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家庭隐喻与心灵航标

大家好，我是卞卓。今天我将围绕“中国家庭，淤泥、暗流与爱”这一主题，并辅以一个我为自己构思的副标题——“原生家庭PTSD大赏”，来分享我的思考。尽管名字听起来有些沉重，但我并非要将所有焦点都聚集于此。我的分享将围绕我拍摄的一部电影《翠湖》展开。

这部电影为何取名《翠湖》？翠湖本是昆明的中心花园，对昆明人而言，它就像一个后花园，与这座城市的市民文化一同成长。最初，翠湖只是围海造田后滇池留下的一片小水洼。而今，它形似心脏，我们称之为“昆明的心脏”或“昆明之眼”。这个物理坐标早已成为我们心灵上的航标。因此，当我构思一部关于家庭的影片时，《翠湖》便成为了最自然的选择。

更为深层的原因是，翠湖的湖面看似平静，其内里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淤泥。这恰似我们在家庭生活中所经历的，许多事情不被外界所知。我希望通过这部影片，能够更深入地触及那些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复杂情感。

母系之源：坚韧下的边界失落

我的分享将从我的成长经历，特别是我的父母讲起。照片中的这位女士是我的母亲。她内心极其细腻，外表却常表现得大大咧咧。年轻时，她曾是一名检察官。她的工作之一是陪伴死刑犯走向刑场，并确认其死亡。

母亲曾讲述过一个故事：一次，她陪伴一位年轻死刑犯行刑。行刑者开枪后，年轻人并未立即死去，而是在地上挣扎哀嚎，恳求再给他一颗子弹。这时，母亲想起一位前辈教过她一个方法：作为女检察官，可以穿着高跟鞋，踩踏犯人的心脏，这并非为增加痛苦，而是为了帮助他快速解脱。

听到母亲讲述这些，我从未想过她年轻时竟经历过如此残酷的场景。因为在我成长过程中，她一直都非常乐天，似乎从不被困难或伤痛所困扰。后来我才明白，她那种外表上的快乐，实则是自我内心的保护机制，是她排解内心苦闷的方式，有时甚至表现为一种逃避，不愿面对现实。

在我幼年（小学之前），我非常享受母亲给予的爱，许多人认为我将来会成为一个“妈宝男”。然而，在我初中时，这种认知发生了转变。当我反思时，从那过度的溺爱中，我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一种由于过度关爱而造成的边界感缺失。

初中时曾发生一件事：我正在蹲马桶解决生理问题，母亲突然打开了厕所门，手里端着一盘水果，说：“给你切了点水果，多吃水果。”这个场景听起来荒谬，对我而言却十分恐怖，我视之为典型的边界缺失。此事对我与母亲的关系产生了巨大影响，我开始抗拒她给予的爱。

父系传承：才华的流转与坚持的迷思

在我父亲那里，我面对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命题。我的成长过程中，不断经历着心中偶像或英雄榜样的崩塌。然而，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和父亲曾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们曾玩两种游戏：一种是在路上唱歌，唱出看到的标志或车牌，对方猜地点；另一种是“脚步游戏”，我需要与他保持一致，但又设法不保持一致。

回想起来，这个脚步游戏似乎成了我和父亲之间关系的一个隐喻。他似乎总想让我跟随他的步伐，成为某个人；而我则始终试图与他背道而驰，不愿成为那样的人。

我的父亲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之一，他似乎会玩所有乐器。听过一段音乐后，他拿起任何乐器——如二胡、萨克斯、钢琴或小提琴——只需模仿两三遍，就能准确演奏出音调。小时候，我只觉他是个神人，长大后才知这叫“绝对音感”。

然而，他并未珍惜这份天赋。大学毕业后，他学习绘画，从事版画创作，作品令人惊叹。我曾问他为何不继续在绘画上深造，但他没有坚持。之后，他进入剧组做电影美术，拍了一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他离开这份工作的原因是觉得辛苦，想找个轻松的，于是去做工程设计师。但那份工作也不轻松，一段时间后，他又想找个能“躺平”的地方，便开了餐馆，结果发现开餐馆更累。

在他人生中不断放弃旧事、尝试新事的过程中，步入晚年，他似乎没有留下太多实质的东西，也未在任何行业达到顶尖水平。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许多缺点，也因此非常害怕变成他那样的人。但在准备这次演讲稿时，我突然意识到，父亲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的许多选择，恰恰符合当下时代的氛围——“做人不要那么为难自己”。

我开始反思，或许是时代焦虑感染了我，使我只看到了他身上的负面，而忽略了他的闪光点。无论如何，我一直坚持“不能像他那样不坚持”，所以我一直在电影领域“死磕”。在与父母的相处中，我感觉更像是在面对一面镜子，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外公外婆：创伤中的爱恋与日记的低语

在这个过程中，我的外公家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对我而言，它更像一个周末度假村，那里没有过多的要求，也没有“一定要为我做什么”的压力。

我的外公，他的人生经历颇为灰暗。他出生在上海，后因战乱随父母迁往云南，经历了流离失所。青年时期，他遭遇了“十年动荡”，被打成“右派”，这身份也连累了家人和子女。

我的外婆，曾是昆明的一个豪门小姐，从小学习如何穿旗袍、如何走路。在那十年间，她也经历了人生巨变，变成了“地主老财”。我猜想，他们后半生的感情，很大程度上源于那段共同经历的痛苦。

外公晚年时，我能感受到他的不快乐与封闭，这源于年轻时受到的伤害。在我外公尚在世时，我为他拍摄了约两小时的口述史，了解了他的过往。但我似乎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内心。直到2019年，我回家翻到了他留下的一本日记本，这本该是他电影《翠湖》的缘起。

日记本上写着“还原”二字。我起初以为他只是随意找了个本子书写。然而，当我打开它，才发现这本竟是我四年级被评为“金星少年”时的奖品。翻开第一页，我深受震撼——他以深情笔触诉说着对我的外婆的爱。

当时我的感受非常强烈。因为外公在世时，外婆去世后，他确实有过几位女朋友，但我以为他已走出了外婆离去的阴影。直到看到日记，我才明白，他那些举动实则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支点”。他写道，似乎仍时不时感到外婆就在身边；早上起床开灯时，会感觉到她的手；失去了终身伴侣，他“心如刀绞”，希望能早日与她相伴。

除了对母亲的思念，日记还包含了对外公外婆，以及我们家当时情况的客观而深刻的观察。他看到了我们家庭的矛盾，并在日记中写道：“这是我和原情（外婆的名字）创造的家庭，不容易，不能散。”

这对我冲击巨大，我从未了解他内心如此深沉的一面。因此，我决定通过这本日记，替他完成一些来不及说的话，也替家人说出一些现实中难以表达的情感。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弥补自己的遗憾，并借这部电影告诉我的父母：我并不讨厌你们，我爱你们，只是我们也许都不知道如何正确地表达爱。

影像构建：阶级、代沟与家庭的张力

回到影片创作，我构建影片最基础的元素是人物身上的时代感。我认为，拍电影就是拍摄人物的背景与过往。正如我外公的经历，构成了影片中隐藏在湖面下的“淤泥”，它造成了外公与他三个女儿之间看似隔阂的关系，似乎彼此都不太满意。

然而，这种环境塑造了三个女儿一个共性：她们必须变得强势，否则难以生存。但这种“强势”在家庭生活中，又呈现出三种不同类型：

1. 大女儿（淑贞）的强势：内心关爱至极，但嘴上却很强硬，说话常带责怪或冒犯的意味。她属于那种“刀子嘴，豆腐心”，永远不会好好说话的长辈类型。

   • 大姨夫（影片中）：身上烙印着时代的印记。他曾是“工人阶级”的骄傲，一位八级钳工。但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工人群体经历了巨大变迁。他承受着不属于个人意志能主导的时代压力。

2. 二女儿（淑娟）：这是我真实母亲的人物原型。她的强势表现为“强制的爱”——一定要将爱传递给你，要将满溢的情感倾泻在你身上，生怕你不知道、吃不饱、穿不暖、过不好。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可能忽略了边界感，以侵入式的方式进入他人生活，这在我的成长经历中确实给我带来了巨大压力。

3. 小女儿（淑玲）：是家族中最为成功的人，习惯用自己的一套价值观衡量他人，包括她的儿子。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儿子也应该和她一样成功、一样聪明。这种要求相当残酷，是将孩子强行塑造成不属于他的模样。这种强势，在某种程度上是最令人窒息的。

在构建影片时，我将这三个家庭分成了三个常见的社会阶层：工薪阶层、所谓的“脆弱中产阶级”以及“精英阶层”。当这些不同的阶层放在同一个家族里，便产生了许多微妙的化学反应。而这种微妙的复杂性，往往会在最小的一代身上显现出来。

• 大姐家的女儿宋小倩：影片中有一场戏，她与母亲争吵：“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再努力一点，让我过得更好一点？”这让我联想到许多孩子成长中都有的疑问，比如“为什么我爸不是李刚？”。横向对比，看到别人家孩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自己不行。但她又能直白地将痛苦和怨怼向家人倾诉，这何尝不是一种爱的可能？因为在那个环境里，她认为自己是被绝对包容、处于绝对安全的位置，才敢做出如此激烈的表达。对我而言，这也是家的意义：在外要体面，在家可以不那么体面。

• 二女儿家的胖胖（即我）：影片中传递给父母的信息是：我了解你们所有的付出，包括你们委屈自己贷款、欠债，过得不潇洒，将一切倾泻给我。但那未必是好事，它对我造成了很大影响。我常常感受到，许多家长下意识地认为孩子不知道他们的争吵，但其实每一次争吵、每一次怨怼，孩子都清楚地知道。有时他们吵架会说：“要不是因为儿子，我早就跟你离了。”有时情绪激动时也会说：“要不是因为你。”这给我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造成他们生活中负面影响的原因，进而质疑为何要被生出来——“原生家庭PTSD”由此而来。 后来我发现，父母提出这些要求时，往往并非需要我用完全对等的爱去回报。也许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举动，比如：“我今天要回家吃顿饭”，就能在这不对等的爱的倾斜中，在爱的天平上轻轻加上一个砝码。在影片中，我更关注角色内心的委屈：他明知父母在消耗自己来供养他，便选择委屈自己，不再出国，不再接受这种消耗式的爱。

• 三女儿家的宇硕：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富二代，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还能出国读书，似乎没有太多困扰。然而，他的灵魂却被强行塞入一个早已塑造好的形象中，这使他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这些矛盾能否被解决？或许很难。那么，该怎么办？我想，唯一的办法是学着与它们相处。我从外公的日记中看到了来自老人的智慧。他观察到他的女儿们，认为她们此生的生活保障已有，虽无理想工作，但能好好生活下去，社会如此，也无甚办法。

因此，影片的框架是阶级性，但流动其中的，依旧是爱与宽容。《翠湖之名》的核心便是如此。

真实触动：温情瞬间与生活的河流

影片中有一场戏：外公打麻将被人骗了钱，虽然数目不大。平日里与外公拌嘴不断的大女儿，第一次矛头向外，抢过外公电话，痛骂了他的牌友。这一幕在影院放映时，观众反应最为强烈。

这其实源自我亲身经历。小时候，我（影片中的胖胖）在巷子里被小混混抢钱。当时，我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越过我的头顶，对着那些小混混喊了三个字：“小烂屎！”，一边喊一边跑，跑到一半时，脱下高跟鞋拎在手上继续跑。这难道不是一种“救世主”般的存在吗？

这三个女儿的戏份，许多朋友都很喜欢。因为在塑造这三姐妹时，我发现她们身上有一种“集体主义”的共性。她们每个分开时，或许会在背后说彼此的坏话，甚至言辞不敬。但当她们聚在一起时，却会默契地变成一个整体，一个和谐的整体。她们会回忆过往，回忆童年那些细碎的你我他的故事。这一幕非常温馨。

因此，我放弃了许多戏剧化的表达和解决方式，更集中于生活细节。我相信，只有将这些细碎的生活细节呈现在大银幕上，才能感受到更生活化的情感流动，更容易引发观众的共情。正如影片的英文名“As the water flows”——如水一般流动。因为我深感人生中很多问题无法完全解决。如果我们的人生一直处于解决问题的状态，会非常焦虑。此时，或许需要参加一场“发呆大赛”，来清空自己。因此，我们可能只能尝试像流水一样，在生活中不断前行，与难题共处，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例如，影片中的宋小倩一直想逃离原生家庭，她选择的方式是快速组建自己的小家庭。然而，她选择的丈夫，恰恰与她父亲如出一辙，如同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她真的逃离了吗？我不知道，她也许只是在不断重复某种宿命。

这部影片对我而言，是一次弥补遗憾的创作。片中的摄影机也扮演了一个角色，它象征着我已故外婆“原情”的角色。我希望她能以这种方式，注视着平行时空的家人，陪伴着他们。因此，在电影里，我没有更改她的名字，使用了她真实的姓名。

创作历程：家族目光下的电影诞生

拍摄这部影片时，我遇到一个令人头疼的状况：我摔断了腿，只能卧床休养。这给了父母“机会”，他们会鬼鬼祟祟地潜入我的房间，精明地摸到床边坐下。开场白往往是：“渴了没有？饿了没有？要不要吃点什么？冷了没有？”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非常严肃：“你对那个谁谁谁的描写是怎么样的？你不会把我们写得很坏吧？”最让我震惊的是，他们最后会问：“你不会暴露家族秘密吧？”我当时心中闪过万分之一的念头：难道我们家是亿万富翁，他们一直没告诉我？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但必须承认，影片最终完成，离不开家人的慷慨资助。然而，在创作、剧本编写、拍摄乃至剪辑过程中，我都严令禁止他们参与，禁止他们看任何片段。因为影片已有我一个“审查者”，不希望再增加十几个“审查委员”。

直到在上影节首次世界首映时，我才把十几个相关的亲戚都请去看。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是影院里最吵闹的一群。当时最让我头疼的是，我的侄子侄女也去了，他们可能被告知“这是你舅舅的场子”，于是满场乱跑。我当时差点崩溃，一直坐在出口门口，随时准备“逃跑”，以防被他们“揪上去”。

尽管忐忑，首映结束后，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们的感受，大姨妈就看着我说：“我没有那么凶嘛？”（说着还带着笑容，显然并未责怪我）。接着，她又说，原本以为大姨父不会喜欢这部电影。因为观影过程中，三姐妹叽叽喳喳，而她左边的大姨父全程沉默，沉默到她不敢回头看他是否睡着了。

直到片尾字幕出现时，她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中年男人的嚎啕大哭，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我望向大姨父，他表情平静，如同平日里那个木讷的中年男人，未曾表达任何言语。但那一刻，我深感自己某种程度上确实为他们说了一些话，给他们的心灵带来了一点“马杀鸡”。这位人物（大姨父）也是我在影片中最喜欢的。

影片中有一场戏，他开车回家，却没急着下车，而是独自关在车里，静静听完他最喜欢的音乐。社会中，木讷者占大多数，他们不善表达，也鲜有机会像我一样站在聚光灯下倾诉内心。但他们心中，永远保留着那个最明亮的一角。这样的人，是我最欣赏的类型。

归家之处：理解的智慧与身心的疗愈

这又回到了“体面”的话题。我们在外需要伪装许多东西，但回到家，我们可以更放松，可以展现出更强烈的冲突，一个或许“不好待”的环境。但我们是否需要一个空间来发泄，一个地方来接受我们的灰暗面？家庭，在某种程度上，对我就是这样的存在，它是一个完全安全的地方。

因此，我一直认为，解决家庭矛盾最好的方式，就是真正去了解他们的故事，探寻他们的过往，知道他们为何走到今天。即便探寻完后，你更讨厌他们了，但你也掌握了他们的“把柄”。这一点同样重要。

有朋友问我，拍这部影片我获得了什么？我认为，获得的最大成就，就是我的“家族地位”得到了提升。

谢谢大家，我是卞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