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林被限高事件的震撼与反思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这期节目咱们讲讲近期王健林被限高（限制高消费: 一种法律措施，限制有未偿债务的个人或实体进行高价值消费）的事。在正式开始讨论前，先做个小广告。前几天我刚刚开通了Twitter，也就是X的账号，链接我会放在评论区。今后大家除了看我的视频节目外，还可以上Twitter和我互动，有些比较碎片化、个人化的想法，我可能会在推上更新得多一些。广告完毕，说回这期的主角王健林。

听说王健林被限高的事是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好几个朋友同时转发。只不过不同于网上某些人的幸灾乐祸，这几条朋友圈表现出的态度基本上一是惋惜，二是恐惧。惋惜很好理解，作为企业家，王健林在业界的口碑一直不算差，人品和做事风格都远非许家印之流可比。对很多创业者而言，他应该属于一个令人尊敬的前辈。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倒下，大家是很容易产生那种兔死狐悲（比喻因同类的死亡或不幸而感到悲伤）的感觉的。比如这种：“王健林呢又被解除了限高，不能让王总倒下，他是我们70、80这一代实体创业者的榜样。他的结局呢可能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的结局，一定要给我们这一代人在创业的勇气，对成功的向往，而不是恐惧。”

但除此以外，这则新闻给人更大的感觉则是震撼。众所周知，万达属于地产行业内和万科齐名的优等生。不同于恒大的一路作死，老王早在房地产寒冬前的几年就开始了转向，包括去杠杆（Deleveraging: 降低企业或个人债务水平的金融策略）、去房地产化（De-real-estatization: 减少对房地产业务的依赖，转向其他产业）。今天我们看到的万达早就已经是一个商业运营和科技服务为主的新资产公司了。相比于同行，他的财务状况可以说是非常健康了。但即便这样一家公司，依然走到了不停地卖资产都难以苟延残喘的地步。

除此以外，王健林这三个字还有一层特殊的含义，因为他不仅是中国富豪榜上名气最大的两个人之一（另外一个人是马云），更是有钱任性的代名词。不是说其他的富豪都没他有钱，而是一提到他的名字，你的第一反应就是有钱、豪。这可能跟他身上的一系列标签有关，比如著名的“先挣他一个亿小目标”，以及有一个被称为“国民老公”的儿子等等。所以这样的一个人被限高了，你震不震撼？要知道王健林不是罗永浩，老罗本质上是个脱口秀演员，属于网红那堆了，商业上从来就没成功过。他被限高你不会有什么感觉，也不会觉得是大环境急剧恶化的征兆。但王健林不同，他几乎就是富有成功的代名词。他被限高就像什么呢？就像来一场洪水你一开始可能没感觉，直到在电视上看到珠峰风景都被淹了，哎，就是这种感觉。这对民众信心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当然，隔了不到两天，针对他的限高又给解除了。但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传递出的信号，那就是站在中国金字塔顶端那些人也已经不安全了。那么曾经三次登顶胡润富豪榜榜首、财务上偏保守又没怎么违法乱纪的老王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步的？接下来咱就来聊聊这个。

王健林的发家史与权贵股东的秘密

如果让王健林回望自己的一生，2015年应该是个极其重要的年份。这一年他以2600亿的身家取代李嘉诚，正式坐上全球华人首富的宝座。要知道，这不仅是他个人的第二次登顶，也是中国大陆首次有人超越李嘉诚。彼时他一定想不到，这既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也是他一手缔造的万达帝国衰落的开始。

一切都开始于那场纽约之行。2015年10月，王健林在万达公关部的安排下，在哈佛大学肯尼迪商学院进行了一场演讲，主题是阐述万达的国际化和轻资产战略。在之前的几年间，万达已经进行了多次海外并购，收购了包括马德里竞技、AMC院线、英国豪华游艇品牌Sunseeker在内，横跨体育、娱乐、地产业的多宗资产。用当时国内媒体的话说，万达就像是土豪大妈去奢侈品店扫货那样“买买买”。需要注意的是，截止到这个时间，中国政府对于万达的海外并购都还是高调支持的。不仅银行给了充足的信贷资源，《人民日报》、《新华日报》也频频发文，将万达的“买买买”看作是文化输出、中资企业走出去、打造全球影响力的典范。

而王健林的这次演讲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进行的，因为他要讲的绝不仅仅是那些浮在表面上的所谓战略，而是回应一个海外商界普遍存在的疑虑：你万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企业？你王健林到底是不是中共高官的白手套（White Glove: 指替权贵处理不便公开的商业交易或持有资产的代理人）？

2014年，王健林接受《财富》杂志的采访，在被问到如何处理政商关系时，他给出了一句耐人寻味的答案，说要“亲近政府，远离政治”。这里引人瑕疵的地方就很多了。要知道，王健林此前曾经多次透露说万达从不行贿。这话当然有一定吹牛的成分，因为2016年万达就被曝光过曾在08、09年行贿过大连当地的官员，但金额只有区区的30万，以地产行业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也就是说，万达可能还真的不怎么行贿。与此同时，他在这次哈佛演讲时又公开表示说，万达拿地的价格通常只有竞争对手的一半甚至更低。这就有意思了，你又跟政府关系好，拿地便宜，又不行贿，这是怎么做到的呢？难道真是因为你万达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吗？

这个秘密在这次的哈佛之行中被曝光了出来。哈佛论坛上有人提到了《纽约时报》之前关于万达的一篇深度报道。根据该报道书里的时间线，我们隐约能看到万达的发家史。截止到2007年7月，王健林旗下的万达广场还只有个位数，老王的个人资产不到10亿美元，在当年的胡润富豪榜上仅仅排名第148位。但就在这个月底，北京一家刚成立的公司就以不到50万美元的价格入股万达，获得了2.5%的股份。这家公司的控股股东叫王新宇，而他有个大名鼎鼎的父亲，副国级的前中央书记处书记王兆国。两个月后，另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又以20万美元的价格拿到了万达1.53%的股份。这家公司的股东叫李伯谭，他的老丈人来头更大，是前政治局常委、全国政协主席贾庆林。随后，习近平的姐姐齐乔乔、姐夫邓家贵，温家宝的女儿温如春、儿子温云松又先后加入。而在他们入股以后，万达的生意在短短几年内就狂飙突进。到了2013年，王健林旗下的万达广场数量已经到了差不多100个。即便在08年金融危机、房地产极为低迷的情况下，依然逆势建了7座万达广场。而老王本人也以242亿美元的身价第一次晋升中国大陆首富，短短6年翻了25倍。而前面提到的那几位权贵股东也都赚得盆满钵满。以王兆国家族为例，那笔不到50万美元的投资到万达上市前价值已经超过6.4亿美元，增值将近1300倍。现在你总算知道权贵们挣钱有多容易了吧？要知道刚刚找回比特币账号的Kevin Durant，9年间也只不过增值了100多倍。有人可能觉得区区几亿美元对这个级别的领导似乎也不算什么吧？但你要知道这可能只是他们几百上千笔投资中的一笔，只是张建林、李建林们没说也没被曝光而已。

因为这些信息都是能在公开渠道查询到的，老王逼不得已只好间接承认了。但同时表示齐乔乔和邓家贵夫妻俩在万达赴港上市前已经出售了其所持的股份。按王健林的原话是说：“这件事邓家贵先生是牺牲了巨大利益的，投资熬了六年，眼看可以赚大钱而不赚，其实这件事证明的不是腐败，恰恰证明习近平主席治国严、治家更严。”

当时有记者问：“But The New York Times suggests that rapid growth lies in the company's political affiliations. And they even state that President Xi Jinping and other leaders are, or relatives of President Xi Jinping and other leaders are Wanda shareholders. Do you care to comment on that?”

王健林回答：“这个施老师呢，我看了你这个面相挺老实的，但是没想到你这个还挺狠的，还挺狠。不过既然你已经这么问了，那当了学生面我也就回答你。当时委托了中国最大、当时最大的两家券商叫银河证券和中金证券来替我们去寻找这个投资人，大概可能前前后后谈了七八十家公司，最后还是忽悠到了十几家公司进来，这个其中就包括了习主席的这个姐夫叫邓先生，他的这个叫秦川大地公司。”

王健林继续说：“After the purchase, it was only 6 years since the company was listed in Hong Kong in December 2014. But just two months before the public listing, Mr. Deng transferred the company at a relatively low price.” 他是牺牲了巨大利益的，你想正常价格购买的，又是正常公开上市，能够获得巨大利益而放弃，我想他应该受到了某种的影响或者压力。这件事情呢，我觉得恰恰证明了不是腐败，恰恰证明了是习总书记的治国严、治家更严的这个风格。

“口不择言”的代价与万达的陨落

老王可能自认为是在帮咱皇上辩护，但他可能没意识到自己随口说的这句话居然酿成了大祸。因为他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政商圈默认却不能拿到台面上的潜规则，尤其是还涉及到了圣上。就在这次演讲结束后不久，中国政府全面屏蔽了相关报道，要么彻底删除，要么掠去了关于习近平姐夫参股的这段。接下来的几年，老王很快就为自己的口不择言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2016年，由于股价持续低迷，王健林认为万达的价值被低估了，决定从港股私有化（Privatization: 将上市公司股权从公开市场回购，转为私人持有），转回A股上市。为了筹集私有化所需的298亿港币资金，他找到了中信证券、阿里、腾讯的投资方借款，并签下了对赌协议（Valuation Adjustment Mechanism, VAM: 投资方与融资方之间的一种协议，约定在未来某个时间点，若公司业绩达到或未达到特定目标，则触发股权调整或现金补偿），承诺如果到2018年8月底还不能上市，王健林本人将连本带息回购这些股份。

我估计啊，当时老王可能是这么想的：以万达当时的状况，应付这笔资金似乎并不难，仅2016年上半年万达的净利润就高达100亿人民币，账上还趴着400亿现金流。并且以他之前跟银行的关系，就算后面上不了市，大不了贷款嘛。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转过年来的2017年，官方就开始全面加大对于民企海外投资的监管力度，而万达则成了重点打击对象。多家银行开始收紧授信（Credit Line: 银行根据客户的资信状况，预先核定一个最高贷款额度，客户可在额度内循环使用）、停止放贷，甚至要求提前还款。这种来自高层的压力很快就传导到了万达那儿。2017年7月，万达紧急抛售了630亿资产回笼现金，用来应对银行抽贷（Withdrawal of Loans: 银行突然收紧或提前收回贷款）、偿还债务。

这会距离对赌协议里规定的上市时间还有一年多，估计这会老王对于登陆A股还抱有一丝幻想。于是接下来的几年，不服输的老王又连着签了两次对赌协议，想在A股上市，但每次都卡在了证监会那。随后他就只能卖卖卖，不停地卖资产保命了。第三次对赌失败后，老王更是失去了对名下核心资产珠海万达的控股权。所以万达大概率是被针对了，至于谁是那个幕后黑手，你就自己琢磨去吧。

“红顶商人”的宿命与中国政商关系的本质

《纽约时报》中文网的报道里曾将王健林称作是红顶商人（Red-Top Merchant: 指与政府高官有密切关系，并利用这种关系获取商业利益的商人）。尽管他本人极力否认，但从万达的发家到衰落所折射出的现代中式政商关系，都和胡雪岩、吴秉健的时代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在我们所熟悉的红顶商人的剧本里，主角能够一飞冲天成为巨富，往往都是因为攀附了朝中的某些权贵，获得了垄断或者不正当的竞争优势。他们的成功说白了就俩字：寻租（Rent-seeking: 指通过非生产性手段，如利用政治影响力，获取经济利益的行为）。而他们最后身败名裂乃至身受其害，也要么是因为靠山倒了，或者跟靠山闹掰了。

比如胡雪岩，他的发家就是因为搭上了时任湖州知府、后来的浙江巡抚王有灵，以他的私人钱庄代理政府公库（Public Treasury: 官方的财政资金管理机构）。此后又傍上了左宗棠，总办四省公库，打理整个浙江的钱粮军饷和军械。清军剿灭太平天国以后，整个浙江抢来的财物都存到了他家的钱庄里。这种情况下，你想不发财都难啊。

王健林的情况也类似啊，他为什么敢说自己不行贿，还能半价拿地？很简单，因为你背景够硬嘛，或者至少让各级官员们认为你的背景够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某地主政的官员，知道王老板背后那四大家族，你是不是也会上赶着求合作？这地别说半价了，白送都行啊。事实上，回顾老王的发家史，你会发现权贵扶持不仅在中后期助力了万达的起飞，哪怕在原始积累阶段作用也是举足轻重的。比如按《纽约时报》等外媒的报道，王老板在薄熙来出事以后曾经极力撇清和他的关系，称自己因为拒绝行贿又和薄熙来关系不好，他在那些年里处境困难，很难拿地，因为薄熙来领导政府不卖地给他。

“我们还是赚到钱了，但那段时间不好过。”这是老王接受《彭博市场》杂志采访时的原话。但很可惜的是，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前《香港文汇报》驻大连记者江维平曾在90年代跟踪报道过万达相关的选题。按他的说法，王健林最初发家靠的就是和时任大连市委书记薄熙来的关系。一个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他当年聘请了薄熙来的夫人谷开来担任万达的法律顾问。自此以后，整个大连再没人敢找万达的麻烦了。而2011年《京华时报》一篇题为《王健林重返足坛》的报道也提到过，早年间的足球记者们都知道王健林和薄熙来关系很好，就连老王搞足球也并非完全出于自愿，而是应薄熙来的邀请。一名资深的足球记者回忆，96年他去大连采访王健林，同席吃饭时，王滔滔不绝大讲拿地皮搞开发的故事，毫不回避与政府尤其是薄书记过硬的关系。你看，从薄书记到四大家族，这两步走的节奏是不是都和胡雪岩神似？

与此相对应，两者陨落的过程也有诸多相似的地方。比如胡雪岩的衰败以至于最后的被抄家，从表面上看是因为商业决策失误，但根本原因还是因为靠山左宗棠失去了影响力，竟然遭到了新贵李鸿章的白手套盛宣怀的打击。而王健林走到这一步，表面上看是因为遭遇了房地产寒冬，但归根结底还是由于失去了来自上层的支持。

中国商业的“地下秩序”：勒索与共谋

这样的故事几乎是今天中国商界的常态。事实上，老王的遭遇已经算是好的了。以那个曾从王健林手里接棒，将大连万达足球队更名为大连实德的实德集团老板徐明为例。年轻有为的他，因为和薄熙来关系密切，在短短十多年间就将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建成了中国民营企业500强。但他的结局也同样唏嘘，在薄熙来东窗事发以后锒铛入狱，并于2015年离奇地死在了武汉的监狱里，享年仅仅44岁。有人可能会觉得说，类似徐明、王健林这样的人纯属活该，你就老老实实做生意，不搞权钱交易，不跟那些当官的搅到一块还不行吗？

可能还真不行。看过《古惑仔》系列的朋友可能都对其中黑社会收保护费的桥段不陌生。对此陈浩南还理直气壮地说出了“三天一段地下秩序论”：“你说银行没有人收保护费，没错，可是信用卡呢？用信用卡签账以后如果不付钱就是烂账，那谁去收？当然是我！难道要银行的职员他们自己去收？在每个地方，应该有两种秩序，一种是法治秩序，一种就是我们这种地下秩序。”那保护费的本质是什么呢？真的像商场保安那样因为提供了保护服务而收费吗？当然不是。保护费的本质其实是“不行使伤害权”。简单说就是你给我钱我就不搞你，不给钱我就让你生意做不下去关门。具体的说又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你按时给钱，我保证不搞你；另一种是你给了钱，我保证其他黑社会不搞你。在这个地下秩序里，众多的黑社会们结成了一种基于相互威慑的共谋关系，也就是因为我的存在，你地盘上的人会产生恐惧向你交钱；反过来，你的骚扰和威胁也帮我顺利收到保护费，大家一起分肥，一起Happy。

但和陈浩南口中的香港不同的是，香港好歹还有地面之上的法治秩序，而中国哪怕地面之上依然是一套地下秩序。只不过东兴、洪兴的混混们换成了从上到下的各级官员，并且他们手里的伤害权是受法律保护的。简单说，在中国做生意，你要么被黑社会勒索，要么被管黑社会的人勒索。比如我之前在北大边上开酒吧，一个管委会的小头就三天两头过来敲竹杠，带朋友们过来吃吃喝喝点果盘、点吃华氏套餐不给钱。店里的伙计过去结账还被他恐吓殴打，事后还要打击报复，在客人最多的时候以检修的名义拉闸停电，结果导致我的店被砸，损失惨重。完事了人家还放话说你报警也没用，而且你要是报警我回头接着给你断电。这时候就有所谓好心的客人提议说：“我一兄弟是附近派出所的副所长，要不你给他点干股（Dry Shares/Phantom Stock: 指不实际出资而拥有公司股份，通常作为对特定关系或贡献的奖励），以后能省很多麻烦。”你看这些吃皇粮穿官衣的人是不是就跟前面提到的黑社会那样，通过互相威慑形成了共谋？我这间小小的酒吧尚且如此，何况万达一个房地产公司呢？你王健林要是不找靠山，那靠山可就立马变成五行山（中国神话中孙悟空被压的地方，比喻巨大的压制）了。

节目的最后，我想以一个恶搞段子作为结尾，仅供娱乐。乾隆年间，一知府喜好男色，见昆剧小生马氏样貌可人，心甚喜之，招人抓来相见。马氏对此惴惴不安，深怕知府动粗。知府大笑：“本官从不强求，你可放心，无非秉烛夜话，叙叙心事而已。”当晚知府将马氏按于床上，马氏大呼：“老爷不是无强求之心吗？读书人说话怎么不做数呢？”知府道：“如今也不是强求，两条道令你自行选择：要么入股（Invest in shares），要么进局子（Slang for "go to jail"）。”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节目，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欢迎给我留言或者发邮件，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