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泼斯坦文件公布:阴谋论与社会信任的挑战 记者易速利 2025-12-22

爱泼斯坦文件公布与司法部透明度争议

在经过数月的拖延之后,美国司法部 终于开始公布对性犯罪者 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 美国金融家,因性侵未成年少女和性贩卖被捕)调查的数十万份文件。此举是 国会 通过一项法律,强制司法部全面公开文件后的结果。在圣诞节临近、华盛顿关注新闻的人最少的周五傍晚,国会规定的最后期限只剩下几个小时的时候,司法部公布了俗称“爱泼斯坦文件”的一部分,但并非全部。国会通过的《爱泼斯坦透明法案》预先考虑到了司法部可能采取的规避手段,明确规定司法部不得以损害声誉或政治敏感为由,扣留、拖延或删减相关记录,即使对象是政府官员或公众人物。

文件公布前的几天,司法部一直保持沉默。国会的几位参众议员曾多次向司法部询问准备工作,但未获任何回应。司法部最后表示,需要几个星期对所有文件进行必要的律师审查,以保护受害者身份,因此现在公布一部分应算满足透明度要求。此次公布的文件包括3951份约3GB容量的文件,全世界都可以下载,其中包含3000多张照片。在这些材料中,“CSAM”(Child Sexual Abuse Material: 儿童性虐待材料的缩写,执法部门常用术语)一词反复出现几十次,说明 联邦调查局(FBI: 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美国主要联邦执法机构)确实掌握着爱泼斯坦具体的犯罪行为证据,但他们有权不予公布。这些内容可能会引发读者从不安、愤怒到荒诞的各种反应,例如其中一张爱泼斯坦与小熊维尼的合影。此次公布的文件最大特点是大量细节被遮挡,包括大部分女性的身体和面孔。这与预感相符,因为大量涉及受害者,尤其是未成年受害者的细节,以及指向这些信息的线索,都需要保密。

政治人物与名人的牵连

唐纳德·特朗普 在国会共和党人中遇到的极少数几个“刺头”之一,肯塔基众议员 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是《爱泼斯坦案透明法案》的倡导者,他在 推特 上连发数条,表示当天文件公布严重违背了这项法案的精神和条文本身,并称“这是特朗普本人签署的,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能把事情搞砸到这种程度”,这里的“他们”指的是司法部。民主党议员、法案发起者之一的印度裔众议员 拉贾·克里希纳穆尔蒂(Raja Krishnamoorthi,通常被称为康纳)表示,他正在与马西和其他议员商讨下一步行动,选项包括以藐视国会为由,对司法部的政府部长 帕姆·邦迪(Pam Bondi)和副部长 托德·布兰奇(Todd Branch)提出弹劾。他强调,如果他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那他们就是在妄想。

已公布的照片中,除了爱泼斯坦和搭档 吉士连·麦克斯韦(Ghislaine Maxwell: 英国社交名媛,爱泼斯坦的同谋和性贩卖者)比较突出外,比尔·克林顿 出现的次数远比特朗普多。特朗普只出现在一个梳妆台上的相框里,是他和 梅拉尼娅 与爱泼斯坦的合影,这张照片早已出现在公共空间中。比尔·克林顿有与爱泼斯坦和吉士连的合影,还有与德国奥斯卡奖电影明星 凯文·史派西(Kevin Spacey: 美国演员,曾获奥斯卡奖,后因性骚扰指控事业受挫)的合影。凯文·史派西后来在 MeToo 运动中遭到了骚扰未成年男性的指控,但后来这些指控都没有成立。史派西是同性恋人士,除了与 滚石乐队 主唱 米克·贾格尔 和流行文化偶像 迈克尔·杰克逊 同桌以外,克林顿在一张照片中,还坐着一位金发女子,场景像是在私人飞机上。另外一张照片是克林顿身穿蓝色连衣裙、脚踩红色高跟鞋的恶搞画作。

克林顿与爱泼斯坦的关系及公众反应

文件还包括克林顿在热水池的两张照片,两张照片中都有一位女子被涂黑了。其中一张里有吉士连·麦克斯韦,她没有被涂黑,因为谁都知道她。针对这两张照片,白宫 发言人 卡罗琳·威特(Carolyn Witte)发了三条推特,其中一条表示惊叹。克林顿的发言人在推特上回应说,白宫不可能为了保护比尔·克林顿,才将这些文件藏了几个月,然后再选在圣诞节前的周五傍晚一次性抛出来。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阻挡住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或者是阻挡住他们打算永远掩盖的事情。克林顿的发言人说,这里有两类人:第一类人在爱泼斯坦的罪行曝光之前一无所知,曝光以后就立即断绝了往来;第二类人在那之后仍然继续与他来往。克林顿属于第一类。

值得补充的是,哈佛大学 前校长 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是第二类人,他知道爱泼斯坦在2019年第二次被捕之前的一天,还保持联系。他可能是唯一一位坚持“跑完全程”的名人,做到了几乎完美收官。司法部表示将继续滚动发布更多爱泼斯坦文件,并将所有文件延迟公布归咎于遮盖受害者姓名和其他身份信息的耗时过程。文件发布以前,司法部并没有直接向爱泼斯坦的受害者通报相关情况,这个群体人数应该在千人规模。爱泼斯坦2008年遭到弗罗里达联邦检察官起诉时,赔付的受害者在40名左右。2019年爱泼斯坦死在监狱以后,2020年执法部门启动了 爱泼斯坦受害者赔偿基金(Epstein Victims Compensation Program: 用于快速赔付受害者,无需经过法律诉讼),受害者人数随后迅速增加。该基金2021年关闭,但后续的民事结算一直在持续。截至2025年,爱泼斯坦遗产已支付了大约 1.64亿美元 给第一批225名申请者中大约200人,每个人的赔偿金额从几万美元到几百万美元不等,平均大约 80万美元。爱泼斯坦的遗产目前可能还剩下2亿美元,大约900位左右的受害者在等候赔付。

司法部行动与公众不满

稍早时候,司法部长 帕姆·邦迪 和副部长 托德·布兰奇 给一个支持爱泼斯坦受害者的团体打过电话,告知哪些内容会披露,哪些不会。他们说会有照片,但不会有视频,受害者的姓名会改动。这里的视频主要是指爱泼斯坦可能秘密录制,未来可以要挟勒索那些享受过服务的官员们的视频。两位部长和副部长还暗示说,如果相关的视频的确存在,那么应该是仍然掌握在爱泼斯坦遗产管理方手中,而不是在FBI手上。在公布这批材料当天,司法部长邦迪原设想与受害者之间通话沟通,但后来取消了。受害者后来得到的说法是,邦迪当天有一个医生的预约。邦迪在周五当天的一份新闻稿中说,正在兑现特朗普总统对透明度的承诺,揭开爱泼斯坦和同谋者令人作呕行为的面纱。

从这几天媒体和公众的实际反应看,尽管公布的信息量大,但不可能终结围绕爱泼斯坦的阴谋论。没有任何一方感到满意,不管是受害者,那些希望找到特朗普问题的人,还是那些希望找到民主党人问题的人,或者那些希望发现华盛顿深层政府弊端的“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右翼阵营人士。右翼阵营目前基本保持沉默。未来的情况可能就是这样重复下去。所谓的爱泼斯坦文件就是一块巨大的海绵,它不断吸收着美国社会的痛苦、愤怒和不信任。每一次新的披露,只会进一步增加这块巨大海绵的吸收量。结果是公众对精英阶层逍遥法外的愤怒没有减少,对遭到误导或者是真相一直遭到掩盖的疑虑也没有减少。

阴谋论与真相的模糊界限

这个案件揭示出的是美国社会舆论环境的支离破碎,阴谋论跟真相之间的区别逐渐模糊了。再多的信息披露也没有办法让所有人满意,肯定会有很多人认为能看到的信息不是真相。遍布文件当中的无数大大小小的黑块,遮挡的信息才是真相。但是司法部门不可能移除这些黑块。在政治传播和阴谋论研究当中,这就是典型的所谓“遮蔽即证据效应”(Concealment as Evidence Effect: 指当信息被遮蔽或删除时,公众倾向于认为被遮蔽的部分隐藏着未被污染的真相,而非出于合法保密需求)。公众认为,能看到的文本和影像都是操控之后的产物,黑块当中才隐藏着未及污染的真相。

文件公布的时候,在亚利桑那州的 美国转折组织(Turning Point USA: 美国保守派非营利组织,旨在识别、教育、培训和组织学生,以促进自由市场和有限政府的原则)大会上几乎没有反响,显示出彻底的冷淡。这是9月被谋杀的保守派青年领袖 查理·柯克(Charlie Kirk)的组织年度盛大活动。发表演说的嘉宾,包括在保守派中有影响力的,都没有提这件事。应该说,其基本盘已经“翻篇”了,很多人应该是遵从了特朗普的指示。其中包括查理·柯克本人,他在遇害前两个月的2025年7月就表示过,暂时不想再谈爱泼斯坦,会相信政府里的朋友。最近引发风波的 《名利场》 杂志报道中,白宫办公厅主任 苏西·威尔斯(Susi Wiles)也说过,她不认为爱泼斯坦问题对 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特朗普的竞选口号)基本盘有多么重要。她认为对爱泼斯坦异常感兴趣的是特朗普支持者联盟里的新成员,例如播客节目主持人 乔·罗根 的听众,这些新晋加入特朗普支持者阵营的人,不是MAGA的基本盘。

爱泼斯坦罪行与社会责任

当然,我们也已经看到了,原来最铁杆的支持者中确实出现过几位“心都碎了”的人,比如来自佐治亚州的众议员 马乔里·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她应该认为特朗普政府在掩盖真相,可能确实有些材料被销毁了。爱泼斯坦的整个罪恶中,涉及到的直接身体暴力不是特别多,他更多是威逼利诱。其中,性虐待女性和性虐待未成年女性是两件非常不同的事情。涉及到成年人的,有可能处于道德范畴。爱泼斯坦将这些女子性贩运给了自己的所谓朋友,比如 安德鲁王子。这个过程中的罪责和过错需要甄别。但是只要涉及到未成年人,那肯定是犯罪。从1990年代到2000年代的十几二十年间,受害者已经属于“白妓”。

以最知名的受害者 弗吉尼亚·朱弗雷(Virginia Giuffre)为例,FBI自2011年起就已经掌握了他的指控。本周最新披露的材料中,有一份描述了执法人员与弗吉尼亚的谈话。她说,爱泼斯坦曾经安排自己在美国和其他国家为很多人提供过性服务。但是从2008年到现在,遭到起诉的总共只有三个人:爱泼斯坦、吉士连·麦克斯韦和法国的模特经纪人 让-吕克·布鲁内尔(Jean-Luc Brunel: 法国模特经纪人,爱泼斯坦同谋,在法国监狱中自杀)。爱泼斯坦死在纽约监狱,布鲁内尔死在法国监狱,活着服刑的只有吉士连。这就是爱泼斯坦案最核心的问题之一:为什么没有其他人遭到指控?可能的原因其实很多,从证据不足、诉讼时效已过这些常规理由,到证人可信度不够,再到最阴暗的阴谋论剧情,就是执法体系蓄意掩盖真相。

司法调查的局限性与社会反思

个人而言,我从来不是任何阴谋论的追随者。以弗吉尼亚·朱弗雷为例,FBI肯定有对来自于他的指控所做的系统评估材料,主题就是有没有其他女性提出过类似的说法,这些说法值得或者是不值得进一步的调查。未来一段时间,我们究竟有没有机会看到这些材料呢?还是说永远看不到了?我猜测是永远也看不到,就跟其他案子一样,因为执法部门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如果调查最终并没有能够导致起诉,这些内部评估文件永远也不会公开。

出现的牵扯到爱泼斯坦交往的名人,包括刚才提到的哈佛校长 拉里·萨默斯麻省理工学院(MIT: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的语言学家 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电影导演 伍迪·艾伦(Woody Allen)、哈佛的知名心理学家 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 创始人 利昂·布莱克(Leon Black)。爱泼斯坦是个恶魔,但是并不等于与他交往过的其他人都是一样的恶,都参与到了性虐待犯罪活动当中,绝大部分应该是没有显著的罪迹遭到刑事指控。爱泼斯坦的故事从头到尾,都跟“地狱”的感觉非常相似。美国社会的一部分成员对巨额金钱的卑躬屈膝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其实金融诈骗天才 刘特佐郭文贵,他们两位示出的也是这点:有钱能使鬼推磨,美国这片土地上的鬼也不例外,有钱照样会推磨。

爱泼斯坦在“地狱”的最底层,他出现在照片当中的神情大多是戏谑、冷漠、浅薄,多少有点让人琢磨不透。而他的主要嗜好就是挣钱和重欲。他对未成年人的痴迷,意味着受害对象总会在几年之内就失去虐待价值,二十出头可能就是年龄上限了。几十年来,他的持续犯罪,说明这个人从来没有满足到收手的程度,而是一直在邪恶欲望的驱使之下,他就是一个精神病人。那些直接为爱泼斯坦的虐待行为提供便利的人,或者是亲自参与了性剥削的人,都跟爱泼斯坦处于地狱的同一层。首先是吉士连·麦克斯韦,比较确信的人,还有英国的前王子 安德鲁。在地狱当中比爱泼斯坦高一层的,可能是他庞大社交网络当中的知情者,至少是那些觉得比较异样的人。他们认定,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与自己无关,轮不到自己来干预。有些人可能也担心干预会破坏他们自己进入爱泼斯坦世界以后的交易机会。

这个群体可能有几十个人,他们热衷于讨好爱泼斯坦,希望能够从他那得到巨额的资助,或者依靠他的金融敏锐,让大家变得更加富有。这些人本人没有实施性犯罪,也没有协助爱泼斯坦作案。但是考虑到爱泼斯坦利用这些关系,使自己免受严厉的惩罚,从而得以继续作恶。这种关系的主要功能可能就在于包庇隐藏,他们应该遭到强烈的谴责,并且承担相应的后果。大家看看,有哪些人在这个范畴?哈佛校长算不算?比尔·盖茨 算不算?

边缘人物与精英受害者叙事

处于爱泼斯坦关系网络最外围的群体,确实不知道他的犯罪活动。他们的信息暴露以后,可能会感觉到羞耻,至少是不那么自在。比如瑞典的 索菲亚·王妃(Sofia Hellqvist: 瑞典王室成员,曾是模特),二十多年前,他在社交场合与爱泼斯坦见过几次面。当时他20岁出头,业余还做泳装模特。这次爱泼斯坦的电子邮件显示,一位瑞典的商业高管为索菲亚·王妃牵线,邮件当中还附上了一张照片,可能是希望为王妃泳装模特的生涯提供起飞的机会。爱泼斯坦表现出了兴趣,他提出要给王妃寄一张机票,邀请他到加勒比海的小岛去探访。索菲亚·王妃的故事线感觉像是要朝着受害者的方向发展,但是后来他拒绝了这个邀请。索菲亚·王妃当然没有参与任何犯罪,也没有参与帮助爱泼斯坦逃避追责的行为。但现在声誉也还是因为出现了轻微的判断失当而受到损害,当初她可能需要对自己的交往对象更加谨慎一些。

邪恶往往以精神强大的面目示人,似乎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但事实上往往比较可悲、愚蠢、空洞。爱泼斯坦与世界上一些最有影响力的人物往来,似乎拥有取之不尽的资源,但现在回过头去看,没有多大的意义。我们目前看到的所有这些人物中间,很难确定哪怕有一位真正的朋友,即使跟他最近的吉士连·麦克斯韦在内,其实互相利用成分非常多。这些材料中有一份来自纽约布法罗署名 史蒂文 的信,读起来比较怪异,像是在为爱泼斯坦打气。信里说:“你这些年因为女孩惹上的麻烦,真让人烦。这些女孩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你又没拿枪指他们的头,但是你也得小心啊,有钱人都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目标。你打交道的很多,本来就是或者曾经是离家出走的女孩。”这位史蒂文的逻辑概括起来,那就是说女孩有选择,世界有偏见,真正需要被同情的是有钱人。史蒂文,这是所谓的“精英受害者叙事”(Elite Victim Narrative: 一种观点,认为有权有势者才是社会偏见和攻击的真正受害者),他忽略了一个社会存在着结构性伤害,在不对等的权利关系当中,并没有真正的自由选择。

案件进展与证据的模糊性

司法部应该会继续公布爱泼斯坦文件,在国会的压力之下,也许会加快进度。但是我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我们用不着指望其中会出现什么爆炸性的、足以形成刑事指控的犯罪,也许会有更多揭示性的材料,更多人会觉得羞愧。现在已经在羞愧当中的人可能会更加的羞愧。从2005年警方搜查爱泼斯坦在弗罗里达州棕榈滩的豪宅开始,到2008年办案,再到2018年,《迈阿密先驱报》 非常出色的女记者 朱莉·布朗(Julie K. Brown)发表的系列调查报道,最后到2019年重启办案。爱泼斯坦弗罗里达住宅、曼哈顿上东区的联排豪宅、加勒比海小岛圣詹姆斯岛,也都被彻底搜查过。从那时起到现在,数以百计的受害者也提供过遭虐待的经历陈述,尤其是弗吉尼亚·朱弗雷这几位代表性的人物,他们通过采访和写书这些方式,已经深入揭露了爱泼斯坦案的实质。案子还剩下大量新鲜猛料的可能性不大。

那些隐藏身份的受害者,如果提出指控被某一位名人性虐待过,但是由于记忆在15年、20年以后可能会比较模糊,而且也很难找到可以校验的证据。执法部门办案的时候,不太可能提出指控,现在按照办案原则来说,也不太可能公布调查的细节。从我们理解案子来说,一定要注意语境。比如爱泼斯坦说他掌握了特朗普的所有黑料,我们真的就能相信他掌握了特朗普的所有黑料吗?他并不是一个具有高可信度的人,而且这句话之外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的材料。当然我们都有的一个困惑是特朗普之前阻止爱泼斯坦文件公布的力度非常大。原因我也还在琢磨,可能性不能说出个一二三,但是还需要更多的事实来支撑。这种做法确实会让一部分公众产生疑虑,从而影响到这次材料公布行动的公信力,就是大家不一定完全相信司法部会完整、不受干扰地公布这些文件。未来看到的材料涂黑部分是不可能减少的,这是肯定的。

爱泼斯坦的阅读品味与《洛丽塔》

我读书不多,所以一直有一个习惯,总是对重大新闻当中出现的人物在读什么书特别感兴趣。即使是坏人,关心好人读什么书比较好理解,对不对?我之所以关心坏人读什么书呢,可能是想知道他们变成这样,是因为读了太多书,还是读了太少的书,或者是因为读错了书。这次新公布的证据当中,有一张2005年的 亚马逊 购物收据,包括三本书,其中一本叫 《情色如役的路线图,原则、技能和工具》(Slavecraft: A Roadmap for Erotic Servitude, Principles, Skills, and Tools)。其他地方也出现过类似与性支配、臣服和情色训练主题的书籍。他也买过一堆杂乱无章的非虚构作品,包括金融、权力之类的。还有一些应该是为了讨好自己结交的知识分子和权贵才买的应景读物,包括著名作家 安·库尔特(Ann Coulter: 美国保守派评论员、作家)的反女性主义论战集 《性之囚徒》(The Prisoner of Sex)。

结合爱泼斯坦的犯罪事实,最重要的一本书当然是俄罗斯裔作家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 俄裔美国小说家,以其小说《洛丽塔》闻名)的小说 《洛丽塔》(Lolita: 纳博科夫于1955年出版的小说,讲述中年男子对12岁少女的迷恋与性虐待)。他炫耀过自己对这本书的热爱,说床头柜上总是只放着一本书,就是《洛丽塔》。书中的洛丽塔12岁,她多次遭到一个年长得多的男性虐待。这本书最早是1955年在法国出版的,美国那个时候对这一类作品的出版审查要比法国严厉得多。爱泼斯坦保留着一本第一版的《洛丽塔》,这应该是件非常有价值的收藏品。这本书诞生了两个新词:“洛丽塔”本身成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词。爱泼斯坦的 波音727 私人飞机有一个别号,叫做“洛丽塔快线”。另外一个词是“nymphet”(仙女般的小女孩: 专指成年男性觉得具有性诱惑力的年轻姑娘)。本周公布的爱泼斯坦文件当中,包括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我猜是年轻女子,她的脚上用黑墨水写着小说开头充满欲望的句子。

《洛丽塔》的文学价值与爱泼斯坦的扭曲解读

在背景当中,爱泼斯坦有可能是用这本书来装潢门面,通过谈论文学名著和母语是俄语但具备杰出英文写作能力的纳博科夫来显示自己的文化素养。他跟哈佛大学的英语文学教授 伊丽莎白·卢(Elisa Lu)的通信中提到这本书。伊丽莎白教授说:“那我一会儿要上楼去,找我的那本《洛丽塔》了。”伊丽莎白教授是目前爱泼斯坦文件当中最倒霉的关联受害者,她是哈佛前校长萨默斯的妻子,爱泼斯坦曾经资助过她的诗歌项目。爱泼斯坦或许是将《洛丽塔》看成了成人小说的升级版,但是这本书当然跟色情毫无关系,这是一本文学名著。爱泼斯坦说自己爱读,并不能够损毁作品的价值。小说的审美趣味跟爱泼斯坦的庸俗乏味,没有重叠的地方。

这篇小说的主角 亨伯特(Humbert Humbert: 《洛丽塔》中的中年男主角,性侵犯者),他自以为聪明,文采飞扬,但是他没有聪明到知道自己已经疯了。亨伯特这个角色是文学史上最自恋、最可憎的角色之一,他是性侵犯、杀人犯,史诗级别的善于推卸责任的人。在他的叙述当中,读者应该都能看到他的精神错乱和愚钝不堪。小说触及到的其实是一种精神深沉的悲悯与哀痛。爱泼斯坦这样极端变态的人,应该很难体会到这种境界。这篇小说两次由 好莱坞 改编成了电影,两个版本我都看过。两位男主角 詹姆斯·梅森(James Mason)和 杰里米·艾恩斯(Jeremy Irons)都是英国人。小说的主角亨伯特确实是来自欧洲的“老油条”。詹姆斯·梅森和杰里米·艾恩斯都以扮演阴郁狡诈、道德感比较模糊的角色而闻名。他们与美国的年轻女孩在一个场景当中出现,确实是非常的怪异。电影没有传递出任何显示一切正常的信息,这不正常,这是变态。

洛丽塔的结局与爱泼斯坦的命运

小说的结尾跟爱泼斯坦命运有所呼应。在小说当中,五年以后,洛丽塔17岁的时候,亨伯特再次见到了她。她已经长大了,不再受亨伯特掌控,尽管她还是想要钱。洛丽塔已经嫁人,并且怀孕了,她对亨伯特来说不再具有诱惑力。在美国有一些州不满18岁,如果有父母或者是法官同意,也可以结婚。亨伯特自己面目可憎,他对犯下的罪行多少有了一点悔恨,比爱泼斯坦略好一点。在小说的结尾,亨伯特点明了自己写下这些文字的初衷,他其实是正在监狱里等候审判,这是他的笔记。在正义降临以前,他死于心脏病发作。洛丽塔不幸死于产,她的少年时代被成年人窃取了,自己成年以后又因为孩子而丧生,这是一种命运的悲剧性反讽。

洛丽塔的命运跟爱泼斯坦也非常相似。2019年夏天,爱泼斯坦在纽约监狱关押的时候,他安排好了自己的遗产信托,然后在接受审判以前终结了自己的生命。也许这是他按照小说做出的选择。我不知道答案,答案是爱泼斯坦自己带进了坟墓。好,各位,今天这个关于爱泼斯坦案的话题呢,就先聊到这。感谢大家的收听收看,欢迎大家以点赞、评论、转发、打赏、加入会员的方式给予鼓励。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