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秀的意义与真实自我
做脱口秀这个过程给自己的一个收获，就是发现自己会是一个不入流的脱口秀演员；但如果做这件事可以让自己变成一个比现在更好的表达者，这是我想追求的目标。
关于脱口秀对于个人的意义，首先我理解脱口秀是关于生活的真相。做脱口秀、写段子、表演，发掘的也是生活里面比较真实的我和那件事比较真实的样子。在普通日常生活里面，我们有的时候太被虚假、很体面的东西包裹起来，我们不太会在意，或者说忽略了自身性格上的缺点；或者做一件事其实有一个更好、更遵从内心的解决方式，但是因为社会上的一些懦弱，为了不伤害别人、不得罪别人，尽量用很谄媚的方式把事情以最快的方式解决，从而形成一个路径依赖。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事到底真实的我该怎么做，我们是不是要认这个错。所以对我来说，脱口秀是发现这个的过程，发现生活的真善美。脱口秀一旦真实，观众就会在剧场里会心一笑，那种共鸣是可以穿越文化的。
海外的演员经常会有错觉，一场演好了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一场演不好就觉得自己不行。但实际上，真正有序的开放麦练习，是那些成熟演员真的到那儿去演，演完之后看哪儿好、哪儿不好，调整完了自己就走。有一种初次见到熟悉的专业演员演“行活”的感觉。
作为脱口秀演员，其实大家看的是他的价值观。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行业跳到另一个行业，在里面做了一个实习的感觉。观众不理解、观众不笑也是OK的，最关键的还是要保留自己真正想说的东西，哪怕达到百分之七十、八十的程度好像就可以了，不要因为一次两次的问题就完全放弃。
嘉宾介绍与新加坡单口喜剧生态
欢迎大家来到《破壁圆桌》。今天特别有幸邀请到阿水和林妍岩二位幽默巨星来参加播客。
阿水自我介绍道，他和林妍岩是幽默巨星，他负责幽默的部分，是一名来自新加坡的单口喜剧兼职演员，很开心能跟全球华人相聚在此聊一聊。林妍岩介绍说，自己曾经全职做过一段时间单口喜剧，没有其他工作，现在正在攀岩，主要是在备战洛杉矶奥运会。
谈到新加坡的单口喜剧市场与开放麦频率，阿水表示，新加坡这边的喜剧市场可以说是基本没有。之前开放麦的频率可能一个月一次或一个月两次，现在在新加坡的状态是有一家专门做的俱乐部，但没有全职演员，开放麦场次大概能达到一个礼拜一次。
阿水并不是全职脱口秀演员，他的本职工作与人工智能（AI）相关，在一家信用卡公司做AI算法，主要负责推荐系统和语义理解等方面。
阿水提到自己说脱口秀的时间线：最早是2020年底第一次登台，大概是十二月几号。2021年时，因为国内脱口秀比较火，而新加坡这边还没有这类内容，就有一伙人发起组织了新加坡华语脱口秀比赛（网络联合早报有相关报道）。当时报名的人非常少，参赛者根本找不到，节目组全岛到处搜集人选，再加上节目组自己的人，最后凑了三四十个人。这三四十个人里有些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脱口秀。而阿水在参加那个比赛之前，其实也就上过三次开放麦，比赛没有什么读稿会，也没有编剧，只要人能站到台上、说话出声就可以。整个比赛录成了视频，在B站上可以找到。阿水调侃说，第一期节目如果能看下去，那绝对是真爱中文、真爱喜剧。那个比赛对他帮助很大，让他认识了很多在本地不同背景的华人。阿水最后在那场比赛中拿到了5000新币奖金，折合人民币约两万五千元。那个节目拉不到赞助，也没什么人看，四个节目组的大哥大姐最后是自己攒钱凑出的奖金，非常良心。
刚开始做脱口秀或者作为爱好者，大家心里往往会有一种想法：“我在生活里这么幽默，那我上台不就能讲脱口秀吗？”身边的人也会怂恿说：“你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太好玩了、太搞笑了，你是不是要写成段子？”这样一来二去，人就会被捧到台上。还有些人知道阿水讲脱口秀之后，常会指导他说“这个好笑你写进段子，那个好笑你写进段子”，但往往真正到了创作时，会发现这种素材根本没法直接用。
俱乐部初创与开放麦的人员流动
阿水说脱口秀是从2020年底开始的。当时新加坡成立了侃侃喜剧俱乐部，阿水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上台。到了第二年，刚好另一帮人想做一档综艺节目，侃侃喜剧俱乐部的人去参加了一部分，社会各界人士也去了一些，凑了三十人左右。之后那个节目没有继续办，但俱乐部一直保留了下来。
侃侃喜剧俱乐部正式起步是在2020年下半年，发起人是一位本地的学姐。她平时很爱讲脱口秀，也特别擅长组织活动，很快就把俱乐部搭建起来了。起名字、筹备开放麦，甚至还把演员们组织起来拉群开会，按照新加坡的中部、东部、西部划分不同的会议，讲解整个俱乐部要怎么规划运作。俱乐部的Logo配色是黑色和黄色，和笑果文化的配色一模一样。有意思的是，慕尼黑的俱乐部配色做出来之后也是黑黄配色的，各地做喜剧好像都受到了国内脱口秀的深刻影响；当时侃侃开会用的PPT配色还是“蓝河绵羊奶”的配色，那是《脱口秀大会》第三季的赞助商。
当时微信里建了一个叫“侃侃演员主群”的群聊，那时候大家觉得新鲜，不管是想演的还是想听的，全都加到了那个群里，群里理论上是想找演员，目前群里还有270人。但这270人加进来之后，大部分人后来就不太来了。有的人只讲了一次，觉得没意思就撤了；或者讲了几次之后觉得讲不太出来，没有体会到乐趣，也就走掉了。
这种流动性在全世界的开放麦都是普遍现象。在上海也是如此，很多人看了一两次开放麦就觉得自己也行，结果登台讲了一次，自尊心被狠狠创倒，就再也不来了。还有一种情况是第一次讲得比较好，可能运气好，或者主持人特别优秀、场子垫得好，演员就误以为这是自己的真实实力，觉得这件事很简单；但到了下一次换了一个主持人，或者前面的演员冷场了，自己演砸了，因为不是打心底里极其热爱这件事，也就没有坚持继续说下去。
聊到主持人，现场也特别感谢了林妍岩。上周日的开放麦就是林妍岩主持的，现场反响非常好，大家都惊叹主持人的控场能力，甚至问是在哪里找来的。林妍岩此前在上海天天演出，一个月要演二十到三十场，包含开放麦和商业正赛。海外的演员由于演出机会少、缺乏经验，但凡遇到演过二三十场正规演出的成熟演员，舞台上的技术差距是肉眼可见的。
线下编创营与专业演员的“行活”冲击
谈到两人的相识，他们是在去年国内单口喜剧节目的线下编创展演上海选时认识的。当时在西单创影第一天展演，两个人都有上台演出，彼此留下了印象。
林妍岩回忆起那段经历：当时她回国过年，在去机场的计程车上、行李箱都装好准备回程的时候，接到了导演组发来的微信，询问下个礼拜能不能来。林妍岩当即答应，把原本买好的往返机票作废，自己重新掏钱买了一张单程机票，回国多待了一个礼拜参加活动，非常开心。
节目的报名流程是多渠道的，既有自行报名的，也有导演组主动挖掘的。当时国内有很多比赛，比如单立人喜剧大赛、王炸的比赛、一直麦的比赛（一直麦就是短视频互动里常能刷到的二狗所在的俱乐部）。有些在比赛中拿到冠军的选手（比如小琪），导演组会直接在后台把人拦下邀请。林妍岩今年也报了一直麦的比赛，但因为后来忘记买机票，等想起来时机票太贵，就跟主办方说明情况没有成行。
阿水参加节目的流程也类似。他虽然不是通过比赛选拔，但因为在新加坡当地演过几次商演，就提交了演出视频和讲稿报了名；加上他之前回上海演出过，认识一些圈内的演员，次年便顺理成章地入选了节目的编创训练营。
训练营的展演相当于海选环节。一期编创营大概有二三十人，每一期能碰到的演员和编剧都不一样。每次回去参加展演，感觉和开放麦差不多，不同的是中间有节目组安排的专业编剧和导演，会针对稿子提出针对性的修改意见。
阿水在那次展演中见到了林妍岩等新面孔，也见到了很多熟脸演员，比如门腔（Ora）、Storm（徐风暴），他们都是同一周参加的；阿水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宋万博（博博）。
展演的选拔过程并不像综艺镜头前表现得那么戏剧化，没有当场宣布“你入选了、你被淘汰了”之类的环节，而是纯粹靠演出投票。一组里会评出第一名，当时阿水和林妍岩分在同一个小组，拿下了第一名，获得了一千五百块钱奖金，组里六个人分，每个人分到三四百块。
对阿水来说，那一刻正是对中国喜剧综艺事业产生美好幻想的开始。那个礼拜过得非常开心，那种兴奋劲一直持续了三个月，直到六七月份。之所以那么开心，很大程度是因为见到了平时屏幕里喜欢的演员和极其优秀的编剧。比如Storm，他在B站上放过很多自己的单口喜剧个人专场，阿水平时搜脱口秀经常能看到他的视频，能和他同场一起演开放麦感到非常激动。
更重要的是，在开放麦现场能亲眼看到这些成熟演员打磨新段子的过程。当新段子不那么好笑、甚至彻底冷掉的时候，成熟演员是如何在台上从容应对的。这对于海外演员来说原本是知识空白——海外演员往往误以为只要上了台就一定会好笑，如果精心准备的段子在台上彻底凉了该怎么办、如何打磨线下技巧，完全没有概念。海外演员很容易产生心理错觉，一场演好了就自视甚高，一场演砸了就陷入自我怀疑。而真正有序的专业开放麦练习，是那些专业演员到场演出，敏锐地测试出段子哪儿好、哪儿不好，下台调整完内容就直接离开，整套流程纯熟得如同在做专业的“行活”。此外，能跟程璐、孟川等专业编剧面对面沟通、改稿，也带来了完全不同的视野与认知。
编剧改稿与重返舞台的兴奋
关于改稿这个环节，其实和我们想象的差不多。业余演员写稿的方式方法大概对了七八成，专业编剧提意见时手法更熟练，但基本指出的问题你都能理解。
有时候我和其他演员一起回去，他们写的稿子会被编剧完全否掉。编剧会觉得你写的这个内容其实并不是你真心想表达的，他们会从头帮你重新挖掘。从编剧的角度来看，探讨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能学到这些东西让人觉得非常开心，而且很有后劲。
回来之后我也一直在回味。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演出了，整个2023年和2024年都没有演，到了2025年回去演了一下。那一场观众的反应特别好，演完之后整个人体内的肾上腺素非常顶。
上个礼拜天天气比较热，演完之后也是兴奋到几点都睡不着觉，完全就是那种状态。虽然那场演完后面并没有被选上，当时也觉得有些困惑，因为单看当时的净得票数其实并不低，但最终没选上可能还是导演组综合考量后有一些顾虑。
回国参赛的心态与脱口秀行业的现实
有人问过一个挺犀利的问题：之前说这是对国内喜剧梦想的开始，那么这个梦是在什么时间节点幻灭的？
其实说不上是幻灭。我当时想回去参加节目，单纯就是想见见那些人，所以能回去把这件事完成，整个人是非常激动的，也很开心，并没有所谓想象破灭的感觉。
回去之后会发现，大家都是全职在做这件事。如果抛开“脱口秀”这三个字来看，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从一个国家到了另一个国家，从一个行业跨到了另一个行业里去做了一次实习。每个人在镜头前能够展示出来的东西其实极其有限，更多的是在镜头之外、在台底下人与人之间以及人与段子之间的磨合。
我当时甚至没有完全找好和他们沟通交流的方式。你看他们在镜头前的样子，可能就是台下的样子，但在台下他们可能并不幽默，或者过得很痛苦，又或者只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情，跟别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台下也有一些演员，可能参加节目好多年了，却依然籍籍无名，状态显得非常愁苦。看到他们之后会特别感同身受，觉得他们其实就是在这个行业里谋生的人，虽然谈不上朝不保夕，但起码什么时候能够出头完全是未知的。
宋万博老师就是一个让我很有共鸣的例子。他入行很久了，好像跟周奇墨以及之前那一批演员是一起的。后来他到了上海，虽然早期露面不算特别多，但一直非常努力地深耕在线下演出。
在我们一起参加展演的时候，他也跟我们同台。如果真的按照资历和辈分来说，他其实完全可以坐到评委席上去，但他依然选择跟我们一起展演，而且讲的还是那种相对接地气、比较浅的段子，演得非常好笑。他当时讲了一个调侃自己外貌的段子，那个段子在线上播出时也放了。我们在看展演时心里会判断：今年他应该终于要走红出来了吧。可是等到节目播完之后，发现依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你看到这种情景，心里就会忍不住感叹这就是命运的弄人。
我自己其实不是很喜欢看综艺，但把那个节目看下来之后，会觉得宋万博在线上的记忆点似乎不是特别多，在那种特定形态的综艺赛制和剪辑下，确实会比较吃亏。
线上综艺的期待与全职脱口秀的生存逻辑
去年在参加脱口秀线上综艺选秀之前，大家对节目都抱有各自的期待；而经历了一年之后，现在的期待又发生了变化。
现在线下的实际状况其实比较吃亏：如果你不上节目、没有名气，就没有演出机会，也没有俱乐部来找你演出。以前脱口秀市场行情比较好的时候，演员只要手里有打磨成熟的十五分钟段子，这十五分钟足以把在场的观众逗笑，俱乐部就有办法源源不断地把门票卖出去。
但现在的市场情况变了，俱乐部越来越多，线下的观众基数已经不够用了。演员必须有线上的知名度，才能卖得动票。现在很多新观众看了一两次脱口秀之后，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形式，就不再走进展场了；新观众没有持续增加，而留存下来的老观众口味也在变刁，他们不再满足于看普通的拼盘秀，而是明确要求看专场演出。
如果一个演员想要把自己的个人专场卖出去、巡演约出去，归根结底还是得有名气。所以对于想吃这碗饭的人来说，上节目本质上是一个生存问题：必须先有鸡，才能有蛋。
对于继续做全职脱口秀的想法，自然是想做的。其实去年和今年的期待并没有太大区别，基本上所有人去参加节目的核心诉求都是这个。要不是为了生存和名气，谁愿意去在一个综艺节目里把自己辛苦打磨的段子一下子全消耗掉？写一个能用的十五分钟段子，前前后后可能要耗费两三个月的时间。
这里所说的“十五分钟”，是指真正千锤百炼、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观众都能把人讲笑的十五分钟，是那种演员自己心里极其笃定、真正顶用的王牌内容，而不是今天灵光一闪、明天讲就不响的半生不熟的材料。
不同的心态取向：体验认同还是深耕全职
对于阿水来说，参加节目更多的是一种体验与求证。因为长期在国外生活，平时看的国内综艺比较多，这类节目给予了很强的陪伴感，能够亲自参与一次自然是非常奇妙的体验。
回国参加脱口秀综艺、见到这些同行，核心是想寻求一种认同感——想确认专业圈子和观众是否觉得你讲的内容确实是合格的段子，是否认可你表达里某些可取的闪光点和独一无二的个人特质。只有把段子放到那个舞台上，通过观众和导演组给出的真实反馈，这种认可在自己心里才算真正作数。
在参赛的第一年，阿水上了两轮。最初给自己的预期其实很保守，就是“保一争二”：保底能上一轮，争取冲进第二轮。中间甚至还见到了周星驰，这些经历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收获，让人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经历过这些之后，很多事情慢慢想清楚了。能够保持好自己讲段子的独特方式，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未来的重心还是希望以新加坡或者自己当前生活的环境为主，去讲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在演出的形式上，可能更多是以主打秀甚至专场的形式来推进，不再过分执着于上不上综艺节目。
综艺节目里需要的那套创作机制和内容形态，如果自己确实做不好，现在也就不再去强求了。阿水和妍妍所处的环境不同：阿水在新加坡主要面向当地受众，脱口秀更像是一个热爱的爱好，并不强求一定要卖出多少票房，只要能有一个持续演出的开放麦，或者能做一些与喜剧相关的事情，目前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脱口秀这一块，就先从规模较小的专场形态做起，至少先打磨到自己满意，再在本地进行演出。
至于未来是否会转为全职脱口秀演员，阿水表示自己会做好相应的准备，但不会主动去强求放下眼前的一切非要走全职道路。所谓“全职脱口秀演员”，实质上是指愿意在这件事情上投入更多精力、追求走得更远，这与当下是否有全职工作并不冲突。
完全可以花更多时间去打磨演员的基本功，到了四五十岁依然可以接着讲。这也是脱口秀这个行业非常美好的地方：它并不强制要求你当下必须是全职身份才能登台，只要你愿意，这是一门可以一直讲到自己说不出话为止的艺术。如果不完全适合讲脱口秀，也可以转做幕后或者其他喜剧形式。
而妍妍对全职演员的憧憬更强烈一些，因为经历过脱口秀行业的黄金时期，体验过那种高光时刻之后，人往往会一辈子怀念那种好日子。但既然享受过它最好的时刻，就必须做好承担它最残酷一面的心理准备：比如万一国内市场持续低迷、突然没有演出了怎么办？只有当这些最坏的可能都能坦然承担时，无论在生活层面还是心态层面，才算真正做好了成为职业全职演员的准备。
城市气质、玄学与演员的现场应对
慕尼黑的喜剧现场给人的体感非常好，观众的互动和反馈都特别积极。每一个城市往往都有其独特的演出风格。以往听其他播客聊起，去北美或者澳大利亚巡演时，经常会出现某个城市特别好讲、换到另一个城市就极难讲的情况。
这种差异未必完全取决于观众本身，演出场地的空间构造、主持人的控场水平、现场的收音与音响设备等，都会产生奇妙的影响。国内、新加坡和慕尼黑等不同地方的场子，观众的气质和现场的气场确实截然不同。
最理想的演员状态，是能够敏锐捕捉现场所有的复杂变量，并根据这些变量实时调整自己的表演策略，迅速找到最优解与观众建立连接，从而保住整场演出的质量下限。但现实的难点在于现场变量实在太多，很多时候演员自己也摸不透，只能将其归结为“玄学”或“化学反应”，往往必须在同一个地方多演几场才能摸清门道。
当演员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首要任务就是去弄清楚自己是否了解这个城市，是否了解眼前这几十上百号观众。如果对当地的文化背景和心理预期一无所知，演出时就极有可能踩中观众完全不感兴趣的雷区；或者观众虽然对你好奇，但你却没能把大家心照不宣的关键痛点精准挑明，演出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观众在入场前是否喝了酒、对你这张特定面孔有着怎样的先入为主的期待、打破这种期待是否会让他们感到愉悦、今天大家是抱着纯粹找乐子的心态还是本地刚刚发生过某些重大公共事件，所有这些细微的变量，都是专业演员在进行巡演时必须深入调研的功课。
当然，舞台上也有另一种路径：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质量极大、引力极强的恒定主体，让所有观众围着自己的节奏转。像路易·C·K（Louis C.K.）这样的成熟演员，无论走到哪里演同样的段子，台下坐着的首先都是他的忠实粉丝，观众就是冲着他的个人风格来的。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针对外部环境做出的调整就可以降到最低，往往只需要调整自己当下的身体能量状态即可。
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演员而言，常常会陷入拉扯：自己到底是要迎合现场观众、挽救现场冷掉的场子，还是要坚持救活自己的表达节奏？年轻演员很难在一开始就建立起雷打不动的个人风格。如果这个场子明显需要互动热场，但演员自身并不擅长即兴互动，找不准自己的平衡点就极容易让整场演出崩掉，受到现场各种噪音的干扰。
一种务实的应对策略是：提前对演出场地做基础的背景摸底；但如果自知没有足够的能力根据现场随时扭转段子结构和控场节奏，就尽量不要在台上做大刀阔斧的即兴改动。演员最好严格按照自己平时最熟悉的节奏演，提前规避掉显而易见的禁忌和雷区，专注于把原有的内容扎实呈现出来。
录制现场的压力、提词器与掌控感
这与第一次登上线上录制舞台的处境非常相似。当演员第一次站上录制机位密布、灯光耀眼的综艺舞台时，到底是应该把线下打磨了几十次的表演方式一以贯之到底，还是在强烈的光线和镜头压迫下临时去调整自己的表演？
很多有过录制经验的前辈给出的建议往往是：在录制舞台上，尽量保持线下原汁原味的状态，你之前怎么演，台上就怎么演。因为如果按照以往练习过无数次的方式去演，即便最后出来的分数不够理想，心里也能认栽；但如果临时在台上东改西改，一旦调整坏了，事后一定会陷入巨大的懊悔之中。
初次在《喜剧之王单口季》舞台上表演时，演员在上台前不可避免会产生紧绷感。刚开场时可能身体稍显僵硬，直到第一个核心包袱被现场观众接住并彻底响了之后，整个人才会逐渐进入自如的状态，顺畅地把后面的内容演完。
面对自己线上的播出片段，演员自己回看往往会觉得非常别扭。无论是线下演出还是录制大舞台，登台之初的紧张感是难以完全消除的。之所以能够稳住，是因为对这套段子在线下的千锤百炼建立了底气，心里清楚哪一个气口观众必然会笑，对观众的反馈存在相对清晰的预期。只要预期的笑点如期落地，心里就有数后半段的基本盘能够稳住，之后便能在平稳的节奏中微调。
那种在台上彻底嗨起来的失控狂欢状态，在录制现场其实并不存在，甚至需要刻意回避。演员如果在台上独自嗨过头，而观众没有完全跟上，场面就会显得非常愚蠢。因此整个演出过程其实处于一种极其克制的心态中。
在录制第一场时，稿子已经背得烂熟，演员甚至主动向节目组提出不要在正前方放置提词器。因为一旦摆上提词器，无形中就给大脑增加了一个额外的信息干扰源；万一在某句话上出现卡顿，心理上就会分心去纠结要不要看提词器。彻底拿掉提词器之后，反而能将所有注意力专注在自己原本要表达的内容上。
对于台下观众给出的各种零散反应，演员也刻意避免去过多承接，因为在线下时本就没有过多的互动习惯。初次登台的第一句话，往往很难精准拿捏该用多大的力道去破冰，加上自身容易在上台初期感到紧绷，最终能在屏幕上呈现出自然流畅的效果，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节目组后期的精细剪辑。
真正的综艺录制现场与线下的开放麦有着天壤之别。录制大厅里通常分为上下两层观众席，上方有专属的拍灯机制与拍灯员，刺眼的强光灯直接打在脸上。登上舞台最艰难的考验，往往就是刚走上去的那头十秒钟。平时在线下开放麦，面对昏暗的灯光和台下若隐若现的观众面孔，演员可以慢慢调整呼吸，逐步与台下建立连接；而站在综艺录制的聚光灯下，整个时空感和压迫感完全被重构了。
线上录制与线下演出的状态差异
录制现场上来的时候，你的视线连接究竟应该先对着谁？如果是对着现场这边的观众，他们的掌声响起来，气氛还是挺热情的。作为第一个开场的人，我是要先跟大家打个招呼，还是稍微慢个两秒再进？
包括第一句话也是这样。如果是在线下的开放麦，我是可以很自然地凑近了跟观众说：“哎，等一下我跟你们说一个事儿。”但是在线上录制的时候，本质上我其实应该对着摄像头去讲。这种现场与镜头的拉扯就会分散你的注意力。你老是在想：要不要根据这个去调整？一走上去的时候，脑子里面就会冒出非常多游离的念头，一直在犹豫，很难集中在自己要讲的这件事情本身。
这是非常缺乏经验或者非常生疏的做法。那些有经验的演员，或者段子本身就足以抵消掉这些杂念的人，他们给我的感觉就是：我今天上来就是要讲这个事儿，整个人带着非常明显、强烈的态度和情绪。这种处理方式效果就会比较好。而我作为一个开场，讲的内容并不是那种带着极重情绪的题材，处理方式也不是靠强烈情绪驱动的，就很难用那种姿态去讲。
我常常会卡在开头的心理建设上：我一上来凭什么开口跟人家讲话？先打个招呼说“大家好我是谁谁谁”，然后后面跟一句试图拉近关系的话——可是观众到底想不想跟我拉近关系？这些念头其实都是很不成熟的表现，但我现在确实就是会卡在这个地方。光是听着去回想，手心都已经开始冒汗了。我确实是非常不适应去处理这种录制场景的人。
演出场地、录制时间与观众群体的微妙影响
这跟场地的大小以及录制的时间肯定有极大的关系。那个线上录制的场地看起来非常大、非常空旷，观众的气场没有聚在一起，跟小剧场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过另一层因素在于，他们都是非常有针对性的脱口秀观众，大多是特意翘了班、翘了课专程跑过来听演出的。他们进场参与录制本身情绪就很激动，所以只要愿意给反应的时候，给出的都是特别真心的反应。
而在时间维度上，除了观众本身的疲劳程度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这个时间点究竟是在周末还是在周中？周末来的人，是学生居多，还是刚步入职场的年轻人？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微小的群体差别，都会直接分流观众的理解维度：他们到底了不了解职场？了不了解裁员？或者他们会不会天然更偏好一张学生气的面孔？这些都会产生影响。
如果现场真的要去根据台下这些细微差异随时做调整，那根本就没办法调。你越是把段子当成极其精密的仪器去微调，摔一下就越容易坏；反而不如那种没有那么精细、但极其结实耐造的东西。它就像一把结实的铁锤，往地上一扔都无所谓，捡起来就能直接使——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重剑无锋”。但我在自己改段子、调段子的时候，经常会觉得这里可以调一下、那里少一个字或者多一个字。你的文本扣得越精密，现场就越容易慌乱，也越容易受到台下噪声的干扰。所以后来那两套段子，我尽量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上了台严格按照既定文本去演就行了。
像在新加坡演出，周中演、周末演以及节假日演，观众群体也会有很明显的不同。比如在上海，周末或者节假日——特别是五一、十一、春节、元旦或者圣诞节——圣诞节往往情侣特别多；春节的时候很多则是妈妈带着小孩、一家三口全家出动比较多；而平时周中则基本是学生和上班族。这几种人群坐在台下，他们笑的点其实是不一样的。同一个段子，一部分人笑的是 ABCD 点，另一部分人笑的是 EFGH 点。当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气氛极其放松，可能 ABCDEF 所有的点全场都会笑；但有的时候则是完全相反的冷淡状况。
就场次时间而言，通常后开的场次，比如周六晚上，状态往往会比下午更好。原本大家可能会以为周中的场次会比周末差，但其实也不见得。有时候周中特意在周三买票过来看脱口秀的观众，反倒是真正特别想看演出的那一批人，现场的热情反而更足。当然，大的周期性影响更为明显，比如线上脱口秀节目热播期间，关注并观看脱口秀的人整体变多，自然来到线下看演出的观众也成倍增加。
除了这些，剩下的差异可能跟具体时间点没有太强的挂钩，而主要取决于票务构成。如果能明显感觉到某一场主办方赠票特别多，来的观众里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占了很大比例，那作为演员就真的完全没有办法了，这种场次的效果通常是最差的。其实有时候不仅是台上演员难受，即使你作为普通观众坐在台下，如果前面一排全是大爷大妈，无论台上讲什么他们都面无表情不笑，坐在后面的你也极难笑出声来。
之前在新加坡看刘老师的大舞台演出，前排坐的也全都是老先生。明显感觉很多新加坡本地的年长观众笑声没有那么大，连带着后面几排的观众也全都被这种气氛影响到了。大家卡在那里，笑也不是，不笑显得很傻，笑了又显得突兀，这种场域的心理压力是会在观众席之间层层传导的。刘老师在新加坡连续演了三场，我看过其中的两场。第一场坐在前面的时候，整个人完全被全场热烈的气氛包裹住，全场步调一致，大家都极其开心，因为能抢到第一场票的往往也是最热情的那批核心受众。而到了第二天下午的那场，我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排和头一排坐了非常多上了年纪的本地观众，全程几乎没有任何反应，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整个场子的气场直接跌落了下去。
面对这种观众反应不一致的现象，同样的段子在不同场次笑点完全不同，我目前的看法是：创作和表演依然要以你自己主观的判断为核心基准，认准了就坚定地写下去、讲下去。哪怕这个判断是错的，哪怕这套段子在今天这个场次并不适配台下这批观众，你也必须硬着头皮把它讲完。除非你已经修炼到那种极高段位，随时随地信手调动一句话或者一个临场现挂就能瞬间引爆全场。但绝大多数演员根本不是这么表演的，哪怕是成熟如路易·CK（Louis C.K.）这种顶尖大师，也绝不可能在台上实时迁就每一个具体的现场观众去临时重构段子；他们能做的是在场次与场次之间进行宏观迭代，在单场演出的即时空间里去强行讨好观众既不可能也没必要。
台下不笑，本身也是观众给出的一种真实反馈。这种反馈传递出的信息无非是“我们不理解你”，但作为台上的演员，你必须要在心里接纳“这是完全 OK 的”。观众不理解你、观众不笑，都是很正常的。只有建立起这种心理承受底线，你才能真正沉下心去表达自己内心想讲的题材和观点。否则，你的创作和表演都会被现场的即时反馈彻底带偏，久而久之你甚至会彻底迷失，再也找不到自己原本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观众在剧场里接收信息时，往往更倾向于听那些非常直白简单的观点，听懂了就会笑。那演员是否应该为了迎合这一点，主动去弱化观点的锋芒、降低文本的逻辑深度？如果这样做了，你就根本无法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思想。世界本身就是极其复杂的。比如谈到原生家庭和父母关系，很多段子可能只会停留在“我爸妈好烦、好唠叨”，然后顺着去罗列父母怎么烦人的刻板细节。但现实中，每个人作为独立的个体，对这件事情都会有更深一层的复杂思考，每个人与父母之间的纠葛和羁绊截然不同。如果你在段子里提出了一个相对复杂耐人寻味的视角，台下观众有时候可能一时接不住，觉得你的东西太绕了。但我现在觉得接不住完全没关系。我现在写东西就是在坚持以自己的主线为主，而不是去迎合观众多变的偏好，因为那种偏好你无论如何也是迎合不过来的。
表达自我还是单纯搞笑
对于“在创作和讲段子的时候，到底搞笑更重要还是表达观点更重要”这个问题，喜剧既然是卖给观众的，自然要交付能让人笑得出来的成果，笑肯定是非常基础且重要的一环。但在看别人的优秀作品以及自己在台上演出的积累中，也可以融入很多深层次的观点。与此同时，演员必须学会承受观众的沉默。观众在台下没有发出笑声，并不代表他们不喜欢，很多时候他们只是在极其专注地安静倾听；有些梗引起的笑声较小，也不代表这个梗就失败了。如果因为观众没有爆笑就轻易把这种梗删掉，以绝对的笑声为唯一导向去写东西，最后往往会把很多有价值的枝叶全部剪掉，这其实是非常可惜的。保留自己真正想说的心里话，即便它只有百分之七八十的好笑程度，也远比盲目删改要好，绝不能因为一两次现场效果不佳就彻底全盘否定。
在回过头复习旧稿子的时候，很多人常常会发现，早期的文本在不断删改的过程中，那些观众反应不够响亮的梗被陆陆续续砍掉了，原本七八分钟的段子被压缩得只剩下四分钟，虽然节奏变得极其紧凑、句句有响动，但很多细腻的东西全没了。而过了一两年，随着舞台经验和控场状态的提升，回过头重新捡起两年前被删掉的旧文本，用现在的表演状态去讲，反而会发现那些文本其实非常有生命力。当时轻易把它们删掉，确实非常可惜。
关于“表达重要还是搞笑重要”，这从来都不是一个非 A 即 B 的单选题。如果演出的唯一目的就只是奔着纯粹搞笑，观众也仅仅是为了不动脑筋地发笑，那观众为什么不去看纯粹的小品、漫才或者短视频？把这个问题想透了，所谓“表达”的困惑也就迎刃而解了。
“表达”这个词在脱口秀里之所以有时会让人觉得不适，就像做菜里面的营养成分一样——似乎营养越丰富的东西口感越难吃，但大家又非得奔着营养去吃，它就会变得不讨喜。这是因为观众极其反感那些生硬说教、为了上价值而上价值、或者打着深刻幌子来讨好观众以博取尊重的虚假表达。脱口秀演员站在台上，观众真正消费的其实是他所展现出的整套价值观。为什么你会觉得某个菜名很怪异？为什么你会觉得某种语言在特定环境下有巨大的冲突感？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作为一个个体，你眼睛里看到的世界在第一时间内把这个细节筛选了出来。你的价值观决定了你看待事物的轻重缓急，而段子就是你把这套独特的价值观完整传递给观众的载体。
当你完全屈从于“搞笑”这一单一指标、不断加码滑稽元素时，往往最先被牺牲和弱化的就是真实表达。你原本看待世界的视角是曲折而深邃的，但因为走直线的笑话更好笑，你就绕过了大脑里最真实复杂的想法，直奔最表层的笑点而去。这样做当然能够短平快地刺激到观众，也可以把段子精简成一个纯粹好笑、甚至完全不需要动脑子的即时消费品。但时间一长，你就会痛苦地发现：自己为了搞笑，根本没有把真正想表达的事情讲出来。那些在台上反复讲的内容对你自己的生命体验而言已经无足轻重了，但为了逗乐台下的新观众，你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去演。
职业演员或许有能力凭空编造一套虚假的态度甚至虚构一件从未发生的事，但实际操作中往往很难做好。因为一个人的世界观、大脑的思维刻度和真实的人生遭遇是无法凭空编造出来的。当你在台上表演编造出来的情绪时，台下的观众立刻就会产生怀疑：你在那样的生活境遇下理应遇到更真实严肃的困境，为什么会为了这么一点无关痛痒的小事大做文章？一旦出现哪怕一丝伪饰，底下的观众会瞬间识破你在故意讨好他们、在屈从他们。
就像很多专场里演员直面自己的过错时，在台上坦白承认自己的真实状态，哪怕没有办法去求证台下私底下的完全真实，但只要台上呈现出的价值观是真诚的、不向观众隐瞒的，观众就会选择去相信，这就是最自然的出发点。反之，如果你在内心深处并没有完全认同这件事，却在台上为了立好人设而硬装正确，即便在台上凭借技巧一时瞒过了观众，台下大家一旦发现你的言行完全不一致，整场演出和未来的所有喜剧创作都会遭遇极其严重的信誉反噬。无论宏大的价值观还是细微的态度都是如此，如果你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小丑、用虚假的姿态来骗取笑声，资深的观众坐在台下迟早会察觉出那种极度别扭的不适感。这也正是许多人在创作写稿时，常常会反复纠结是否需要刻意去经营和考虑自己人设定位的根源所在。
情绪的真实性与台上表达的内心矛盾
如果你的情绪不是真实的，哪怕只是在台上讲短短五分钟，也极有可能会露馅。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会说出一些前后比较冲突的观点，但你自己甚至意识不到。因为其中可能某一个情绪，或者某一个观点，只是为了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故意去说的，这并不是你心里真实的想法。所以到了后面，跟真正想表达的情绪和观点就会产生冲突。观众一旦发现这个东西是不真实的，马上就不会再去接受你这个人，接下来你在台上讲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觉得搞笑了。
有的时候人在上台之前没想清楚，上去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其实他有可能前面说的是对的，后面说的也是对的。人对一个事情的态度，本身有时候就会发生转变，转来转去就会有前后矛盾。但是这个矛盾，你需要在台下想清楚。你得想清楚自己身上的这种矛盾，然后在台上真实地把它呈现出来。观众只要听懂了，观众其实是能理解并接受的。观众会意识到：“你有这种矛盾，我其实也有这种矛盾，我理解你的矛盾，而你选择在台上坦诚地说出来。”这仅仅是一个很复杂的观点，你在台上完完整整地讲清楚了，这也是很好的一点。
然而有的人在线下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但觉得这种复杂的矛盾在台上不适合讲，于是就选择单单去讲一个切面，比如“我讨厌爸妈天天唠叨我，催我干这干那”。观众听到这里就会想：爸妈唠叨你，那你别看手机不就行了？或者你根本没有跟爸妈生活在一起，那这件事情其实很好解决，这个困境对你造不成任何实质的影响，你为什么还要特意上台来说这些吹毛求疵的小事？
反过来说，你身上真正的矛盾点其实在于：爸妈确实天天唠叨我，但我同时也知道，我需要爸妈，爸妈也需要我。我需要建立这么一个矛盾——我其实需要让爸妈对我的唠叨，来对我自己的心里造成一个安慰，因为这至少证明他们还在关心我。我平时好久不跟他们联系了，他们唠叨我两句也就算了，我能忍受，只不过当中有些琐碎的小事，我觉得还挺奇特的。当你把这个真实而复杂的观点写出来的时候，观众就不会觉得假，因为这是真的。
逼出真实观点的方法：深度聊天与自我反问
在写段子的时候，如何不断反问自己“我到底想说啥、我到底情绪是啥”，其实是一件挺难的事情。面对一件事情，人脑子里可能有一大堆纷繁杂乱的想法，但自己确实还没有理清。要把自己的真实情绪和观点逼出来，一个非常具体且有效的方法，就是跟人深度聊天。
这种聊天在形式上类似于播客，抛出一个具体的问题，然后你必须说出对这件事情最真实的态度，尽量不加任何修饰，不加任何掩饰，原原本本地去把这件事说清楚。
之前刚开始写段子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要不要按某个既定的“前提”（Premise）来写，然后再去呈现？但硬按照那种套路去写其实很难，目前根本做不到那样，或者说硬写出来的东西自己心里也完全不满意，因为根本没有办法借此找到自己那个真实的情绪点。
当然，这也可能是由于题材所限。作为生活在异国他乡的人，去找那种生活异同，或者文化上的冲突与情绪冲突，其实是很容易的。稍微找一个具体的点，比如我们在新加坡，路边食阁里的人是什么样的，路边的鸟是什么形态的，直接找一个切入点说“这鸟太奇怪了”，把这些东西呈现出来，就很容易写成段子。但问题在于，它的受众其实并不多，本岛上土生土长的人可能听不懂。
另一方面，如果要讨论一些比较大众化的话题，比如关于科技、关于个人成长、关于个人情绪，或者是关于 MBTI 等等，要想在大众化的情绪中找准属于自己的东西，肯定是要在跟别人聊天的过程中去摸索。聊天时你会发现，市面上存在很多泛泛的观点，别人那么认同，你表面上似乎也那么认同。但你深入剖析就会发现，你真正的观点其实是：那件事情对你根本不重要。比如现在的政治新闻，只要它不波及到我自己的头上，我就对它不会多想。这才是你真实的态度，而不是人云亦云地去说“我觉得现在打仗没什么意义”。这个态度肯定是要先理清的。有了这个真实的态度之后，才算完成了第一步；至于回来之后再想怎么把它完善，那才是第二步。
找人进行深度的聊天碰撞，往往会有意外的收获，会突然意识到：“哎，我这个地方好像之前一直没想明白”，或者“哎，我潜意识里居然还有这样的想法”。经常就是聊到某处时，发现自己卡壳了，感觉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举个例子，有一段时间有朋友问：“你做播客之后，你感觉播客对你的改变是什么？”当时之前确实没深入想过这个问题，顺口就回答说：“可能跟脱口秀差不多，都是我生活的一个出口，让我可以在周一的时候精力更充沛地去上班。”但后来回去又仔细想了一下，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播客真正带来的，其实是让我能看到别人的人生，让我真切地觉得生活里面不只是工作，这才是更大的一个收获。有了这个收获之后，它反过来服务于我的心态，让我在日常上班的时候，可能就不会感觉那么痛苦了。
这就是被问了问题之后，回去自己反思出来的不同答案。这个反思过程本身，其实就是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过程。在反思中你会发现，其实你在做播客之前是有痛苦的，那个痛苦你在最开始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它只不过是因势利导，还没有把你彻底搞垮；但在某一天，当它稍微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你就选择去做了播客。那个痛苦一直就在那里，而你做了播客之后发现挺快乐的，把你从某种束缚中释放了出来。如果别人不问你，你可能根本不会回头去想这件事。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做播客可能又会产生新的烦恼，或者做别的事也有新的烦恼，然后你又会发现，痛苦可能并不是来自于工作，而是来自于某一桩具体的事情。所以，有一些观点，包括某一些段子的前提，是需要放一放的。你在当下觉得那个观点好像是对的，每次提起来你都会生气；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你才会发现，其实你气的是自己有些事情没做好，而自己一直不敢承认。
大多数时间里，人是没有勇气去承认这一点的，于是就把这个事情给忘了。人和自己的矛盾其实是非常巨大的。大多数显性的、外化的矛盾，往往是人和环境的矛盾，或者是人和人的矛盾。但人和自己的矛盾，比如“我其实就是一个懒惰的人”，或者“我其实就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一个人可能这辈子偶尔会说出这句话，但他极少会真正向别人去坦白、去坦承这件事。有的人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所以都会选择把这件事情归咎于外界，觉得是外界没有满足自己的虚荣，或者看到有些人顺眼去高看别人，却唯独没有满足自己的虚荣，从而开始讨厌那个人，讨厌那个人的方方面面。作为脱口秀演员，以这种心态出现的时候，就会看到这个人经常在台上吐槽某一类人，但实际上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自己没有发现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小人在对自己说话，只是他把它内化了。
异国语言环境下的表达代偿与表达磨练
脱口秀和做播客，尤其是在德国这样的环境里，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补偿了一种无法用母语完全表达自己情感的缺失。在德国工作生活中，平时是要说英语或者德语的。英语稍微好一点，但肯定达不到母语的水平，德语就更差了。日积月累，潜移默化中就会让人觉得心里憋得慌——很多想说的话，根本无法淋漓尽致地说出去。
在这种情况下，播客和脱口秀就是一个极佳的出口。如果你的中文表达足够精准，除了能够逗笑观众、能够增加播客的订阅量之外，同时你也能享受到这种依靠精准语言表达去实现某些意图的快感。这是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英语或德语所无法达到的效果。很多在当地的脱口秀爱好者，内心其实都有类似的想法。在德国，想要长时间用中文进行深度的交流，可能很难找到那样的语言环境和机会；在新加坡虽然相对没有那么严重，但其实也会遇到类似的困境。
对于一个即使平时没什么表达欲的人来说，长期处于这种语言环境中也是一种困境，时间长了慢慢消化可能也就习惯了。但是，要对一件事情做到精准的表达，必须有一个不断练习的机会。播客就是一个极好的练习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在录制很多期的过程当中，你需要把自己的所有想法都倾倒出来。
在这个倾倒的过程中，如果一味地死磕、时刻力求绝对精准，可能也会觉得很痛苦。但往往是说着说着，你才发现自己会表达得越来越准，越来越逼近那个真实准确的核心。这也是为什么喜欢做播客这种形式，并且在不断尝试去做。录上几期之后，完全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聊的话题都是自己内心真正想说的，不会为了刻意搞笑而硬加一些像插花一样多余的东西。哪怕最后呈现出来的状态甚至是有点平淡无聊的，但在整个过程当中，能够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磨练自己的表达能力。
做脱口秀这个过程给自己带来的最大收获，就是发现自己可能最终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脱口秀演员，但如果做这件事可以让自己变成一个比现在更好的表达者，这就是值得追求的目标。
回顾这几年的经历，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变成了更好的表达者，哪怕就是拿今天和上个月比，都有了很大的进步。在总结关于脱口秀的一切时，起码在人生的这个篇章里，通过一遍又一遍地去思考这些问题、回答这些问题，开始逐渐看清楚：哪里其实是真正重要的，哪里确实存在前后矛盾，哪里始终还留有空白。把这些问题反复回答几次，整个人的表达状态就会变得好很多。
在新加坡讲脱口秀，选材和打磨也是一样的道理。说得多了、错得多了，这跟 AI 模型训练完全是一个逻辑。你把数据全丢下去只跑一个 epoch，根本训练不出什么有效的东西；同样的模式必须反复出现好多次，模型才能分清哪些是核心特征，哪些对你来说只是噪声。
好多看似风轻云淡的表达和现场呈现，背后其实都经历过无数次的练习。比如在《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一轮的表现，观众看着觉得非常风轻云淡、游刃有余，但背后其实花了大把的功夫去反复打磨：到底要在哪个气口停顿，配合什么样的表情，做出什么样的肢体动作。
有观众看了好多遍那个表演。比如圣诞节有朋友从荷兰过来，带着六岁的女儿一起看，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看完整场就牢牢记住了里面的一句话，天天在大家面前重复学那句“global company”。特别是对于东北人来说，看到那段表演更是感同身受——台上呈现的那个酒桌氛围，再加上动不动就冒出来的“culture maker”、“future maker”之类的公司黑话和宏大叙事，让人觉得非常荒诞又极其写实，产生了极强的共鸣。而即便不是东北人、没有完全相同生活背景的观众，也能被那种生动的现场呈现所感染，因为大家都能看明白：现实中某一类中老年大叔确实就是那个样子的。这种幽默其实具有很强的普世性。
东北基因、模仿长项与赵本山小品的创作逻辑
能够把这些细节惟妙惟肖地呈现出来，模仿本身是一个长项。特别是在模仿某一类人说话、抓取某一类语言形态方面，确实比较擅长。私底下说话的时候，一旦切换到偏北方的那种形态，一下子就能抓得很准。
很多人小时候都有过类似的经历，甚至能大段大段地背诵赵本山的小品。这并不是刻意去死记硬背的，而是因为小的时候家里电视就那么几个频道，那时候既没有短视频，很多家里也没有接有线电视，基本就只能收看央视以及黑龙江台、哈尔滨台等地方台。赵本山的小品看上十遍八遍，你就算不想背，脑子里也自然全记住了。当时小孩子之间还经常玩接龙比赛，一个人说上句“我是白云”，另一个人立马就能接出下句“我是黑土”。这种东西天天玩，后来发现想忘都忘不掉。现在甚至在台上说脱口秀的时候，脑子深处依然全是赵本山小品的影子。现如今说脱口秀的这些演员，包括从事喜剧创作的人里面，相当一部分在潜移默化中都深受赵本山的影响。
B站上像“刘老师说电影”最近做了一个系列，叫作《又见小品之王赵本山》，系统分析了赵本山历年来的春晚小品，讲述赵本山这个人以及小品背后的创作故事。当你稍微对喜剧理论有了一些了解之后，再回过头去看赵本山创作的喜剧，就会惊叹地发现：把戏演得那么搞笑、那么传神，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绝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种“浑然天成”。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好多东北人都受那个语境的影响，骨子里和基因里多多少少都带点幽默的底子。但你真正去做喜剧就会发现，要想走到赵本山那个高度，简直难如登天。他在剧本创作上的技巧，比普通人要高出整整一大截。
如果以喜剧剧本的专业视角回过头去拆解，就会发现他在塑造人物方面极其扎实。观众看的时候觉得浑然天成、极为自然，仿佛默认他在舞台上就应该演农民，从来不会有人去质疑他为什么非要演农民。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人其实是很难跳出自己的生活圈子的。当你回顾整个人生时，你所讲的内容，基本上都脱离不开你自己的职业和切身经历。
以个人的经历来说，这也是一段很偏颇的经历，视角非常狭窄。但不需要为此感到自卑，只要结合好自身独特的体验，依然能够讲出深刻的东西来。比如作为一个东北人辗转到了新加坡，这种跨地域的生活经历本身就挺独特的，非常值得拿出来讲。
从某种意义上说，创作者往往很难跳出自己的局限。就像赵本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办法完全跳出那个圈子去脱离农民或者农村人的身份设定，他一以贯之的内核都是基于此，这其实也是一种客观的局限性。后来大家发现，在演了十几年之后，他后期呈现的小品，部分观众开始觉得有点审美疲劳，或者觉得质量没有早年那么高，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很难再突破过去的自己——他早年塑造的那个舞台形象实在太经典、太丰富了，观众早就完全习惯了。而且到了后期，社会现实已经发生了剧变，农村人的生存状态和生活设定，跟赵本山二三十岁时面对的农村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为了在春晚舞台上呈现出一个高质量的小品，背后付出的心血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赵本山在早年的访谈中提到过，往往今年春晚的小品刚演完，过了短短三个月，到了三四月份的时候，创作团队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下一个春晚的本子了。之后就是不停地排练，不停地修改剧本。在排练过程中，赵本山尤其死抠逻辑细节。比如对方说了一句话，搭戏的人给出的反应只要稍微有一点不对，他就会立刻叫停，指出：“你这个反应很假，正常情况下你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整个团队就是靠着这样不断地去推敲、去打磨剧本中的每一个微小细节。这些创作背后的严谨逻辑与打磨过程，其实非常有价值，完全值得单独拍摄一部纪录片来深入记录。
影视剧剧本与喜剧的真实逻辑
我觉得做一个教材，咱们不说对整个演艺行业，起码对喜剧行业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教材。我今天跟我老婆聊天的时候就说到这个，比如你在写影视剧剧本的时候也是这样。
为什么现在有的剧看起来比较假？就是因为人物的反应和逻辑是不对的，经不起推敲，净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所以大家觉得带着病、看着难受甚至拒绝，觉得这是个垃圾电影。在电影里面可能也是类似的情况，跟喜剧差不多。只不过最终的效果呈现上，剧情片是要吸引人，而喜剧则是让别人发笑。
但我有时候会想，编剧也是正常人，也是活人，他为什么看不出中间的逻辑有问题，还是要选择说一些有点狗屁不通的台词呢？原因可能在于影视剧需要大家以极快的节奏进入到一个情境里，没有办法像现实那样一句挨着一句、很自然地慢节奏聊天。尤其在电视剧里，它要的就是镜头来回跳、节奏不断往前切，冷不丁有一句话刺激到你，然后交代出某些关键信息。
等某一天，如果这个剧真的可以慢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用一个镜头，或者以整个篇幅去讲一个非常小、非常细的事儿。我特别喜欢《绝命毒师》（Breaking Bad）和《风骚律师》（Better Call Saul）就是这个原因。这种神剧真的不会让你觉得某个地方好奇怪，你会觉得里面所有角色说的话和整体的剧情发展都是浑然天成的，就是这种浑然一体的感觉。好的喜剧也给我这种感觉，我不会在脑子里面犯嘀咕、画魂：“哎，他为什么要说这个话？好奇怪啊。”他们的东西也是打磨了很久才呈现出来的。
脱口秀的形而上意义：寻找生活的真相
咱们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想最后再问一个比较形而上的问题：脱口秀对于你的意义是什么？刚才我也说了脱口秀对我的意义，我想听一下你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既然你问得形而上，那我就给你一个形而上的答案。我理解脱口秀是关于生活真相的。做脱口秀、写段子、登台表演，我发掘的其实是生活里面比较真实的我，以及那件事情比较真实的样子。
在我们的普通日常生活里面，很多时候太容易被虚假、体面的东西包裹起来了。我们不太会在意，甚至会习惯性地忽略自身性格上的缺点；或者我们明明知道做这件事情其实有一个更好的、或者更遵从我内心的解决方式，但是因为社会层面的一些懦弱，为了不伤害别人、不得罪别人，我们往往会选择尽量用很谄媚的方式把这件事情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久而久之，我们会形成一种思维路径依赖，但我们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面对这个事情到底真实的我自己该怎么做，我们是不是应该认这个错。
所以对我来说，脱口秀是发现真实自我的过程，可以理解成发现你真实的自己、发现生活的真相。过去总说追求“真善美”，但后来我发现，生活追求的首先是“真”，尽量要真。因为生活里有的东西它既不善也不美。大家现在的社会生活可以表现得很善，虽然善的具体定义有时很难界定；大家也都很追求美，觉得能体面、能光鲜就好，觉得自己可以用后天的努力去获得很多东西，去掩盖真实的自己。比如会觉得自己能交到很多朋友，但那些真正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就像路易·C·K（Louis C.K.）讲的那个段子：等自己真正遇上事儿了，最后能留下来的那个真朋友，到底是不是平时跟你最要好、表面上最光鲜靓丽的那个朋友？好像还真不一定。在这方面，“真”和“美”往往很难两全。我可能追求不到绝对的真善美，但通过脱口秀至少能追求到“真”。反观现实，我们发现自己距离那个真实往往有点远。至于追求美的东西，就交给别的载体吧，交给影像或者修图——我们现在已经很擅长去发现生活里的美了，拍张照片可以把图修得极其精致，美到每一个像素点。但脱口秀一旦把真实讲出来了，台下的观众就会心一笑，那种真实的共鸣是可以穿越文化的。
跨越文化的生活共鸣与向内探寻
我记得我去慕尼黑大学做交换生的时候，上过一门课。跟我同一个讨论组的有一个土耳其人、一个印度人和一个西班牙人。平时我们各自聊的话题其实都不太一样，有的时候文化背景差异大，很难聊到一块儿去。
但是有一次，我们一起上完课，时间已经挺晚了。中间大家约好了一起去逛超市，那哥们儿——好像是那个印度同学——突然说了一句：“咱们去超市之前得先吃点东西，因为肚子饿的时候去逛超市特别容易买多。”我当时一听立刻就说：“哎，对！我也发现了！”我当时就觉得，这就是生活的真相。无论你说什么语言、身处什么文化背景，这种细节都是客观存在的人类真相。
这就是喜剧的力量。这个例子更像是在生活中找到了那种共通的共鸣。只要是人，生活在日常里就难免会有这样的体会和想法。
另外关于这个“真”，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理解：我们在创作脱口秀的过程中，不断去探索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为了让这个段子好笑，我们逼着自己去探寻内心深处，找到自己最原始、最真实的情绪反应。这本身就是一个追求真实的过程。通过这个过程，我们能够更加清晰地了解自己内心真正想的是什么、真正需要的又是什么，反过来帮助我们自己变成一个更真实、更坦荡的人。
变成一个更真实的人，如果顺带能解决一些根深蒂固的问题固然是好事，但我后来发现，很多时候脱口秀也解决不了所有现实问题。我们看到那些真实存在的弊病或弱点，有时真的很难有勇气彻底纠正它。但是，当你站到台上，你有勇气把这个真相说出来，这就是迈出了第一步。你说出来之后，台下的观众会觉得：“他竟然有勇气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他有勇气替我把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因为台上台下其实都有着同样真实的想法。台下的观众一拍大腿：“对！真的是这样！”这种段子就算打中了。
真实素材的挖掘与小品的抽象人物逻辑
其实生活里有些真实的东西是很容易找到的。比如通过观察本地的文化、本地的生活现象，直接把它在舞台上呈现出来，观众就会觉得还原得非常真实。这种对客观现象的还原，本身就是极好的素材，而且相对容易被捕捉到。
如果再往深处挖掘，可能就会触碰到很多比较阴暗、比较隐秘的情绪，也就是平时我们在社交场合中会选择性忽略的东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现在更愿意看脱口秀，而不是看传统小品。这或许是脱口秀更为独特的地方，因为它直面并且还原了这种个体层面的真实。
说起来，小品本身其实也应该反映当下相对真实的社会现象或真实的生活切面。只不过现在市面上大家不太愿意做，或者说那类扎实深刻的作品确实不多见了，但这并不代表小品这种形式本身不对。脱口秀和小品的一个核心区别在于：小品演员是在舞台上扮演角色，而脱口秀演员是在演自己、呈现自己。在小品里面，你肯定是要去演某一类人，去展现某一类人的某一个侧面。
就像大家看《金牌五子棋》或者某些抽象风格的小品，里面的人物演的就是一个会莫名其妙耍赖的人。有人会觉得那是纯抽象，但它其实不是无端胡来的纯抽象。它虽然有一些抽象化的梗、表现形式或舞台形态，但只要你深究起来，你依然能够理解这个角色的内在行为逻辑。
如果把他的行为逻辑提取简化出来，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彻底耍赖的人。虽然他耍赖的方式可能超脱了你的日常想象，荒诞离奇，但他行为的内核依然建立在“人就是要耍赖”这一基本动机上，对吧？他不可能凭空胡来。这种胡来也是人性或人物的一个侧面。在现实生活当中，什么样的人会胡来？他肯定是在某种特定的情绪或者极端的情形刺激下，触发了胡来的举动。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就会发现生活里确实有这样的人；或者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我们自己的性格里其实也闪过过类似的情绪。有了这一层认知，你才能理解他的舞台行为。他表现出的那种耍赖，就像一个纯粹的小孩子在地上打滚耍赖一样，谁能在生活中没见过或者完全不能理解呢？他的抽象是有具体的人格基础作为支撑的，归根结底还是建立在现实生活中真实的 stereotype（典型形象）或者某一类真实人群的基础之上，进而做出的艺术抽象。
告别与慕尼黑专场之约
今天咱们也聊得差不多了，非常感谢阿水的分享。今天聊得非常尽兴，非常感谢，也期待未来能在线上看到你的新段子。
线上期待，线下就不期待了吗？那必须也得期待啊！希望你把个人专场打磨写好之后，能来慕尼黑演一场。哪怕暂时没全写好也没关系，随时来。
我也希望我能顺顺利利写好，祝我好运吧。你现在专场进度写得怎么样了？
大概写了一半吧。今年差不多到啤酒节的时候应该能写完，现在就差那一顿啤酒节的酒了。我打算到时候借着啤酒节的气氛收个尾、打个底。这个专场里的各种情绪线和结构图，感觉需要大杯扎啤的刺激，才能把最核心的大梗逼出来，或者把平时卡在脑子里的死结给冲开。有时候人喝点酒，脑子里的经络反而一下全通了。平时总觉得这儿也不行、那儿也不好，其实人就是缺一顿大酒把整个思路全给冲通顺。
要是全通了那就太好了，期待咱们在啤酒节见面！如果后续我要去新加坡的话，到时候也一定去拜访你。
咱们不设过分死板的时间线，各自都朝着该努力的方向去努力。尽量争取今年，不是今年也是明年，反正慕尼黑啤酒节这个活动短期之内绝对不会取消。
那肯定不会取消，而且慕尼黑除了秋季啤酒节，还有春季啤酒节呢，现在正好就是春季啤酒节。
慕尼黑这地方也出哲学家，这里的阴凉阴冷天气真不是白给的，硬是把人都逼出来思考了，逼得大家都跑去讲脱口秀了，跟马克思那一挂似的。环境确实不一样，上山多想想事，等全想通了，干脆跳出来全职做播客得了，别搞什么脱口秀了。
全职搞播客还不如全职搞脱口秀呢，脱口秀多多少少稍微能挣俩钱儿，在本地还能做出点差异化来。
行啊，那今天咱们就先唠到这儿，非常感谢！期待咱们线下面基！好嘞，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