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美育生态:从连堂课到马路诗歌节的教育实践 一席YiXi 2026-06-12

场域唤醒:街头的马路诗歌节

大家好,我是孟彬,是北京一所公立小学的美术和劳动老师。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马路诗歌节,它就在我们学校外面的一条小路上。这条马路相对是一条双向的单车道,比较安静,路面显得比较斑驳。加上每条路口有一个修车的老爷爷,给这条街道增添了很多生活的气息。

有时候我就在想,既然这条路有这么好的场域感,我能不能给它再添点东西,让人在走过的时候能够愿意停下来,而不是匆匆走过。那么,加点什么呢?于是我想到,我们学校从一年级开始就在学习写现代诗,如果把孩子们的诗写在这条路上、写在墙面上,那一定挺有意思的。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就去找我们学校的校长聊。没想到校长马上就同意了,对我非常支持。

唯一的问题就是钱从哪里来。校长开始从学校和街道的角度,请来街道领导进行商量。街道在听完我们的方案后,也愿意出资十万来推动这件事,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我们把诗歌写在了电箱上,写在了石墩上,写在了路障上,连人行横道上的斑马线也变成了我们马路诗歌节的一部分。

在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诗歌节里,我们可以看到六岁的苏胜泽写道:“爸爸像一只豹子。豹子很大,我是他身上的一个斑点。”北京的冬天落叶很多,还没来得及打理,而陈新元同学写的诗与这个场景融为了一体:“落叶,就像一封封泛黄的信,被秋风投递,地址是大地的掌心。”有趣的是,我们发现环卫阿姨随手把她的扫把放在了路边,正好挡住了何安慧写的:“枫叶就像发卡,装点着秋姑娘的头发。”

八岁的张子月同学则写下了一首比较有人生哲理的诗:“虾,虾,虾,你为什么老是驼着背?是不是被别的虾压了,还是你老了,站不直了,真想帮你做点什么,可是又无能为力了。”看到这样的场景,作为一个美术老师,我感到非常欣慰。孩子们天天上学、放学都在这样的场景中走过。我认为这种美育的影响,不是在课堂上去讲的,而是环境本身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们。

延展时间:重塑学习品质的连堂课

很多人可能会问我,一个美术老师怎么会去折腾一条马路呢?这就要从我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说起了。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Central Academy of Fine Arts)雕塑系,从附中到研究生,是大家所谓的“科班出身”。二零二零年我来到这所学校时,并没有什么宏伟的憧憬,也没有抵触,只是觉得这仅仅是一份工作。恰巧在二零一九年,十一集团刚刚接手这所传统小学,在整个课程的方法和路径上都处于一个探索转型的阶段,校长也非常鼓励大家去进行新的尝试。

在上班实习前的一段时间,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四十分钟一节课的常规课时设置,对于其他学科来说非常合理,因为它考虑了孩子上课的专注度以及学习兴趣。但是,四十分钟一节的常规课对于美术课而言却远远不够。按照常规教学的方式,教师在前十五到二十分钟进行讲解加示范,最后五分钟再做总结。剩下二十来分钟的实践时间,对学生来说实在太短了。孩子们刚把工具准备好,刚进入状态就结束了。这并不是创作,倒像是在赶集一样。

所以我去跟校长提议:每周两节的美术课,能否合并在一起,加上课间休息的十分钟,变成一节九十分钟的连堂课。在这九十分钟里,孩子如果想去洗手间,自己去就行了。校长听完后表示支持,只要是对孩子好的探索,他都予以鼓励。从两节课变成一节课,我迈出了尝试的第一步。

在第一次连堂课上,我设计了观影火车项目。我搭建了一个现场场景,对小火车道进行了改装。我希望孩子们从家里找出不用的日常用品,放到场景中进行组装拼接,然后在小火车上装上灯光,将投影打在幕布上,大家一起来共建一个城市的场景。在那节九十分钟的连堂课上,我发现了完全不一样的生态:孩子们分组讨论,搭建自己的场景,完全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光影世界中。我们班有一个平时注意力非常分散的同学,但在那节课上,他完全沉浸在了搭建城市场景的工作之中。

从这节课之后,我更加坚信:**时间不是中性的容器,它塑造着学习的品质。**如果你给美育以完整的时间长尺度,就是给孩子们的创造力以更多的可能性。

体验拓宽:多元艺术形式与自我认知

除了上课时长,美术课的内容也是我平时要琢磨的。传统公立小学的美术课往往以教材课本为主,一直按学科中心的逻辑上下去。这种方式关注技能提升,一课一技能,知识点比较分散,且课与课之间没有太大关联。但在小学阶段,我们不是要培养一个艺术家,所以我非常关注孩子们艺术创作的过程——观察、思考、试错,并投入一系列情感。我认为这整个过程才是个体创造力的源泉。

基于儿童认知发展经验的规律,我创造出适合孩子们的课程。只要在国家课标的框架下,这些课程就是有效的。于是我从一年级开始,采用两条并行的设计路线。

第一条路线是**“不断认识自己”,这贯穿了一年级的整体教学。在第一节“自画像”课上,我让孩子们带来小镜子,观察自己、触摸自己,画出自己的形象。同时我引入了冷光线**(Cold Light Wire)这种材料,他们的作品在黑暗中发出浅浅的光。孩子们一边画自己一边玩材料,形式与内容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融合。随后他们创作了看见系列作品:先了解眼睛的结构,观察自己的眼睛,再通过眼睛画出自己眼中的世界。

第二条路线是让孩子接触更多元的艺术材料与形式,体验丰富的创作方式。比如让孩子们在布面上画班级全家福。在低年级阶段,不断拓宽艺术视野极其重要。眼高手低并不坏,眼低手高才可怕。我希望孩子们在日常生活中看到足够多美好、生动且有意思的东西,培养他们学会欣赏与自我价值判断的能力。这样,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也会更加注重观察,变得更具想象力。

美劳融合:直面真实世界的项目化实践

除了美术老师,我还兼任了劳动老师。二零二二年国家劳动课程标准发布后,劳动课地位提高,但我看到很多学校非常为难:既没有专业师资,又对劳动缺乏真正的重视,大多由学科老师兼任,内容单一地做点手工。在我兼任劳动老师时,我发现劳动课与美术课有一个根本的相同点:都重视动手实践,强调在做的过程中培养孩子的综合素养。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把两者结合,开发一系列跨学科的融合课程?同时我也在思考:我们让孩子学习劳动,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仅仅只是做一点简单的手工,那有点可惜。我认为劳动教育的核心在于培养孩子与真实世界深度连接的能力,让他们理解生活的真实状态,并认识创造的完整过程。

基于这一点,我开发了一系列劳动课程:孩子们自己挖土筛泥,学习使用工具制作模具打出泥砖,然后在泥砖上绘制壁画。北方秋冬树木枯死较多,我们就自己锯下枯木,搭建校园里生动的场景。在学校的小菜园里,孩子们学习搭建藤蔓植物需要的爬架,自己制作迷你窑(Miniature Kiln),并烧制陶瓷作品。

在这些课程中,劳动工具的学习与安全规范使用成了重要起点。当我提出让四到六年级学生使用线锯等工具时,校长和大家一样充满疑虑,担心出现棘手的安全事故。但我认为,如果因为危险就不去使用,孩子失去的不仅是一次动手体验,更是一种认识世界和掌控生活的能力。如果我们在使用前带孩子们观察线锯的走向、认识木材纹理,让他们明白“推锯比拉锯安全”的原理,危险是完全可以转化为可控的学习过程的。事实证明,从四年级到六年级,我们只发生过割破手皮贴创可贴的小事,没有家长因此找过学校。这也是校长愿意承担焦虑,为我提供的宝贵探索空间。

从四年级开始,我索性将两节美术课和一节劳动课连上。孩子们不用反复收工具、换场地,可以更专注于实践,课堂效率大大提高。一种新的课程形态呈现了:美劳融合,偏向于解决真实问题的项目化学习(Project-Based Learning)。最近,我们学校也获得了北京市中小学劳动教育的实验校荣誉,这是对我一系列探索的肯定。

构建循环:从校园菜园到社区生态

只有孩子们走到真实生活中去,才能有真实的感受,从而养成独立进行自我判断并解决问题的能力。对我而言,“现实的真实”最为重要,它就是现实生活中可以直接体验、面对和接触的问题。

二零二一年三月刚到学校时,教学楼和操场之间有一块废弃的菜地。我们面临一个真实的挑战:这块地能用来干什么?最终孩子们投票决定用来种菜。既然要种地,就要先铺路。我们决定带着孩子自己干:在美术课上学习中西方古陶瓶纹样和马赛克镶嵌艺术;在劳动课上了解建筑常识、和水泥比例及体验建筑工具;最后在连堂课上,用马赛克镶嵌方式铺设了一条六七米长的小马路。

随着菜园打理得日益完善,新问题出现了:工具散落,无序摆放怎么办?刚学会使用工具的孩子们来了兴致,决定自己造一间工具房。一间屋造房计划开始了:像工程师一样选址,邀请建筑师开展讲座了解木构建筑,进行创意收纳房设计。在制作斜立面时,为了解决防漏水问题,孩子们自主上网查阅资料,找到了“层层叠压”的解决方案。经过三周的模块化实操,我们在老师的辅助下,安全地组装起了工具房。

随后,学校送来四只小兔子,我们基于兔子的真实问题设计了兔子档案课程。面对北方黄鼠狼夜间吃兔子的危机,我们又开发了研究黄鼠狼习性的科学课程,以及设计建造“自动报警新兔笼”的劳动课程。为了纪念袁隆平院士,我们带北方孩子种植水稻,并利用水稻薄膜的竹篦子开发了弓箭课程。秋季水稻与冬春小麦丰收时,为了开展食育课程,我们在新楼东侧的三角地建造了面包窑(Bread Oven)。我立下规矩:材料必须尽量来源于学校。因为材料承载着记忆与情感。孩子们去沙坑挖沙、在苹果树下挖土,甚至把收获的水稻和麦秆混入泥巴作为纤维物。随着面包窑从1.0迭代到3.0,该区域已经成为学校的户外厨房。

对于这类课程,我不再界定它是劳动课还是美术课,它们都是基于孩子成长中的真实问题生发出来的。同一个年级在四年里,围绕小菜园生发出了一套课程图谱:三年级种水稻,五年级造面包窑。这种生命经验的连贯性塑造着孩子以连贯的方式认知世界,放慢的教育节奏也让他们获得了理解生活的时间余地。

后来应对兔子过度繁殖,我们重新设计了生态循环系统:兔笼中种地瓜,鸡笼中种土豆,粪便滋养植物,收获的作物和鸡蛋又回到面包窑里烹饪。孩子们见证并参与了每一个生态小循环。

这六年,我完成了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完整小学段周期。孩子们叫我“孟爷爷”,也叫我“哆啦A梦”。我把高等美术教育的精髓转换并植入基础课堂,虽然不符合传统的职称评定标准,但只要对孩子有益,我就愿意坚持。我希望能攻读基础美术教育的在职博士,把在附中体验到的那种热爱和独立思考的氛围带给我的学生。说到底,教育不只是为了塑造一个只会考试的孩子,我希望通过真实的生态体验,唤醒一个个内心丰盈、对生活保持好奇心的人。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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