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式转移:从“坑式结构”到生态设计的启蒙
大家好,我是马可,来自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我从 2012 年开始专注动物园展区的设计和改造。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小众的行业,以至于朋友们常惊讶于动物园竟然也需要设计。近年来,我常听到游客评价说:“红山动物园什么都好,就是看不到动物。”今天,我正想以此为切入点,探讨现代动物园设计的核心逻辑。
回顾过去,红山动物园曾采用典型的坑式结构(Pit Structure: 一种俯视参观、动物活动受限的围堵式建筑),如著名的虎坑、熊坑和猴山。当时的设计完全以人的食性分类,从未考虑动物生存所需的真实环境。由于国内缺乏服务于动物的专业设计单位,我们只能从头开始。那段时期,我疯狂收集资料,并实地考察了洛杉矶和圣迭戈等地的现代动物园,在那里的所见所闻极大地震撼了我,也为后来的改造埋下了伏笔。
视线革命:跨越物理隔阂的设计巧思
在圣迭戈的大象馆,我学到了柔性控制(Flexible Containment: 利用物理特性而非强力阻隔控制大型动物活动)的妙处。传统观念认为,只有粗壮的钢管才能控制大象,但大象的皮肤对圆管没有痛感,反而能与之对抗。通过改用细钢索,利用钢索相对于大象体积的尖锐触感,让大象主动避开,这不仅解决了视线阻隔问题,更降低了对抗强度。
西雅图的棕熊展区则向我展示了隐形壕沟(Hidden Moats: 隐藏在植被后的深沟,使游客视线与背景景观融为一体)的威力。通过在绿地后设置暗沟,游客的视线能跨越障碍直达背景,让动物仿佛置身于无边界的自然荒野。回到红山后,我们首先对猴山进行了改造。针对“俯视对动物不友好”的问题,我们将栈道降至平视高度,并加装玻璃面与水隔离带,不仅延缓了猴子的起跳距离,还为它们提供了日常丰容(Enrichment: 通过构建环境,诱导动物表达自然行为的方法)的区域。
空间共享:亚洲灵长馆的“分离与连通”
红山设计的真正转折点是亚洲灵长馆。这是国内首个真正意义上从动物需求出发设计的场馆。由于原址坡度极大且布满大树,我们研究出一种不锈钢柔性网(Stainless Steel Mesh: 强度高、延展性好且视觉通透的软质围网),通过套环技术绕开大树,在不破坏植被的前提下完成了三体建筑。我们提出了苏冠城之旅的概念,通过栈道让游客抬升至树冠层高度,与猴子的活动轨迹保持平视。
在此过程中,我们实践了分离与连通(Separation and Connectivity: 核心建筑功能分散,通过专用通道实现资源流动的布局模式)。我们不再强求室内与外场必须紧邻,而是将内舍保留,将外场延展至深邃的丛林,并设计了专用的转运通道。基于共享原理(Sharing Principle: 多个物种或群体交替使用同一活动区域),猴子们可以像使用公共交通一样,在不同的时间点通达多个展区。这种模式让每只猴子能享受的活动面积成倍增长,打破了传统的一对一枯禁模式。
极限工程:大猩猩馆的精密生存系统
大猩猩馆是红山最复杂的项目。大猩猩力量巨大且善攀爬,对玻璃的冲击力极强。为此,我们使用了厚达 4 公分以上的特制超厚玻璃,这在动物园建设中极为罕见。场馆设计了两个不同模式的外场:一个是近距离互动的玻璃面,另一个是敞开式水隔离(Water Moat: 利用动物惧水或不善游的本性进行非物理遮挡隔离)。虽然大猩猩不会游水,但为了万无一失,我们特地在水体表层铺设了逃生网,确保落水后的自救可能。
室内环境的打造更是体现了“生命客厅”的理念。为了应对南京冬冷夏热的气候,我们设计了带有地热系统的暖石块、强力新风系统以及可开启的自然采光窗。在栖架布局上,我们严格遵循闭合环形线路,确保动物在发生争斗或追逐时不会被逼入死角。此外,我们还实现了大猩猩与德氏长尾猴的有趣混养,通过为体型较小的猴子挖掘无数个专用避难洞穴,赋予了它们与“巨人”共处的底气。
消失的动物:寻找野生状态下的自然契机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游客会觉得看不到动物?因为我们在本土区复刻了复杂的湿地生境。好的动物园应该让动物在熟悉的环境中展现自然行为,而不是强迫其“营业”。我们通过设置资源点(Resource Points: 能够提供食物、热源或隐蔽处的特定设计点位)来引导动物的出现。例如,在老虎展区控制栈道巡视的角度,让老虎因为关注同伴而固定在特定区域;在豹馆设置带有加热板的遮荫洞穴。
这些设计手法并非为了藏匿动物,而是为了让观察变得有质感。当我看到长颈鹿从封闭后场走向开阔的“非洲之歌”展区,看到水獭在复刻的湿地中潜泳,我愈发觉得好的动物园应该越来越不像动物园。设计并非终点,它是一个与动物共同进步、持续反思的过程。我们致力于构建一个让生命在自然中呼吸的容器,并最终去寻找那个问题的答案:究竟什么是好的动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