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毕业演讲争议:精英教育的失职与识别“假理想”的智慧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6/5/2025

对哈佛毕业演讲的批评与“假大空”现象

从武岭下来比较困乏,睡了两天觉。前天在台北跟几位年轻朋友吃饭,说起中文圈最近的一个热点。他们都看过中国留学生江宇荣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一个共同的感受是,太假了。蒋小姐那个演讲的主题“Our shared humanity, our shared future”这本身没有问题,尤其是在川普时代,世界更加割裂,强调共同的人性、共同的未来是个很好的毕业演讲主题。但演讲的具体内容太空洞了,他传递的方式太虚假了,假到让人有不适感。大学把一个年轻人教育成什么都不会错的假大空Bot(假大空机器人: 指那些言辞空泛、内容虚假、缺乏实际行动的人或言论,常用于批评精英教育的产物),让人叹息,让人惋惜。

这种假大空的风格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很多精英大学普遍存在的问题。不过,中文世界的很多负面评论都是针对他个人的,针对他本人、他的家庭还有他的背景。网上有各种说法,不知道真假。中国因为无处不在的不公平,民间积怨很重,总要发泄一下,他因为疑似有权贵的背景,就成了理想的发泄目标。中文世界有自己的舆论生态,对他的围骂可能出于不同的原因,有人是羡慕嫉妒恨,有人是把所有的问题都政治化,也有人是因为只看中文翻译,他那个发言的中英文差别是挺大的,他的中文翻译跟领导干部秘书写的讲话稿差不多。这么几个原因在中文世界司空见惯,都是见怪不怪的。但是有一种批评的声音,也是一些朋友的批评,是有道理的,就是他的发言内容太空洞,表达方式太虚假了。整场演讲像是个AI根据标准格式自动生成的一样。它不是在讲“我是谁,我看到了什么,我感受到了什么,我经历了什么挑战,我的真实感受是什么”,而是在宣读“我们应该这样,我们必须这样,我们相信这样”一类的抽象的句子,没有灵魂,没有发自内心的实感,让人听着不会产生共鸣,反而虚假得让人产生不适感。

毕业典礼上的发言当然是经过学校筛选的,所以人们自然会把这种不适跟哈佛联系起来,跟哈佛这个学校联系起来。如果是在其他的一些场合,他这样讲,他以这种方式讲,人们可能会把他当成个别学生的问题。但是这是哈佛推选出来的学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发言,他代表的是哈佛。哈佛是美国最盛名的大学,也是在世界上很文明的一所大学。人们自然会想,哈佛是不是推崇这种永远不会错但毫无灵魂的表达方式?中文世界有一种说法,就是蒋小姐是第一位在哈佛毕业典礼上演讲的中国留学生,这种说法不准确。早在2016年,就有一位中国留学生在哈佛毕业典礼上演讲致辞,那位学生我还认识,相当出色,他的演讲比蒋小姐今年的演讲优秀得多,也真实得多。相隔九年,哈佛毕业典礼演讲的品味,反映在中国留学生身上,反映在中国的这两位留学生身上,似乎变化是很大的。给人的感觉就像从营养丰富的新鲜牛奶变成加了三聚氰胺的假牛奶一样。

精英大学批量生产的“假货”与道德伪装

这些年,很多人批评美国的精英大学正在批量生产各种假大空Bot。他们熟悉概念操作,擅长套用平等、正义、多元、同情、同理、和平等等关键词,说的都是头头是道,但是在生活中却是说一套做一套,甚至说的跟做的常常相反。在现实世界,虚伪的概念是邪恶的遮羞布。这些永远不会错的概念串串(概念串联: 指将一系列看似正确但缺乏实质内容和内在逻辑的抽象概念堆砌在一起的表达方式)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们为现实世界的邪恶披上道德的外衣,实际效果是做邪恶势力的帮凶和帮闲。

这几年大家对这种现象并不陌生,尤其是在俄国入侵乌克兰之后,当一个弱小的国家遭到入侵的时候,他们唱和平的高调,实际效果是把侵略正当化。俄国入侵乌克兰之后,中文世界和英文世界都有不少知识分子出来做这种和平表演,让人很反感。在平民遭到恐怖组织屠杀、强奸、绑架的时候,他们又出来唱民族解放的高调,实际上是把针对平民的恐怖活动正当化。看美国校园的一些老师和学生主动去做哈马斯的啦啦队,人民对这种现象也不陌生,这种现象也让人十分反感。在美国平民区歹徒肆虐的时候,他们又出来唱反对警察暴力的高调,甚至喊要给警察断供。当然他们自己不会去住平民区,他们也不会给自己的住宅区的警察断供。这些讲话永远正确的概念串串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却从来不深入现实的泥沼,从来不敢面对现实的挑战。他们披着道德的外衣,实际上成了独裁、暴力和恐怖势力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有用的工具。他们带着名校的光环,还有知识分子的道德话语权,收割不谙世事的年轻人。

理想本身没有错,我们都应该有理想,有道德理想,对未来也应该抱有理想。“Our shared humanity”这种理念也没有错。但问题在于,精英大学把理想格式化、标签化、口号化,最终生产出来的是贴着理想标签的假货。真理想是带着痛感和牺牲的,它不是白给的,不是说出来的,不是唱出来的。假理想呢,只是镀上了一层金的没有灵魂的假货。有理想是好事,但是呢,理想跟贴着理想标签的假货是不一样的,大家要有这种分辨力。这就像美酒跟贴着美酒标签的假酒是不一样的。生产假酒的都是一些小作坊,但是生产假理想的却往往是名牌大学。因为名牌大学的光环,假理想比假酒更糊弄人。但是呢,喝假酒也会喝醉。真假不辨的人听到贴着理想标签的假大空演讲,他也会感动,也会产生虚幻的道德沉醉感。但是假酒毕竟是假酒,假酒毕竟有毒,沉醉的过程也是中毒的过程。

哈佛毕业典礼上那场“Shared Humanity”演讲结束刚刚过几天,科罗拉多大学波德分校就发生了一起震惊全美的恐怖袭击。一名埃及人持临时签证非法滞留美国,在街头向人群投掷燃烧弹,烧伤了好几个人。川普借机下令冻结12国公民的赴美签证,并冻结哈佛的国际学生签证。这意味着另一轮的法院诉讼,这也意味着另一群无辜的人又要跟着倒霉。我们需要“shared humility”,但我们更需要对世界的现实感,不能让理想沦为自我麻痹和麻痹别人的精神鸦片。

识别真假理想与大学教育的责任

作为人,我们当然有共同的人性,这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当然要有理想。但是大学老师作为成年人,不能只教给学生有理想,还要教给学生识别真理想、假理想,要识别假货。如果大学老师只教给学生“shared humanity”,教给学生共同的人性,不教给学生这个世界上还有邪恶势力,还有恐怖分子,还有暴力独裁,那就是教育的失职。那些杀人、强奸、绑架人质的恐怖分子,那些靠暴力维持权力的独裁分子,不会给你“shared humanity”,而是要毁掉你,要毁掉humanity。如果老师不教给学生生活世界的这一面“Ugly”的一面,甚至有意地向学生掩盖生活世界的这一面,这是教育的失职,等于给学生贩卖精神鸦片。一些学生毕业以后,或者被现实的残酷毁掉,或者被恶势力当成有用的蠢货(Useful Idiot: 指被他人或某种势力利用,却不自知或不理解其真实意图的人)加以利用,活成工具人,或者在现实跟理想的强烈反差下变成犬儒,或者被恶势力当成有用的蠢货加以利用。这是教育的失败。

看到一些美国的老教授说几十年前的哈佛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哈佛或许也有问题,但是至少保留了诚实说人话的传统。美国的精英大学好像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这些年,不知不觉,知识精英的工作似乎就成了带着名校光环,用高级概念炫耀身份。知识分子炫耀高级概念,跟土豪炫耀豪车豪宅有什么差别?一些知识分子觉得他们炫耀的概念最高级、最正确,土豪觉得他们的豪车豪宅最高级、最值钱。他们都是炫耀自己的奢侈品,只不过一个是概念奢侈品或者说道德奢侈品,另一个是物质奢侈品。但是这种炫耀有什么区别呢?你在道德上真比别人更高一头吗?一点都不高,只是一种炫耀而已。

哈佛大学的现实困境与学术独立性

从这几年媒体披露的消息来看,还有前年最高法院关于哈佛录取案的判决来看,今天的哈佛似乎不再是学术自由的标杆,也不是道德的典范,而是一个在道德基准线以下的一个学术机构。哈佛有个校报叫《The Harvard Crimson》。几个月以前,它报道说,哈佛接受最多外国政府捐赠的前五名都是独裁国家政府,尤其是中东的伊斯兰教独裁国家。前年,最高法院判决哈佛录取案,法庭辩论的时候提供的数据表明,哈佛的学生主体是富二代、官二代和本校学二代。不只是美国的官二代和富二代,而且是全世界的官二代、富二代,尤其是那些独裁国家的官二代和富二代,包括中国的官二代和富二代。这几个月,哈佛被川普揪出来整,被不少知识分子朋友当成政治权力打压学术自由、学术独立。我看到的是一场粗暴的恶跟乖巧的恶之间的冲突。

这场恶斗跟学术独立没有多少关系。川普滥用行政权力对哈佛下手,蛮横武断,是一种粗暴的恶,这没有问题。但哈佛遭到粗暴恶整不是因为学术独立,恰恰是因为它学术不独立,把学术变成包装,这是一种乖巧的恶。这种乖巧的恶发展到今天,实际效果是跟川普那种粗暴的恶一起制造了真正的受害者。真正的受害者是谁呢?就是哈佛的普通学生和认真教书做科研的老师,还有那些申请到了哈佛但是还没有拿到签证的外国学生。

斯蒂芬·金的毕业箴言:保持清醒,拒绝工具化

在大学毕业季节,著名作家斯蒂芬·金(Stephen King)送给毕业生三句话,都很短,但是这短短的三句话比我看到的很多教授的长篇大论更有智慧。第一句,“Stay cool”。“酷”是个有多种含义的词,可以说保持平常心,保持冷静,保持平静,甚至可以说保持自我等等。或者呢,就可以直接翻译成“保持酷”。第二句,“don't be a fool”,这个很直白,也很好翻译,就是“别做蠢货”。世界不是天堂,人间有邪恶,尤其是伪善包装起来的邪恶。一些毕业生走上社会以后,没有放弃理想,但却成了被邪恶势力利用的useful idiot(有用的蠢货: 指被他人或某种势力利用,却不自知或不理解其真实意图的人)。不要做那样的人,要做好心理准备,要让自己有鉴别力。第三句:“Avoid being a tool”,这个也很直白,也很好翻译,就是“避免活成工具人”。要保持自我,守住自己的价值,守住自己的人格,不做任何势力、任何党派、任何宗教、任何人的工具,拒绝活成工具人。

斯蒂芬·金这三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其实很难。中国的古人曾经争论过知和行到底哪个更难,传统的说法是知易行难。但有个文人叫王船山(Wang Chuanshan: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其“知难行易”的观点挑战了传统的“知易行难”学说),他一反传统说知难行易。其实呢,知和行都不容易,都挺难的。比如上面说的能分辨理想和贴着理想标签的假货,这种知并不容易,需要有观察力,有判断力,还需要有人生经验。知已经不容易,行就更不容易,做起来更难。但是呢,毕竟知是行的第一步,我们听有智慧的人讲话,向有智慧的人学习。斯蒂芬·金就是这样有智慧的人,他的三句话简单质朴,都是大白话,却是可以让毕业生受益一生的真言。在以前的节目中我说过,我没有智慧,只是想做个智慧的搬运工。我们借用斯蒂芬·金充满智慧的这三句话,希望每一位正在完成学业,走进社会的毕业生,Stay cool, don't be a fool, and avoid being a tool。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Donald Trump, Stephen King

公司/组织: 哈佛大学, 哈马斯, 最高法院

产品/模型: []

媒体/书籍: The Harvard Crimson

关键字: analysis discerning-ideal education geopolitical moral-hypocris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