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Facebook私信引出的故事

[Speaker 0]: 2014年6月25号，

[Speaker 1]: 洛杉矶一个49岁的男人正在翻好莱坞的行业报纸，他的名字叫做乔治·皮尔格里姆（George Pilgrim）。

[Speaker 0]: 他是个演员，这两年已经过气了，没什么人找他演戏了。

[Speaker 1]: 而他每天还在翻这些选角的消息，

[Speaker 0]: 翻谁又签了谁，翻这个圈子今天又出了什么事儿。

[Speaker 1]: 演员嘛，一旦连这个都不翻了，就等于自己已经承认出局了，不想再从事演员这个行业了。那天，

[Speaker 0]: 他翻到了《好莱坞报道者》的一条简讯，

[Speaker 1]: 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夹在一堆行业消息中间：一个43岁的女人正在跟一个歌手打官司，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已经打了整整10个月。这个女人的身份，报道都写得很省事——这是那位91岁传媒大亨的女朋友。配图上女人年轻漂亮，笑得很好，她旁边那位老先生看上去已经相当虚弱了。

[Speaker 0]: 这张照片要是随手一翻，连看都不看就过去了。

[Speaker 1]: 可是皮尔格里姆没有翻过去。他盯着这张照片，脑子里同时冒出来两件事情：第一件，这个女的真挺好看的；第二件，她告的那个歌手，他本来就认识，而且恨得牙痒痒。那阵子他正在捣鼓一档真人秀，

[Speaker 0]: 讲这种灵异现象的，就跟老高和小沫讲的那些故事差不多。

[Speaker 1]: 他想从那个歌手手底下挖个人过来，两边闹翻了。这个梁子结得不大，可是他记得。于是他手指一动，

[Speaker 0]: 给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发了一条 Facebook 的私信：

[Speaker 1]: “太好了，你在收拾他，他的黑料我手里有一大堆，随时打给我。”你看，一个过气的演员在给富豪的女朋友发骚扰信息，这能有什么事儿呢？可这条私信就是整个故事的开头。

冒牌继承人的前科与纠缠

[Speaker 1]: 这个照片就是这位过气的男演员皮尔格里姆。要看懂后面的故事，

[Speaker 0]: 你得先明白发这条私信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Speaker 1]: 这哥们49岁，身材保持得还挺好，

[Speaker 0]: 蓝眼睛、深金色头发、颧骨很高。

[Speaker 1]: 年轻的时候，

[Speaker 0]: 靠这张脸拿过肥皂剧的三年合同，演过一部

[Speaker 1]: 大家现在当烂片经典看的恐龙片，还有在有线台的情景喜剧里露过脸。

[Speaker 0]: 1996年一本女性杂志的男性专辑里头登过一组他的泳装照，也是挺离谱的。

[Speaker 1]: 后来戏就越来越少了，他就跑去另一档节目里，

[Speaker 0]: 把自己介绍成美国西部 UFO 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之一。

[Speaker 1]: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项目。这倒不算什么真正的重点，重点是他坐过牢两年半。而他进去的原因，

[Speaker 0]: 是因为他冒充了另一个人。时间

[Speaker 1]: 倒回几年，有个电视台播过一档真人秀，

[Speaker 0]: 讲一个豪门公子和一位苏格兰姑娘谈恋爱。

[Speaker 1]: 那位公子自称是美国报业大王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的曾孙。赫斯特这个名字你可能陌生，但你一定听过一部电影叫做《公民凯恩》（Citizen Kane），

[Speaker 0]: 那部片子拍的就是他。而这个节目里的那位曾孙，

[Speaker 1]: 就是皮尔格里姆。节目里的东西，

[Speaker 0]: 除了他跟那位姑娘确实在谈恋爱，剩下的全都是编的。那姑娘也不是什么亿万富翁的女儿，可是她这出戏演得真足。黑色宝马、双涡轮的保时捷，好莱坞山上一座大宅，站在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洛杉矶市中心。

[Speaker 1]: 他专门跑了一趟拍卖会，

[Speaker 0]: 把赫斯特当年用过的那一张书桌买回来摆在家里。后来他在自传初稿里头写上这样一句话，

[Speaker 1]: 写完就又删了：

[Speaker 0]: “冒充赫斯特家里的人，

[Speaker 1]: 让我能够进最好的派对，能遇到最漂亮的女人，能够挤进我这一辈子都想挤进去的那个圈子。”

[Speaker 0]: 这本自传他起的名字叫做《公民皮尔格里姆》（Citizen Pilgrim），蹭的就是《公民凯恩》，

[Speaker 1]: 连名字起的都是一个模式。他9岁那年亲爹

[Speaker 0]: 撇下这个家就走了。他自己说，

[Speaker 1]: 把那位报业大王当成父亲、当成引路人，

[Speaker 0]: 让他心里踏实。这个桥段，

[Speaker 1]: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小丑》那部电影，其实也有类似的一个桥段，就是那个小丑主角把说脱口秀的主持人当成了他爸。结果广告牌一挂出去，他的照片配上赫斯特的历史影像，

[Speaker 0]: 真的赫斯特家族发现了一纸诉状告上门。电视台害怕了，连夜就把这节目给撤了。

[Speaker 1]: 紧接着联邦的人也上门了。他卖出去过几百万美元的广告，而那些广告位

[Speaker 0]: 在一批根本不存在的刊物上。他认罪了，

[Speaker 1]: 罪名是逃税，就这么进去了。两年半服刑出来之后，

[Speaker 0]: 他搬回到亚利桑那的塞多纳（Sedona），

[Speaker 1]: 跟母亲和继父住在一起。塞多纳是个什么地方呢？

[Speaker 0]: 相当于是美国的终南山，一堆人跑到那边去修行、找能量场、看 UFO，就是修仙的地方。

[Speaker 1]: 好莱坞的老朋友不再带他去派对了。他自己想不通：

[Speaker 0]: 那几个大明星也有案底，

[Speaker 1]: 人家怎么就还能继续当主角呢？你看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其实形象还是不错的，肌肉也挺发达，只不过没有走正道，跑去冒充人家报业大王的曾孙。

[Speaker 1]: 他给那位富豪的女朋友发的骚扰私信，发出去之后

[Speaker 0]: 没人理他。一天两天，那条消息

[Speaker 1]: 就这么躺在对话框里头，连个已读都没有。

[Speaker 0]: 换成一般人到这也就算了，

[Speaker 1]: 可是皮尔格里姆这辈子只信一件事情：女人从来不会拒绝他，只要他够坚持。你可以看出来他对自己的魅力也是挺有信心的。

[Speaker 0]: 于是发了第二条：“我知道你的笔记本电脑在谁手里。”

[Speaker 1]: 这条是有讲究的。那女人的官司告的就是对方偷她的电脑，皮尔格里姆等于隔空喊话：你要的东西正在我这儿。还是没回。第三条，

[Speaker 0]: 他换了个路数：“恭喜你有了这么漂亮的孩子。”

[Speaker 1]: 他是在对方的 Facebook 上刷到孩子的照片，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Speaker 0]: 人家孩子的动态都翻过了，还是没回。

[Speaker 1]: 你可以看出来这个皮尔格里姆也是挺猥琐的。第四条我就不念了，再往下三路走了两句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到了第五条，

[Speaker 1]: 他的耐心就完了：

[Speaker 0]: “我真想跟你说一句去你的，你居然不回我，可我骂不出来。你这人是真上档次，给我打电话。”

[Speaker 1]: 你猜怎么着？就这么一条管用了。

[Speaker 0]: “你是谁？”对面终于回了，“不好意思，我从来不看 Facebook，我明天打给你，谢谢你联系我。”

[Speaker 1]: 看到这你肯定会觉得：这样也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连发五条，从骚扰一路发到辱骂，最后换来一句“谢谢你联系我”。后来你才明白，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不设防，

[Speaker 0]: 她正在找人，找一个能用的人。一个坐过牢的、跑龙套的过气演员，

[Speaker 1]: 一个靠冒充别人吃了半辈子饭的人，在她要办的那件事里头正好合用。

天台会面与百亿帝国拼图

[Speaker 1]: 电话第二天真的打来了。

[Speaker 0]: 女人在电话里说她在照顾一位非常有身份的人。至于见面的地方，

[Speaker 1]: 她挑了一个特别显眼的比弗利山半岛酒店天台泳池。那地方是干什么用的呢？好莱坞的体面人

[Speaker 0]: 下午都在那边晒太阳、谈生意，让人看见——她要的就是让人看见。皮尔格里姆自己没车，

[Speaker 1]: 找女朋友借了辆宝马开过去。他走上天台的时候，

[Speaker 0]: 女人正坐在一张小小的鸡尾酒桌旁边，三部手机，她讲着其中一部，抬着一根修得整整齐齐的手指示意他先等等。

[Speaker 1]: 她那通电话正在谈一笔电汇，数额很大。这个安排挺有意思，她完全可以晚10分钟再打，或者也可以走开去打，可她偏偏就当着皮尔格里姆的面打。皮尔格里姆双眼可毒，他一眼扫过去：爱马仕铂金包、劳力士，鞋是 Jimmy Choo 的。电话讲完之后，她很慢很慢地把那一副大墨镜给摘了下来。皮尔格里姆说，那一刻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里只剩下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睛。一个吃这碗饭的人，这回轮到他上钩了。

[Speaker 1]: 墨镜摘下来之后，

[Speaker 0]: 她说出了那个名字：“萨姆纳·雷石东（Sumner Redstone），你知道他是谁吗？”她问道。

[Speaker 1]: 皮尔格里姆说听说过。其实他心里门清，但是他愿意听她讲。于是这个女人开始报家底了：

[Speaker 1]: 派拉蒙影业（Paramount Pictures）归他。这个不用我多说了，就是拍《教父》的派拉蒙，

[Speaker 0]: 拍《碟中谍》的派拉蒙。2014年的中国票房冠军

[Speaker 1]: 是《变形金刚4》，快20亿了，也是派拉蒙的片子。

[Speaker 0]: 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Simon & Schuster）也归他。大家看过的《乔布斯传》，

[Speaker 1]: 就是这家出版社出的。MTV 归他，这个台大家都知道吧；

[Speaker 0]: 喜剧中心频道（Comedy Central），播《南方公园》的那个台也归他；尼克儿童频道（Nickelodeon），《海绵宝宝》的老家也归他；还有 CBS，美国三大广播网之一，《生活大爆炸》就是在这个台上播的。

[Speaker 1]: 这些全都姓雷石东。2014年，

[Speaker 0]: 《福布斯》估他的身家超过了50亿美元。

[Speaker 1]: 然后这位女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正因为她跟这位老先生的关系，她可以帮皮尔格里姆把事情给办成——出书、拍电影，你想要什么都行。皮尔格里姆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他说那一下像过电。两个人在天台上聊了两个钟头，那歌手的事确实抖出来一些料，可是话题很快又拐到了那个女人能够怎么帮他。

[Speaker 0]: 她提出用她自己的制作公司，把《公民皮尔格里姆》的电影版权给买下来。

[Speaker 1]: 两个钟头之后，两人起身等电梯的时候，四下无人，她一把把他抓住吻了上去。皮尔格里姆走到停福特的泊车边，电话响了：“你刚才有感觉吗？”那女人问。“有。”可他说他现在跟另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Speaker 0]: “别管她了，”她说，“以后这个女人来照顾他。”她的算命大师前不久刚跟她讲过，她会遇到一个像皮尔格里姆这样的人。

[Speaker 1]: 开始往回走，太平洋海岸公路，海在右手边。皮尔格里姆想了一路：也许是时候别再挣扎了。不过你想想，皮尔格里姆相当于借了他自己女朋友的车去见的这个女人。皮尔格里姆以为自己遇上贵人了，可是这个女人要的压根不是他。

豪宅里的两个女人与信托之争

[Speaker 0]: 她的名字叫做西德尼·霍兰德（Sydney Holland），43岁。娱乐媒体给她的头衔是女朋友，这个词差得远了，她是未婚妻，手上戴着一枚9克拉的黄钻。未婚妻和妻子就差一个字，可是讲究可大了。

[Speaker 1]: 不是妻子嘛，就不用签婚前协议；不是妻子，她还腾得出手去办别的事情——钱上的事，还有感情上的事儿。

[Speaker 1]: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在干，那个房子里还住着另一个女人。早些年跟这个老人谈过恋爱，老人跟她求过婚，她没有答应。后来两人处成了朋友，她自己那套房子在装修，就搬过来住几天，结果住下就没走了。她的名字叫做曼纽拉·赫泽尔（Manuela Herzer）。

[Speaker 1]: 两个女人、一栋房子、一个91岁的老头，这局面听着就不太对劲吧？而且还有一个是他的前女友。

[Speaker 0]: 这两人当时在办一件事情：老人手上有一份信托，白纸黑字写着他死了以后股权归他的孙辈。所有人都以为那份文件动不了，而这两个女人想干什么呢？把孙辈从这个名单上拿掉，换成自己。就这么直接，跟娃哈哈掌门人那几个子女抢家产是一个套路。

[Speaker 0]: 她们已经请了纽约的一位很有名气的遗产律师专门研究路子。霍兰德还在推另一件事情：让老人正式收养她的女儿，把这个孩子塞进继承的队伍里。挡在她们面前的就只有一个人了——谁呢？这个老人的女儿。

虎妈教育与哈佛做题家

[Speaker 1]: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好奇，这位非常关键的人物、这位91岁的老人到底怎么混到今天这个局面的？

[Speaker 0]: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得从1923年说起。

[Speaker 1]: 那一年的波士顿，有一户姓罗斯坦（Rothstein）的犹太人家里添了一个男孩。这家人后来把姓给改了，改成一个更像美国人的姓——雷石东（Redstone）。因为那个时候美国的反犹情绪还是比较高涨的。

[Speaker 0]: 他的父亲是干什么的呢？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最早沿街卖地板革，后来改做酒生意，后来手里有两家汽车影院。而他母亲这辈子只认一件事情，就是孩子的教育。

[Speaker 1]: 你可以看出来犹太人家庭是非常重教育的，其实跟中国人的家庭是一样的。这话听着挺温暖对吧？可是他跟其他人讲过另一个版本：弹钢琴弹错一个音要体罚，学校成绩没拿满分也要体罚。

[Speaker 0]: 可以看出来他妈就是一个虎妈。他哥哥母亲基本不管，一个家里所有的光全打在一个孩子身上，那估计他哥哥没什么天赋。这套方法确实管用，波士顿拉丁学校（Boston Latin School）考进去就难，进去之后更难。顺便说一句，这学校1635年就建起来了，比哈佛还早一年。

[Speaker 0]: 他那年毕业是全班第一，直接换来了哈佛的保送名额外加一笔奖学金。这在当时可是不得了的。代价就是他没有任何社交，也没有朋友。他知道他带回家任何一个女孩都配不上他母亲。你想想这小孩那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弹错一个音要罚，考不到满分要罚，交个女朋友还得先过他母亲这一关。一个孩子在这种环境中长大，他学会的可不是喜欢念书，他学会的是“不能输”。

[Speaker 0]: 进了哈佛之后，他还是老样子，一天到晚都在念书，就是一个做题家。两年他就把毕业学分给修满了。他真正的天赋其实在语言上，他啃下了日语。

[Speaker 0]: 你要知道那个年头是什么情况，美国正在跟日本打仗，全国能找出几个能读日文的人？1943年书还没念完，他就进了部队去破译日军的电报密码。战后哈佛把这个学位补给了他，虽然说他压根就没住够四年。

[Speaker 0]: 紧接着他去了哈佛法学院。24岁那年，他在犹太会堂的舞会上认识了一个姑娘，金发、活泼，父亲开百货公司，家里有钱，两人就结了婚。这姑娘的名字叫做菲利斯（Phyllis Gloria Raphael）。顺便说一句，菲利斯的娘家根本看不上雷石东家。

发明“多厅影院”与极致控制欲

[Speaker 1]: 1951年儿子出生，1954年女儿出生，然后他就回家进了自家的汽车影院生意。进去以后办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把他哥给挤出去了，就是那个从小没人管的哥哥。家族企业里兄弟争权这种戏码，在中国企业也经常出现，可是这一出的种子是母亲在他们俩很小的时候就埋下去了。

[Speaker 1]: 60年代他开始动手改造家里那些汽车影院。汽车影院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一大片空地，车开进去一排排停好，人坐在车里对着一块大荧幕看。那个年头美国郊区遍地都是这个，一到周末全是车。他把这些空地平整，在原地盖楼，一个楼里头塞进好几个厅，一次能够放好几部片子。这玩意叫什么呢？今天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走进任何一个商场都知道——“多厅影院”（Multiplex）这个词就是他造的。

[Speaker 1]: 所以今天你买票进一栋楼挑一个厅，这套东西的源头是波士顿一个开汽车影院的犹太人。你现在去万达一层有六七个厅，这个形态的祖宗就在这里。

[Speaker 1]: 其实他当时这个算盘算得很精明：同一个检票口、同一批爆米花机、同一批员工，一次伺候六部片子，成本一下就摊薄了。哪部片子卖得好，明天再多排两场；哪部没人看，直接挪到最小的那个厅去，片子在货架上随时能调。

[Speaker 0]: 然后就是这个人的另一面：电影发行这门生意他啃到什么程度呢？他名下每一块荧幕今天在放什么片他都知道，周末的票房数字他背得下来。

[Speaker 0]: 1975年《大白鲨》（Jaws）上映。顺便说一句，好莱坞“暑期档”这个概念也是从这部片子起来的。这部片子在他名下的一个影院放了，影院在爱荷华州的达文波特，一个10万人的小地方，搁在国内就是一个小县城。当地一份小报上登了一篇影评夸这部电影拍得好，他亲自给这家小报的编辑写了封信，夸人家这篇影评写得有见地。

[Speaker 1]: 你想想这个画面：一个手里管着一大串影院、天天跟发行商谈判的老板，专门抽出时间给一个小县城报纸的编辑写信，就为了夸一句影评。你可以说他是热爱电影，你也可以说他的控制欲极强——每一块荧幕上的每一件事他都得知道、都得管。

烈火焚身：求胜即求生

[Speaker 1]: 时间来到1979年3月，他人人在波士顿一家酒店里，这个酒店叫做科普利广场酒店（Copley Plaza Hotel）。说来也巧，当年他父亲发了财，全家从那间没有独立厕所的公寓搬出来，搬进的就是这家酒店。现在他已经55岁了，又住了进来。

[Speaker 1]: 那天夜里，酒店着火了。

[Speaker 0]: 火灾，他房门外头烧着走廊，根本出不去。他推开窗户翻了出去，两手扒在窗户的外沿，整个人吊在半空。火是从屋里烧过来的，也就是说火在窗框里边，他的手在窗框上面。火苗顺着窗框追出来，舔到了他的手，然后就是小臂。

[Speaker 1]: 他没有松手。那疼痛难以忍受，但是他拒绝松手。后来云梯车到了，把他从窗台上接了下来，送进了麻省总医院。手术做了60个小时，命是保住了，可他右手彻底废了。那只手到头来只剩下一个变形的爪子，打完以后这只手就没法正常握东西了。后来他打网球，得把球拍绑在手臂上打。

[Speaker 1]: 按常理讲，一个人经历过这种事情，性格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改变吧。但他不认，这场大火半点没有改变他，他从来就是这么拼的，因为求胜的意志就是求生的意志。可他身边的人看见的不是这个，看见的是这个人从窗台上下来，就开始相信自己死不了了。

[Speaker 1]: 一般人50多岁走这么一遭，多半会觉得该慢下来了，该多陪陪家人了，可他完全反过来了。大火之后野心彻底炸开了。这场大火他讲了整整一辈子：自传里写、采访里讲、饭桌上讲。窗台、火苗、60个小时、那只爪子……这些都是他最爱讲的故事，也是他递给全世界的名片：“我抓住了，我没有松手。”

[Speaker 1]: 可是那天夜里，从那个窗户爬出去的不止他一个人。在他前头还爬出去一个女人，她基本没受伤，她的名字叫做达尔莎·温娜（Darlene Werner），跟了他很多年。而在他那本厚厚的自传里，在他写惊心动魄逃生的篇幅里，这个女人一个字都没提。

[Speaker 1]: 这哥们在自传里头讲他的家庭，讲他有多负责任，讲他多爱自己的太太和孩子。太太陪他走过奥斯卡的红毯，他得抽出空带女儿去吃冰淇淋。但是真实情况是什么样呢？在马萨诸塞州郊区的一栋房子——这房子是他买的，那些年他常住在那里跟温娜生活在一起。所以温娜就是他的情人。女儿那时候还小，可是再小的孩子也数得清楚爸爸有多少天不在家。

[Speaker 1]: 他的原配菲利斯忍了很久，忍到1984年起诉离婚，忍到1993年又起诉了一次。她挑的时间点特别准，每次都卡在他盯上一个新的收购目标、最分不了心的时候。两次他都把对方给劝回去了，他怕菲利斯要是真的分走一半家产，这个刚攒起来的帝国当场就得拆开来卖。

[Speaker 1]: 所以你看清楚了吗？这个人一辈子都要干两件事情，而且分得清清楚楚：该抓的，火烧到手上他都不松；不该让人看见的，他能装作那个窗户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吞并维亚康姆与派拉蒙：只要赢

[Speaker 0]: 大火烧完之后，他开始买东西了——不是买房买车，是买公司。他在波士顿开影院的小公司全国娱乐（National Amusements），突然出现在了一堆巨头的股东名单上：二十世纪福克斯、华纳、米高梅、哥伦比亚，还有时代公司。

[Speaker 0]: 80年代迈克尔·米尔肯（Michael Milken）那帮“门口的野蛮人”起来了，他直接混了进去，成为米尔肯名单上的一员。对手怎么看他呢？一个在波士顿开电影院的土老板嘛。1987年他去抢维亚康姆（Viacom），对方的管理层压根没把他当回事。有个细节把这个印象给坐实了：他去纽约总部谈判那天，身上那套西装是刚从打折店里头抢来的，吊牌还挂在袖子上呢。结果这个土老板赢了。

[Speaker 0]: 1994年抢派拉蒙，对手是当时最能打的巨头。他连银行给的财务测算都不看，扭头进去跟自家财务总监说：“我不管那些数字，我就是要赢过他，你得想办法给我赢下来。”他又赢了。

[Speaker 1]: 所以你看出来规律没有？别人算的是这笔买卖划不划算，他算的是这一局是输还是赢。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2000年最大的一口吞并，维亚康姆花了400亿美元把 CBS 给吞了。

[Speaker 1]: 那年10月，《福布斯》给他估了个身家140亿美元。他那一年已经77岁了，从波士顿那间没有独立厕所的公寓走到这一步，用了整整77年。他还不满足，反复跟公司的宣传主管念叨一件事情：他想上《时代》周刊的封面。

偷拍风波与不可撤销信托

[Speaker 1]: 1999年一个小报捅出来一件事情：他跟一个女人在撒丁岛度假被狗仔给拍到了。这个女人叫做克里斯汀·彼得斯（Christine Peters），当过模特，前夫是好莱坞的制片人，介绍他们认识的是他自己的一个老朋友。

[Speaker 1]: 他太太菲利斯这回没吵没闹。前两次她都吵过也都撤诉了，这次她一句话也没说。她请了一个私家侦探，侦探一路跟到了巴黎。两个人从一家有名的餐厅走出来，手牵着手，照片拍得清清楚楚。然后这些照片上了《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的头版。《纽约邮报》是谁的？默多克（Rupert Murdoch）的。

[Speaker 1]: 这就有意思了，雷石东当场就炸了。那通脾气发得连维亚康姆最高层的几个人都看傻了，脏话的花样连他自己的标准都超了。他咬死一件事情：这他妈是默多克在整我！

[Speaker 0]: 可你猜怎么着？这照片根本不是默多克挖出来的，是他老婆雇的那个侦探拍的，摄影师转手又卖给了《纽约邮报》。雷石东冲着默多克骂了半天，而真正拿刀的人就坐在他家里。

[Speaker 0]: 菲利斯拿着照片起诉离婚，理由有两条：通奸以及虐待。她要分走一半家产。按照马萨诸塞州的法律，这一半是她该得的。这一次她不撤诉了，她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只有她自己知道。雷石东跟女儿撂下一句话：“我这辈子再也不结婚了。”

[Speaker 0]: 顺便说一句，这件事情还伤到了另一个人——那位跟了他很多年、从那扇窗户先爬出去的温娜。看到小报之后心也凉了，走了。不过往后每年她生日，雷石东都让人送去一大捧花，一直送到她过世。

[Speaker 1]: 跟菲利斯的婚一离，他扭头就去跟彼得斯求婚了——不是前面说好再也不结了吗？彼得斯也没答应。她后来自己写过原因：“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按照他的要求来，太难伺候了，我想不出跟他过日子是什么样的。”

[Speaker 1]: 让人这么拒了一句，他去干嘛呢？口述一封信传真过去说“我恨你”，一个礼拜以后又打电话过来求人家跟他做朋友。这个时候他是什么样子呢？一米八几，年轻时候那一头浓密的红金色头发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现在他自己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粉色。有顾问在他公寓的卫生间里亲眼看到他一个人蹲在那里上色。下巴很窄，脸颊圆，长相真谈不上好看；有私人教练天天吃抗氧化剂和维生素，但身材还是梨形的；领带永远又宽又花，配上一件黑衬衫。他快80了，手里有一百四十亿美元，愿意挽着他出现在镜头前的女人从来不缺。

[Speaker 1]: 那些年他在外头是什么样的名声呢？彼得斯说，洛杉矶的餐厅几乎家家都把他给拉黑了。有一回在夏威夷，他嫌人家牛排烤老了，把厨师叫到桌前来，然后把那块牛排砸了过去。彼得斯问了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对人这么刻薄呢？”他回答只有两句：“我不在乎，反正我是要下地狱的。”

[Speaker 1]: 彼得斯照旧陪着他，这段关系又走了18年，纯朋友关系。他在贝莱尔酒店（Hotel Bel-Air）有一张固定的桌子，两人常年都在那里吃午饭。

[Speaker 1]: 菲利斯这场官司打了整整三年。三年里，一堆律师一条条抠，最后抠出来一个方案，让他保住全部的控制权。2002年的离婚协议落定，这种方案是整个系列后面所有事情的地基：

[Speaker 1]: 股票投票权还是他的，一票也不少；但是股票本身放进一个信托，他活着的时候信托为他服务，等他死了或者丧失行为能力，信托就转给他和菲利斯的孩子、孙辈。信托谁管呢？除了他们夫妻俩，还有另外5个外人，当时的受托人都是律师：其中一个是他打这场离婚官司的顾问，一个是他的遗产规划师，还有一个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公司律师。这些人里头忠于他的占了多数，他这一半稳稳当当。还有最后一道保险：万一谁不听话，他有权把人给换掉。

[Speaker 1]: 所以看明白了吗？这份文件叫做“不可撤销信托”。三年律师费一条条焊死：董事会进不来，对手进不来，前妻进不来，他把这家公司锁进了保险柜。

帝国黄昏：重组家庭与老臣多曼

[Speaker 0]: 离婚拖着的那几年，他一个人住在酒店里头，情绪起伏得厉害，到处找人约会。他有一个远房亲戚在证券公司上班，给他张罗了一次相亲。对方是曼哈顿的一个小学老师，38岁，教三年级，住在一居室里，名字叫宝拉·福尔图纳托（Paula Fortunato）。她没有听过雷石东这个名字，这在当时的纽约还真不容易。

[Speaker 0]: 第一顿饭吃完，他派了一个信使把一大叠关于自己的简报送到她家。后来他的加长轿车天天停在她那所小学门口等她。求婚那天，他端出来一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堆戒指让对方随便挑一个。

[Speaker 1]: 结婚以后，他把新太太带去了比弗利山。在比弗利山一个封闭的社区里花了一千六百万美元买下了一栋八居室的大宅，无边泳池能够望到洛杉矶市中心。卖房子的人是隔壁邻居——好莱坞硬汉史泰龙（Sylvester Stallone）。他在门口修了个池子专门养锦鲤，还带瀑布；屋里装了一个巨大的热带鱼缸，他自己说是全世界最大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电视，全年无休地开着，一半是财经台，一半是自家的股价。

[Speaker 1]: 人是搬到了西海岸，作息还留在东海岸。他每天凌晨4点起床，披上睡袍走到鱼缸旁边那把软椅上坐下，然后开始打电话。第一通电话通常是打给维亚康姆的律师菲利普·多曼（Philippe Dauman）。多曼13岁那年 SAT 考了满分，哥伦比亚法学院毕业。他年轻时候在一家大律所干，所里最大的客户就是雷石东，他就亲自把文件送到雷石东的公寓门口。从此30多年，这个人陪他打完了所有的仗。维亚康姆有高管跟《纽约时报》记者说过这么一句话：“多曼是雷石东希望自己拥有的那个儿子。”而他真正的儿子和女儿就在旁边听着。

[Speaker 0]: 他要的是什么呢？忠诚。他最喜欢的电影是派拉蒙的《教父》，这事不是巧合。《教父》讲的是什么？忠诚、血亲和闭嘴，这三样东西排在王法前面。他给多曼的回报很实在：让他当信托受托人，让他进董事会。2006年多曼当上了维亚康姆的 CEO。

[Speaker 1]: 第二通电话会打给 CBS 那边。CBS 的老板是电视圈一号人物莱斯利·月维斯（Leslie Moonves）。作为演员后来转去做节目，《老友记》、《急诊室的故事》都是他手里出来的。他去了 CBS 之后把这个台从垫底拉到了第一，靠的是《幸存者》和《犯罪现场调查》（CSI）。圈里说他有一副“金肠子”，意思就是说他对什么片子能火有一种超常的直觉。

身体垮塌与私生活失控

[Speaker 1]: 2006年他答应了一家杂志做专访。记者写下来的是：老先生看着很虚弱，说着说着就丢了话头，同一个故事反复讲，有的问题要问两遍；采访结束他站起来跟记者握手，身子一歪倒了。雷石东的身体状况已经开始每况愈下了。

[Speaker 1]: 从那以后事情就开始往下滑。他跟太太在一场电影的首映礼上当众吵起来，好多人都看着；没多久又在一家名流餐厅里失控了一回。他给彼得斯打电话说“我太不开心了”，又给赫泽尔打电话说“这段婚姻糟透了”，而他的私生活开始直接砸在公司身上了。

[Speaker 1]: 那阵子好莱坞最大的明星在一档脱口秀上当着全美国的面表白自己怀孕的女友，他太太看了不舒服跟他讲了。结果他把这位明星赶出了派拉蒙的片场——那间办公室是好莱坞黄金年代一位喜剧女王用过的，合作14年的关系说断就断。那个明星是谁？是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演《碟中谍》的那一位。

[Speaker 1]: 当时有个很厉害的好莱坞记者写文章骂他，大意就是：你好意思拿人家的私生活说事儿？你自己在片场跟制片人女友的事全行业都看着呢；你手底下 CBS 那位老板跟一个员工搞了多年的婚外情，甩了老婆娶了人家，你也当没看见。这些事情违反公司的行为准则多到数不过来。那位记者当时不知道自己写下的是什么，他顺带一提的那句话12年后会炸成一个大坑。

[Speaker 0]: 2008年10月，雷石东跟第二任妻子宝拉又办了离婚。他在外面说话很体面：“财务条件远远超过婚前协议，我们以后还是伴儿。”他给对方买了一栋400万美元的房子，又在佛罗里达买了套260万美元的公寓。

[Speaker 1]: 那一年他已经85岁了，八个卧室的大宅子从此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凌晨4点那把软椅、那个鱼缸还在那里，可空出来的位置永远不会一直空着。赫泽尔又回来了，几年之后霍兰德也住了进来，再几年那枚9克拉的黄钻戴到了她手上。

局中局：未出牌的女儿莎莉

[Speaker 1]: 然后就是2014年6月25号，一个过气演员在娱乐版上刚刚刷到一条八卦，开着借来的车上了那家酒店的天台。那天晚上他开车往回走，太平洋海岸公路，海在右边，他想了一路：也许是时候别再挣扎了。

[Speaker 1]: 他以为自己攀上了一根高枝，他不知道自己坐上的是哪一张牌桌，也不知道这张桌子上还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开口。那个人已经60岁了，身高一米五七，一口波士顿口音，法学院毕业，做过律师，养大了三个孩子。她手里握着这家公司20%的股份，不够控制任何东西，但是够她坐进董事会。

[Speaker 0]: 她就是雷石东的女儿，她的名字叫做莎莉·雷石东（Shari Redstone）。而下一集我们就讲这个女儿，讲她怎么从“我什么也做不了”走到那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