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神话与“信息人”的挑战
在不久前曾介绍过一本名为《人类未来进化史》的书,该书从传播学的角度,深入剖析了科技未来主义(Technology Futurism: 一种认为科技进步将深刻改变人类社会和个体存在,甚至引领人类走向新阶段的思潮或信仰体系)神话的产生与传播。科技未来主义由众多现代神话故事构成,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信息人”(Information Person: 认为人类的本质是信息,具身化的个体只是承载信息的容器与载体)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核心观点是,人类的本质是信息,肉身化的个体仅仅是承载信息的容器或载体,如同电脑一般。因此,所谓的自由意志并不存在,有的只是程序和算法。
“信息人”故事最著名的讲述者是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他在《自私的基因》一书中提出,基因才是有意识的行为者,而人类和所有其他动物都只是为了复制和延续遗传信息而创造出的机器,一旦完成使命便会被抛弃。作为一名人文主义者(Humanist: 一种重视人类价值、尊严、潜能和理性的哲学或世界观),对这种观点深感不适。那些推崇此论者,或许并非真心相信,而只是希望通过这种冷酷的认知,让自己显得理性、科学,拥有更高的认知水平。
科学进步带来的哲学困境
这种心态恰好体现了当前科学发展的两面性。一方面,科学的进步确实为人类带来了诸多便利;但另一方面,它也让人类陷入了一种哲学困境。随着人类科学认知的不断提升,客观的自然数理法则与人类作为独特的、不可复制的主体尊严之间的冲突日益强烈。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种冲突,不妨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在一个充满先进医疗设备的房间里,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和电线,另一端则连接着闪烁的监视器和滴答作响的传感器。一位访客站在床前,看着病床上的人陷入沉默。一面是独一无二、不可再生的个体,另一面是可再生、永恒且始终运转的物理世界。在这个场景中,两个世界发生了碰撞。冲突的一方是个体及其希望、梦想和恐惧,另一方则是冷酷、精确、唯一、可以用数学和物理方式表达的自然法则。
那么,面对科技发展带来的哲学困境,我们该如何解决?难道追求科学和理性,就必须相信“信息人”的故事,必须相信人类没有自由意志,只是基因的工具或信息的载体吗?
宇宙的构成与人类的物理渊源
最近阅读了德国物理学家哈拉尔德·莱施的《这个宇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本书为此提供了不少启发。该书全面系统地概述了纯物理学视角的宇宙观,既科普了现代宇宙学的一些重大问题,如宇宙的起源、结构、演化等,同时特别强调了这些宏大的宇宙现象与人类、地球以及日常生活之间的联系。
通过真正的科学理性视角,审视物理世界与人的主体性之间的冲突,或许能找到解决科技发展带来的哲学困境的方法。
几乎所有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宇宙起源于一个密度极大、极度炽热的点,通过持续膨胀,逐渐变得稀薄、温度不断下降。宇宙突然从一个点开始膨胀的过程,即所谓的宇宙大爆炸(Big Bang: 宇宙学模型,描述宇宙如何从一个极热、极密的初始状态膨胀演化而来),大约发生在140亿年前。
此刻,无论是我们还是正在观看节目的人,体内都正在发生着由碳、氧、钙、钾、钠等元素参与的生化反应。然而,这些元素并非宇宙一爆炸就存在,而是在几十亿年的时光中,通过“宇宙炼金术”一点一点“炼”出来的。这个“炼金术师”便是恒星。
恒星本质上是一个核聚变(Nuclear Fusion: 多个原子的原子核聚到一起,变成一个更重的新原子,并释放巨大能量的过程)反应堆。在核聚变过程中,氢聚变成氦,氦又聚变成氧,更重的元素不断生成,直到铁。大多数恒星会慢慢燃烧殆尽,亮度减弱直到熄灭,只留下这些元素。但有些大质量恒星会在自身引力作用下发生坍缩,产生金、银等比铁更重的元素,并在坍缩末期发生一场大爆炸,将这些元素抛洒出去。元素周期表中的所有化学物质都来源于恒星。因此,我们的身体实际上就是恒星的残骸,这是我们与宇宙之间最直接的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确实与浩瀚无垠的物理世界有着相同的本质,因为我们本身就是这个物理世界的一部分。
秩序、信息与生命的熵流
然而,生命会通过新陈代谢不断替换身体的原子和分子。换言之,我们体内的一切都无法在物质层面上保持不变。即使你已经活了几十年,你的身体在原子层面上也早已更新了数次,但你依然是你,人们仍能认出你。这意味着决定你之所以为你,并不仅仅是物质,还有一种内在的秩序。只有物质遵循这种秩序进行自我组织时,你才是你。
这种秩序便是遗传信息。理查德·道金斯的观点正是由此而来,他认为生命的本质是遗传信息,即基因,而构成我们身体的物质只是基因的载体,按照基因规定的秩序组合在一起,充当基因这种特殊信息不断传递的工具。这听起来似乎有一定道理。
但如果我们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会发现一个“不科学”之处。我们都知道,秩序的另一面是混乱。在物理学中,一个系统的混乱程度被称为“熵”(Entropy: 物理学中衡量一个系统混乱程度或无序程度的物理量)。根据物理学基本定律之一的热力学第二定律(Second Law of Thermodynamics: 物理学基本定律之一,指在一个孤立系统中,其总熵(混乱度)不会减少,只会增加或保持不变),也称熵增定律(Law of Entropy Increase: 同热力学第二定律),一个系统的熵永远都在不断增大。简而言之,一个系统中所有有序的东西最终都会变得无序,达到一种完全平衡的状态,因为平衡状态下的熵最大。
然而,生命在混乱程度上却与其周围环境明显处于一种不平衡状态。所有生命,哪怕是最简单的原核生物(Prokaryote: 细胞内没有被核膜包围的细胞核,也没有其他膜结合细胞器的生物,如细菌和古菌),构成它的原子都是高度有序的。这似乎违反了物理定律。因此,为了符合熵增定律,所有生物都必须不断摄入低熵的食物,再排出高熵的排泄物。生命就是以这种熵流为食,终其一生不断为了制造高熵排泄物而忙碌,才能维持自身的高度有序。这就是生命的代价。
假如生命存在的意义真的只是充当信息的载体,假如物种不断演化只是为了不断编辑要传递的信息,那么一切似乎都指向一种可能——存在某种宇宙意识。这就像写小说:以电脑为载体,通过文字的排列组合,消耗电能,一点一点完成小说。而宇宙则以生命为载体,通过基因的排列组合,消耗能量,一点一点生成最终信息。一个有生命的星球,就像是被某种宇宙意识启动的电脑,每个生命都像是被敲下的一行字。当然,这只是读者的个人联想,作者本人并未如此表述。但至此,我们或许已发现,“人的本质是信息”、“个体存在的意义只是充当信息的载体”这种认知,并不像某些人想象的那么理性、那么科学。
人类独特的尺度与认知
现在回到这本书所探讨的主题:这个宇宙与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知道,构成我们身体的所有物质都来自于宇宙,更准确地说,是来自于恒星的演化。这些物质按照一种内在的秩序,高度有序地自我组织在一起,从而形成了生物。生物需要摄入有序的物质,即低熵的物质;而氧化过程会将摄入的低熵物质转化为高熵废料,其中一部分变成热量,另一部分变成粪便排出体外。生物就是通过这种不断增加外部环境熵的方式,来维持自身范围内的低熵,即高度有序的状态。这就是生命的原则:通过自我组织维持自身的低熵状态。
换言之,我们通过这个不符合定律的低熵有机体,不断地给外部世界制造熵增,从而在数据上维持这个物理定律的尊严,使我们能够合理地存在于这个物理世界之中。这听起来或许有些滑稽,但事实确实如此。这也是“信息人”故事令人感到违和的原因之一。如果一个人真正具备科学精神,反而更应该相信人文主义的叙事,因为在纯粹的科学宇宙观视角下,更容易感受到生命的特殊性和人类存在的非凡意义。
除了宇宙的形成和演化,作者还在书中科普了目前科学界普遍认可的生命形成和演化理论。人类不仅在高度有序方面非常特殊,其尺度在物理世界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们都知道,宇宙是无比宏大的,那里的距离要以光年来衡量,那里的过程要以百万年或上亿年来衡量。另一方面,粒子的世界则无比微小,要用阿秒(Attosecond: 时间单位,1阿秒等于10的负18次方秒)和飞米(Femtometer: 长度单位,1飞米等于10的负15次方米)来描述。而人类既不属于那个宏大的世界,也不属于那个微小的世界,恰恰处在物理世界中一个绝无仅有的位置。与宇宙相比,我们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与粒子相比,我们又像宇宙一样大得离谱。
人类既不是生活在以百万年和光年为单位计量时间和空间的恒星和星系的世界观中,也不是生活在以阿秒和飞米计量时间和空间的原子和粒子的微观世界中。用哲学家格哈德·沃尔默的说法,我们是中等维度世界的居民,生活在“中观世界”(Mesocosmic World: 指介于宏观宇宙尺度和微观粒子尺度之间,人类日常经验可感知的世界维度)里。
信息的本质与还原论的谬误
巧合的是,人类恰好有能力探索可认知世界的边缘,无论是宇宙的维度还是粒子的维度。我们甚至能将科学知识应用到经验世界中。因为在我们面前,物理法则总是表现为这样一种形式:一个数值在所有可能的力的作用下随时间变化。人类认知之所以能够出现,全都仰赖于一个前提,那就是自然界中存在可以被计算的事物,以及可以用数字来表达的关系。通过数学,人类就可以将具体的对象转化为抽象的对象,即数字。而自然恰好具备可被数字化这一非常特殊的性质。
“信息人”的故事正是基于这种认知产生的:自然是可以被数字化的,而人又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人可以被数字化。这个逻辑看似成立。但别忘了,人类是用自己创造出来的科学模型来描述宇宙的。也就是说,一切科学模型,其实都是人脑创造出来的符号与语言。这意味着宇宙本身是无语的,是没有任何信息的。是我们先赋予了它秩序和意义,才从中获得了信息。
而且,我们眼中的宇宙其实是被我们所选择的宇宙。我们只能观察到可见光、射电波等有限的信息。我们的仪器、方法、思维习惯又决定了我们能看到什么、忽略什么,这让宇宙呈现出一种被我们的认知框架裁剪过的样貌,就像柏拉图洞穴里的影子一样。
至此,反应快的观众应该已经发现,信息既不是人类的本质,也不是任何事物的本质。相反,所谓的信息,其实是人脑在认知过程中的发明创造。不是宇宙为我们提供了信息,而是我们人类在认知的过程中,为了描述自己的认知而创造出了信息。所以,“人类的本质是信息”、“人类只是信息的载体”、“人类只是基因自我复制和传递的工具”这些冷酷的认知,虽然听起来高端、科学、理性,但其实既不科学也不理性。
在观察科学爱好者的发言时,常常发现他们身上存在一种强烈的矛盾。一方面,他们非常自负,认为宇宙没有人类不可逾越的秘密,所有现象都可以被数学符号和算法完整描述,人类终有一天能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甚至掌握宇宙的创造与毁灭。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极其自卑,认为人类存在的意义只是充当信息的载体,我们不过是算法在硅基或碳基上的一种短暂表现形式,当算法找到更好的容器,人类就会像过时的硬件一样被替换。既然一切都由物理规律决定,那么就从未真正做出过选择,也没有任何形而上的价值。
这两种看似对立的态度,其实都来源于同一个逻辑核心,即还原论(Reductionism: 一种哲学思想,认为复杂的系统、现象或概念可以通过将其分解为更简单的或更基本的组成部分来理解和解释),或者说化约论(Reductionism: 同还原论),就是把一切都化约为算法和物理规律。所以他们表现出的自卑和自负,其实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意义的断裂与价值的重建
这种矛盾的哲学根源来源于意义的断裂。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让我们知道了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达尔文(Charles Darwin)让我们知道了人类不是被特别创造出来的,而是进化的产物;现代神经科学(Neuroscience: 专门研究神经系统结构、功能、发育、遗传、生物化学、生理学、药理学和病理学的科学)和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模拟、延伸和扩展人类智能的理论、方法、技术及应用系统)又让我们发现,连自由意志都可能是幻觉。宇宙被解释得越来越清楚,但也越来越冷漠。人类就这样从宇宙的中心一步步跌落,成了宇宙偶然的副产品。正是在这种坍塌感之下,科学主义者才不得不用全知全能的未来图景来弥补缺失感:“是的,虽然我们现在非常渺小,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会征服整个宇宙。”这就是为什么说,有一些看似非常科学、非常理性的认知,其实既不科学也不理性。
那么,我们该如何超越这种科学进步造成的哲学困境呢?在哈拉尔德·莱施的书中,他在科普的同时,也穿插着给出了一些温和的哲学出路,可以总结为两点:
- 承认宇宙的不可知性: 人类不可能完全还原宇宙,因为我们自身就是宇宙的一部分,我们的观察永远是有限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失败,因为科学本来就是探索,而不是占有。
- 从科学的视角重建人类的价值: 通过前面的讲述,相信大家也发现了,其实人类对宇宙的认知越深,对物理规律越了解,就越能感受到生命的特殊性和人类存在的非凡意义。从宇宙的尺度来看,人类确实只是宇宙演化过程中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但反过来想,人类是唯一能够意识到宇宙历史的存在。所以,宇宙与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只是物质来源,更是时间与记忆的承接。我们轻而易举地就能创造出意义,把这个冷酷无情的物理世界纳入到我们的精神范畴中来。
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以及本期节目的个人解读。欢迎大家分享不同的观点和解读。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tella-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