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衰落的深层逻辑
今天我们来探讨一下欧洲的底层逻辑,以此补全之前关于美国、俄罗斯和中国底层逻辑的系列。选择这个话题也是考虑到当前的现实原因,例如欧洲目前正与伊斯兰文明发生碰撞,内部矛盾重重,社会一片混乱。欧洲在政治、经济、社会意识形态等方面都面临着巨大的问题。
人类历史进入20世纪后,美国崛起而欧洲衰落,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然而,在二战结束后的和平环境中,欧洲也未能奋起直追,再次发展崛起,反而再一次陷入危机。这样的结果与欧洲的底层逻辑息息相关。欧洲的底层逻辑,其实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帝国观。
科耶夫的“拉丁帝国”构想
要了解这种观念,我们首先要提到一位哲学家——亚历山大·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 一位俄裔法国哲学家,以研究黑格尔哲学和提出“拉丁帝国”概念著称)。他生于1902年,在德国和法国接受教育,并长期定居法国。科耶夫毕生研究的一大主题就是黑格尔哲学(Hegelian Philosophy: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思想体系,强调辩证法和历史发展规律)。不夸张地说,科耶夫就是黑格尔的“小迷弟”。
我在此前的节目和社交媒体文字中都经常提到,黑格尔的传人有很多,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卡尔·马克思(Karl Marx)。今天我要提到的黑格尔传人中,另一个著名人物就是科耶夫。马克思是以黑格尔哲学为蓝本,创造出了一种黑格尔唯物主义(Hegelian Materialism: 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将黑格尔的辩证法应用于物质世界和社会发展),也就是所谓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而科耶夫则以黑格尔哲学为蓝本,创造出一种黑格尔帝国主义思想(Hegelian Imperialism: 科耶夫基于黑格尔哲学提出的,主张通过帝国形式实现政治实体集中和力量对抗的思想)。
当然,我今天不打算从学术上讨论这个问题,我会把焦点放在现实层面。科耶夫一方面是一位学者,但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政府官员。二战后,他在法国经济部工作,并且深度参与了欧洲事务。他作为策划人之一,参与组建了欧洲经济共同体(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 EEC: 欧盟的前身,旨在促进欧洲成员国间的经济一体化)。后来,他还成为法国政府驻欧洲共同体的代表。因此,我们更应该从政府官员的身份,从政治角度来理解科耶夫所提出的帝国概念。
战后欧洲的未来:拉丁帝国的崛起
整个事情要从二战刚刚结束的时候说起。1945年,科耶夫向法国政府提交了一份备忘录,题为**《法国国是纲要》**。这份文件为当时法国和欧洲的未来提出了一个发展构想。坦白说,科耶夫的眼光具有一定的前瞻性,他在那时就基本看清了以后全球格局的发展形态。二战结束后,美国和苏联这两大政治集团已经形成。反观欧洲,在经历两次大战之后,整个欧洲可以说是一片废墟,一片萧条,欧洲国家的国力普遍衰退得非常厉害。
在这种情况下,科耶夫就提出疑问:欧洲未来在国际上扮演的角色是什么?欧洲拿什么东西跟美国、苏联竞争?如果不考虑清楚这些问题,欧洲将会失去其政治上的独立性,沦为强权的附庸。科耶夫给出的解决方案就是:欧洲必须以法国为核心,将其他国家联合起来建立一个拉丁帝国(Latin Empire: 科耶夫提出的概念,指以法国为核心,联合欧洲天主教国家形成的政治实体,以对抗其他强权)。只有以帝国的形式组织起来,欧洲才会有足够的力量去和国际上的强权对抗,从而在国际政治当中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这个拉丁帝国的概念其实就是欧盟的前身。
历史演进中的帝国逻辑
在《法国国是纲要》中,科耶夫用一种历史发展的普遍逻辑来证明帝国理论的合理性。他认为人类的发展本来就有从分散到集中的趋势。例如,在中世纪,人口是按照封建庄园和封建领地的位置,呈现出一种散落分布的状态。封建领主提供武装力量保护臣民,封建庄园的臣民则为领主而劳动,接受封建武装的保护。这是一种自给自足的、分散的小范围合作模式。
但是,随着炮兵和火枪兵部队的出现,依靠盔甲刀剑的封建骑士变得不堪一击。封建领主修建的城墙可以轻易地被大炮轰开。至此,封建领主再也无法为臣民提供保护,封建社会从此解体。而战胜封建领主的现代热兵器部队,一定是按照民族国家为单位组建的。因为炮兵和火枪兵这样的军队,需要背靠强大的现代军事工业和现代的后勤补给系统。这种庞大的系统并不是占领一小片土地的封建领主可以提供的,必须有一种新的社会制度把大量的人口组织起来,进行集中化的军事生产和劳动。这件事情只有现代民族国家可以做到。
随着高度机械化的装甲部队、空军等更为先进的军事力量出现,军队背后的工业体系更为庞大,单靠民族国家已经无法支持这样先进的装甲部队和现代部队。所以,装甲部队背后的那一套极为庞大的工业体系和社会系统,只能依靠集中程度更高、面积更大的帝国才可以提供。因此,帝国在民族国家面前展现出了巨大的优势。
《法国国是纲要》中有一段话写道:“现代社会的开局,是以一个无法遏制的进程为特征,那就是封建性的政治结构不断地、连续地解体,分裂成许多服从于王国利益的民族性单元,也就是所谓的民族国家。但是现在,同样是无可遏制的,这些民族国家正在逐步让位于超越民族疆界的政治结构,这个结构可以用帝国这个词来描述。”
现代国际政治的帝国博弈
根据历史上维斯特伐利亚体系(Peace of Westphalia: 1648年签订的一系列条约,确立了主权国家体系和国际关系基本原则)所定下的原则,民族国家之间是平等关系,它们各自拥有独立的国家主权。但是,单独的民族国家在国际舞台上很难扮演重要角色,因为它的力量远远不如帝国。因此,科耶夫认为在国际上真正拥有权力的,并不是民族国家,而是帝国。也就是说,民族国家只是名义上拥有法理主权,但只有帝国才拥有以实力为后盾的事实主权,也就是用军事力量等强力去改变世界格局的能力。
从这个角度来看,不管是美利坚合众国还是俄罗斯联邦,它们的真实身份其实都是现代帝国。换句话说,当那些岁月静好的自由主义者还陶醉于全球贸易一体化,陶醉于二战之后虚假的和平繁荣的时候,科耶夫早就已经从现实出发,把国家的概念重新拉回到地缘政治的舞台上。所谓的国际政治,无非就是以帝国作为基本单位,在地缘空间展开权力博弈。
按照科耶夫的划分,美国和英国等信仰基督新教的国家,实际上形成了一个新教帝国(Protestant Empire: 科耶夫提出的概念,指以美国和英国等信仰新教的国家形成的政治集团)。苏俄和周边的社会主义国家,形成了所谓的东正教帝国(Orthodox Empire: 科耶夫提出的概念,指以苏俄和周边社会主义国家形成的政治集团)。他认为欧洲天主教势力的地区应该团结起来,建立所谓的拉丁帝国,来对抗新教帝国和东正教帝国,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要想实现欧洲拉丁帝国的蓝图,就必须先建立欧洲国家的初级联盟,也就是后来的欧共体。在科耶夫提出拉丁帝国概念之后,欧洲国家也确实如他所构想的那样,开始了融合的进程。上个世纪50年代,经济共同体建立,西欧国家之间打破市场壁垒,开始进行密切的经济合作。在2009年里斯本条约(Lisbon Treaty: 2009年生效的欧盟改革条约,取代了欧共体,深化了欧洲一体化,涵盖政治、国防和安全)生效之后,欧盟取代了欧共体,欧洲的一体化不再是单纯的经济一体化,还加上了政治、国防、安全的一体化。
今天,欧盟这个国际政治实体在本质上其实就是拉丁帝国,只不过表面上取了一个掩人耳目的名字。这些年欧盟不断向东扩张,成员国数量越来越多,这其实就是拉丁帝国的扩张。这种帝国式的扩张,当然就影响到了俄罗斯东正教帝国的利益,毕竟这两个帝国地理位置非常接近。从这个角度来看,俄乌战争的本质就是拉丁帝国的扩张造成了和东正教帝国的冲突。
欧洲的地缘经济与意识形态之路
回到今天的主题,欧洲的底层逻辑就是拉丁帝国。欧洲要建立一个拉丁帝国来和美苏这两个帝国对抗,从国际上谋得自己生存的空间。但在实现这个目标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美苏的军事力量过于强大,而欧洲的军事力量相对薄弱,并且长期依靠美国保护。在这种情况下,在军事上与对方硬碰硬似乎并非良策。
因此,欧洲就把重点放在了经济方面,利用地缘经济政策(Geoeconomic Policy: 利用经济和贸易手段来实现地缘政治目标的策略)来扩张自己的势力。另外,在意识形态上,为了区别于美国和俄罗斯,欧洲走上了一条“左”的道路。当今社会很多看似很左、很先进、很进步的理念,最初都来自于欧洲。然而,这样一种地缘经济路线和意识形态路线,最终让欧洲付出了代价。
地缘经济策略的反噬效应
二战之后,欧洲拉丁帝国开始采取经济上的联合策略,这种方式逐渐成为路径依赖。拉丁帝国在其扩张的过程中,也倾向于使用经济和贸易手段来实现政治目的。这个手段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左右逢源,在国际政治上维持平衡,因为很少有国家会拒绝在经济上和欧洲合作。在这个意义上,欧洲既是美国的经济合作伙伴,也是俄罗斯的经济合作伙伴,同时也是中国的经济伙伴。
欧洲在美国和俄罗斯之间搞这种微妙的平衡游戏,目的就是不和其中任何一方走得太近,以至于过分地依靠或屈服于对方,同时能够让以上各方势力都认识到和欧洲合作的重要性,维持住拉丁帝国独立的国际地位。这种平衡游戏看似高明,不费一兵一卒就实现了政治目的,但是欧洲在左右逢源的同时,自己也在一定程度上会失去明确的立场和方向。经济的广泛合作让欧洲自己也日益陷入了这个复杂的经济网络当中,很难独善其身。可以说,欧洲的地缘经济战略如果操作稍有失误,反而会让自己更为依赖对手,从而在经济上被对手绑架,对自己产生反噬的效果。
历史上,美苏冷战以及欧共体时代的拉丁帝国从地缘经济战略中获利更多。但是现在,拉丁帝国更多的是为地缘经济政策的副作用所反噬,深受其害。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国际关系教授迈克尔·考克斯(Michael Cox)曾经在全球政策期刊上发表过一篇文章,叫做《欧洲依然徘徊于超级大国之间》。文章认为,进入新世纪之后,冷战格局彻底终结,欧洲反而失去了方向,发展前景从乐观转为悲观。
文章写道:“我们现在知道事情没有完全按照预想的那样发展。事实上,很多人曾经认为欧洲有朝一日会成为下一个超级大国,但是欧洲却迅速变成了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称之为悲剧的景象。随着失业率上升,欧洲南北政治鸿沟日益扩大,还有债务不断攀升,欧洲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失败的工程。”
欧洲面临的全面困境
文章中所提到的失败是一种全方位的失败,从经济、政治到意识形态各个领域,欧洲的问题开始不断浮出水面。
在能源方面,长期以来欧洲对于俄罗斯非常依赖。欧盟原本的如意算盘是利用经济合作、能源合作这个方法,让俄罗斯对于欧洲产生经济依赖,从而制衡俄罗斯。但是结果却是欧盟在能源上完全被俄罗斯拿捏。根据半岛电视台的报道,在最近一次俄乌战争开打的时候,欧盟的能源对俄罗斯依赖程度高达45%。俄罗斯等于卡住了欧洲的咽喉,欧洲完全处于被动。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曾经就这个问题严厉批评过欧盟。后来欧盟减少了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但是在天然气方面,依然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俄罗斯。
另外,在科研创新方面,欧洲的前进速度在迅速下降。根据欧盟委员会的统计,2023年欧盟的研发比例仅占GDP的2.26%,明显低于美国、日本、韩国和中国。而且这种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延续了很多年。这当然会直接影响欧洲经济的竞争力。根据华沙独立智库公共事务研究所的报告,欧盟内部的工业配套设施正在耗尽,欧洲面临其他地区对手日益残酷的竞争,几乎已经没有优势。
再来看意识形态方面,欧洲长期实行左倾政策,在全社会推行高福利,并且大量收容其他地区的难民。欧洲原本想用这种方法来彰显欧洲社会的进步,彰显欧洲的包容。言下之意就是欧洲相比于残酷竞争的美国以及专制的俄罗斯,有它自己独特的、更优越的制度。但是这样做的最后结果却是普遍降低了欧洲人的劳动意愿,削弱了欧洲经济的活力和创新能力,造成吃国家财政的人口急速增加,而从事劳动与建设的人口不断萎缩。最后,欧洲普遍是债务高企,经济缺乏活力。同时,左翼“圣母”的政策引发难民泛滥的问题,持续影响社会稳定和谐。
与此同时,欧盟内部成员国之间意见分歧非常大,很难统一步调。这造成其决策处理方面的效率非常低下,在国际上没有竞争力。
逃避终极考验的代价
问题就来了,欧洲何以沦落至此?为什么欧洲实行的地缘经济政策会逐渐产生反效果、反作用,将欧洲自己带向一个深渊和陷阱当中呢?这当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欧洲这些年以来,一直都在逃避去面对实质性的问题,逃避成为真正帝国需要接受的那些考验。
但欧盟这个拉丁帝国如果想要成为国际上的一股主导性的力量,不能只是依靠和人做生意、收容一些难民,然后搞一下福利大锅饭就可以做到的。你最后必须在国际舞台上和其他的强权发生面对面的碰撞,甚至是直接爆发武装冲突。强权之间直接的较量,才是检验帝国实力的唯一标准。现在的欧盟就像是一个学生,只想躲在家里看课本做练习题,但是永远不敢上考场。真刀真枪的考试不敢面对现实,这样的学生是不会成功的,这样的一个帝国也是不成立的。
这样的判断标准并不是我信口雌黄,而是伟大的军事理论家和战争人类学家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 普鲁士军事理论家,著有《战争论》,强调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和国家综合实力的体现)定下的标准。他在**《战争论》**(On War: 克劳塞维茨的军事理论巨著,阐述了战争的本质、目的和战略)中就向我们证明了战争是一个国家综合实力的最佳体现,其代表性超越了其他的任何一种国家活动。因为战争是对经济实力、资源调动能力、社会组织能力、社会信仰体系等等最为严苛、最为全面的检验。欧盟其实一直在回避这个关键问题,不接受终极的检验。
欧洲的未来:征服或被征服
但如果欧洲继续这样混日子,这样沉睡下去,那么科耶夫所说的拉丁帝国最终将会成为一个泡影。欧洲的命运也会沦为其他更为强大的国际政治势力的殖民地。如果说罗马的命运是曾经辉煌但终成历史遗迹,那么新时代的拉丁帝国或许就是尚未诞生就不幸夭折,还没来得及辉煌就成了历史的遗迹。
欧洲这个拉丁帝国的故事再一次说明一个道理,就是和平崛起是不可能的。你如果能够和平就不能崛起,如果崛起了就一定不和平。这是国际强权的一个必然规律。如果欧洲要证明自己崛起,它就必须和其他强权发生直接的、剧烈的碰撞。但是现在欧洲显然做不到这一点。
现在的欧洲可以说内部非常混乱,实力还相对弱小,所以我对欧洲未来的整个前景保持一个怀疑态度。如果欧洲想要重拾曾经的辉煌,想要变得真正强大,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拨乱反正,出现一个拨乱反正的历史人物,也就是出现一个像拿破仑(Napoleon: 法兰西第一帝国的缔造者,以其军事才能和政治影响力著称)一样勇猛的强权式人物。如果不这样的话,欧洲的未来将会非常凄惨。我们知道人类的一个基本法则就是强者征服弱者。欧洲要么出现一个拿破仑去征服别人,要么就是等着别人来征服自己。对于欧洲来说,当然第一个选择更好,最起码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但是欧洲真的会做这个选择吗?我们还是拭目以待。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Karl Marx, George Soros, Donald Trump, Napoleon
公司/组织: European Union
媒体/书籍: 《法国国是纲要》, Global Policy, 《战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