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版“美国谍梦”:潜伏的俄罗斯间谍夫妇
如果让您想象一个俄罗斯克格勃(KGB: 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前苏联的主要情报和秘密警察机构)的顶级间谍,您的脑海里会浮现出什么样的形象?是穿着风衣、在阴暗小巷里街头的冷酷杀手,还是像007那样开着豪车、端着马提尼的特工?现实往往比电影更加荒诞。在2010年之前的美国麻省剑桥市,也就是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的所在地,最顶级的俄罗斯间谍可能就是住在您隔壁的那对总是满脸笑容的夫妇。
丈夫名叫唐纳德(Donald Heathfield),是个有些书呆子气的商业顾问,毕业于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喜欢跟您聊全球经济。妻子叫做特雷西(Tracey Lee Ann Foley),是一个热情的房地产经纪人,每天都忙着带客户看房,还是个典型的足球妈妈,从不缺席孩子的各种比赛。他们按时交税,抱怨波士顿的交通,家里甚至还养花种草。但是这层无懈可击的中产阶级皮肤之下,隐藏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他们的名字是假的,他们的口音是演出来的,甚至连他们的过去都是从坟墓里偷来的。他们就是现实版“美国谍梦”(The Americans)的一个原型——安德烈·贝兹鲁科夫(Andrey Bezrukov)和艾琳娜·瓦维洛娃(Elena Vavilova)。而他们在那栋看似温馨的房子里,正在执行着苏联以及后来俄罗斯情报史上最野心勃勃的潜伏任务,任务的名字就叫做“非法计划”(the illegals program)。但是这对于他们的两个儿子蒂姆(Tim Vavilov)和亚历克斯(Alexander Vavilov)来说,这是一场持续了20年的真人秀,而他们是唯一不知情的观众。我们今天要讲的,就是一个间谍之子如何在这个谎言破碎之后,反手改变了一个国家法律的故事。
从“盗墓”到“尿布”:间谍身份的伪造与掩护
故事的起点并不是莫斯科,而是加拿大的蒙特利尔和多伦多。上世纪80年代的苏联,年轻的安德烈和艾琳娜接受了克格勃严酷的训练。他们的任务就是成为一对潜伏在西方的普通夫妻,而且这一切都是在极其严格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他们是真正意义的间谍,没有外交豁免权(Diplomatic Immunity: 国际法赋予外交官的特权,使其在驻在国不受当地法律管辖),一旦被抓,国家也不会承认他们的存在。
要把这两个苏联人变成西方人,第一步就是“洗白”,而加拿大是他们选中的一个孵化器。为什么选加拿大?因为当时加拿大身份系统还不够数字化,是一个完美的漏洞。他们执行了一项极其阴森的操作,也就是“盗墓”。当然了,不是真正的动土,他们会去翻阅那些旧报纸的讣告,然后去墓地寻找那些在婴儿时就夭折的加拿大孩子。安德烈找到了一个叫做唐纳德·西斯菲尔德(Donald Heathfield)的名字,这是一个死于6周大的婴儿;而艾琳娜找到了一个叫做特雷西·福利(Tracey Lee Ann Foley)的名字,同样是一个早早夭折的婴儿。利用这些死去婴儿的信息和加拿大政府的漏洞,他们申请了出生证明的副本。有了出生证就有了护照,有了护照就有了驾照、信用卡、图书馆借阅卡。就这样,两个苏联特工在法律上就复活了两个死去的加拿大婴儿。
但是光有证件还不够。为了不露馅,艾琳娜在她的回忆录里提到,他们接受了极其严格的行为训练。苏联人和西方人的走路姿势其实是不一样的,苏联人的走路更加拘谨,步子非常的沉重;而西方人,尤其是北美人,走路更加放松,更自信甚至是有些大大咧咧。为了学这个,他们看了成百上千个小时的美国电影,对着镜子练微笑,练那种没有任何负担的眼神。他们甚至还要学习如何像加拿大人一样拿刀叉,如何像北美中产一样在派对上谈论天气和房贷,而不是谈论哲学和革命。
在多伦多,为了保护身份,安德烈甚至是真的创办了一家公司。您猜这家公司是干嘛的?是送尿布的!这简直是一个天才的掩护。您想想一个每天开着货车给社区送尿布的小老板,谁会怀疑他是克格勃的一个精英特工?这个生意不仅让他完美地融入了社区,还让他有了合法的收入来源。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他们生下了两个作为掩护的孩子:1990年大儿子蒂姆出生,1994年小儿子亚历克斯出生。对于克格勃来说,这两个孩子在加拿大出生就是一个完美的掩护。有了孩子,这就是一个普通加拿大的家庭,推着婴儿车去公园是任何特工都无法伪装出来的一个安全感。
任务升级与高科技情报交换
身份洗白之后,这家人搬到了巴黎,后来又定居在美国权力的一个核心地带——剑桥市,也就是哈佛大学的所在地。这可不是为了孟母三迁,这是任务的一个升级。安德烈非常聪明,他考入了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这可是美国未来的总统、将军和政策制定者的一个摇篮。您想想看,作为同学,安德烈可以轻松地约一位未来的白宫顾问喝咖啡,聊聊他对核武器政策的一个看法;或者是一位五角大楼的专家吃饭,打听最新的军事动态。他甚至开了一家叫做“未来地图”的咨询公司,这简直是一个天才的掩护。他名正言顺地向掌握机密的人发送问卷,打着商业咨询的旗号,搜集涉及美国国家安全的情报。
他们搜集到的情报怎么交给上线?FBI在后来公布的起诉书里披露了一个像电影一样交换情报的细节。有一次艾琳娜在波士顿的一个地铁站,看似匆忙地走过一个陌生人,就在两人肩膀擦过的一瞬间,她手里的一模一样的袋子和对方手里的袋子瞬间就完成了交换。里边装的是什么呢?可能是现金,也可能是装满情报的U盘。整个过程还不到一秒钟,周围全是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还有更绝的,安德烈曾经和另外一位特工在公园的长椅上接头,两个人甚至都没说话,只是背对着背坐着,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但是其实他们正在用藏在包里的一个设备,通过私设的一个Wi-Fi网络进行数据的传输。这叫做私设Wi-Fi的一个局域网,只要两台电脑靠得近,能够在几秒钟之内就把大量的数据传过去,连网线都不用插,这在当年可谓是相当高科技的手段。
当然他们也有利用赛博朋克的一面。FBI就发现这家人会在网上发布一些看起来无比普通的照片,比如特雷西拍的鲜花,或者孩子们踢足球的照片。但是这些照片的数字代码深处,隐藏着一些加密的二进制情报。普通人看似是一朵花,但是克格勃的技术人员看来,这就是一份关于美国核武库的一个报告。除了高科技,他们还有老传统。艾琳娜在回忆里承认,每周特定的夜晚,当两个孩子在楼上睡熟的时候,这对夫妇会躲在地下室或者关着门的房间里,打开短波收音机,监听来自莫斯科的一串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密码广播。这就是他们的双重生活:白天是哈佛的精英和房产中介,而晚上则是俄罗斯对外情报局(SVR: 俄罗斯联邦的对外情报机构,继承了部分克格勃的职能)的间谍。而最讽刺的是,他们的孩子对此却一无所知。在小儿子亚历克斯的眼里,爸爸只是个无聊的咨询师,而妈妈则是个爱唠叨的主妇。他们家里甚至从来不说俄语,只说英语和法语。
谎言破碎:间谍之子的身份危机
直到那个毁灭性的日子的到来。2010年6月27日,这本应该是哥哥蒂姆20岁的生日派对。一家人刚开完香槟,FBI的特工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乌云包围了房子。FBI的行动代号就是“幽灵故事”(ghost stories)。16岁的亚历克斯看着父母被戴上手铐带走,特工告诉兄弟俩:“你们的父母被捕了,因为他们是外国的非法代理人,也就是间谍。”您能够想象那种崩塌感,就像是《楚门的世界》那部电影,您眼前的一切,您的父母,您的生活,全是假的,您才是唯一的一个傻瓜。
很快俄罗斯和美国为了避免更多的机密信息的泄露,组织了间谍交换。安德烈和艾琳娜在维也纳被交换回了俄罗斯。亚历克斯和蒂姆也被送回了莫斯科。在莫斯科他们见到了从未谋面的真正的祖父母,还被迫改了俄罗斯的名字。亚历克斯·弗利(Alex Foley)变成了亚历山大·瓦维洛夫(Alexander Vavilov)。他拿着俄罗斯的护照,听着周围陌生的语言,感觉自己就像个外星人。他想回家,想回到加拿大。
时间到了2014年,也就是安德烈和艾琳娜被捕的四年之后。此时的亚历克斯,或者说是亚历山大·瓦维洛夫,正被困在莫斯科的冬天里。他对俄语是一窍不通,没有朋友,没有工作,甚至因为是间谍之子的身份被西方的大学拒之门外。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就在这个时候,加拿大公民及移民部(CIC: Citizenship and Immigration Canada,加拿大政府负责公民身份和移民事务的部门)给他寄来了一封信,剥夺了他的加拿大公民身份,也彻底地关上了他回到加拿大的门。
信里的逻辑看似无懈可击。信里说,加拿大公民法第3条第2款规定,如果在加拿大出生的人,其父母是外国政府在加拿大的雇员,那么这个孩子则不能够获得加拿大的国籍。政府的律师指着FBI的报告说:“看呐,你的父母是克格勃,后来也是SVR,他们当然是外国政府的雇员,只不过他们没有穿制服而已。”
法律的迷人之处:从“荒谬结果论”到“外交豁免权”的突破
亚历克斯不服,他起诉了加拿大移民局。但是在2015年,联邦法院的第一轮裁决让他心凉了一半。法官斯特林·贝尔(Sterling Bell)驳回了他的请求,并给出了一个非常有杀伤力的理由,叫做荒谬结果论(Absurdity Principle: 一种法律解释原则,认为如果某种解释会导致荒谬或不合常理的结果,则应避免采用该解释)。法官说:“请大家想象一下,如果一个合法的俄罗斯外交官在多伦多生了孩子,那么这个孩子不可能成为加拿大的公民;但一个非法的俄罗斯间谍偷偷摸摸地进入加拿大生了孩子,他的孩子反而成了加拿大人。这不是奖励犯罪,这太荒谬了。”听起来是不是很有道理?连亚历克斯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
但是这正是法律最迷人也是最烧脑的地方。亚历克斯的代理律师叫做哈达特·娜扎比(Hadayt Nazami),在绝境中找到了一个极其刁钻,甚至可以说是神来之笔的切入点。他没有纠结父母是不是间谍这个问题,反而是问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为什么法律要规定外交官的孩子不能够入籍?是因为歧视外国人吗?并不是的。是因为外交豁免权。外交官是特殊的身份,他们受到国际公约的保护,加拿大警察不能抓他们,加拿大的法院也不能裁判他们。他们虽然身在加拿大,但是法律上他们并不完全属于这片土地。那么既然你不受加拿大的管辖,你的孩子自然也就不能够受到加拿大的保护。
律师抓住了这个逻辑的漏洞,打出了一张王炸:亚历克斯的父母有外交豁免权吗?没有!证据是什么呢?证据就是他们被FBI逮捕了,他们也是被起诉了。正是因为他们是非法间谍,他们和普通的小偷强盗一样,是完全受当地法律管辖的罪犯。这就构成了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法律悖论:如果他们是合法的俄罗斯外交官,那么亚历克斯就肯定没戏了,变不成加拿大人;但是正是因为他们潜伏得太深,干的是非法的勾当,他们反而失去了外交官的一个特权,也就是外交豁免权,变回了受法律管辖的普通人。既然是受法律管辖的普通人,他们在加拿大土地上生的孩子,就理应享有出生地原则(Jus Soli: 一种国籍认定原则,指一个人只要出生在某个国家的领土范围内,就自动获得该国国籍),自动成为加拿大公民。这简直是现实版的负负得正,父母的非法身份竟然成了孩子合法身份的一个救命稻草。
瓦维洛夫标准:一个间谍之子改变了加拿大法律
2019年12月,渥太华加拿大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 of Canada)这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够滴出水来。9位身穿红袍的大法官坐在高台上,台下坐的不仅仅是亚历山大的律师和政府的代表,还有整个加拿大法律界的目光。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乎护照的案子,这还是一个关乎行政权力边界的对决。政府的代表还在坚持,即使法律条文有歧义,行政机构,也就是移民局,也应该有权利根据国家安全和常识来解释法律,法院不应该插手太深。
12月19号,法院的裁决最终下达,结果震惊了所有人。9:0,最高法院的9位大法官全票支持亚历山大·瓦维洛夫。判决书里写得非常清楚:法律条文必须要严格解释,那个例外条款只适用于享有特权和豁免权的人。也就是说,既然间谍没有豁免权,政府就不能够随意扩大法律的解释范围来惩罚他们的孩子。大法官们传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在一个法治国家,哪怕你是国家敌人的后代,政府也不能够为了政治目的而扭曲法律。亚历山大赢了,他拿回了护照,也最终回到了他从小成长的多伦多。
但是故事并没有在这里画上句号。这场官司所引发的一连串的蝴蝶效应,甚至比间谍故事本身更加精彩。因为这个案子,加拿大最高法院确立了一个全新的法律标准,也就是著名的瓦维洛夫标准(Vavilov Standard: 加拿大最高法院确立的行政复议标准,要求行政机构的决定必须有合理性、可理解性和正当性)。在这之前,如果普通老百姓觉得政府部门,比如说税务局、劳动局、移民局的决定不公平,去法院告状,但是很难赢,因为法院通常会说:“我们要尊重行政机关的专业性,只要他们不太离谱,我们就管不着。”
但是瓦维洛夫案改变了一切。最高法院说:“不行,现在的政府机构权力太大了。从现在起,政府做出的每一个行政决定,必须要给出合理的理由。”什么叫做合理?就是你的逻辑链条必须完整,你必须要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么判,不能只是扔给老百姓一个冰冷冷的结果。举个真实的例子,就在亚历山大胜诉不久,BC省的一位养鸵鸟的农场主,就是因为政府担心禽流感强制捕杀了他的鸵鸟,却不给足够的补偿。农场主直接引用了瓦维洛夫案,把政府给告了。法院一看,政府确实没能够像瓦维洛夫标准要求的那样,给出合理的一个赔偿逻辑,所以裁决政府败诉赔钱。这就是蝴蝶效应,一个俄罗斯间谍的儿子,为了自己重新拿回身份而打的官司,最终竟然帮到了一个养鸵鸟的加拿大农民,帮到了被税务局刁难的小公司,帮到了每一个可能被傲慢的公权力欺负的普通人。
法律的尊严:保护最不受欢迎的人
如今亚历山大·瓦维洛夫生活在多伦多,他从事金融工作,努力在职场上隐去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当您走在多伦多的街头,与一个背着公文包的年轻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您可能永远不会想到,他的出生证是冷战计划的一部分,他的童年是父母精心编织的谎言。但是他留给这个国家的启示却是真实的:他用了10年的青春证明了法律的尊严,恰恰是体现在它如何对待那些最不受欢迎的人。如果法律能够保护一个间谍之子的权利,那么它就能够保护我们每一个人的权利。这个就是亚历山大·瓦维洛夫的真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