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圆桌与嘉宾介绍
子瑜: Hello 大家好，欢迎回到《破壁圆桌》，我是子瑜。
Luomi: 我是 Luomi。今天请到的嘉宾是何威。首先邀请何威先跟听众朋友们打个招呼，也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何威: 感谢子瑜和 Luomi 邀请我来你们的播客，非常荣幸。我叫何威，非常高兴认识大家。
Luomi: 当时是为什么想要做一个面向女性的公众号或者播客呢？
何威: 其实这个播客算是我在咨询公司工作后的一个产物。因为我上一份工作接触了很多营业地区的主管和合伙人，他们拥有非常多的资源、非常多的人脉。其实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是会互相帮助。我当时就感觉，我们作为一个天花板如此之低的亚裔女性，更应该团结起来。像他们那么有资源的人都能这么做，我们作为外国人更应该互相帮助、资源共享。
咨询行业的围城与真实工作强度
Luomi: 聊到你的咨询工作，大家都很想要去到咨询行业，可能跟围城一样，很多人想进去，很多人想出来。想问一下您在过去这份咨询工作中干得开心吗？
何威: 上来一下子就问了一道送命题。开心，我感觉很难用一句话来总结吧。毕竟我在这个领域做了七年，一定是有一些很开心的时刻，不然也不可能坚持七年。但是回头来看，可能也吃了不少苦，所以很难用开心还是难过来形容，更多的是我确实在这个过程中学到了非常多的东西，也看到了自己非常大的成长。
子瑜: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因为我老婆原来也是咨询行业的，我想问一下你们咨询行业累不累？非常短平快的一个问题。
何威: 我首先要说明一点前提，我认为在大公司其实不同的组和不同的业务线之间差距是非常大的。所以我接下来讲的所有感受更多是我个人的经历，不代表所有人。因为同一个公司，你遇到的老板不一样，做的项目不一样，对公司的整体感受也是不一样的。我的话，第一份工作其实非常非常累，累到我最后直接 Burnout 了，所以简短的回答就是很累。
子瑜: 其实说在德国工作都是躺平、朝九晚五、喝茶看报纸，也是对德国不正确的一个刻板印象。最起码在咨询行业，加班或者甚至容易出现不知所措的情况是确实存在的。
何威: 整体来说跟国内比起来可能没有那么卷，但是有一些行业也是非常卷的，比如投行、咨询、Tech，这些都挺卷的。
Luomi: 能分享一下以前在咨询上班的时候大概几点钟上班、几点钟下班吗？周末还要不要加班？
何威: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在那个阶段的生活节奏就是每周都要出差。我周一早上大概四五点就要出门，先打车到车站。因为出门时间特别早，我又住在一个很小的城市，没有 ICE，所以我首先要坐一个半小时的 Metronom 到旁边的大城市，然后再坐 ICE 去客户那里。周一到周四都在客户那边，周四晚上回家，周五 Home Office。
工作强度很大，我们当时做了一个非常大的项目，基本上每天都在加班，有时候周日也要加班。我记得刚开始做那个项目的第一年，我当时只有 25 天假期，但我那一年只用了 5 天假，还有两个多月的 Overtime。而且如果项目是在别的国家上线，有时候因为时差三四点就要起来开会。
但总体来说，那个时候我也比较年轻，本来也是一个高能量的人，跟德国人比起来也算挺卷的。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怎样，感觉一切都很新鲜，虽然累但是学到了很多东西。
“好学生思维”的幻灭与职场水土不服
子瑜: 咱们东亚人其实都是挺肯干的，最起码像 80 后、90 后都是比较勤劳肯干、任劳任怨的。何威最开始也是来到德国上学，毕业之后留在德国工作，基本上大家都是这样的路径吧？
何威: 是的，我来德国读研究生，研究生期间就在这家公司实习，实习之后直接留了下来。总结来看，我认为咨询在我最开始的时候是用强度来换成长的地方。但是后来我决定离开的原因并不是加班本身，也不是吃苦这件事情，而是一件让我印象非常深的事。
当时我们组只有三个人，组里一个同事生病了，大概有两个月没来上班。后来恢复了之后也是断断续续，今天来上班，早上又说身体不舒服不能来。在那段时间，我不仅要完成自己的工作，还承担了他非常大一部分的工作。
但是最后的结果是他竟然比我提前三个月升职。这件事情当时对我的打击非常大，因为我为这份工作可以说是呕心沥血，每天加班、不休假、周末也加班，最后为什么一个生病的人还比我早升职？当时我工作上本来就已经有些 Burnout 了，这个事情发生后打击特别大，我立刻就决定不干了。
但是现在回头来看，我反而觉得这件事情之所以发生，更多是一种文化上的水土不服。因为咨询行业本身是一个非常强调**可见度（Visibility）**的环境。我刚进入职场的时候有一种非常典型的“中国好学生思维”，觉得只要把事情做好就一定能被看见，就像以前读书一样，只要学习成绩好，所有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计，老师同学都对你很好。但我后来慢慢意识到，在咨询行业光把事情做好是完全不够的，你还需要让别人看见你把事情做好了。
向上管理与游戏规则
何威: 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点就是关系。你怎么去跟领导做向上管理，这个词在咨询行业非常重要，甚至跟能力一样重要。
我们当时有一个升职机制，有点像评审会。因为公司太大了，每个人进来都会分一个 Supervisor。Supervisor 的作用是在升职的时候帮你答辩，去跟所有的 Senior MD、合伙人汇报带的徒弟表现怎么样。但其实 Supervisor 并不是非常了解你，因为大家做的项目不一样，Supervisor 得到的反馈更多是从项目领导那里来的。
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你的 Supervisor 在帮你做升职辩论的时候，并不完全知道你做了什么，只能听项目领导怎么说。所以跟项目领导打好关系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还有一个关键点就是谁在讲你的故事（Storytelling）。为什么我那个同事在生病的情况下还能比我提前三个月升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当时的 Supervisor 是我们的 Chapter Lead，而我的 Supervisor 只是一个 Consultant。在很多 Leadership Meeting 的时候，我的 Supervisor 完全没有参与过，不知道流程，也没有话语权。第二点是那个同事跟领导私交非常非常好。
后来我才知道，升职取决于老板怎么表达。表达方式可以是：“他虽然生病了，但是我们最后的项目还是上线了。”项目领导并不在意具体是谁把事情做好的，只在意事情有没有被做好。作为 Supervisor 在不知道背景的情况下，只听到项目上线了、反馈不错，那就先给他升职吧，而且他比我早进公司半年。
后来我决定离职，公司当然也挽留说再等三个月就能升职、奖金多包一点，但因为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太长时间，加班太久，精神内耗很严重，最后顺利拿到了下一个 Offer。
子瑜: 我大概总结了一下，之前我们采访过在亚马逊做总监的麦克劳李，他提到 Visibility 这个词，我原来组里每天都能听见。当时我特别不理解，我是鬼吗？你看不见我吗？怎么 Visible？亚洲人习惯“闷声发大财”或者“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在欧洲职场绝对行不通。一定要让别人看见自己做了什么。
第二点就是 Impact。有的人专挑 Impact 大的工作去做，Visibility 自然就出来了，甚至不做没有 Impact 的工作。
最后一点就是机遇。如果公司里等不到机遇，那就自己出去找，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外面还有很多机会。
何威: 在这件事情之后，我学到了几件影响非常大的事： 第一，在大公司建立关系，尤其是向上管理，和工作能力一样重要，有时候甚至比工作能力还要重要。 第二，不仅要会做事，还要会讲故事（Storytelling）。职场很多时候不是比谁做得多，执行的事情做半年基本上都会了，比的是怎么更好地表达自己做了什么。表达能力本身就是非常强的竞争力。有的人做了五分能表达出十分，Leadership 非常买账；有的人做了十分只表达出三分，别人理解一下可能觉得只有两分。
很多时候职场的挫折本质上不是你做得不够好，而是你不懂系统是怎么运行的游戏规则。后来我也慢慢调整自己，主动表达、建立联系，更在意听众想听什么。
子瑜: Storytelling 很多高管也不是天生有天赋，只是每一个 Story 都讲了一百遍，烂熟于心，不断去练。
打碎职场层级感与敢于“打直球”
Luomi: 像你刚才说到向上管理很重要，中国人最容易吃这个亏。在这之后有没有学到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法？
何威: 我其实没有具体的 Technique，更多的是把之前脑海里的等级制度思维抛开了。面对 Line Manager 或者合伙人、Director，我现在可以更轻松地对话，不用小心翼翼，而是平视他们。周围的同事可能也会有 Hierarchy 的想法，但他们不会因此胆怯，不怕说错话。心态更放松、平视他们，就不会害怕犯错。
Luomi: 子瑜在公司做 Software Engineer 也有这种感觉吗？
子瑜: 最开始真的挺怯的，害怕领导。我小时候成长环境里老师还会体罚学生，所以对权威先天有恐惧和厌恶。在职场时间长了，随着经验和自信提升慢慢好多了。德国整体比国内还是要更 Flat 一点。
何威: 还有一点，一定要让领导知道你想要什么，不要让他去猜，要主动沟通。比如直接说“我想明年升职，这个事情有没有希望？如果没有希望，我可以提前做准备；如果有希望，告诉我该怎么去做。”打直球非常重要，不要有不配得感，觉得我是不是不配升职。
子瑜: 我第一次跟领导提想要升职的时候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完全是不配得感，觉得羞耻。后来提多了就麻木了，可以客观地去聊。我之前不停问领导我和 Next Level 的 Gap 是什么，他总说模糊的词，后来我才发现是因为他的领导特别不愿意给人升职。看明白之后内耗就少了很多，后来换组之后升职就变得很痛快。
戒掉内耗：找一个对标的“白男”
Luomi: 在咨询行业会遇到不同国家的人，有没有感受到文化冲突？在职场上是怎么应对的？
何威: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配得感。虽然我不喜欢挑起种族或性别对立，但我不得不说，有些白男的配得感真的很强。后来我发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技能。
我之前因为家庭和教育背景，配得感很低，有一点冒名顶替者综合征（Impostor Syndrome）。哪怕取得了一点成绩，别人都夸我做得不错，我总觉得不行、不好。现在我逐渐改掉这个坏习惯，别人夸我的时候就大大方方接受。
第二点，我身边很多亚裔女性非常喜欢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我最近有一个非常实用的小技巧：找一个你对标的白男，混得很好的那种，仔细观察他会内耗吗？如果有人批评他，他会反思吗？他一定会觉得“是你不懂，是你没有品味”。当你开始内耗、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是不是没做好的时候，你就想：如果换成是他，他会这么想吗？
子瑜: 这招真不错，找一个以前讨厌的人做 Role Model 去学。
何威: 我们不是要去学不好的东西或夸夸其谈，而是在我们本身非常努力、有能力资本的基础上，如果能把 Visibility 和配得感叠加起来，那就非常棒了。
内耗非常耗精力，我们在国外生活工作用非母语已经很累了，下班之后还要反思自己哪儿做得不好，太消耗能量了。要戒掉不断反思自己的行为。
子瑜: 我第一份工作也很内耗，拿放大镜看自己。后来有人做 Presentation 紧张时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Nobody cares。没有人真正关心你，就算觉得做不好，可能也就一秒钟，人家有自己的生活。
Luomi: 我办公室有个美国男生充满了自信，每次我内耗就看他。老板过 60 岁生日抽问题，有个问题是“喜欢老板哪一方面”，他立马抢过来开始一通猛夸，张口就来。还有一次去美国参加 Conference，结束后大部分人就完了，他写了一封长邮件发给全组，总结了 12345，还 @ 相关的同事，把 Visibility 玩到了极致。
何威: 自我反思翻译成职场语言就是接盘背锅。能在国外毕业并找到不错工作的人，能力不会比白男白女差，不然不可能进入同一家公司做同一个项目。如果真的某项技能不行，那就去学，而不是陷入内耗。
不内耗的人的心态是：“我这次没做好，但我下次可以做好。”而内耗的人会陷入“我为什么会做不好”。
子瑜: 在国外本身就不容易，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挖坑。
何威: 我有个朋友入职后，同事没叫他吃饭或者听不懂项目语言，就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德语不行、不够主动。从小我们受到的教育常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习惯了“吾日三省吾身”。自我反思在心理学和自我成长上是正确的，但在强调竞争和 Visibility 的职场，必须用对地方，适度展现 Aggressive。
子瑜: Being aggressive 其实是划定个人界限的好办法，明确表达观点、去 Argue，反而会赢得别人的尊重。
Luomi: 前两天我去考德语 B1 很紧张，脚趾抠地，考前就想了想世界上最自信的白男 Trump，想想他干什么都能扛过去，瞬间就自信多了。
创办 HerWay 播客与海外女性支持网络
何威: 我们是在有拿得出手的硬实力的前提下去提高 Visibility 和配得感。我们作为外国人在海外生活，有更丰富的故事和更强的抗压韧性，这些故事非常有鼓舞性。
我做播客的初衷很简单：那些拥有丰富资源的人都在互相帮助，我们更应该建立属于自己的连接、鼓励与支持的网络。在德国生活这么多年，我见证了太多优秀坚韧的女性在结构性偏见中负重前行。
我的播客叫 《HerWay - Women Living Abroad》。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这个方式不是社会定义的标准答案，而是摸索出来的独特选择。
Luomi: 跟那么多女性对谈，大家最普遍的困扰有哪些？
何威: 跟优秀的亚裔女性聊，最核心的困扰依然是 Visibility 和配得感。我聊过剑桥本科和研究生毕业、在顶级投资机构工作的女生，同样存在严重的不配得感；还有科技大厂德语流利、性格极好的女生，面对白男极强的表达欲望也会遇到 Visibility 问题。而跟东欧或印度女性聊，更多集中在成为母亲后如何平衡家庭与职场。
子瑜: 这是一个非常有使命感的事情。
何威: 确实非常耗费精力。我平时有本职工作、喜欢健身、还在跟朋友做 AI 项目，两周更新一次播客、联系嘉宾、做线下活动都要投入大量时间甚至金钱。但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总会有听众发来长信，说听了故事感觉被看见、获得了力量。
前几天我在布拉格出差时认识的一个前同事，一口气把所有播客全听完了，发了很长的信息说非常感动。他厌倦了政客和社交媒体上对外国人的刻板印象，真实的故事让他更好地了解了这个群体。在国外所有的困难和孤独感都是加倍的，但大家依然顽强地交出漂亮的成绩，我们不应该继续隐形（Invisible）。
子瑜: 坚持用英语做播客非常不容易。非母语表达本身就有口音和门槛，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何威: 刚开始我确实担心口音问题。但后来英国、美国朋友以及本地同事给我的反馈很受触动：口音是 Identity 的一部分，只要能清晰流利地表达观点，没有人会介意口音。我不必为此感到羞耻。
职场寒冬下的求职突围与互助
Luomi: 现在德国经济大环境不太好，求职变得困难。何威在社群里有遇到大家分享找工作的经历吗？
何威: 我去年 10 月份下定决心离职，花了两个月认真准备，拿到了三个待遇不错的 Offer，其中两个在汉堡是 Management 岗位。因为个人 Priority，我选了本地不需要频繁出差的岗位。
后来我把准备简历、面试、选 Offer 的全流程毫无保留地做了一期播客分享。在交流中也听到了不少离谱的故事，比如有猎头约了面试放鸽子 20 分钟，隔了一个月又装作若无其事来联系，纯粹是在刷 KPI。
Luomi: 我打排球的一个德国前同事，五六十岁在阿迪达斯做到高层，被裁后找了半年工作，面到最后一轮 CEO 居然说需求搞错了要招 Junior，直接把最后两个人打发走了，环境确实严峻。
何威: 很多大公司都在裁员，但咨询行业的人脉流通性很强。这也印证了为什么大家更需要互相帮助。印欧团队往往一人入职就拉进一个团队，我们为什么不能抱团共享资源呢？
所以我现在在法兰克福、杜塞尔多夫组织免费的线下 Coffee Chat，提供 Networking 和经验交流的平台。
子瑜: 这完全可以做成 Career Coach，很多刚出国的华人非常需要这种指引。
Luomi: 如果后续在巴伐利亚等不同地区组织活动，我也很愿意作为志愿者一起帮忙推动。
何威: 之前也有一个印度女生听了播客问我能不能做线下的 1-on-1 Coaching，当时我的冒名顶替综合征又犯了，不敢回复。
Luomi: 你完全配！绝对没问题！
何威: 好！那我这个星期就回复邮件，开始接下第一期 Coac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