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局势的底层嬗变与台海地缘预演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这期节目，我想聊一下近期的俄乌战争局势。老观众都知道，我一般很少聊军事议题，因为我们这个频道也不是专业的军事频道。但为什么今天突然想聊呢？因为近期俄乌战场出现的很多变化，我自己的判断，很可能已经不只是纯军事层面或者谁能赢得这场战争的问题了，而是提前预演了一部分未来战争的计划方向。而这对于我们判断未来的台海局势以及潜在的中美热战，都具有重大参考意义。
在探讨具体的战术与技术细节之前，我们必须首先看清宏观局势的流变。最近这段时间，沉寂了很久的俄乌战争突然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首先是六月二十八号，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 现任俄罗斯总统）在统一俄罗斯党第二十三次代表大会上发言，说俄罗斯已经到了命运攸关的时刻。随后，俄罗斯国家电视台播出的一段采访里，他罕见承认，乌克兰对俄罗斯的基础设施，尤其是能源设施的远程打击，确实给俄罗斯造成了很多麻烦。对于素来以强悍形象著称的普大帝来说，这应该已经是他说过最软的话了。
要知道，就在半年前，外界的普遍认为，乌克兰正在逐步失去战场主动权，面临着兵力不足、弹药短缺、西方援助放缓等一系列问题。不少人甚至开始讨论，乌克兰还能坚持多久？但最近十多天，情况却突然发生一些耐人寻味的变化。从六月十八号开始，乌克兰持续发动多轮大规模远程无人机攻击，并且目标已经不再局限于边境地区，而是越来越多瞄准俄罗斯纵深的重要能源设施、炼油厂、油库、桥梁、军工企业以及后勤运输线，比如载满军事补给的火车等等。
俄罗斯媒体自己也报道了，俄军防空系统近日在十几个州火力全开，一共打下了四百一十九架乌克兰无人机。这本来是一则用来邀功的新闻，但它恰恰暴露了俄罗斯面临的严峻的安全问题。我们都知道，无论是防空导弹还是高射炮，在面对无人机蜂群进攻时，防护效率都不太高。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能打下四百多架，那没打下来的、命中目标的又该有多少架？又造成多少损失呢？
过去很多人觉得，只要远离前线，俄罗斯的腹地就是安全的。但如今，从莫斯科到圣彼得堡，从克里米亚到伏尔加格勒，大半个俄罗斯都已成了乌军打击目标。全俄的五十六个州都开始对普通居民限购燃油，一次加油不得超过二十升。有地方，比如克里米亚，更是下令所有油料优先保证军用。人们仿佛一夜之间回到苏联时代。为了应对严重的油荒，俄罗斯政府甚至不得不向白俄罗斯和印度求购燃油，而俄罗斯此前一直是这两个国家的主要原油供应国。那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为什么乌克兰突然就雄起了？这一切还得从一个九零后说起。
跨界领袖的崛起：九零后产品经理的小米模式
二零二六年一月，乌克兰新上任的一个国防部长，叫米哈伊洛·费多罗夫（Mykhailo Fedorov: 乌克兰副总理兼数字化转型部长，后兼任国防部长），一九九一年出生，我们姑且管他叫“小米”吧。一个还不到三十五岁的人，走马上任了一个正在打全面战争的国家的国防部，这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但更离谱的是，这个人既不是坦克兵，也不是炮兵，甚至于他没有任何从军经验。他过去最著名的身份，是一款APP的产品经理。
这一点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 现任乌克兰总统）还挺像的。小泽从政之前也是个演员，两人都属于跨界。先说一下小米做的这款APP，叫迪亚（Diia: 乌克兰政府开发的数字化政务平台）。它能干嘛呢？能把身份证、驾照、护照这些证件放进手机里，在政府办各种手续，甚至连登记结婚都能在线处理。《时代》杂志还把迪亚的这个线上结婚功能列进过二零二四年最佳发明，说上线第一个月就有一百一十万人用它发起求婚，四百三十五对夫妻在线完成婚礼。
说到这儿，肯定会有人觉得，乌克兰这也太儿戏了，你怎么能把一整国家几千万人的命运交到一个搞非诚勿扰的愣头青手里呢？你先别着急，我们先看看这位小米上任前后都干了些什么。二零一九年，泽连斯基上台以后，当时年仅二十八岁的小米就进入到了政府，负责数字化转型。当时乌克兰提了一个口号，叫“手机里的国家”，打算用互联网的思路来解决政府的腐败问题。
这也是前苏联时代的遗留问题，也就是去政府办事儿要各种证明、盖章、排队，每个环节都有一些寻租空间，都可能有人卡你。这一点中国人应该不陌生。泽连斯基当时说过句话，大意是：计算机没有朋友，没有教父，也不会收贿赂。这个话当然有点理想化，技术不可能自动消灭腐败。但他至少说明了当时以小米为代表的部分人的思路，就是希望抛弃官僚思维，从产品经理的角度重新打造新型政府。
在经历了数字化政务的初步成功后，这种互联网思维被直接注入到了残酷的军事斗争中。乌军现在的一系列打法，包括整个战争系统的搭建，其实就是当年那套互联网打法、产品经理思维的体现。这么说可能还是有点抽象，我们接下来将通过具体的实战案例来详细解构这套逻辑。
敏捷开发在战场：防空警报APP与Bravo平台
第一件展现这套互联网速度的案例发生在防空系统上。二零二二年，俄军全面入侵以后，乌克兰很多地方的防空警报还很老，有些地方的警报听不见，普通人只能靠Telegram群里互相转消息。然后，全面开战以后第二天，乌克兰一家叫阿贾克斯（Ajax Systems: 乌克兰智能家居与安防设备制造公司）的做智能家居安防的公司，就和数字化转型部的人联系，说可以做一个手机空气警报的APP。
按照正常的官僚流程，这种事要先立项、审批、论证、招标，最后开一堆会，会开完，俄军可能都已经打到基辅了。然而，小米掌管的数字化转型部立马就展现出了超高的效率。阿贾克斯的人一边撤离工厂，一边在路上跟他们通话，双方在电话里就初步确定合作意向。
然后，公司的工程师被接到地方上的一处民房系统，双方把流程一捋，发现整个系统其实很简单，就是每次军方发现导弹或者飞机来袭了，就会给地下民房值班室的人打电话，值班员确认以后，就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这个按钮一按，全城的防空警报机就开始响了。但问题是，有些警报机已经太老旧，不工作了；还有些人可能是聋哑人，或者天天戴着耳机打游戏，听不见。
程序员一琢磨，这个事简单啊，既然系统是现成的，触发警报就一个按钮，那我们只要在这个按钮后面接一条小程序，按下按钮同时，自动给服务器发一条消息，让所有安装了报警APP的手机同时响起来，不就行了吗？然后几个人说干就干，几天以后测试版上线，不到一个月就几乎覆盖了全国。有人可能会说，这么简单的一个APP，可能才几行代码，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但问题是，这件事的难度从来就不在于编程技术，而在于政府流程。集权政府很难将权力下放到一线，导致应对突发事件效率低下。而小米领导的数字化转型部，就正好完全相反。一线人员发现问题、反馈问题，政府充分授权，省去一切繁琐流程，迅速解决。这已经不是传统政府的办事方式了，完全是创业型互联网公司的效率。
在理顺了信息传递的链条后，武器研发与采购的模式也迎来了根本性颠覆。我们来看看第二个案例，布拉沃（Bravo: 乌克兰政府主导的防务技术协同与孵化平台，亦常表记为 Brave1）。Bravo是乌克兰在二零二三年启动的一个防务技术平台，干嘛呢？专门帮军队和各路供应商牵线搭桥的。以前一个国家研发武器的流程大概是这样的：军队先提出需求，比如说我需要一种无人机，然后找来几家大公司竞标，各自给出方案，最后有一家或者几家胜出，通常是国营军工厂，或者像洛克希德·马丁、雷神这样的军工复合体。
然后军工厂开始设计，设计完以后开始生产，生产完以后再交给部队测试。这一套流程，从产生意向到列装，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为什么会这么慢呢？因为他默认一件事，武器做好以后，几年内都不用改。这个逻辑在和平年代是成立的，因为很多国家经常几十年不打仗，研发可以慢慢搞，即便搞出来了，可能从装备入列到淘汰，都用不上一回。比如中国的很多武器，连着多少代，网上天天吹嘘多么先进，但其实都没实战过。
但对于今天的乌克兰来说，这套逻辑已经完全过时了，因为他们现在就要打仗。今天前线能飞的无人机，可能过一个星期就飞不了了，因为俄罗斯天天都在改频率、上干扰。今天上马某种新的电子战设备，明天就在坦克顶上焊钢架，也就是说，双方每天都在升级。这时候，你如果还按过去几年研发一种武器的思路来搞，那武器还没做出来就已经凉凉了。
所以Bravo干了一件特别简单但特别重要的事，它把前线工程师和工厂连到一起，搞了一套即时反馈机制。进来的不光是大公司，还有很多小公司、独立工程师，甚至AI创业团队。有人可能会说，大公司那都是多少年积累下的经验，你找一帮小杂鱼不是耽误事吗？哎，这就是即时反馈机制的好处了，也就是我不管你是什么背景、多大规模，咱们事上见，你能力如何，能拿出什么东西，几天内就能见分晓。
比如今天一架无人机飞出去，飞到一半突然画面没了，掉到地上。如果是大公司，一定会怎么办呢？先写事故报告，层层汇报，调查责任，可能几个月以后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在Bravo里，飞手当天就把问题告诉所有工程师。今天俄罗斯用了新的电子干扰设备，这个镜头有雾，根本看不清，电池最后两分钟掉电太快，各家的工程师当天晚上就开始改，第二天把新的天线、软件、镜头或者抗干扰模块送到前线继续飞。如果不行就再改，直到好用为止。有时候一个月一个型号的无人机就能更新十几次。
在这个过程中，前线的飞手会第一时间给产品打出好评和差评，跑过几轮，经过优胜劣汰，能留下来的都是最优秀的供应商和解决方案。熟悉互联网和软件行业的朋友，对这种做法肯定不陌生，它叫敏捷开发（Agile Development: 一种以人为核心、迭代、循序渐进的软件开发方法），也就是在实战中打磨产品。说到这儿，你是不是大概理解了，我们前面说的以互联网和产品经理思维来改造战争机器是什么意思了？这套思维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它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黑科技，而是打造了一套紧贴实战的快速反馈和进化机制。但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战争的游戏化：E Points积分激励与去中心化反舞弊
如果我们把视线从研发端移向执行端，会发现更惊人的创新。这就是非常有争议的机制，叫E Points（E Points: 乌克兰军方开发的无人机作战积分与装备兑换系统）。《时代》杂志去年写过一篇长篇报道，标题叫《乌克兰如何游戏化无人机战争》。简单说，乌克兰开发了一个叫E Points的系统，允许乌军所有无人机作战单位的飞手接入，然后根据积分领取装备，比如五台最新型的无人机。
接下来，飞手可以操控这些无人机去寻找并打击俄军的高价值目标，比如防空系统、坦克、军工厂等等。完成打击以后，上传视频证据，由系统和人员审核，确认以后就能获得积分。然后你这个小分队就能继续用新获取的积分到Marketplace里换取新的设备，接着打。报道里还提到了一些有意思的小细节，比如摧毁一辆俄军坦克大概是四十分，多管火箭炮最高能到五十分。根据乌克兰的国防部介绍，当时通过这套系统送到前线的各类装备就已经超过十八点一万件，包括无人机、地面机器人、电子战系统和各类零部件。
对于这套系统，坊间也有些伦理方面的争议，比如认为将战争游戏化，消解了杀戮带来的残酷性等等。但这里我们暂且先不去讨论伦理问题，先单纯说说作为一套作战系统，它这个设计到底厉害在哪？简单说，E Points最厉害的地方是它通过类似游戏积分的形式，重新设计了整个作战系统的奖励机制。
我们知道，任何一个组织，它的激励机制什么样，这个组织和组织内的成员就会变成什么样。比如你强调高考指挥棒，只有高学历才能找到好工作，那学生们就会拼命刷题。短视频平台奖励播放量，博主们就会各种标题党，制造情绪对立。军队其实也一样。过去军队最常见的奖励方式是什么？是统计战果，打掉多少坦克，消灭多少敌人，占领多少阵地，然后根据这些数字论功行赏。
听起来没毛病，对吧？但问题在于，前线的人天然会去打那些最容易拿到成绩的目标，而这些目标未必是你当前的战略方向。比如今天，你面前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前方两公里有几辆步兵战车，很容易打，风险也很小；另一种是二十公里以外有一支俄军的后勤车队，打掉以后，可能整个方向的补给线都会受到影响。但飞过去的风险很大，无人机也更容易损失。如果两种目标奖励一样，大部分人会选哪个？当然是前者了，因为大家都是理性的。
这时候，中央当然可以三令五申告诉大家，下一阶段要重点打俄军的补给线。但开会是一回事，前线愿不愿意冒更大的风险去执行，又是另一回事。而E Points干的事，就是把这种战略意图用最直白、最容易理解的方式，翻译成了前线每个人都能看懂的激励。今天需要打炮兵，那炮兵系统的积分就调高；明天需要切断补给，那运输车、油库、铁路、后勤仓库的积分就调高。
你想想，我们平时打游戏的时候，去哪打野、做任务，目标是不是非常明确？因为打一个食尸鬼能涨多少经验值，爆什么级别的装备的概率是多少，都一目了然，并且你打死一个，立马就能获得经验值，即时反馈。相比之下，你上班的时候，很多活儿是不是就算得没那么清楚？比如，老板让你加班做一个PPT，但又不肯给加班费，然后成功的概率也不是那么确定。即便项目拿下来了，最后到你手里的奖金和提成有多少，什么时候到账，都是未知数。这就是游戏设计的高明之处。
除此以外，这套系统还有一个特别重要但很多人会忽略的作用，它能减少吹牛。传统军队有个老毛病，就是战果统计造假。中国古代杀良冒功、抢人头就不必说了。即便是现代战争，前线打下多少架飞机、炸毁多少坦克、击毙多少敌方士兵，也经常会掺水。并且，越是那些倾向于集权、不能容忍坏消息的组织，越是如此。因为报少了，说明自己能力不行，领导也不会拿出去发通稿；报多了，哪怕大家都知道你在吹牛，也会心照不宣地帮你一起圆谎。
之前俄军就闹过这方面的笑话，比如经常宣布开战以来摧毁了多少乌军装备，结果数字加起来都超过乌军的全部库存了。包括伊朗前段时间也出过类似的问题，伊朗官媒动不动就宣称摧毁了大量以色列和美军的目标，甚至还说打掉了F-35、瘫痪了航母，但基本上都拿不出能够证实的证据。
而E Points呢，至少在无人机作战这块，基本杜绝了这个问题。因为你拿了多少积分，换了多少装备，上传了多少视频，击毁了多少敌方坦克，是四位一体的，系统里存下来都得对得上，不能光靠嘴说。如果后台系统显示你有一千的积分，并且给你寄了那么多设备，就说明你肯定消灭了一千积分的敌军设施。并且这么做还有个好处，就是让信息反馈更透明了。以前从军队高层到总统，主要是依赖层层汇报来了解战场，而现在越来越多数据直接来自一线反馈。正如前面泽连斯基说的那段话，计算机没有朋友。
开放源码的力量：Trophy Lab与军事知识共享
除了将激励系统游戏化，乌克兰人甚至将现代软件开发中最核心的“开源”概念引入了武器对抗。这就是最后一个项目，Trophy Lab（Trophy Lab: 乌克兰政府设立的被缴获敌方武器技术细节共享平台）。这是乌克兰今年六月份刚刚推出的一个平台。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在传统战争里，缴获敌人先进武器以后，一般怎么处理？锁起来，交给本国的情报和武器研发部门，少数专家拆解，然后出报告，搞逆向工程（Reverse Engineering: 通过分析产品结构来推导其设计原理的技术）。整个过程越保密越好，绝不分享给第三方，哪怕是铁杆盟友。
但Trophy Lab恰好是反过来的，它把缴获的俄罗斯和朝鲜的武器资料、图纸、手册、战场报告都放到了一个网站上，所有经过审核的企业、科研机构、盟友政府、防务公司都可以随时查看。如果有需要，只要提交申请通过了，就能给你快递过去。据权威媒体报道，平台上线第一周就大约有一百五十个用户注册，其中大约三分之一都来自外国政府和公司。平台目前上传了一百五十多件武器样本，二百二十五个研究项目，里面既有俄罗斯的导弹、无人机、防空系统、装甲车辆、电子设备，也有朝鲜支援的短程弹道导弹，其中大量零部件都来自中国的供应商。
对于这个平台设计的初衷，小米说过一段话：每一枚导弹、每架无人机、每辆战车，只要被缴获，就不再只是敌人的武器，而是自由世界的知识来源，应该跟盟友们分享。了解了以上这几个项目，您对于这个九零后国防部长的行事风格，是不是有一些更直观的了解？他身上体现出来的，是一种反官僚的极客式思维方式，正好站在了以中俄为代表大国战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对面。中俄强调的是集中领导、统一指挥、定于一尊、严格保密，而小米看重的是分散决策、权力下放、去中心化和开源精神。就像我们上期节目里说的，在应对战争这种瞬息万变的混沌系统时，后者这种减少控制的打法显然更有优势。
工业暴兵与敏捷进化：中俄无人机体系的底层逻辑差异
当我们把这种极客思维放到工业生产和供应链的维度去考量时，会发现传统的产能优势正在被技术迭代速度所抵消。随便举个例子，俄乌双方这两年不是一直在互飙无人机吗？是的，你没听错，俄罗斯也有大量的无人机，并且一开始它还具有碾压性的优势，因为背后有中国供应链的全力支持。当然，迫于国际压力，中国并没有直接对俄罗斯援助整机，而是曲线救国，也就是出口零部件，让俄罗斯在本土完成组装。
比如二零二五年路透社就报道过，俄罗斯的一家叫Kupol的无人机公司在生产一种叫“鹰身女妖”的远程攻击无人机，使用的几乎都是中国的供应链，从发动机、电池、控制系统、光纤、芯片到北斗导航等等，并且不仅是零部件，中国工程师还多次前往俄罗斯参与无人机的技术开发和测试。爱沙尼亚的情报部门也出过一份公开报告，说他们发现，俄罗斯获得的西方元器件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通过中国渠道流入的。
可以这么说，今天俄乌战场上的无人机大战，本质上就是中国的无人机系统对比乌克兰和北约的无人机系统。从理论上来说，是前者占优，因为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无人机产业链和制造能力，无论从成本还是产能上，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但现实却是，在无人机战场上，俄罗斯节节败退，已经从一小时二十二分速通基辅，打成了莫斯科保卫战，首都超过三分之一的炼油能力几乎被打残，被爱国网民们吹上天的大疆创新（DJI: 深圳市大疆创新科技有限公司，全球民用无人机领头羊）的强大产能，并没有转化成实际的战果。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组织形态和战争思维上的巨大差异。
很多中国人想象中的战争，往往是从产能出发的，用游戏术语就是“暴兵”，你能造多少船、多少导弹、多少战斗机和无人机。包括官方媒体经常说的“造战舰像下饺子”、舆论大V们说的“一字长蛇阵”、“钢铁洪流”，都是这种旧时代思维方式的体现。产能重不重要？重要。二战时期的美国，某种程度上就是靠着远胜于对手的生产能力，拖垮了德国和日本。但今天的战争形态，很可能已经在悄悄发生改变了。
我们首先来看俄罗斯军工生产的软肋。俄罗斯走的是大厂模式，也就是建大厂搞标准流水线，优点是效率和产能高，缺点是缺少灵活性。而乌克兰呢，则正好相反，走的是小厂模式，成百上千个小团队、工程师、前线飞手、维修车间，产能没法跟俄罗斯的大厂比，但它有两个前者替代不了的优势，就是反馈速度快，弹性和冗余度高。
举个例子，位于俄罗斯鞑靼斯坦共和国叶拉布加市的一家俄罗斯无人机工厂，俄罗斯的沙赫德无人机生产线就在这。然后，二零二四年四月、二零二五年六月，乌克兰的无人机就已经先后两次袭击了这个距离乌克兰一千二百公里的工厂，导致该厂停产。这就是超级工厂的巨大弱点，因为过分集中，我只要针对你定点打击，你就停产，一停产，前线就供应不上，你产能再强也得停摆。相比之下，乌克兰这种小作坊模式，上千个厂，你怎么挨个打？就算你袭击了其中几个，对它前方的供应几乎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其次，就像前面说的，上战场的无人机最重要的不是造出来，而是迅速适应战场变化。比如今天这个频段还能飞，明天一上干扰它就飞不了了；今天这个电池还够用，明天想增加两斤炸药，续航就崩了。乌克兰的一家叫Frontline Robotics的无人机创业公司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的很明白，他们一个月最多要做二十次小的改版，半年左右还要做一次大的更新。
面对这种频繁的改进，超级大厂根本适应不了，因为生产线一旦固定下来，产品就没办法灵活定制，即便要改也得先打回原厂，一来一去非常耗时。可前线的情况瞬息万变，根本不会等你。所以，乌军的打法都是模块化，也就是给前线小团队各种零部件，由飞手和工程师们根据现场情况自己组装调试，这也是他们在产能不占优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后来居上的重要原因之一。
说到这儿，可能依然会有人不服，说你乌克兰搞这套，难道中国做不到吗？中国就不能既发挥产能优势，又小步迭代吗？中国可是全世界程序员、互联网公司最多的国家。但在地缘政治和军事联盟的重组中，这种优势正在被一条新建立的封锁线死死掐住。
环第一岛链封锁线：西方盟友的无人机重构路径
让我们把视线转向全球，看看西方盟友如何将乌克兰的实战经验转化为针对中共的战略部署。首先是英国，六月二十九号，据《卫报》报道，英国新任国防大臣贾维斯已经争取到了更多的国防投资，把未来四年的无人机支出从四十亿英镑调高到五十亿英镑。此外，还要给皇家海军陆战队配更多的无人快艇，拥抱无人化作战。与此同时，他们还砍掉了原本传统的驱逐舰和护卫舰项目，全面转向混合海军，也就是有人舰艇加无人系统。有人舰艇负责指挥，无人导弹平台、雷达平台、潜航器负责分布式作战（Distributed Operations: 将作战力量分散部署以提高生存率并协同打击的战术）。
然后是日本，四月二十七日，日本防卫大臣公开表示，海上自卫队已经开始接受乌克兰战场上证明过的那个逻辑，即未来的无人机不一定要多么高端，低成本、数量大、好用才是王道。日本甚至开始引进单价仅两三千美元的纸板无人机作为靶机和测试平台。
相比于日本和英国，韩国的表现则要更加激进一些。六月二十六号，韩国国防部在首尔表示，韩国要把大约五十万士兵都训练成无人机战士，让无人机像士兵的第二支个人武器一样普及。韩国还计划今年年底前采购大约一点一万架商用无人机用于训练，二零二九年提高到六万架。这几乎是全军大换血，彻底改变军队的作战方式。
最后就是我们这期节目的主角，乌克兰和台湾。据五月六号的《卫报》报道，乌克兰正在努力把中国零部件从自己的无人机供应链里踢出去，而台湾正在变成一个安静但重要的替代来源。此外，七月二号，据德国《世界报》报道，美国在台协会处长雷蒙德·格林（Raymond Greene: 美国驻台湾事实上的最高外交官），在台中的一个无人机论坛上表示，台湾需要变成一个由空中、水面、水下无人系统组成的“黄蜂窝”，这样才能威慑中共的攻击。
更关键的是，同一条新闻里还提到，台湾政府六月中旬已经提出一个截止到二零三一年十二月的无人机特别预算，上限高达两千一百亿新台币。虽然立法院最后还没通过，但大方向已经很清楚，台湾要把台海变成一个无人机防御区。
把以上几条新闻连起来，你会发现一条清晰的线，就是以美国为首的国际社会已经开始打造一条环第一岛链的针对中共的无人机封锁线。其中，乌克兰负责向盟友们输出和分享实战经验，美国提供包括星链（Starlink: 太空探索技术公司运营的近地轨道卫星互联网星座）和AI在内的技术支持，台湾负责制造业和供应链，其余的英国、日本、韩国都开始按照乌克兰战争重塑面向未来的全新作战体系。
飞手储备与算法屏障：中共的体制与软件短板
面对这条盟友链条，肯定会有人说：你们想跟中国拼无人机，那不是撞枪口上了吗？中国可是全球无人机第一制造大国，占全球百分之七十的产能，你们谁的供应链能比中国更完整、更便宜？这话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中国在硬件制造上确实有优势，但它在软件和民间生态上的短板却是致命的。
首先是人才储备与民防体系的建立。台北一家叫黑熊学院（Kuma Academy: 台湾推广民防知识与防卫技能的民间组织）的民间防卫组织刚刚开办了台湾第一个民防无人机训练课程，该课程刚一推出就受到热烈追捧，期期爆满，已经排到了今年八月。到去年十二月份为止，台湾登记的无人机数量已经超过三点九万架，台北的一些高中甚至办起了组装无人机和搜救无人机的夏令营。这说明台湾已经开始培养庞大的飞手储备和民间低空操作经验，而这恰恰是乌克兰战争里最关键的取胜之匙。
与此同时，中共在干嘛呢？今年的无人机新规严格限制低空飞行，北京更是全域管制，无人机实行严格的实名制，上天必须提前报备，这些行政钳制把大疆的估值都给打崩了。在集权体制下，你用无人机搞航拍，党都会怕得要死。问题是，一旦战争来临，双方要比拼的很可能就是飞手储备、维修网络、零部件供应、场景试错和民间工程师社群，在这些需要自下而上活力的方面，中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其次，更为致命的是系统算法和实战数据的差距。在实际对抗中，硬件只是一具躯壳，真正决定无人机生死的，是其内部运行的算法和对抗干扰的能力。乌克兰的无人机作战系统目前已经深度植入了AI图像识别与自动变频算法，而这套算法是在三年残酷实战中，由无数次成功和失败的数据喂养出来的。
这些实战数据是中共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实验室里模拟出来的。中共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搞到GPU，可以通过蒸馏技术做出不错的大语言模型，但它无法蒸馏乌克兰在战场上用生命换来的实时电子对抗数据。一旦断绝了供应链，无法获取第一手战场反馈，中共的无人机在面对美台经过AI强化的电子战系统时，极易变成一堆无用的盲盒。
蜂群对决的数学真相：为什么蜂群拦截蜂群是伪命题
最后，我们从技术和数学的底层逻辑来推演，为什么在台海海峡这片特定的战场上，无人机战术天然对进攻方的中共不利。
我们都知道美国的航母很难打，为什么难打？还不光是因为它有全方位立体的防守体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大海太大了，航母不会停在原地等你打，你用卫星看到它在这，等导弹飞过去，它可能已经走了好几公里了，这就决定了你很难通过陆基导弹的方式摧毁一艘航母。但台海不一样，台湾海峡不是太平洋，它最窄的地方只有一百多公里，厦门到金门的距离更只有几公里，这个距离陆基防守是有天然优势的。
比如中国的山东号、福建号，你可以有护卫舰，可以有舰载机护航，即便对方发现你有渡海登陆、入侵台湾的企图，发射导弹也未必能给你全部击沉，因为导弹数量毕竟有限。可是无人机蜂群呢？如果台湾也跟现在的乌克兰一样，几千架低成本攻击无人机和无人艇一拥而上，请问你的航母要怎么防？
有人肯定要说，中共军队渡海前可以先发射一轮导弹或者攻击无人机，把你岸边的布防全炸了不就行了？但问题是，你的战略目标是顺利渡海登岛，因为只要不登陆，你就永远没法真正占领台湾。你要解决的不是台湾的防空系统或者岸炮，而是无人机蜂群对你登陆舰艇的毁灭性打击。这一点光靠扔导弹能做到吗？
做不到。因为台湾完全可以效仿乌克兰的打法，工厂极度分散，飞手和发射地点高度隐蔽，无人机可以从四面八方、整个台湾的任何一个山头或地下掩体发射出去，你根本无法彻底摧毁。并且，这些无人机还可以接入星链，配合AI末端识别系统随时变频，彻底绕过中共的电子干扰，最终汇合对中共的渡海船团进行饱和式攻击。这套打法，乌克兰已经在黑海和第聂伯河上屡试不爽，俄罗斯的黑海舰队基本被打得退出了克里米亚，甭管你是巡洋舰还是护卫舰，都防不住。
有人可能会想当然地反驳：你台湾有无人机蜂群，难道中国没有吗？我登陆编队自带一些无人机护航，在空中把台湾的无人机打下来不行吗？对不起，在物理和数学规律面前，这完全做不到。
第一个限制是载具的空间和物理规律。航母和登陆舰的甲板空间是极度有限的，台军可以从整个岛屿的各个角落发射成千上万架无人机，而你的编队哪怕腾出所有的甲板，又能搭载和同时释放多少架无人机？在数量上，防守方天然占据了本土防御的绝对优势。
第二个限制是蜂群战术的数学本质。无人机群是锋利的矛，却绝不是坚固的盾。也就是说，它非常适合去进攻缓慢移动、雷达反射面积大的船只或装甲目标，但它几乎无法用来拦截高速移动、小体积的敌方无人机群。因为“用蜂群拦截蜂群”在三维空间中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学计算灾难。
我们来做个简单的数学推演。要实现蜂群的协同作战，群内的各个子单元必须实时进行状态和位置的通信，以防发生碰撞或目标重叠。如果只有两架无人机（N=2），它们之间只需要维持1条双向通信链路。但如果数量增加：
- 4架无人机，通信链路为 6 条。
- 10架无人机，通信链路为 45 条。
- 100架无人机，通信链路将暴增至 4950 条。
- 如果是乌克兰式的一千架（N=1000）无人机同时升空进行拦截协调，理论上需要处理的链路高达 499500 条！
在瞬息万变的空战中，要在如此庞大的链路中实现实时去中心化计算和防撞调度，目前人类的任何一块芯片系统都无法承受这样的处理速度。这会导致蜂群在还没接触敌人之前，就因为通信带宽过载或计算延迟而发生自相碰撞。
有人可能会说，那我们不搞组网通信，找几百个飞手在厦门岸边或者军舰上用手柄远程遥控，搞一对一拦截行不行？这依然是一个物理常识上的幻想。人的反应速度是有极限的。当两架无人机以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在三维空间中相对飞行时，人的反应延迟（通常为0.1秒到0.2秒）加上无线电传输延迟，会导致在操作手做出反应时，两机实际位置已经偏离了十几米。在没有精密算法辅助的情况下，人工控制无人机去撞击另一架无人机，成功率几乎为零，反而极易因为缺乏调度而自摆乌龙。
因此，未来的台海战争一旦爆发，手握AI算法、实战数据、星链网络以及环第一岛链全球供应链支持的台湾与美日盟友，将利用去中心化的“极客战争”模式，对试图渡海的中共军队形成毁灭性的不对称打击。而在软件、算法以及社会体制上都处于高度集权与僵化状态的中共，其庞大的硬件产能将很难转化为实际的胜率。
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节目。如果您有什么问题，欢迎给我留言或者发邮件。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