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后人与跨国求学
Speaker 1: 欢迎大家收听破壁圆桌。今天我们非常有幸邀请到 AI 和农业的从业者猪猪来参加我们的录制。那先请猪猪给我们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猪猪: 好啊，我是猪猪。我在农业领域从事已经快十年，目前主要帮企业做战略咨询，包括人工智能战略以及帮助企业实施人工智能定位。我还是专栏作者，并且在大学开了一些课程，主要是讲人工智能在农业的应用，这个课程很有意思。
Speaker 1: 我觉得后边咱们可以深入聊一下你的其他身份，客座教授、专栏作家等。我记得之前咱们认识的时候，你讲过你的祖先是朱熹，可不可以给我们讲一下这个事情？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猪猪: 其实朱熹后人这个事情在家里还是有证据的。我小的时候就记得家里面有很多牌位，类似祠堂那样的地方，家里会有一个房子放着很多牌位，还有家谱之类的很多书。那时候我小时候就经常有人来借这些族谱看。
我当时自己年纪小，看到族谱上写着我们家是朱熹的后人，里面记载了很多内容，不光是谁在哪里出生、嫁娶，家族的坟墓在哪里，还有很多先人的生平故事。当时我就喜欢读这些东西，从朱熹开始一直往下读，甚至还有皇帝封的圣旨。
Speaker 1: 哇，太酷了。那当时语文课本学到朱熹的文章时，你会不会跟同学或学校说？
猪猪: 其实我在高中时写文章提到过这个事情，老师还特意问我“是真的吗”。
Speaker 1: 应该把老师邀请到家里面去求证一下。
猪猪: 当时老师回复我说，大家祖上的很多东西可能流传下来的不多了，很多都在历史中烧掉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当时就保留下来了，到现在我还保存着。
当时我还去找专业人士想做修复。那本书非常破损，用的是很薄的纸。但是去修复的话，一页纸的费用好像就要上百欧，如果一整本书修下来费用实在太贵了。后来专业人士就给了我一个特殊的密闭盒子，防水、防湿、防光，把书放在里面就是最好的保存方式。当然也可以把关于朱熹的那几页做特别保存，不过我目前还是整本存放在那个盒子里。
Speaker 1: 挺有意思的。之前我还跟同学开玩笑说我是孟子的后代，但我那个完全没办法考证，没有族谱。咱们往回倒一下，你来荷兰已经很多年了，当时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想到来荷兰呢？
猪猪: 当时因为我家里人就是在做农业的，那时候会看到很多国外的农业专家来中国，不仅有加拿大、以色列的，还有德国的。但其实那些跨国公司派来的专家很多都是荷兰人。我当时就觉得这挺有意思的，荷兰农业非常有名。
那时候全球农业大学第一名是美国的 UC Davis，第二名是荷兰的瓦赫宁根大学（Wageningen University）。当然大家一般只知道冠军，不知道第二名。后来瓦赫宁根大学升到了全球第一，并开始对中国学生开放，很多中国学生来荷兰学习，这其实是一个历史大趋势。
我有时候觉得，个人的发展跟历史大环境有非常大的关系，它决定了我们的走向。当时我觉得来荷兰想学农业方面的知识，但也正好赶上了一个变革期，就是从固定网络到移动网络的阶段。后来我到了荷兰之后，加入了电信行业。
有的时候人真的是被外部环境推着走的。虽然我们常讨论人有没有 free will（自由意志）、自己想做什么，在微观具体的事情上确实有，但在大势所趋的事情上很多时候受外部推动。我来荷兰以及后面做的一系列事情，既是主动也是被动。
从农业跨界电信的经历
Speaker 3: 当时您从农业跨界去到移动网络，跨度挺大的。当时过去会觉得很难、会遇到困难吗？
猪猪: 到现在我还跟原来做电信的同事保持着很好的联系，上个星期我们还聊过，现在彼此还有合作。他就说我当时刚进荷兰那家电信公司时，荷兰人形容我叫“vreemde eend”（奇怪的鸭子），意思是你是一个外来的、完全不一样的人。
但对我来说，这个反而是一个优势（advantage）。大家都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来做的事情往往在他们意料之外。荷兰企业很多员工的工作节奏是半年甚至一年都提前计划好的，并不 flexible（灵活）。但当时企业处在技术变革期，需要推行一些新的项目，这些新项目内部没有人有经验做。
这时候就需要我这样一只“奇怪的鸭子”飞进来，帮他们开拓不一样的新项目、探索新打法。比如我们要组织新团队来做项目，我就要想办法取得各方的支持以及他们的 commitment（承诺投入）。所以我把这种 disadvantage（劣势）转化成了 advantage，这也是我比较喜欢做的事情。
Speaker 3: 能把劣势转变成优势确实很厉害。那说回到农业，您从小就很喜欢农业这个行业，还是受家里人的影响？
猪猪: 农业其实是人类本能会亲近的领域，虽然我小时候也没有真正养过猪牛羊。但当时觉得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要解决吃饭问题，年轻时就萌生了一种责任感，初衷是这样想的。当这个故事对自己讲过很多遍之后，自己也就真正坚信了。
Speaker 3: 我之前去过荷兰，发现那边对农业的教育非常普及。在阿姆斯特丹周围走走，会发现很多公园、幼儿园都会教大家辨认不同的农作物。我从小在中国长大，完全没有这种教育，对很多农作物完全不了解。
猪猪: 在荷兰如果说一个人是农民，这是一件很骄傲的事。在英语里有时候叫别人 farmer 可能会带有一点贬义，但欧美不同国家之间差异很大。在荷兰很多农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至少上过农业中专（现在的 HBO 或 MBO 体制），教育体系非常完善。
你在荷兰接触农业行业的人，大概率会发现他们非常踏实，非常享受自己的工作。他们觉得“我是农民我很自豪，因为我解决了大家的吃饭问题”。我以前想过直接做一个农场主，但后来觉得一个具体农民生产的东西毕竟有限，如果能做一些事情去帮助更多农民和农业企业成长，带来的 impact（影响力）会更大，能帮到更多的人。
荷兰现代畜牧业的运转逻辑
Speaker 1: 最开始你接触到农业时，做的是哪一个细分方向？
猪猪: 是畜牧业里的奶牛方向，这也是荷兰的强项。比如全世界常见的黑白花奶牛就是荷斯坦奶牛（Holstein），源自荷兰。
Speaker 1: 我记得黄渤演过一部抗战题材的电影叫《斗牛》，里面的奶牛好像就是格罗宁根奶牛。那你那时候做的是把荷兰农产品出口到中国吗？
猪猪: 其实我一直没有做纯产品贸易。虽然荷兰是贸易大国，农产品出口全球，但畜牧业的价值链非常长。它不仅是销售牛奶，而是涵盖从农场、饲养、动物福利、育种到健康管理的全产业链。我主要从事的是技术与知识支持这一块。
比如动物福利，并不是简单说不杀它或者让它完全自由自在。以小牛出生为例，它需要在舒适的产房环境里出生。小牛出生后要喝母乳，但现代牧场面临一个矛盾：母牛产犊之后才会产奶，产的奶要拿去销售，如果全给小牛喝就无法商品化。而且如果小牛跟母牛产生过深的情感联结后再分开，母牛会产生很大应激。
到底是让小牛跟在妈妈身边，还是出生后马上抱走，这在行业内有很多讨论。我们会针对不同定位的牧场去提供方案：有机（biological）牧场可能会让母牛带更久，而纯生产型（production）牧场可能出生后就分开，这背后有非常多的精细操作规范。比如夏天奶牛有热应激，牧场需要注意什么，我们就会邀请相应的专家去给他们做培训和知识输出。
Speaker 3: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小牛从母牛身边抱走后，它是喝哪里的奶长大的呢？是喝集体调配的奶吗？
猪猪: 问得很自然。小牛出生后的前三天到一个星期，还是要喝母牛的初乳，初乳对小牛的免疫力和健康至关重要。之后一般会使用代乳粉，类似婴儿奶粉，通过专门的自动化设备冲泡来喂养。
Speaker 3: 第二个问题是，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些专家的？是通过大学教授还是其他行业渠道？
猪猪: 荷兰很多农业公司的合作网络非常紧密。很多大公司内部本身就有顶级专家，有时也会请大学教授。在荷兰，农场主有自己的区域学习小组，比如一个区域二三十个农场主，每个月或每两个月聚在一起学习新知识。
根据不同季节大家关注不同问题：夏天关注热应激；冬天气候适宜产奶量高，通常会安排配种。因为夏天天气炎热，牛奶产量相对较低，但夏天又是冰淇淋、酸奶等乳制品的消费高峰。农场主会根据市场规律选择最佳配种时间，大家都需要不断学习，行业专家也涵盖大学和企业各个层面。
Speaker 3: 我有一个可能有点外行的问题：在超市买牛奶时，有些牛奶放在冷柜，有些放在常温货架。常温奶和冷藏奶差别大吗？买常温奶会不会营养不够或者容易变质？
猪猪: 它们的杀菌工艺完全不同。常温奶采用的是超高温瞬时灭菌（UHT），能在常温下保存半年以上，但在高温杀菌过程中会损失一部分活性营养和风味。
冷柜里的牛奶采用的是巴氏杀菌（Pasteurization），通常在70到80度左右杀菌，尽量保留了牛奶的风味和营养，但保质期只有一到两星期，需要全程冷藏。我们一般更建议喝冷藏的新鲜巴氏奶。中国以前因为冷链物流和家庭冰箱普及率的原因，常温奶占主流；现在随着国内冷链健全，24小时内基本上也能喝到新鲜奶了。
跨界沟通与职场协同的诀窍
Speaker 1: 咱们再往回看，你在重返农业之前，在电信行业工作了四年，当时主要做的是管理还是技术？
猪猪: 我主要做商务和合同管理（contract management），参与大项目的投标和项目交付。当时进电信纯粹是觉得年轻想多尝试不同行业。
当时很多大项目金额动辄几千万欧元，有些非核心项目大家觉得太忙了不太重视。我当时可能初生牛犊不怕虎，看到同事搁置的项目觉得很有意思。加上我工作效率比较高，原本需要四十小时的工作两三天就能完成，我就有时间去探索新项目。
我有一个习惯，喜欢在公司里找不同的人聊天。我的上司也特别支持我，鼓励我去跟不同部门聊，看他们有什么项目需求。我们经常约不同部门的人吃午饭。在每天的交流中，你就会发现新的整合机会。系统整合不需要从零开始，比如某些设备有工程师用过，我就能把有经验的工程师协调过来，组建一个敏捷（agile）小团队去推进新项目，比如当年在阿姆斯特丹做的智慧城市（Smart City）公共 Wi-Fi 连续漫游项目。
Speaker 3: 您的跨部门协调能力非常强。有什么诀窍可以分享吗？比如怎么邀请不同的人共进午餐，并在午餐中建立信任？
猪猪: 吃饭是一个让人放松且愉悦的时间。线上和线下沟通最大的差别就是，线下见面聊天更容易产生亲近感和信任感，这是人的天性。
在企业里，大家往往习惯每天只跟自己小组的人一起吃饭，聊的话题日复一日也差不多。我就跟同事提议去约不同部门的人。我的上司也很好，如果我想认识谁，他会帮我发邮件引荐。午餐时间不占用对方的工作排期，大家一般都不会拒绝。
Speaker 3: 很多做科研或工程的人会有社交恐惧，跟新认识的同事坐在一起不知道聊什么。你有没有什么通用的开场问题能让大家迅速聊起来？
猪猪: 我比较喜欢 coffee talk。有些公司会在咖啡吧旁边展示员工的兴趣爱好照片，比如骑行、户外等，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大家等咖啡的那几分钟随口聊两句，就会有一个自然的抓手。或者哪怕聊聊两种咖啡机豆子的差别，也是很好的话题。
Speaker 3: 我分享一个搞笑的经历：以前我在医学领域，医生通常比较擅长社交；现在我去了物理研究所，学物理的研究人员大多很内向。在他们的学术会议 post session 上，几乎每个人手里都必须端一杯酒，借酒壮胆才能开口跟人交流。
后来有人分享社交技巧：跟陌生人打招呼不要只说一句“Hi”就停住，一定要在“Hi”之后紧跟一个 open question（开放式问题）。
猪猪: 对，一开始我习惯直接聊工作，但很多人在休息时并不想直接谈工作。当时我们公司 CEO 就教过我：实在没话题的时候就聊天气，聊周末做了什么，或者聊聊近期大盘股市波动。面对内向的人，开放式问题能引导对话自然展开，避免变成一问一答的尴尬采访。
AI 赋能农业企业的路径与落地实践
Speaker 1: 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离开电信行业，重新回到农业领域的？
猪猪: 回到农业是一个主动的选择。我始终清楚自己不是做纯底层技术的，做电信是一段增加阅历的阶段，最终我还是要回到农业这个初衷。尤其是在有了孩子之后，我决定辞掉电信的工作，重返农业。
当时很多荷兰农业企业想开拓中国市场，但荷兰企业行事非常谨慎，不会像美国企业那样激进投入。当时我作为外部顾问（adviser），帮助他们做国际市场战略，分析产品定位、市场切入点以及海外代表处的设立。
Speaker 3: 那后来是怎么决定成立自己的公司，将 AI 与农业结合起来的？
猪猪: 这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在做农业战略咨询时，我会接触很多企业的 CEO 和董事会成员。后来生成式 AI 兴起，我发现农业企业做数字化创新面临的困境，和我当年在电信公司做新项目时一模一样：企业内部缺乏 AI 人才，但内部又有深厚的农业专业能力（capability）。做 AI 落地不仅是技术问题，更关键的是如何发掘企业痛点并将新技术嵌入到现有的组织流程和结构中。
我自己虽然不是做算法底层的，但我很早就开始尝试 AI 工具。在电信公司写荷兰语项目方案时，我需要同事帮我校对；当 GPT-3 和 ChatGPT 出来后，极大地帮助了我处理多语言工作。我后来深入研究并写了一篇关于农业食品领域技术接受度（technology acceptance in agri-food）的论文，调研了荷兰50家企业的大约200位从业者，其中40%是 CEO 和董事会高管。
调研得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论：面对 AI 这种颠覆性技术（disruptive technology），企业需要提供系统化培训。如果员工本身对新事物感兴趣，提供工具和培训会极大提升其工作效率；但如果员工本能排斥，强行推行工具和考核反而会降低其工作效率。
Speaker 1: 听下来可以分为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通过 AI 进行作物的健康或状态监测；第二个层面是基于监测出的异常指标，再通过不同的专用模型去分析成因。这非常类似于 Multi-Agent（多智能体系统）的运作方式，不同专长的大模型各司其职，从基因、环境到生长行为进行综合分析。
那你们公司目前的主要业务形态更偏向于咨询服务，还是直接提供 AI 产品？
猪猪: 我们采取的是“咨询切入、联合共创、逐步产品化”的路径。第一步是做业务诊断（consulting），帮农业企业找出真正的核心痛点和竞争力所在，从财务（ROI）角度明确采用 AI 方案能帮他们节省多少成本。
但在交付上，我们不是简单给一套方案就走，也不是全盘包办。在第一年我们会非常 intensive（深度介入），作为产品管理角色带着企业内部团队一起做 hands-on 的落地，并提供数据标准化、工具使用等系统化培训。后续等企业具备自主能力后，我们再逐步退出。
Speaker 3: 在欧洲推行这种合作，数据合规和保护法（如 GDPR）会不会让数据收集变得很困难？
猪猪: 你说得非常对。在农业领域，农场数据是企业的核心资产，你不可能直接向成百上千家公司批量索取数据。这中间行业信任是第一门槛。我们在荷兰农业领域深耕多年，彼此有深厚的信誉积累，在签署严格 NDA 保密协议的前提下才能开展合作。
单纯做咨询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大家最终都希望摆脱纯人力的 consulting 阶段，因此我们也在逐步把共性能力沉淀为标准化产品推向市场。
个人生产力与未来的农业想象
Speaker 1: 如果抛开现实约束，假设你现在拥有无限的资金和资源，你最希望用科技解决农业领域的什么难题？
猪猪: 虽然世界上没有魔法，但如果真有终极理想，我希望实现精准合成制造：你想让工厂长出一块肉就长出一块肉，想长出蔬菜就长出蔬菜。像过去几年荷兰非常火的替代蛋白（alternative protein）和植物蛋白转型，就是这个大方向的探索。
在知识传播层面，过去培养农场工人需要专家逐一授课；现在通过 AI，我们可以让前线人员以极低成本快速获取专业知识并获得实时反馈，减少人为失误。
Speaker 2: 聊到日常使用，你们平时有什么提升个人生产力的方法吗？
Speaker 3: 我的经验是学会给工作做减法。以前很多事情我都亲力亲为，现在家庭生活比如陪伴孩子是必须亲自做的，但像家务这类工作能外包就外包出去。在时间管理上，我习惯早上头脑最清醒的时候做最核心的任务，比如写文章或准备 presentation，尽量不在一早开琐碎的会议。
猪猪: 我也是这样，把最重要的事情放在头脑最清醒的时候，机械耗时的事情放在精力较低的时段。
在思考和创作上，我深度依赖 AI。平时开车或者散步时突然冒出灵感，我就会立刻打开手机跟 ChatGPT 语音对话，让它记录并帮我 summarize（总结）。
Speaker 1: ChatGPT 还能提供非常正向的情绪价值，每次跟它探讨 idea，它都会给出积极反馈。
猪猪: 没错。更重要的是 AI 能提供不同的视角（alternative perspective）。比如你可以让它扮演特定领域的专家角色来推演方案，跳出个人线性的思维局限，这极大地帮我节省了整理思路和撰写材料的时间。
Speaker 1: 今天聊得非常充实，学习到了很多跨界知识。平时工程和编程背景的人很少深入了解现代农业的运作体系，非常感谢猪猪今天的精彩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