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秦潇越,是一名纪录片导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自己这个身份并没有太多的认同感。我之所以会走上这条道路,还要从传说中的“世界末日”讲起。
2012年12月21日,是玛雅历法的最后一天。那天,我在上海的街头采访陌生人,询问他们:“如果今天真的是世界末日,你的人生有什么遗憾吗?如果有的话,是什么阻碍了你去实现它?”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鼓舞大家面对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并非我有多么在意一个陌生人的理想,而是我希望自己能生活在一个理想被鼓舞的世界。那时我刚刚大学毕业,看到身边的朋友们似乎都生活得不开心,为了一个遥远的“安稳”,早早放弃了更多生活可能。我不愿让自己融入那样一个大家似乎都不再追求理想生活的世界。
好在这个“世界末日”的采访给了我信心。首先我发现,拍摄并非一件可怕的事情。相反,镜头仿佛有一种魔力,让那些听起来非常天真的问题,因为镜头的存在,我有了勇气直白地问出来;而镜头前的受访者,似乎也更加认真地对待这些问题。宏观抽象的“世界”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它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人。镜头为我打开了一个重新认识世界的窗口。
在初次感受到拍摄的快乐之后,第二年的夏天,我又一个人坐火车环游中国,去看看一路上更多陌生人的故事。我想了解是什么让他们过着现在的生活,他们的理想又是什么。这就算是我给自己踏上社会前的一次社会实践吧。我希望这次旅行之后,能更清楚地了解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一路上,祖国的大好河山给予我视觉上的刺激,而陌生人的故事则给我精神上的鼓舞。我拍摄了火车售货员、背包客、乞丐、按摩技师——这些人似乎与我的生活本无交集,却都在我的镜头前向我敞开心扉。其中,有两位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启程:从理想主义到真实的开端
第一位是一位76岁的乞丐,我在广州的火车站遇到了他。每次遇到乞丐,我常常犹豫是否应该给钱,因为不确定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有时还会遇到难以辨别的职业乞丐。第二天,我再次遇见他时,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当我举起相机,他身后的人群散开了,但他却非常镇定,用方言来回讲述了他如何成为乞丐的经历。原来,他年轻时将自己的田地给了弟弟,对方承诺养老,却在年老时未能兑现。一气之下,他选择出来讨饭。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讨饭”也可以是一件如此有骨气的事情。我问他是否遇见过假的乞丐,他说没有。他认为,即便一个人有子女,出来讨饭或许令人奇怪,但“问任何人要钱都不容易”。与其低声下气,不如自己出来讨饭。这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即便身处一个别人瞧不起的境地,那也可能是他最有尊严的活着的方式。
第二位是一位火车售货员,我在去昆明的火车上遇到的。那天我临时改签,住进了工作人员车厢隔壁的卧铺。早上,他看到我在吃一个夹了火腿肠的面包,便问:“一定很贵吧?”这引起了我的好奇。火车到站后,我们约了拍摄。他告诉我,他20出头,已与家人断绝关系,独自从曲靖来到昆明打工,做过各种体力活,却学不到什么。终于,他面试上了火车售货员的职位,穿上了一身帅气的制服。他说,他的理想是开着自己制造的飞机去世界各地看看。我以为他说的是飞机模型,但他坚持说自己有这个才智去制造一架真正的飞机。我听得愣住了,生怕他觉得我在嘲笑他。于是我继续和他交流,了解到他高中读了一年就因近视而辍学,这与父母产生了巨大矛盾。他出来后才发现,城市与农村、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虽然“因害怕近视而辍学”听起来有些离谱,但回过头看,或许他只是在保护自己“开飞机”的那个梦想。离开时,他请我在火车站门口的金牛雕像前合影,说这头牛就像奋斗的他一样。他的名字叫吴卓渊,是他自己改的。
这两个月的旅行,构建了我生活的信念感。我看到了这个世界全新的精神面貌:无论身处何种处境、年龄、行业,人的内心深处都本能地向往着理想生活,即使生活曾辜负过他们。这部片子我起名为《世界与我》,因为我认为世界是所有“我”的集合。只要每个人热爱生命,就是在创造美好世界。旅行结束后,我似乎也更明白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要用影像这一最有感染力的传播方式,去鼓励大家内心本就存在的对理想生活的渴望,去热爱自己的生命。
但问题是,我其实并未学过影像制作,面对大量素材时,我感到不知所措。这部影片最终完成于2015年底,四十几分钟的内容,毫无技术可言,全是情感。然而,在2016年,我收到了100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放映申请。只要对方有一个投影仪并具备组织放映的能力,就可以向我申请免费放映。我希望寻找自我的故事能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我也积极参与映后交流,相信理想的信念在一次次放映中被不断提起并放大。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了我的海报与贾樟柯的海报放在一起,那时的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期待。
现实的拷问:《巢》的初生与导演的困境
然而,似乎老天在跟我开玩笑。你如此喜欢鼓舞他人追求理想,那我就给你安排一个被困在极度现实里的人,让你知道理想的背面是什么。在上海的一次放映中,我认识了一位观众,他叫房君睿。等所有观众离开后,他走到我跟前,告诉我他的理想是做文物修复,但一直找不到相关工作。他感兴趣的工作,如博物馆、拍卖行,都需要更高的学历;即便是普通工作,也难做满三个月。于是他整日郁郁寡欢,在家与两只猫和父母蜗居在上海市中心一个30多平米的老公房里。他有些口吃,脸涨得通红想要表达,却又说不清楚,这让我非常想要了解他的内心世界。
于是,我们约了一次采访。我想,或许我可以拍摄一个喜欢做文物修复的上海青年追寻理想的故事,说不定能帮他找到理想的工作。没曾想,第一次到他家拍摄,就遇到了父子俩在镜头前争执的场景。儿子找不到理想工作,情绪低落,甚至连起床的动力都没有,他将全部精神寄托在买书上,这构成了父子俩巨大的矛盾冲突点。作为一位拍摄经验不多的导演,面对这样“巨大的家庭矛盾冲突的暴风眼”,我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却无处可逃,相机便无意识地记录着。当第二次进入他家,拍到更剧烈的矛盾冲突时,我开始动摇,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下去。很明显,这不会是我所期待的、一个因理想而被救赎的故事。
房君睿的爸爸也曾鼓励他追寻理想。他花费重金让儿子报了一个上海著名文物修复大师的课程。这个碗就是课程里的一个修复作业。房爸爸指着那个修了一半的碗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文物修复,这个碗早就修好了。”我顺着他的话,本意是想鼓励他,说:“那我们下次就等你把这个碗修好了再来拍你。”希望他能真的开始为自己的理想做些什么。但房君睿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他说:“你是不可能通过我拍一个励志故事的。”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励志故事,那么是否还有拍摄的必要?这是当时困扰我的一个问题。
与此同时,我还发现房爸爸也将这次拍摄视为重要的表达机会,他急于让儿子摆明自己的位置,不要对现实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说:“我要过有意义的人生,这些都是不着边际的话,有几个人能过有意义的人生?”这句话他是对房君睿说的,但却像一记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去鼓励大家追求理想并没有错,但此刻它却像是一句无用的废话——谁不知道理想好呢?房君睿落寞地坐了下来,但又充满期待地看着我,问:“你觉得我爸爸说得对吗?”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我甚至想要找个洞钻进去。但如果此时临阵脱逃,那么我在《世界与我》里建立的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信念感将就此崩塌,而我想要通过影像传递人性真善美的远大志向也将不复存在。
这时,房君睿说:“如果你愿意拍的话,我愿意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我们就像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只是那时我们都觉得自己才是钓鱼的那个人。可能大家会好奇,拍纪录片是一种什么感觉?我觉得拍摄是一种诱惑,不论是对导演,还是对拍摄对象,都是一种诱惑。当生活里多出一个镜头,所有人都急于在镜头前证明自己。房君睿的爸爸为了让儿子有所觉悟,在镜头前做了最后奋力一搏;但房君睿的妈妈却不认同,她在镜头前数落儿子的做法,因为对于一个内心脆弱的人而言,这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母亲也加入了“战斗”,一家三口经常在镜头前吵得不可开交。而作为旁观者的我,情绪也并非十分稳定。房君睿多次在镜头前流露出轻生的念头,这让我非常害怕真的会拍到令我后悔一生的画面。
审视与成长:《巢》的完成与导演的自我教育
于是,我开始道德审判自己。我觉得可能是我的拍摄加剧了他们的家庭矛盾。严重的时候,晚上我会做可怕的噩梦。我退缩了,觉得没有必要让自己卷入这样子的漩涡里。停止拍摄后,我去游山玩水,也给自己找了一份工作。但是,无论是工作中制作的视频,还是旅游的视频,都让我有一种“无关痛痒”的感觉,好像生命真正的奥义,就藏在那些逃脱不了又难以突破的关系里。
于是我又回过头去看那半年拍到的素材。当做一个“励志故事”的预设被推翻,一个真实的故事仿佛就要向我发出呐喊。我决定接受挑战,放下全部的预设,让镜头带领我,去探索一个真实的故事。但在此之前,我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并非我造成了他人的痛苦,而是因为镜头,让痛苦多了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再次进入他家已经是8个月后。重启拍摄后,我了解到房爸爸的父辈曾是上海的买办,房君睿的爷爷做着黄包车公司的生意;房君睿妈妈的祖上在上海也经营着庞大的油漆产业。但因为突如其来的社会动荡,这两个家族都慢慢没落了。房君睿的爸爸从小喜欢画画,但因为政审未过,与上海美术学校擦肩而过。可他一直未放弃画画,20多年后,在人才流动时,他终于找到一份在医院做美工的工作。这段经历成为他口中的“勋章”,也曾用来鼓励房君睿坚持理想。但在房君睿看来,他不过是从这段家族记忆里窥探到自己“本可以过富足生活”,于是对现在的生活更加不满,怨天尤人,觉得自己生错了时代。
重启拍摄后,我发现他身边多了一个来自教会的朋友,名叫杨光。他时不时会到家里和他聊天,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于是,我们的拍摄从无止境的家庭纷争,上升到关于生命的探讨:哲学层面、宗教层面、社会制度层面、家庭层面……总之,一个人在这个人世间走一遭会遇到的各种困惑,都通过他们的一问一答被表达出来。这是整个拍摄中我最享受的阶段,仿佛获得了一个“上帝视角”。我看着他困惑、痛苦,同时也期待着他会不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当一个人一直在拍你时,你多多少少都会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有一天,房君睿对杨光说,他觉得是天主将他和杨光派到他身边,帮助他走出困境。拍摄本身似乎成了一种改变的力量,让所有人都期待着未来会有所不同。在这个昏暗逼仄的空间里,母亲总在厨房忙碌,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国际新闻。他们会讨论特朗普、台湾问题、西方自由民主、人的欲望、孟子的叛逆精神……
但是,两年过去了,那个碗还在那里。我开始担心,拍摄或许并没有给他带来希望,会不会是拍摄怂恿他去相信,对未来又有了不切实际的期待呢?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更加积极正向的结尾,但四五年过去了,碗还没修好,也看不到更大的变化。于是我决定,我必须结束这个片子了,不能再等了。当我吞吞吐吐地告诉他,我的拍摄可能要结束了,他有些诧异,然后思索片刻,问:“你想要通过我表达什么呢?”我提醒他:“一开始你就告诉我,这不会是一个励志故事。”是啊,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不会是励志故事,但他还是同意了拍摄,这是为什么呢?我觉得,人是宁愿痛苦被看见,也不愿意被忽略的。这对父子其实都非常孤独,镜头给了他们巨大的存在感。在拍摄过程中,在一次次嘘寒问暖中,房君睿肯定也想象过自己的人生会因此改变。而我,像一个刽子手,告诉他:“你说得没错,你的人生不是一个励志故事。”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心理过程。
最后一次拍摄,房君睿再次提到他对未来没有希望,前段时间又打了自杀救助热线。就连他最喜欢的教会朋友,也不能给予他真正内心的帮助。这次,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必须要走了。”影片的结尾,就是我慢慢地从他家退出来,好像落荒而逃。房君睿看着防盗门缓缓关上,镜头里的他,仿佛矗立在一个由家编织的牢笼里。在这个故事里,导演好像得以全身而退,但镜头外的我,心理压力巨大。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在自我质疑里,觉得花了这么多时间,做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没有人会看这个片子,即便有人看,也可能会怪罪我,觉得我在消费他人的痛苦。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我的内心状态正在无限接近房君睿——我这么多年剪不好这个片子,就像他这么多年修不好那个碗一样。而我跟父母的关系也变得越发紧张。当一个人变得充满戾气、怨天怨地、怨整个世界,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在怨恨那个没有把理想实现的自己。我的父母也曾让我放弃,并给了我两个灵魂拷问:“如果你真的热爱纪录片,为什么会做得这么痛苦?如果你真的擅长纪录片,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把这个片子做出来?”这个片子,成了我的“碗”。
拍纪录片,好像就是在用你短短几年的观察,去对一个人的人生“盖棺定论”,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嚣张的做法。因为我相信人生在任何时候都有转机,但一个影片必须要有结束,这对我是非常痛苦的。但或许,接受找不到一个更加积极正向的结尾,就是拍摄这部影片对我最大的意义。这是对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好的自我教育。当所有人都鼓吹一个英雄式的励志故事时,痛苦就不被重视,甚至仿佛不曾存在过。而我们当中大部分人,其实都是房君睿,都曾经在理想和现实的差距里迷茫、痛苦、挣扎过。纪录片虽然记录的是他人的故事,但在拍摄过程中,也是审视自己生命的机会。那个在《世界与我》里鼓励大家去追寻理想的我并没有错,只是在拍摄房君睿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人并不能独立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理想不能按照你的意志被执行,是因为你不仅仅属于你自己,你还存在于社会关系和家庭关系里。这三者相互作用,才成为了现在的你。这部讲述上海普通家庭一家三口的故事,叫《巢》。2023年,它获得了FIRST最佳纪录长片,并跟随FIRST去了很多地方。很多观众看完后对我说,在片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上海的一次放映结束后,房君睿一家也去了现场。房爸爸说:“为什么这么多人会来看这个片子?是因为它真实。”这一刻,我内心的石头才落了地,也慢慢开始接受自己作为一个纪录片导演的身份。但我会变得小心,我不再张牙舞爪地去怂恿别人追寻自己的理想,但我还是会愿意,想要跟大家呈现更多不同的生命可能。
新的视角:《去哪安家》与纪录片的生命力
在2022年,我开始了一个新的项目,叫《去哪安家》。它是一个系列片,讲述的是从大城市离开去小地方生活的人。它起因只是因为我在网络上看到一篇关于年轻人花5万块钱到鹤岗买房安家的报道。鹤岗,这个北方边境小城,被塑造成一个“躺平圣地”。我带着好奇心,去那边实地探访了几个真实的移居者。没想到,这个十几分钟的短片在网络上得到了非常多的评论。在我的镜头里,这些移居者并不像媒体报道中那样,是一个“社会loser”的形象。低房价只是给了他们重新开始的一个机会,他们身上真正打动人的是非常顽强的生命力。移居的关键词不应该是“躺平”,而应该是“勇气”。是因为勇气,才让这些人的故事那么振奋人心。
这是在沙溪一个非常有辨识度的树屋,在这里生活着一对夫妻和他们的两个孩子。Luna曾经在上海做幼儿美术教育,小珂非常热爱音乐,曾在丽江开酒吧。他们在上海生活一段时间后,计划开着房车去流浪。但是突如其来的孩子,打乱了他们全部的计划。最后,在沙溪这个有风的地方,开了一个染坊,停留了下来。但诗和远方的生活,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浪漫、那么自由。我们抵达的第二天,就碰到这对夫妻闹矛盾。起因是因为我们和一些客人的到来,小珂非常兴奋,晚上喝酒聊天到了凌晨,早上酒瓶子东倒西歪。Luna说了几句,小珂不为所动,转头跟朋友抱怨说:“结婚了就是会受到控制。”到了晚上,Luna终于忍不住,跑到闺蜜面前哭了出来。她说,我们拍的是《去哪安家》,但她的“去哪安家”从来不是跟随自己的心愿。不论之前是在大理生活,还是现在搬到沙溪,一直都是追随着小珂。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付出了这么多,最后还要被冠上“控制他”的罪名。看来,生活里的一地鸡毛,不会因为搬去一个浪漫的地方而消失。逃离者只是需要一时的勇气,但是真的在一个地方住下来,建造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需要面临更大的挑战。
《去哪安家》其实是我《世界与我》10年后的再次出发。它们都想要让大家去想一想,什么才是我想要的生活。不同的是,《去哪安家》是带着我全新的对于世界和拍纪录片的思考。它会尽可能克制地去主张某种主义,只用鲜活的人物故事,去呈现更多生活的可能。拍纪录片常常容易让人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好像我们在关注一个弱势群体,急于给予世界一个答案,去解救劳苦众生。但我觉得,拍纪录片对自己的意义,永远要大于对他人的意义。其实是这些真实的、鲜活的人物故事,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样的。在探索世界的同时可以表达自我,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虽然在商业的可持续性上还有待探讨,但是我的生命体验已经被大大提高。在这样子的生命体验变成一个个作品的时候,它就具备了跟更多人产生共鸣的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作为创作者,也会被大家看见。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