常会有人问我：你是如何平衡你的工作和生活的？其实我之前一直没有想过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今天听到你的说法我突然就明白了：其实就是我选择的工作，它本身就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
举个例子，我今天刚刚写完一篇关于拒绝过错娱乐化的文章，是昨天晚上写的。昨天晚上睡前，照例我会刷一会儿抖音。因为我每天睡前都会刷一会儿抖音，我的很多选题其实都是从抖音里面来的。这几年我写过的大部分上热搜的文章，其实都是我在晚上睡前刷抖音时看到的。我有一个专门的收藏夹，平时会很习惯性地把看到的素材分类存到收藏夹里，看到某个内容就会觉得它可以作为一个选题来写。
有的人会问我：从一个选题萌生，到最终写成一篇完整的文章，中间其实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你是怎么做到在非常短的时间之内迅速理清它的逻辑，并把它写成一个大众关心的问题的？其实我觉得这背后是一条清晰的链路，类似于一种技术手段。我一直把写东西看作是一种技术，我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行事方式。
比如我的收藏夹里存着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个选题，有了这些选题之后，这些选题默认是我认为大众可能会关心的事情，也可以叫做热点事件。热点事件确定了以后，接下来要思考如何把它解释清楚。比如我昨天写的那篇文章，是讲一个塌房的劣迹网红，为什么复出之后依然会有非常多的人愿意给他打赏，愿意在他的直播间里消费、买他的东西？这看起来很奇怪，一个本应该被大众唾弃的人，为什么在复出短时间内能得到这么多的支持？
在确定了这个热点事件以及大众可能会产生的疑惑之后，接下来就是我需要去撰写和解答的部分。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常见的议论文写作手段，从我们上学开始，老师就经常讲“总—分—总”的结构：你在开头先总结大家普遍关心的事件，中间分段讨论大家可能感兴趣的核心问题并进行解答。
而在具体解答它的过程里，需要去嫁接和运用理论，这也是一种技术。你的技术体现在，你能不能在这个过程里迅速且准确地找到与此相关的论文和学术文献，包括可以运用的理论观点。有的时候，如果我想比较迅速地找到与大众媒体相关的理论，我会去看韩炳哲的书。因为韩炳哲是比较当代的哲学学者，他研究的很多问题，比如网络暴力、大众媒体的传播心理学等，其实都和我们当下发生的事件有着非常密切的关联。你就可以去检索相关的关键词，去阅读相关资料，包括检索自己之前做过的一些读书笔记，在里面找到非常贴合当前现象的段落，然后用这种理论去解释大众关心的问题。
我觉得这就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技术手段，或者说是一个非常完整的闭环链路：你发现热点，提出中心的疑问，然后通过引入相对来说已经形成系统和规模的理论嫁接到中段来进行解答，最后进行总结，去呼吁或者传播一种思辨性的想法。这是我非常常用的一种写作手段。
这个过程其实也是一种已经融入日常的生活方式。因为你做这些事情已经形成肌肉记忆、非常习惯了，你在平时看书的时候也会下意识留意：这一段讲的内容可能跟大众媒体有关，在脑海里就会留下一个印象。你在后续写作的过程中，甚至有时候在刷抖音看到相关视频时，下意识地就会去链接和匹配。比如看到关于塌房网红的视频，我可能下意识地就会去想：这个问题可以用什么样的理论来解释？
如果一件事情已经变成了你下意识的反应，它做起来其实就并不那么枯燥，而且会大大缩减你的实际工作时间。像我现在写稿子，不论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我写一篇四千字左右的稿子基本都在两个小时之内；两千字的文章一般一个小时就写完了。从我看视频、找理论支撑到落笔写完，整个初稿过程可能也就一个半小时。这个初稿产出速度相对来说是比较快的，原因就在于你平常在休息的状态里——在大家觉得你并没有在工作的休息时间里——其实也在下意识做着跟工作相关的事。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相对比较擅长的事情。
从擅长之事出发拓展舒适区
这次在播客节目录制开始之前，我征集了一些读者的提问。有人提问说：自身目前没有特别感兴趣的内容，应该如何寻找新的兴趣点？
我觉得，在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事情的时候，可以先开始做自己相对擅长的事情。因为在做的过程当中，擅长的事情会不断给你提供非常正向的反馈，在这个反馈机制下，你可能会逐渐找到新的兴趣点，或者慢慢把你本身擅长的事情转变成你的兴趣点。
还有些人会问：我对天文学很感兴趣，那我应该如何入门？
我觉得大家可以先从离自己最近的事情开始做起。就像方老师刚才在回答里提到的，天文行业是一个非常宽广的行业，里面有非常多的技术工种，我们未必非要一上来就去做和天体物理直接相关的研究。天体物理有很高的技术门槛，普通人比如文科背景的学生，很难在短时间内掌握这么多天体物理或高等数学的基础知识。但我们可以先从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切入，寻找一个中间的跳板，然后再慢慢靠近自己喜欢的行业。
这个观点我在上一期节目和阿老师对话的时候也讲过：我觉得大家不用急着跳出自己的舒适区，而是以自己擅长的事情为中心，不断去扩大自己舒适区的半径，直到你舒适区的边界逐渐覆盖到你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我觉得这样去推进，是一个相对更加舒适、更可持续的路径。
世界天文学大会的多元外围与论文八股范式
我对这个事情特别有感触。我今年七月份去南非参加了世界天文学大会，当时首先带给我的一个冲击，是大会开设的 Slack 频道。这个 Slack 频道功能有点像飞书，大家可以在同一个大群里交流。
参会者在群里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展现出的背景可以说是多种多样的：有的人来自技术工程公司，专门负责与天文望远镜项目进行设备对接；有的人在中小学从事天文基础教育；还有的人在相关企业工作，专门设计天文科学小教具、开发科普小游戏，他们的工作在各种维度上都与天文紧密相连。还有一些人从事的是天文艺术创作，他们创作现代艺术作品，但作品是以天文学或现代科学为核心主题的，他们也会来到现场参加这样的科学会议；还有的人是科学记者，甚至是有专门从事科学史研究的学者。
所以正如刚才所聊到的，从文科直接跨越到理科或者工科，表面上看跨度确实非常大，但实际上每一个学科和行业都有一个延展度非常广的外围边界区域，你可以选择在这些外围区域从事相关的工作。在现实生活中我也认识类似的朋友，本身是艺术家，但长期从事与天文相关的艺术创作；或者本身是策展人，专门策划与天文相关的展览；当然，大家更熟悉的还有天文科普作家、科学翻译家，以及在出版社负责科普图书的专业编辑等等。整个学科的覆盖面非常广阔，绝对不仅局限于科学研究这一个狭窄的点上。
听你刚才分享写作的过程，我也觉得非常有意思。其中一个很核心的原因在于，你平时已经有了非常深厚的积累。为什么创作的过程会变得越来越快？离不开你之前对这些理论的涉猎以及在写作上的长期训练，这就是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
这让我想到科学史上有一个概念，叫做“研究范式”。这个“范式”是规范的范、公式的式，指的是一整套标准化的研究流程。现代科学的研究范式，通常就是提出一个假说，设计实验或观测方案来验证这个实验，最后对假说给出证实或者证伪的结论。现在的实验科学大致就是遵循这样一套范式在运作。
对于某一个具体的研究细分领域来说，同样存在着明确的范式。比如我自己从事的是星系物理的研究，尤其是高红移星系的研究。在高红移星系领域，从学术论文的发表结构来说，就有一套非常成熟的范式。每一篇论文写出来其实都是非常“八股文”的：论文的第一部分通常会写一页纸左右的研究背景；紧接着第二部分会介绍数据来源、数据处理方法以及具体的数据处理手段；处理完之后会展示生成的数据产品；随后对这些数据产品进行统计学意义上或者天体物理学意义上的分析；最后一段则是写整篇论文的总结以及未来的前景展望。整个科学论文的写作结构是非常规范化和标准化的。
天文兴趣与职业现实的落差
它本身反映的是一种研究的方法，每个研究其实遵循的都是这样一种套路。之前所说的那个情况，就是当你发现你的兴趣变成了你的职业之后，你可能会突然意识到，其实这并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一点。
就像前面说的这个研究的功能，我想大部分人对天文感兴趣，并不是对于这样一套写论文或者研究产出的流程感兴趣，而是实际上对其中的内容感兴趣。如果说你对天文的印象只是看一些漂亮的图片，然后去风景如画的野外拍星星，只是这样的话，那就很容易失望了。因为你真正进入这个行业之后，会发现大家平时怎么都在写代码，这个过程很没意思。一年中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电脑。即便你去天文台做实际观测的时候，你也是坐在观测室里面对着电脑屏幕，还是没有办法直接去享受美丽的星空。所以在职业的兴趣和职业的选择之间，我认为是存在一定矛盾的。
我很认同刚才讲的这一点，很多时候我们擅长的事情本身，它可能只是出于你性格或者潜意识里的某种特质。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非常清楚地确认自己的感受，确认自己是否真正喜欢某个事物，所以在这个过程里可以先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沙丘》的创作与科学话题的公众连接
我就记得我特别喜欢的作家弗兰克·赫伯特（Frank Herbert），也就是写《沙丘》原著的那位作者。他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最开始写《沙丘》的时候，当时的美国能源部为了阻止流沙淹没高速公路，在美国俄勒冈滨海地区的沙丘上，成功地种出了一种杂草植物。到了一九五七年，弗兰克·赫伯特当时的生活出现了非常大的转折，他就想来到这个沙丘地区采风做一些考察。他最开始其实是想写一篇关于流沙却步的文章，但很快在考察的过程中，他意识到自己有了更好的想法。
因为《沙丘》这个故事跟权力、政治、宗教有特别多的关系，所以很多文学评论家对它一直有争议，争议点在于《沙丘》到底算不算是一部完全的科幻小说。关于它的科幻性有很多争论，很多读者以及文学评论家难以理解的是：当人类已经进入高速现代化的完全机械时代，它的核心主题为什么仍然是权力？但其实我觉得，这恰恰是赫伯特特别渴望探讨的主题核心。
我觉得这个也可以嫁接到我们前面讲的话题：很多有技术门槛的学科或者专业，比如天文学，如果不和人类的幻想嫁接在一起，它其实能引发的公众讨论是很少的。当我们把一个有技术门槛的话题投入到公众视野里去和大家讨论，如果方老师发布的不是一张经过技术处理过的宇宙蝴蝶照片，而是一串代码，或者其他对于外行人来说非常高深的专业术语，其实大家很难去展开讨论，也很难激起公众的兴趣。
赫伯特在做的事情，其实是把宗教、神话、戏剧这种大众关心且了解的东西融入到科幻小说里，从而引发大家的讨论。同时，他是希望用一种相对传统的结构，加入人们更关心的视野，比如很新奇的科幻视角、平行时空，以及像沙虫这样特别有意思的设定；还引入了宗教学生态学、生物学、社会学的各种概念。他用一种人们熟悉和感兴趣的东西作为中间值进行过渡，然后再在其内核去进行一些更深入的思考与探讨。
我之前在写《沙丘》的评论时曾经讲过一句话：赫伯特在做的事情，可能是用诗性的外壳去讲一个寓言性的故事，用一种预设的语境把你带入到一种全新的价值叙事里。
科幻文学对人类现实的关照与内核拓展
包括我特别喜欢的另外一位科幻作家莱姆（Stanisław Lem），他在《未来学大会》里面写过这样一段话。他说：“这年头太空航行只不过是逃避地球上各种问题的手段。换句话说，你飞往群星的时候，暗地里会希望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地球上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并且结束了。”
莱姆和赫伯特相似的地方在于，他们都非常喜欢去探讨：当人类的科学技术行进到一个全新阶段的时候，大家其实仍然在做一些相对传统的事情。《沙丘》之所以能够成为科幻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成为后代很多科幻作家引用和效仿的科学巨著，其实就是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科幻小说并不局限于科学幻想本身。科学技术和人类社会文明的关系、机器和人的关系、存在于科学发展之中的人的善恶观念的更迭，这些其实都可以存在于科幻小说之中。
这也正是我们今天整个对话过程中一直在强调的：当你想要做一件全新的事情时，未必一定要跳出你的舒适区去干一件完全陌生的事情。你可以尝试用一种大家更关心或者更传统的结构，取一个中间值，用一个你相对确切熟悉的东西作为过渡。比如像《沙丘》这样，赫伯特可以说是开创了一个先河，他教会了科幻作家如何赋予科幻小说精神内核，使得科幻小说真正开始进入主流文学的殿堂。我觉得这种尝试是非常可贵的，这也是科普作者存在的很重要的意义。
在今天的对话过程中我也了解到，像 NASA 处理过的这些照片，它发布在公开平台上展示的照片，背后可能已经经过了很多轮的技术处理。包括不断更新的这些行星越来越清晰的照片，背后也是经过了很多代科学家的技术迭代更新，经过很多人的努力，才能够成为今天摆在我们面前这样一张简单而漂亮的照片，这本身其实就已经非常有意义了。
我刚才想到，人类的这种视角是非常着重于人类自身的，包括我们所说的政治也好、文化也好。当你读这些科幻小说时，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它们是文学作品，一定要落回到人本身的情感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故事上来。
宇宙尺度下的学科划分与人类局限
从科学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地球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小的行星。在整个银河系里面，就有数千亿个这样的行星；而在一个宇宙里边，又有千亿个像银河系一样的星系。所以在宇宙中，像地球一样的地方实在太多太多了，宇宙又是如此的广袤。
我们所讨论的一切事情，包括政治、文学或者其他的社会关系，都仅仅局限于我们地球之上，而且局限于被人类所生活的地方，甚至只是局限于最近这区区几百年里所发生的事情。在所有这些事情之外，地表十千米之上就已经出了卡门线，到了外太空了。在那么广大的宇宙中，我们只有一个学科，也就是天文学，去研究除了地球之外剩下所有的一切。而在这么小的一个地球行星之上，我们却分出了如此繁多的各种学科，每一个人类社会的领域都有非常非常多的门类在进行研究。
这让人想到，人类看待事物的方式其实是非常被我们自身所局限的。当我们想到这些所谓的重大社会问题时，它们固然很重要，但是在宇宙的历史长河中，它们都只是非常微小的一瞬间；在此时此刻的整个宇宙中，它们也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我当时有一个天体物理学家的朋友是这么感慨的：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居然还是只投入这么少的资源用来研究天文、研究宇宙，把剩下的绝大部分资源都用于研究在这么小的地球上发生的事情，想想真的是挺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即便纯粹从好奇心的角度而言，外面的世界真的是太大了。在地面的事情上，如果你从整个宇宙的角度来看，生活中的烦恼或者你遇到的任何障碍，其实都是微不足道的。
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在于，对于大部分普通民众来说，天体物理和天文学都是一个太遥远的东西；而权力、信仰、野心这些东西是唾手可得的，是离现实很近的东西。对于在地球上生活的人类来说，能真正存活的时间可能就只有这几十年，所以大家会更愿意贴近自己马上能够拥有和享受的东西。但是像好奇心以及对未来的探索，很多人仍然是一种象牙塔式的想象。我们喜欢的可能只是 NASA 呈现给我们的漂亮照片，而不是其中枯燥的技术处理手段。对于那些愿意提供资源让天体物理学家探索未来的人来说，他们可能也更希望得到实际性的好处，而不是单纯从好奇心出发的、相对浪漫和理想主义的视角与出发点。
好奇心驱动的研究与长远价值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有一套标准的回答流程。我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们有一位教授被学校叫去做类似于职业评述的汇报，讲自己这三年做了什么工作。他是研究黑洞吸积的，也就是研究非常靠近黑洞的一些物质是如何运动的，所以他就去讲了他的这部分工作。因为那次汇报是面对全校的答辩，底下的听众有来自各个不同学院的老师。其中就有一位来自商学院的老师提问：“你做的这个研究听起来挺有意思的，那么它实际上能带来的效益是什么呢？”
当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种研究不会带来任何眼前的经济效益。因为这些黑洞都是在几万甚至上亿光年以外的天体，在时间跨度上也是上万、上亿年以前的事情了。它就变得有点像历史研究，而且这个历史研究还是和现代社会完全没有关系的历史研究，它不能产生任何直接的社会效益。在可见的人类未来，至少在我们这辈子甚至我们子孙后代的生命周期内，人类也不可能到达这些遥远的天体。
针对这种情况，有一种说法是：科学的好奇心或者基于兴趣推动的科学研究，对人类社会是有划时代的贡献的，这在历史上已经被反复验证过了。比如何法拉第当时第一次发现电磁感应效应的时候，他在一个公开的会议上展示了这个效应。现场的一位贵妇人就问他：“你发现了这个效应，它有什么用处呢？”法拉第回答说：“夫人，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它有什么用处，但是你想一想，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又能有什么用处呢？”他用这种巧妙的方式把这个问题给搪塞过去了。
现在我们都知道，法拉第发现的电磁感应是所有发电机的基本原理，正是因为发现了电磁感应效应，人类才得以进入电气时代。但在当时，法拉第甚至举不出任何一条可能的实际应用，他只能采用这样一种玩笑幽默的方式去应对提问。
如果做一个类比的话，你也可以说现在的天文学或者更广泛的理论物理学，正处在类似的情境中：你问我现在有什么意义，我想不到任何可以实用的价值；但在遥远的未来，我们可能会发现它具有巨大的实用价值。为了这种未来的潜在价值，我们不能否认现代这种纯粹以兴趣为驱动、纯粹以好奇心为驱动的研究。当然这是一种论述的方式，我认为这种论述也是非常高尚的，至于你自己内心会不会完全相信它，那是另一回事。
刚才说到普通人更关心实用这件事，我还有一个感受：我们常常忘记了，人类自身其实也是宇宙演化的一部分。这个视角可能有点过度浪漫化，但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们的宇宙在不断经历物质的循环：原始的星云坍缩变成恒星，恒星演化爆炸后抛射出里面的各种金属元素与物质，它们又重新汇聚形成原行星盘，中间的恒星又开始发光，行星上开始诞生生命。所以我们的身体其实全部都是星际介质的一种存在形式，而且这种存在形式是非常短暂的。不要说人类文明了，就连地球生命的存在，以亿年为单位在整个宇宙历史中也是九牛一毛。生命最终会随着星球的终结而终结，最后又重新回到星际物质的大循环当中。
所以我有时候会把人类社会或者我们的所有日常生活，看作是星辰演化的一个中间状态。刚好演化到了这个阶段，诞生出了各种各样的建筑、智慧生命、文学形式和艺术形式。就像天文学家去研究其他形式物质的循环一样，在上千万年、上亿年的演化过程中，未来它会变成别的东西，在过去它曾经也是别的东西，人类只是中间的一个阶段。
天文学、哲学与玄学的边界
最后问一个我比较感兴趣的话题，在我们这次录制之前，也有很多读者在问：你会认为天文学跟玄学之间存在某种必然的联系吗？比如像牛顿，他到最后会去信仰神学。如果这种联系指的是“科学家走到科学的顶峰，神学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这种意义上的话，那也是没有的。
我认为天文学和人类的文化有普遍的联系，而人类文化又不可避免地包含了玄学、神学以及许多其他层面的文化。所以当你接触天文学的时候，你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这些文化背景。如果你本身对哲学和文化感兴趣，天文学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
但我并不认为你研究科学研究到最后，就一定会感受到神的存在，或者感受到一种哲学的至高无上的存在。我认为对玄学的追寻纯粹是一种个人选择。因为我在国外留学，我的很多同学都是基督徒，或者信仰伊斯兰教等，他们本身是有宗教信仰的。我觉得这种宗教信仰就像个人的生活爱好一样，是一种个人选择，并不一定跟你所学的学科和所做的研究有什么因果关系。
当然，在做物理学和天文学研究的基础之上，如果你本身对宗教文化有兴趣，你可能会进一步去探索。我觉得这才是古代那些科学大师所遇到的真实情况：他对宗教本身有兴趣，同时他在科学上很有造诣，所以他会进行这方面的一些哲学思考。而不是说做着做着科学研究，突然就感受到一定要回归到宗教。
我觉得回归到哲学是必然的。因为科学实际上是一门实证的实验学科，它在顶层逻辑上是受到一些哲学思维指导的，这是二者之间的构架关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一定要和玄学的东西相关联。
天文爱好者与科研工作者的区别及入门建议
在我们的读者提问里还有一个话题，有人希望你推荐一些普通人可以买的天文望远镜型号。
我可以推荐的是一个网站，叫做“牧夫天文论坛”。“牧”就是放牧的牧，“夫”就是夫人的夫。这个论坛是一个天文爱好者的论坛，大家经常会在上面交流器材心得，所以大家可以去上面寻找符合自己需求的望远镜。这不是打广告，只是我当时上学的时候经常会去浏览的一个论坛。
然后我想说明的一点是：我们印象中的天文爱好者，和真正从事天文科研的工作者，其实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这两者的区别，有点像喜欢养花的花卉植物爱好者和植物学家之间的区别。虽然大致上都在关心类似的事情，但关注的完全是不同的方面。
我认为普通语境下的天文爱好者，全称其实应该叫做“天文摄影爱好者”。他们真正比较关注的是怎么能把星空拍得更好看，这本质上是摄影创作的一个门类。而天文科研工作者或者天体物理学家，关注的核心其实是背后的物理过程和天体的物理演化，拍照只是一种辅助研究的手段而已。
我经常会收到类似的提问：有些学生说他以后想当一名天文学家，现在应该培养什么样的兴趣，是不是应该去买望远镜看星空？其实也未必。你对星空有广泛的兴趣当然是很好的，但本质上的兴趣应该是对于科学研究内容本身的兴趣，而不是单纯对于摄影的兴趣。
所以如果一个高中生现在想要报考天文专业，他最应该做的事情并不是去买一架天文望远镜，而是应该去学好物理和数学。当然作为高中生，你首先要把高考分数考得高高的，等所有专业任你挑选的时候，你再去考虑具体专业。如果在学有余力的情况下，多去学学数学、物理、计算机，还有英语，英语也非常重要。
我确实觉得天文学相对来说是一门非常有门槛的专业。因为我记得刚认识方老师的时候，当时我们聊到一个什么事情，然后我就问他的托福成绩……
天体物理的专业门槛与跨考现象
托福成绩如何？他说我当时考托福的时候，也没有怎么备考，但是我考了满分。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因为他们上学的时候看的教材都是纯英文的。所以这个专业它可能对于普通人的跨考来说，确实是有比较高的技术门槛。因为它本身也是纯理科学科，需要学物理、数学，而且可能需要学到一个比较专业的程度，你才能够去开展相关的研究。
你说得对，但是另一方面呢，我又感受到其实即便真正是天体物理学家，背景也非常多样。比如说我当时在中科院的同学，有很多很多都是跨考进来的，相当普遍。先不说从一般的理科和工科跨考过来的已经相当多了，甚至还有学艺术跨考进来的。我们有一个同学原来是学工业设计的，就是艺术设计，一样考了天体物理研究生。
所以我觉得如果有这种很强烈的意愿的话，是非常有可能实现的。包括有一些已经很有名的天文学家，我知道的有一个初中毕业以后就辍学了，然后去窑洞里面挖矿、挖煤，干了十几年挖煤的工人。到了三十岁之后觉得人生需要改变，他就去考研，考了天体物理的博士，现在已经是一个非常知名的天体物理学家了。
丰富多元的从业背景与跨界案例
当然在国外这种情况就更多了。像我的同学他们，比如说我现在室友，他是研究系外行星的，也是在读天体物理博士。他以前就干过很多种各样的工作，他当过滑雪教练，去餐馆里面当过厨师，当过调酒师，还干过一般汽车灯具厂的设计工程师。
其中最极端的一个情况，我听说有一个职业天文学家，年轻的时候是在马戏团表演吞剑的，就是把一把剑放喉咙里面然后拿出来。他去干过这个工作，但最后还是当了天文学家。
其中还有一个比较有名的中国人的例子，大家在网上都可以搜到。说是一个学商科的女生，从小到大一直在学商科，出国留学还读了一个商科硕士。后来去了一家咨询公司或者投资公司，总之也是比较对口的商科工作。工作了几年之后觉得没意思，还是想学天文，然后就申请读了一个天体物理的博士，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职业天文学家。
科研能力与应试成绩的本质区别
所以说我觉得跨考还是有可能的。从实力上来看有很多人成功，因为科研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难。我觉得大家对于尤其是理论物理、天体物理有一个错误的观念，就是觉得一定要是天才，像《生活大爆炸》里的谢尔顿那样，才能够变成一个天文学家。其实不是，绝大部分人的职业发展程度，还不足以去谈论天赋所带来的一点小小的区别。
我认为真正的天赋是什么呢？是持之以恒工作的能力，是自律管理自己的能力，是很好地安排自己工作的能力，或者是积极思考而不是被动消极产出的这种自主学习能力等等。这些能力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纯粹的智力。你可能在中学阶段或者大学本科阶段成绩不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确定自己适合做研究。我觉得做研究和考出好成绩其实是两回事。
现在其实很多美国大学在招收天体物理博士的时候，已经取消了对 GRE 的要求。GRE 原来就是美国的考研，相当于研究生入学考试，现在已经不要求这个考试成绩了。因为大家做了统计学分析之后发现，最终学术研究的表现水平和你 GRE 的成绩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也就是说，你会考试也好，不会考试也好，和你真正做研究是两回事。
研究最终真正需要的，还是你的这种热情，是你组织好自己生活的能力，是你对这个问题有没有真正的好奇心，能让你去严格地追求、不停地探索和思考。这些可能才是最重要的。就像我之前举的那个例子，比如喜欢拳击的人，我会认为他可能很适合科研，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追求一个研究结果的过程是什么样。
节目尾声与音乐剧《我，堂吉诃德》赞助致谢
好，我们今天的节目就先聊到这里。在节目的最后，再一次感谢本期的节目赞助商七幕人生音乐剧，非常希望大家会走进剧院去聆听这部非常优美、非常值得观看的音乐剧《我，堂吉诃德》。
这一次的音乐剧因为是上映十周年，所以结尾的彩蛋特别让人感动。在谢幕之后，我们会在舞台上看到来自不同国家的音乐剧演员，跨越近六十年的时间，演绎不同语言的 The Impossible Dream。所有这些不同的背后，其实是相同的艺术语言，还有永不过时的关于人类的精神内核。
就像是《我，堂吉诃德》音乐剧里非常经典的语录： “敢以此生求索那颗星，管它征途遥远，道路多险峻。为正义而战何须踌躇不定，哪怕灼烧在地狱火中，也自阔步前行。我若能为这光辉使命穷尽一生追寻，多年后待到长眠时分，我心亦能安宁。”
虽然这部剧只是一部音乐剧，但是它也不仅仅是一部音乐剧。我们作为戏外的看客，在戏台上的人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汲取走向下一步的力量。就像歌里唱的那样： “我知道如果我全心全意地践行这份光荣的使命，我的心就会在我安息的时候平静且又祥和。愿我们都有这样的愿景，去追随那颗星，不惧绝望，不论多远，不会质疑，也不曾停歇。挑战不可战胜的敌手，跋涉无人敢行的路，海面不容寒冬的错，仰慕纯真高洁的心。远征不惧伤痛与疲惫，去摘遥不可及的星。敢以此生求索那颗星，管它征途遥远，道路险峻。为正义而战何须踌躇不定，哪怕受灼在地狱火中，也自阔步前行。我若能为这光辉使命穷尽一生追寻，多年后待到长眠时分，我心亦能安宁。而人间定会不同往昔，终将疲倦无力，你仍要用伤痕累累的双手，去摘遥不可及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