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世的资本论》:气候危机下的资本主义批判与“去成长共产主义”展望 超級歪 SuperY 2023-07-24

极端气候下的全球困境与资本主义的失败

今年,全球经历了百年未见的极端天气,台湾气温高达38摄氏度,仿佛一块被烘烤的地瓜,短短五天内有136人因中暑受伤。专家预测,未来四十年内,台湾可能将没有冬天。极端气候已然影响台湾,我们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人,该如何面对?今天,我们将通过《人类世的资本论》一书,深入探讨气候危机如何凸显资本主义的失效,以及如何通过“去成长”(Degrowth: 减少物质和能源消耗,以实现生态可持续性和社会公平)来达成2050年净零碳排放的目标。

这本书在日本销量高达50万册,作者是国际知名的哲学新秀斋藤幸平。我们之前曾有一期节目讨论过“去成长”的概念,而今天这期节目将专门从马克思主义的视角,寻找气候危机的真正解决方案,即“去成长共产主义”(Degrowth Communism: 一种结合生态可持续性与社会公平的共产主义愿景)。

资本主义的“外部化”与“帝国式生活模式”

201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William Nordhaus曾设想一种经济模型,认为可以通过设定碳税(Carbon tax: 对二氧化碳排放征收的税费,旨在减少碳排放)来最有效地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然而,在这个模型中,税额不能设得太高,否则会阻碍经济发展。他认为,经济发展能带来更多投资和技术,未来当新技术出现时,就能解决气候问题。许多经济学家也持有这种乐观观点,认为经济增长可以应对环境灾难。

但这种观点实际上忽略了资本主义的本质。社会学家Stephan Lessenich指出,欧美国家之所以能通过资本主义致富,正是因为它们将牺牲外部化(Externalization: 将生产过程中的负面成本,如环境破坏,转嫁给外部或他人)了。它们将生产过程中的环境破坏转嫁给其他国家,从而掩盖了资本主义对环境的剥削。例如,当欧美国家享受快时尚(Fast fashion: 快速生产、低价销售、紧跟潮流的服装模式)的新衣时,为了提高产量,印度农民被迫使用转基因棉花,导致当地土壤恶化,需要花费更多金钱购买农药和化肥,许多农民甚至因此负债自杀。2013年,快时尚服装的产地孟加拉国,一座名为“雷纳大厦”的工厂出现裂缝,工人们反映后,工厂仍要求他们继续工作,最终导致大厦倒塌,造成3000多人死伤。这些都是富裕国家追求快时尚所付出的代价,但却被资本主义隐藏起来,外部化给了其他国家。

同样,富裕国家赖以生存的矿产和化石燃料,都来自对外部的掠夺。然而,当环境灾难发生时,受害者却是那些资源被掠夺的国家。2010年,英国石油公司(BP)在墨西哥湾建造的钻井平台发生漏油事故,至今仍影响当地海洋生态系统。2019年,全球最大的矿业公司Vale因过度开发,导致巴西水坝坍塌,数百人死亡。2020年,日本三井公司在印度洋毛里求斯海岸发生漏油事件,引发当地环境紧急状况。这些环境事故并非偶然,而是人祸,因为在事发前,当地居民已多次举报和反映,但这些公司仍坚持开采。

为什么会这样?为了让富裕国家继续维持消费社会,每年更换iPhone,穿名牌衣服,购买豪车,吃米其林餐厅,到处旅行。资本主义灌输给我们的美好生活,其背后隐藏着贫穷国家的苦难。这就是政治学家Ulrich Brand所称的“帝国式生活模式”(Imperial mode of living: 富裕国家通过全球化将环境和社会成本转嫁给其他国家,以维持其高消费生活方式)。资本主义的全球化就像帝国扩张,不断掠夺外部国家的资源。由于这些国家大多集中在南半球,因此也被称为“全球南方”(Global South: 泛指发展中国家,尤其指位于南半球的那些在经济、政治和环境方面受发达国家剥削的国家)。

全球85%的人口生活在全球南方,而只有15%的人口生活在北方国家(欧美、日本、澳大利亚)。但这15%的人口却不断造成环境破坏,反而指责地球上另外85%的人口。在20世纪70年代,欧美经济学家甚至宣称富裕国家对环境的危害较小,因为它们经济发达,拥有更好的技术。例如,荷兰的水质和空气质量较好,而中国和印度等发展中国家污染更严重。但实际上,发达国家自然环境的改善,是因为资源开采、工业生产和废弃物处理都被转移到了其他国家,使其对环境造成的破坏变得“不可见”。这被环境科学家称为“荷兰谬误”(Dutch fallacy: 指发达国家通过将污染产业转移到发展中国家,从而使其自身环境看似改善的假象)。资本主义对环境的破坏是隐形的,导致欧美国家盲目支持资本主义。

“漂绿”的幻象与富人的碳足迹

事实上,早在1988年,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科学家James Hansen就发现气候变化是人为造成的,但他的警告并未引起重视。为什么?因为当时正值苏联解体,人们普遍认为美国资本主义是最成功的制度。冷战结束后,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不增反降。

进入21世纪,资本主义不仅隐藏环境危害,甚至开始“漂绿”(Greenwash: 企业或组织通过宣传环保形象来掩盖其对环境的实际负面影响)。例如,推出可重复使用的购物袋,禁止塑料吸管,星巴克也宣称采取环保行动。这些环保赎罪行为,是资本企业的自以为是的善意,对碳减排毫无帮助。因为普通人根本不是碳排放的主要制造者。吸管在塑料垃圾总量中仅占0.03%,根本不是大问题。

研究表明,全球一半的二氧化碳是由最富有的10%人口排放的。这些人每天乘坐私人飞机,驾驶跑车,四处旅行,造成大量碳排放。相比之下,全球最贫困的50%人口仅排放总量的10%。根据《2022全球财富报告》,台湾共有87万名身价超过3000万台币的百万富翁。这些富人每天享受着帝国式生活,造成大量碳排放,却不断告诉大众:你们要减少碳足迹(Carbon footprint: 个人、组织或产品在生产、使用过程中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温室气体总量)!不要使用塑料吸管!不要开空调!但他们从不审视富人和大公司制造的碳足迹。

因此,“去成长”并非意味着所有国家停止经济增长,而是必须让那些造成暖化的罪魁祸首——富裕国家和富裕阶层——停止增长。只要资本主义继续追求经济增长,就会继续剥削南方国家的劳动力和环境;只要富人继续过着帝国式生活,就会继续产生大量碳排放。历史上,环境灾难一直发生在北方国家之外,牺牲南方以换取北方的好生活。所以富裕国家可以继续装死,忽视气候问题。

然而,今天的地球所有国家都已精疲力尽,资本主义再也找不到新的“外部”来转嫁问题。现在连欧美国家也无法逃脱气候灾难,因为大自然不分国界。富裕国家将垃圾扔进其他国家的海洋,结果垃圾变成塑料微粒,被鱼虾贝类吃掉,这些海鲜又被卖回富裕国家。研究结果发现,每个人每周都在摄入大量微塑料,大约相当于一张信用卡的重量。欧美国家再也无法逃避这个问题。

“绿色新政”的幻象与资本主义的困境

各国开始提出应对措施,其中最受欢迎的是“绿色新政”(Green New Deal: 一项旨在通过政府大规模投资绿色能源和基础设施,同时创造就业机会,以应对气候变化和经济不平等的政策框架)。它试图效仿20世纪30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罗斯福总统的“新政”,由政府大力投资,创造大量就业机会,将国家转型为可再生能源,并普及电动汽车。这似乎可以既促进经济增长,又保护地球,皆大欢喜。美国参议员Bernie Sanders和英国工党前领袖Jeremy Corbyn,以及联合国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推动的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其背后理念都是绿色新政。他们承诺在五年内保障工人的高薪,提供全民医保和教育机会,不抛弃工人。

但作者指出,绿色新政只是欧美国家自我“漂绿”的幻象。绿色新政的原则是切断“经济增长”与“二氧化碳排放”之间的关系,这被称为“绝对脱钩”(Absolute decoupling: 指经济增长与环境影响(如资源消耗和污染)之间实现完全分离,即经济增长的同时环境影响持续下降)。例如,电动汽车不排放二氧化碳,但销售汽车会增加GDP;或者用在线视频会议取代实体会议,无需飞行也能维持经济活动。这似乎能让社会在经济竞争的同时,实现零碳排放。

问题在于,电动汽车、绿色能源技术的生产过程本身就会产生碳排放,并剥削南方国家。例如,电动汽车需要锂离子电池,但锂矿都位于南美洲的山区。锂矿开采需要当地过度抽取地下水,导致当地虾类和鸟类减少,居民可用的淡水也变少。为了让富裕国家更“绿”,建造更多电动汽车,解决方案竟然是继续剥削贫穷国家的生态环境。人们只看到产品环保,却看不到实际生产过程并不环保。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估计,到2040年,全球电动汽车数量将从200万辆增至2.8亿辆,但碳排放量仅减少1%。因此,作者说:“电动汽车只是资本主义自我漂绿的噱头。”

绿色新政的支持者还会说,我们可以投资发展绿色能源,当可再生能源比石油便宜时,市场就会偏好可再生能源,通过市场机制淘汰化石燃料。好消息是,化石燃料文明正在实时崩溃,因为太阳能和风能的价格今年已比化石燃料、煤炭、石油、天然气和核能更便宜。但实际上,如果家用太阳能板真的变得更便宜,人们会省下钱和电,转而使用更多太阳能板,结果整体用电量反而会增加;或者你把省下的钱花在其他地方,这也会增加资源消耗,而非减少。这就是我们之前谈过的“杰文斯悖论”(Jevons paradox: 指技术进步提高了资源利用效率,反而可能导致该资源的总消耗量增加)。

而且,根据市场竞争的逻辑,如果可再生能源的发展使其价格更便宜,你认为石油产业会自动关闭吗?石化公司可能会为了抢占市场,更疯狂地开采石油,降低原油价格,结果反而会使气候危机恶化。所以,仅仅追求经济增长,普及电动汽车和绿色能源转型,都只是人民的鸦片,让人们继续活在幸福的幻象中,看不清资本主义的矛盾。唯有“去成长”,绿色能源转型才能实现净零碳排放。

气候危机下的四种未来情境

在揭露资本主义本质并打破绿色新政的神话后,作者指出我们目前有四种选择:

  1. 维持现状,不改变资本主义,继续追求经济增长。 结果将是“气候法西斯主义”(Climate fascism: 指在气候危机下,国家为维持经济增长和现有权力结构,采取威权主义措施,牺牲底层民众和环境的模式)。未来的生态灾难可能使许多人沦为气候难民,国家继续偏袒富人,不顾人民死活。例如,新冠疫情后,各国在继续追求经济增长的同时,封锁城市,限制个人自由。又如,当疫情蔓延到亚马逊雨林,原住民撤离聚居地时,前巴西总统Bolsonaro却“趁火打劫”,让企业砍伐森林,声称要振兴经济。这就是典型的气候法西斯主义。
  2. 气候毛主义(Climate Maoism: 指为了更高效地应对环境问题,跳过民主程序,使国家权力更加集中的模式)。为了更高效的环保措施,直接跳过民主程序,使国家权力更加集中。例如,疫情期间,中国以防疫为借口,限制人民聚集,结果防疫成为打压香港民主运动的工具。各国可能利用气候问题来掌握更多权力。
  3. 野蛮状态(Barbaric state: 指在气候危机导致资源短缺时,社会秩序崩溃,出现大规模抢劫、暴动,国家可能解体的无政府状态)。当气候危机导致各国粮食短缺时,依赖粮食进口的国家将面临粮食危机,可能出现民众抢劫粮食的情况。得不到粮食的穷人将集体反抗,最终可能导致国家解体,社会陷入野蛮状态。例如,台湾的粮食自给率仅31%,70%的粮食依赖进口。如果气候灾难来临,台湾可能陷入野蛮状态。
  4. 去成长共产主义。为了避免上述三种情况,不能依赖国家机器,而要靠公民互助来面对气候危机。这就是“去成长共产主义”。

有些人听到“去成长”,以为是要回到穴居人的生活,吃不到牛排。但实际上,根据经济学家的计算,只要维持20世纪70年代的生活水平,就能实现可持续的生态发展。而无止境的经济增长,根本没有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资本主义始于工业革命,声称要根除贫困,但现在发达国家的穷人变少了吗?大多数人仍然只领着低工资。所以资本主义一直向所有人承诺经济增长带来繁荣,但半个世纪过去了,千禧一代反而更穷。

有人可能会说,我现在工资很低,如果经济停止增长,我的工资不是更少了?是的,如果仍在资本主义的框架内,为了维持利润,企业会将衰退损失转嫁给劳工。这不叫“去成长”,这叫资本主义的经济停滞,就像日本“失去的三十年”。所以真正的关键是超越资本主义,追求能让整个社会富裕的增长。

马克思的生态学笔记与历史观的转变

如何才能在放弃增长的同时,让社会富裕起来?这个问题,其实是马克思晚年研究的主题。作者斋藤幸平恰好是一位文献专家,整理了马克思晚年的私人笔记。接下来,我们将揭示马克思从未出版的生态学笔记。

马克思最著名的理论是历史唯物主义(Historical materialism: 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认为社会的发展和变革是由物质生产方式决定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认为推动人类历史的火车头是经济生产。马克思曾说,资本主义有助于推动全球现代化,但资本主义是矛盾的:一方面不断创新技术,提高生产力;另一方面又剥削劳工,支付低工资,使他们无力消费,最终导致生产过剩,引发经济危机。劳工在危机中联合起来推翻资本主义,最终建立社会主义国家,劳工就能享受经济增长的果实。所以,为了建立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必须先发展,先让国家富裕,再进行公平分配。

这套历史唯物主义实际上“夹带私货”,即“生产力至上”和“进步历史观”。它暗示着,虽然资本主义剥削劳工,破坏环境,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副作用,最终只需要一场无产阶级革命,人类就能享受资本主义带来的技术和财富,这就是人类历史的终结。

问题来了:人类历史为什么要以欧洲为范本?马克思的理论其实非常“欧洲中心主义”(Eurocentrism: 一种以欧洲文化、历史和价值观为中心,将其视为普遍标准或优越模式的视角)。当英国殖民印度,对中国发动鸦片战争时,马克思甚至说:虽然这些事情很糟糕,但如果亚洲不先转向资本主义,就不会有社会主义革命。所以为了人类历史的进步,亚洲人还是要先牺牲,被欧洲殖民。仿佛欧洲资本主义是最先进的文明,世界其他地方都必须效仿。就像资本主义现代化一样,最终全世界都会一起走向共产主义革命。这就是为什么20世纪的中国共产党和苏联都在追求经济增长,因为他们想追赶欧洲资本主义。所以后殖民理论家Edward Said批评马克思是一位彻底的“东方主义者”(Orientalist: 指以西方视角看待东方,并将其视为落后、神秘、异域的他者,带有殖民主义色彩的学者或思想家),认为只有欧洲历史是进步的,亚洲国家没有历史可言。

然而,在《资本论》第一卷出版后,马克思的思想发生了巨大转变。他接触到了生态科学家的著作。首先是农学家Justus von Liebig提出的“掠夺性农业”(Predatory agriculture: 指为了短期内提高产量而过度消耗土壤肥力,破坏生态平衡,导致农业不可持续的生产方式)。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农作物吸收土壤养分,被农民卖到城市,土壤的无机液态养分流失,却无法循环回农田。但自然界需要时间自我修复,资本主义为了提高生产力,在土壤尚未恢复肥力前继续开发,造成自然循环不可弥补的断裂。这让Liebig预测:资本主义的掠夺性农业可能是欧洲文明崩溃的征兆。

结果,20世纪的欧洲文明并未被摧毁,为什么?因为马克思发现,资本主义有三种转嫁问题的方式:

  1. 技术转移:发展新技术来克服资本主义的危机。当欧洲土地贫瘠时,20世纪初德国科学家发明了“哈伯法制氨”(Haber process for ammonia production: 一种通过高温高压将氮气和氢气合成氨的工业方法,是生产化肥的关键技术),利用合成氨生产廉价化肥,用技术来延缓生态灾难。但这实际上只是放大了灾难,氨会导致地下水污染,植物也更容易受到病虫害侵扰,结果需要更多农药,农药化学物质进入土壤造成更大危害。
  2. 空间转移:将问题转移到其他国家。19世纪,欧洲人在南美洲发现了一种“鸟粪石”(Guano: 由海鸟粪便长期堆积形成的矿物,富含磷和氮,曾被用作高效肥料),由秘鲁海鸟的粪便制成,可以作为肥料解决欧洲的土壤问题。为了大量引进鸟粪石,欧洲镇压南美原住民,压榨9万名中国劳工去捡粪。为了抢夺鸟粪石,欧洲国家甚至发动了“鸟粪战争”。所以我们以为工业革命只是剥削欧洲劳工,但实际上欧洲能维持土壤肥力,拥有稳定的粮食供应,是通过压榨中国劳工和抢夺南美资源实现的。这种空间转移至今仍在发生。欧美国家推荐的牛油果健康饮食,主要从智利进口,但大规模灌溉牛油果导致智利水资源短缺,土壤贫瘠。干旱发生时,稀缺的水资源也被用来灌溉牛油果,而不是供给智利国民。为了让欧美人民吃到健康的牛油果,智利人自己却可能渴死。
  3. 时间转移:资本主义任何剥削和生产造成的碳排放,需要数十年才能对环境产生影响。也就是说,资本主义破坏环境的负面效应存在时间滞后。这让企业可以利用当下时间开发资源,让后代子孙承担环境问题,这等同于将环境负荷转嫁给未来。

Liebig的掠夺性农业理论改变了马克思的思考。他曾以为只要资本主义先发展,再转向社会主义,公平分配财富。现在马克思发现这是错误的。欧美资本主义的繁荣,都是通过掠夺非西方国家的资源,破坏其生态环境来实现的。这让马克思告别了生产力至上的观念。而西方国家做这些野蛮的事情,还能称之为进步吗?如果所有国家都学习欧美资本主义,去掠夺其他国家的资源,地球很快就会毁灭。这让马克思进一步批判进步历史观,不再将欧洲资本主义视为人类历史的进步典范。

从古代文明中寻找替代方案:马克公社的启示

那么,替代方案是什么?马克思从对古代文明的研究中找到了答案。德国农学家Karl Fraas研究古代文明衰落的原因,发现古苏美尔、古埃及、古希腊文明都因过度砍伐森林,导致农业不可持续。现在看起来极其干旱的古代文明地区,过去曾是植被茂盛。生产力至上并没有带来文明的繁荣,反而导致了它的灭亡。

但在文明衰落之前,有一小部分人很早就意识到环境问题,离开了文明国家,自己出去创建小社区。例如古罗马的庄园制度,是少数贵族拥有大片土地,剥削奴隶耕种,古罗马最终因过度开发而衰落。但实行永续农业的古日耳曼民族却生存了下来,在农村建立了“马克公社”(Markgenossen / Mark Community: 古代日耳曼民族的一种农村社区组织,其特点是土地公有,定期重新分配使用权,以实现公平和可持续发展)。这个社区规定土地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允许土地买卖,以防止有人侵占最肥沃的土地。社员会定期抽签更换土地使用权,这样人们就不会任意开发和滥用土地。平等共享土地本身就带来了可持续发展。不像资本主义,地主只需购买一块土地,就可以随意开发囤积,等待土地升值,扩大不平等,破坏环境。

此外,马克公社还规定,社区内生产的产品不允许与外界进行交易。这使得人与自然的物质代谢始终在同一块土地上循环。马克思原本认为古代农村社区是落后和封闭的象征,但现在他终于明白,农村社区其实是刻意不开发土地,刻意不追求经济增长,以防止有人通过与外界交易致富,从而造成社会不平等。所以马克思说,这些平等的农村社区是“无意识的社会主义”,如果论平等,它们实际上比资本主义社会更进步。因此,是欧洲人必须向非西方社会的农村社区学习平等。

这让马克思找到了共产主义的新基础:在资本主义结束后,反而要建立一个类似于古代社会的平等社区。但这并非回到过去过原始生活,而是在更高的文明水平上,效仿人类过去曾拥有的平等精神。一方面吸收资本主义发展的科学技术,另一方面汲取农村社区的“去成长”思维。这就是为什么20世纪的苏联和中国共产党根本不是马克思所设想的共产主义,因为他们仍在追求经济增长,仍在制造不平等。真正的共产主义必须是“去成长共产主义”。

重建公有财产:21世纪的“去成长共产主义”实践

现在我们已清楚地看到,要应对气候危机,必须停止模仿欧美资本主义,开始转向“去成长共产主义”。但具体该如何做?我们必须重建被资本主义夺走的公有财产(Public goods / Commons: 指那些非排他性且非竞争性的物品或资源,如空气、水、公共基础设施等,也指由社区共同管理和使用的资源)。

历史学家Andreas Malm指出,工业革命前,英国原本拥有传统的水力水车,水力发电环保又便宜,因为河流随处可见。相比之下,煤炭其实更贵更稀有。那为什么资本家选择投资煤炭和蒸汽机呢?因为煤炭制造了人为的稀缺性,让能源变得稀缺。如果动力来源是乡村的水车,乡村到处都是河流,水是免费的,那么劳动力就会比能源更稀有、更值钱,这会提高工资,对资本家不利。但如果动力来源改为蒸汽机、煤炭,就能将工人聚集在城市,劳动力变多,而煤炭变少,能源就会变贵,劳动力就会变便宜。这样一来,资本与劳动的关系就完全颠倒了。所以工业革命实际上是资本家刻意从水力转向化石燃料的结果,这样他们就能垄断能源供应,赚取更多金钱。过去用水力发电根本无需付费,工业革命后,人们需要花钱才能获得能源,所以人们实际上变得更穷了,但这被掩盖了。因为当你用国家发行的货币支付电费时,GDP就会增长。所以只看GDP,你会以为国家变得更富裕了。这就是为什么工业革命后,欧洲国家GDP高速增长,但人民生活水平却没有改善。这被称为“劳德代尔悖论”(Lauderdale Paradox: 指私人财富(GDP)的增加可能伴随着公共财富(如清洁空气、水、公共服务)的减少,从而导致社会整体福利下降)。

同样,今天的美国医疗体系是私人运营,人们生病时必须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所以你生病时实际上变得更穷了,但这些医疗费用却会增加国家的GDP,制造国家富裕的假象。美国坚持不实行全民医保,正是因为资本主义追求经济增长,不能让私有化的医疗成为公有财产。资本主义首先否定并夺走了公共财富,所以现在马克思说,让我们再否定资本主义一次,重建人类曾经拥有的公有财产。这种“否定之否定”(Negation of negation: 黑格尔辩证法中的一个概念,指事物在发展过程中,经过两次否定,达到更高层次的肯定,实现螺旋式上升)就是共产主义。

那么,21世纪我们该如何重建公有财产?首先,我们必须确认哪些是人类生活必需品,例如水电、教育、住房、医疗。没有这些,我们就无法作为人而生存。只有先满足这些基本需求,人才有余力追求自由发展,从事创作,发展文化,交友,恋爱,人类的潜能才能充分实现,人们才会感受到真正的自由。而人类自由,正是共产主义的目标。

那么,我们该如何管理公有财产?当然不能由资本企业管理,也不应该由国家政府运营,否则可能出现技术官僚的暴政。就像核电站,只有少数人懂,但电力显然是每个人都需要。它应该由全体公民集体管理。例如,2019年,哥本哈根决定建造城市果园,允许市民免费认养公共果树。这实际上是复兴了欧洲人500年前曾拥有的公共财富,只是在16世纪圈地运动后被资本家私有化了。

我们也可以将企业转变为公有财产,让工人共享,即劳动合作社(Labor cooperatives: 由工人共同拥有和民主管理的企业)。例如,西班牙知名的蒙德拉贡合作社(Mondragon Cooperative)就是一个成功的案例。劳工要做的不是听从老板的命令,而是共同讨论,共同决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这就像将民主带入公司。这种劳动合作社正是经济学家Thomas Piketty所称的“参与式社会主义”(Participatory socialism: 一种主张通过扩大公民在经济决策中的参与,实现社会公平和民主的社会主义模式)。从底层开始建立这种劳动合作社,是实现“去成长共产主义”的关键。

“去成长共产主义”的五项建议

最后,作者提出了转向“去成长共产主义”的五项建议:

  1. 生产必须转向使用价值。 商品有两种属性:使用价值(Use value: 商品满足人类某种需求的具体效用)和交换价值(Transaction value: 商品在市场上可以交换到的其他商品的价值)。例如,房子可以用来居住,这是使用价值;它也可以作为投资,提升其交换价值。资本主义只关心最大化商品的交换价值,而不顾使用价值。“去成长共产主义”则是将生产导向社会真正需要的东西。例如,护理工作:护士、幼教、医生和护士的工作,真正贡献社会,又不损害环境。相反,我们应该淘汰许多不必要的“无用之功”(Shit work: 指那些对社会没有实际价值,甚至有害,但为了维持资本主义经济运转而存在的冗余工作),例如营销、广告、包装。这些工作不仅浪费资源,还鼓励不必要的消费行为。因为企业知道自己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就只好花更多预算打广告,让人们购买他们不需要的东西。
  2. 缩短工时。 资本主义不断改进技术,导致工人失业,被人工智能自动化取代。但失业会造成政治动荡,所以政府会想方设法维持低失业率。那么就必须扩大经济生产规模,让劳工去做人工智能做不到的事情。这导致资源消耗增加。如果要实现“去成长”,就必须缩短工时。
  3. 废除劳动分工。 如果工时缩短,但工作仍然是无聊的“无用之功”,人们仍然会感到非人化。马克思认为,劳动应该让人感到自我实现。要实现这一点,就必须废除劳动分工(Division of labor: 将生产过程分解为多个专业化任务,由不同工人完成)。因为劳动分工使劳动变得碎片化,人们只能发展一部分能力。就像城市人在办公室工作,农民在田里工作,知识工作者只用大脑,体力劳动者只能用双手。所以马克思说,在真正的共产主义社会,一个人可以早上打猎,下午捕鱼,晚上阅读批判,而不是被局限于渔夫、猎人、哲学家的分工。
  4. 生产过程的民主化可以减缓社会。 为什么资本主义效率高?因为老板只需要思考如何赚更多钱。但如果转变为劳动合作社,效率肯定会变慢,因为我们需要讨论生产什么、如何生产,进行民主沟通。但生产变慢,正是对地球的帮助,因为这样资源消耗的速度也会减缓。所以企业的民主化不仅能停止对劳动的剥削,也能减缓对自然的剥削。

历史的转折点:巴塞罗那的实践与全球南方

在今天的节目中,我们介绍了“去成长共产主义”是什么。过去500年,资本主义不断扩张的帝国式生活模式,掠夺全球南方的自然资源,然后将环境破坏的负担转嫁给这些国家,让发达国家的人民继续做着经济增长的美梦。他们提出绿色新政,大力投资绿色能源产业,却看不见那些被隐形剥削的南方国家。要实现气候正义,我们必须重建被资本主义夺走的公有财富,用民主的劳动合作社取代资本企业,让社会实现真正的繁荣。

当我们把生活中需要的东西变成公有财产时,我们就不必每天工作到死,只为了支付下个月的房租、学贷和生活费。我们将拥有更多自由时间,去开启我们想要的生活。你可能会觉得这听起来太过乌托邦。但哈佛政治学家Erica Chenoweth的研究发现,人类历史上各种变革其实都有一个临界值,只要3.5%的人站出来,社会就会发生巨大的改变。这些并非理论,而是全球各地正在发生的现实。

2020年,巴塞罗那市民发起气候紧急宣言,通过公民自治推动市政改革,集体重建被资本主义夺走的水、电、住房和各种公共财产。如今,已有超过5万人投身劳动合作社,坚持在地生产、在地消费,回馈社区成员。这一行动似乎正在当代社会重建古代乡村的平等社区。巴塞罗那的改革运动与全球南方连接,与全球77个城市串联,彼此分享对抗当地企业的行动策略和生态知识。西方社会开始向全球南方学习。

我们正面临人类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全球许多城市都在思考如何超越资本主义。现在正是时候,台湾社会应该共同加入这股改革浪潮,在极端气候让文明屈膝之前,转向“去成长共产主义”,实现全体公民的社会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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