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权力幻觉:重庆时代峰峻事件与“惩罚型公民权”的崛起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2026-08-21

重庆街头抗议的异常表征

相信最近发生的事情不用我过多赘述,在重庆的时代峰峻(Time Fengjun: 中国知名青年偶像孵化与娱乐经纪公司)大厦楼下,也就是那个培养了TFBOYS(The Fighting Boys: 活跃于中国主流娱乐界的男子偶像组合)等众多顶流明星的公司大楼之下,发生了一场引人瞩目的群体性聚集活动。这场聚集活动在后期甚至演变成了激烈的警民冲突。

首先,我们需要客观分析这次警民冲突的显著特点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在当前的社会大背景下显得如此特别。最为关键的一点在于,这次警民冲突整整持续了两天之久,具体是发生在2026年8月18号和19号。在当下的中国社会环境中,凡是能够跨越夜间、持续到第二天的街头抗议活动,其背后所蕴含的群体动能和组织韧性都极其惊人。在近年来的公共事件中,能够过夜的抗议活动其实屈指可数。例如,之前发生的江游事件就没有过夜,该事件从第一天下午的围堵、晚上的对峙,到次日中午就已经在强力干预下完全平息;而上海的白纸活动,也是从第一天晚上大约11点开始,到次日下午的六七点钟就基本宣告结束。相比之下,重庆这次事件在没有任何宏大政治诉求的前提下,居然能保持如此庞大的规模,并且在18号和19号连续两天发生激烈的对峙,这在中国近年的社会治理常态中是极其罕见的。

然而,官方针对这一事件所发布的正式通告,却完全没有向公众解释清楚任何实质性的情况。这份通报字数极短,内容大致如下:8月17日晚上7点半,南岸区南滨路某演艺公司楼下发现人员聚集,现场个别人员因口角引发争执,并出现泼水、追逐等不当行为。接报后,公安机关会同区文旅委、属地街道等相关部门迅速赶到现场,对不当行为及时予以制止,开展秩序维护和疏导。公安机关已对现场多名涉事人员进行法治教育,并将对涉嫌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人员开展进一步的调查和处理。

在这份官方通告中,警方做出了非常严厉的定性与规则宣示,强调公共秩序不容挑衅,法律底线不可触碰,对任何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行为,公安机关坚决依法严肃追究。同时,通告还特别呼吁青少年朋友理性文明追星,自觉遵守法律法规,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和谐稳定的社会秩序。这段关于“理性文明追星”的表述,在当下的舆论场中,无疑让许多网民觉得官方将一场复杂的冲突简化为了追星纠纷,因而无法满足冲突任何一方在后续追责上的心理诉求。

线下抗议的隐秘动机

对于这起事件,大部分理性观察者的第一反应通常是感到极度的荒谬。这种荒谬感来源于一个在中国生活的人人皆知的常识:在现实空间中走上街头进行聚集和抗议,伴随着极高的政治与法律风险。通常情况下,只有当人们遭遇了极度严重的切身利益受损,或者面对难以承受的冤屈时,才会产生足够的动机去冒这个险。

我们可以对比近年来发生的其他线下聚集事件。例如江游事件的爆发,是因为家长认为孩子在学校遭遇了长期的校园霸凌导致悲剧,且学校和相关部门无法给出公正的处理,再加上现场公安局副局长的言语挑衅,最终引爆了积压的民愤;又如重庆之前发生的一场聚集事件,其起因是某小区内出现了极度残忍的虐狗行为,且虐狗者的态度极其嚣张,这激发了保护动物人士(Animal Welfare Activists: 致力于维护动物权益并消除虐待行为的社会群体)的强烈愤怒,从而选择在涉事者楼下进行聚集示威。此外,像河南村镇银行(Henan Rural Banks: 因资金链断裂引发大批储户维权诉求的地方金融机构)危机、各地烂尾楼业主的联合维权,亦或是因为持续整年的、带有极端色彩的动态清零防疫政策而引发的白纸运动,每一个事件的背后都有着极其沉重、关乎基本生存权利或人身自由的重大动机。

然而,这次重庆时代峰峻大楼下的冲突,其起因在很多旁观者看来甚至有些微不足道。如果仅仅是从现场涉事男性的利益角度来衡量,他们并没有任何迫切的经济损失或人身权利受损,聚集的现实必要性极低。这恰恰是整个事件最核心、最让舆论感到困惑不解的痛点:在一个大家都深知现实抗议风险极高的社会里,为什么仅仅因为追星纠纷或者男女对立的摩擦,就能促使大批年轻男性在重庆的街头,开展一场长达两天的大规模聚集与冲突?

为了真正看清这个现象,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嘲讽或不解上,而是需要深入到当前年轻人的心理结构中去。我们需要去追问,究竟是什么样的认知滤镜和现实压力,赋予了他们如此强烈的“正义感”与“行动力”,让他们觉得此时此刻的“街头对抗”不仅合理,而且是他们必须争夺的战场。

直播浪潮重塑现实行为

要理清这起事件的脉络,必须承认,目前流传在网络上的信息依然高度碎片化,没有任何一家专业媒体或权威机构能够将冲突爆发时最关键的几分钟完整地还原出来。但基于现有的影像资料和多方陈述,我们至少可以确认以下几个关键事实。

首先,时代峰峻大楼楼下原本就是一个长期的粉丝聚集地。由于这栋大楼是该经纪公司后期练习生进行日常封闭式训练的场所,许多年轻女粉丝为了见偶像一面,长期驻守在此。这种长期的日常聚集,在客观上导致该区域长期存在占道、堵车、甚至狂热粉丝追车等现象,并因此与周边的商户、外卖骑手产生过无数次细微的摩擦,属地街道办对此也感到十分头疼。

然而,8月18号和19号男性的突然介入,其底层逻辑与日常的社区摩擦有着本质的不同。我们可以将这群男性的聚集过程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日常聚集降低了政治敏感性”。在通常情况下,如果在一个普通的、没有人群聚集的敏感街区,突然有几十个年轻男性齐聚在一起,他们自己就会意识到这可能引发警方的警惕和驱散。但在时代峰峻楼下,由于常年都有大批女粉丝聚集在这里,这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人群掩体”。最初来到这里的男性,在心理上并不会认为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危险的、性质敏感的公共事件,他们觉得这不过是凑热闹或日常的围观。

那么,这些最初来到现场的男性,其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呢?他们既不是为了解决占道堵车问题,也不是为了表达任何宏大的社会诉求,他们的核心驱动力是直播(Live Streaming: 通过互联网平台进行实时音视频交互的传播方式)。这些年轻男性手持手机,将镜头对准大楼下的女粉丝,他们来到这里的本质目的是为了“玩梗”和获取网络流量。

在这些主播的直播间里,聚集着成百上千甚至两千多名观众。主播们为了迎合直播间观众的猎奇与审丑心理,在现场采取了极具挑衅性的行为。他们对着女粉丝大喊网络上的黑梗,例如高喊偶像的黑称“加豪”等。这种高喊并不是真的为了跟现场的女孩进行理性的现实对话,而是喊给手机屏幕另一端的直播间网民听的。

流量经济(Attention Economy: 以吸引公众注意力并将其转化为商业价值的经济模式)的驱动下,现实的冲突直接转化为了极佳的直播素材。正如互联网文化中所描述的,直播间里的观众最喜欢看的戏码就是“破防”(Mind Break: 在舆论或言语交锋中因无法承受情绪冲击而失控崩溃的状态)。主播通过怼脸拍摄、言语挑衅,故意激怒现场的女粉丝;当女粉丝因为偶像受辱而愤怒反击、用脏话痛骂主播时,主播便在直播间里宣称“你看她破防了”,甚至对女孩说“现在有两千多人看着你呢,谁上镜谁就是网红”,以此来进行精神施压。

这种线下的直面冲突呈现出一种极度荒诞的特征。在传统的市民社会中,即使人们在网络上有着极深的意识形态鸿沟或群体对立,但在现实生活中,作为普通市民,大家通常会保持基本的社交距离和礼仪,极少有人敢于在现实中直接走到陌生人面前进行如此粗暴的怼脸谩骂。然而,在互联网打赏系统和弹幕互动的即时刺激下,主播的现实行为底线被彻底拉低。他们为了获得虚拟世界的点赞和礼物,做出了超出常理的越界行为。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次重庆事件极有可能是中国第一起完全由“直播流量动机”直接催化、并在直播互动中不断升级而成的线下群体抗议活动。

街头运动的诉求置换

随着现场冲突在直播的挑衅下不断升级,事件迅速滑向了第二阶段,也就是任何街头运动在升温过程中都会经历的经典剧本——要求放人

根据现场视频,在双方的对峙中,一名女粉丝向挑衅的男性扔了一个水瓶,而一名男性捡起瓶子拧开盖子泼水还击,并跨越了隔离线。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随即将这名男性带离现场。这一抓捕动作,立刻成为了现场抗议性质发生本质转向的导火索。

在此之前,冲突的本质是“你看我不顺眼,我讨厌你追星,我来挑衅你”的男女粉圈对立;但当警察带走那名男性后,男性的诉求立刻转化为对抗警察的强力施压。在他们的认知逻辑里,这成了一场关于“司法公正”的战斗,他们认为“明明是女性先扔的水瓶,为什么警察只抓男性而不抓女性?”

这种“要求警察放人”的施压,几乎是全世界所有街头示威走向失控的通用催化剂。无论是当年的香港反送中运动,还是印度的各类群体性事件,一旦最初的参与者被警方逮捕,后续游行的首要诉求往往都会迅速被“无条件放人”所取代。在重庆的时代峰峻楼下,这一套逻辑同样迅速运转起来。为了对抗警方,在场的年轻男性开始了一场极其熟练的、充满高度政治正确色彩的“政治正确秀”(Political Correctness Performance: 通过展示官方主流意识形态符号来为自身行为寻求合法性庇护的展演行为)。

为了证明自己行为的正义性与合法性,并让现场的警察投鼠忌器,这群年轻男性在现场采取了一系列令人侧目的举措:

  • 合唱政治歌曲:他们现场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和《强军战歌》(Strong Army March: 2013年创作的旨在弘扬强国强军精神的主流军旅歌曲)。许多在场的年轻人之所以对这首新近创作的军旅歌曲如此熟悉,主要是因为他们在高中和大学军训中被反复组织排练过。
  • 展示国家符号:他们带头拿出了五星红旗,在街头扛着红旗进行游行,以此将自己包装成“爱国青年”。
  • 书写革命标语:有人在现场打出了极具毛左色彩的口号,比如“继承主席遗志,将革命进行到底”。他们甚至将粉丝原本用来给偶像留言的艺术墙,用红漆写满了“人民万岁”,彻底覆盖了粉丝的涂鸦。
  • 伪装公益形象:为了对抗舆论上可能面临的“厌女”或“寻衅滋事”指控,他们甚至在现场分发和展示“宝贝回家”(Baby Come Back: 致力于寻找失踪和被拐儿童的知名民间公益组织)的失踪儿童照片,试图向外界证明自己是在做公益,是有社会责任感的群体。

通过这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号套用,这些男性建立起了一套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他们认为,自己不仅是在抗议“偏袒女性的母安警察”,更是站在了爱国主义、毛泽东思想以及社会公益的绝对高地上。当警察再次尝试带走抗议者时,人群便会熟练地举起手机,齐声高喊“警察打人”、“暴力执法”,并将被带走的同伴奉为“在男女对立前线牺牲的战友”。这种在网络论坛中极其成熟的“战友文化”,在一瞬间完成了从线上到线下的无缝迁移。

竞争性受害者意识的盛行

如果我们将重庆时代峰峻事件与近年来发生的其他草根思潮进行横向对比,就会发现它们共享着一个极为相似的底层心理机制,我将其称为“竞争性受害者意识”(Competitive Victimhood: 群体间通过竞相证明自己才是社会中最无辜、受害最深的群体,来争夺社会承认与道德制高点的心理机制)。

这种心理在如今的中国草根阶层中已经变得极其普遍。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在某次针对新疆地区执法人员的采访中,一名基层汉族警察曾直言不讳地表示:“那些维吾尔人固然挺可怜,但我作为一个在新疆基层天天加班、面对巨大压力的汉族警察,被上司职场霸凌,难道我不更可怜吗?甚至我们整个汉族群体在当前的各种政策下才是最可怜的。”这种言论听起来或许令人感到不适,但它背后所蕴含的情感冲动却是无比真实且广泛存在的。

同样的逻辑也经常出现在网络讨论中。比如,当西方舆论关注某些地区的劳动状况时,常有内地的网民在社交平台上愤怒反驳:“你们天天关心那些远在天边的人是不是强迫劳动,你们为什么不关心我们这些在大城市天天面临996(996 Work Schedule: 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每周工作6天的超时工作制度)折磨的汉族打工人?那些被关怀的群体只要不触碰政治底线,生活条件比我们好得多,而我们才是真正无辜受害、被榨干的群体。”

在当前中国经济增速放缓、社会阶层流动性变差的现实背景下,每个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与痛苦。然而,在缺乏正常公共讨论渠道的情况下,这种痛苦无法转化为理性的制度性诉求,反而退化为一种“比惨”的竞争。人们急于向社会和国家证明:我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因此我的痛苦最应该得到国家的首要承认和补偿。

这种“竞争性受害者意识”在过去的一年中,已经引爆了三次具有代表性的巨型草根舆论海啸:

  • 《芳华》解读事件:在B站(Bilibili: 中国年轻世代高度聚集的文化社区与视频平台)上,关于这部反映历史变迁电影的深度解读视频,在极短时间内斩获了千万级的播放量。无数年轻人通过解读,宣泄着自己被资本压榨的痛苦,并产生了一种“只有回到文革式的绝对平等,才能拯救我们”的乌托邦幻想。
  • “皇汉”排外思潮:在去年年末,网络上爆发了声势浩大的“皇汉”舆论风暴。参与者坚信,汉族作为国家的主体民族,在高校招生、少数民族优惠政策以及对外宾的优待中遭遇了系统性的逆向歧视,汉族才是这个社会里最惨的群体。
  • 重庆时代峰峻大楼聚集事件:在这些年轻男性的视角里,这起事件成了“男性在当下社会中备受压迫”的最铁证。他们认为,女性不仅在婚姻中索要高额彩礼,在社会舆论中占据道德优势,甚至在街头冲突中,连国家的暴力机关(警察)都在偏袒女性。

如果我们仔细分析这三股思潮的参与者画像,就会发现,这绝不是三群截然不同的人,而是同一个群体的三个不同切面。这个群体往往由年轻的、在现实中感到边缘化或挫败的男性组成。在他们的认知图谱中,毛粉的“反资本”话语、皇汉的“民族主义”话语以及男权的“反女权”话语是完全相融的。一个持有极端民族主义立场的“皇汉毛粉”,在极大概率上同样是一个深度的“厌女主义者”。

惩罚型公民权的扭曲崛起

在“竞争性受害者意识”的土壤中,中国社会正在催生出一种全新且极度畸形的公民参与模式——我将其称为“惩罚型公民权”(Punitive Citizenship: 公民放弃对公共权力的民主监督,转而通过向国家机器展示绝对的政治效忠,来交换和行使借助国家机器惩罚、举报他人的权力)。

在当前的政治语境下,传统的公民权利——如政策监督权、言论自由甚至是选择沉默的自由——已经被极大地压缩。然而,个体的表达冲动和权力欲望并不会因此消失,它们寻找到了一个被默许的安全出口,即“配合国家表演”。

这种权力的交换游戏是如何运作的呢?

  1. 政治忠诚的过度展现:个体通过在现场高唱强军战歌、手舞国旗、高呼爱国口号,向国家机器纳上自己的“投名状”,确立自己绝对安全的政治身份。
  2. 要求国家兑现“惩罚特权”:作为我配合你表演的对价,国家必须响应我的举报和惩罚诉求。我想惩罚谁,国家就应该替我惩罚谁。

这种“惩罚型公民权”在近年来的网络社会中几乎无处不在。当学生不喜欢某个老师的课堂言论时,他们选择在网上进行政治举报,国家和学校就必须处分这个老师;当网民认为某部影视作品或某个企业存在“乳华”或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行为时,他们发起舆论围剿,相关监管部门就必须下架作品、处罚企业。

一旦国家未能及时配合这种民粹式的惩罚诉求,就会遭遇舆论的强烈反噬。一个典型的案例是武汉大学(Wuhan University: 位于湖北武汉的中国顶尖综合性大学)的图书馆纠纷事件。在这起事件中,舆论要求学校必须彻底撤销涉事女生的硕士学位。当武汉大学在调查后,仅对男生给予了记过处分,且未能满足“撤销女生学位”的民粹惩罚要求时,武汉大学立刻沦为了网络舆论的众矢之的。时至今日,只要武汉大学在官方微博上发布任何动态,甚至在毕业典礼上使用了一个极其普通的红色圆形装饰,都会被愤怒的网民举报为“日本国旗/旭日旗”而被迫下架。这表明,基层机构一旦无法“配合惩罚到位”,其自身的公信力就会在瞬间被剥夺。

这种“惩罚型公民权”的集大成式攻击目标,往往是那些同时踩中多个仇恨靶点的实体。例如歌手韩红(Han Hong: 中国知名女歌手及慈善活动发起人),在最近的舆论风暴中遭遇了极具选择性的攻击。这并非真的因为她的某句歌词或行为有多么十恶不赦,而是因为她在客观上同时踩中了“藏族少数民族(皇汉的靶点)”、“富人/资本家(毛左的靶点)”以及“女性(男权的靶点)”这三个维度。在这三种角色的叠加下,她成为了惩罚型公民行使权力的完美猎物。

基层治理的冰封两难

更为严峻的挑战在于,这种“惩罚型公民权”正在迅速经历一个从线上网络空间向线下实体空间蔓延的危险过程。

在过去,爆吧、人肉搜索和网络举报仅停留在虚拟世界。但现在的年轻人,基于“我是政治正确的受害者”的底气,开始直接走向现实物理空间。在重庆时代峰峻楼下的男性看来:国家既然明确发文整治“饭圈乱象”,整治“阴柔审美”和“粉底液将军”,那么我来到这里对这些饭圈女粉丝进行现实对线和羞辱,不仅无罪,反而是在替天行道。他们坚信,即使发生冲突,警察也绝对不敢处罚手握国旗、唱着国歌的自己,而应该去惩罚那些扰民的饭圈女孩。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由民粹主义包装的线下聚集,摆在地方政府和基层官僚面前的是一个几乎无法解套的两难困局。

如果地方政府选择在政策和执法上顺应这股激进的、民粹式的惩罚诉求,将会产生极其灾难性的次生灾害。以“男女对立”为例,如果司法和地方政府为了迎合男权群体的施压,进一步收回对女性权益的保护,这必然会导致本就低迷的结婚率生育率面临更具毁灭性的打击;在民族问题上,如果地方官僚公开顺应“皇汉”的诉求,就会彻底撕裂官方长期极力维持的“多民族国家叙事”与地缘政治稳定;在经济领域,如果一味迎合毛粉对私营企业家的惩罚诉求,在当前经济面临巨大下行压力的关口,无疑是自断经脉。

然而,如果地方 government 选择拒绝配合这股民粹诉求,其面临的则是基层治理合法性的持续损耗。由于经济下行导致社会整体焦虑感爆棚,民众对“惩罚特权”的胃口正在被喂得越来越大。地方官僚为了在现实中平息聚集,往往被迫采用“先惩罚、后调查”的维稳权宜之计。例如重庆警方最终通过刑事拘留涉事男性来强行清场,但这只是暂时压制了局势。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重庆公安是否在群体性事件中“偏袒女性”,将被编织成诸如“母安执法”等源源不断的网络黑梗,在中文互联网上长期流传。任何与该事件无关的地方执法争议,都有可能被网民翻出来作为“基层偏袒、司法不公”的证据进行报复性曝光。

这种基于“竞争性受害者意识”而崛起的“惩罚型公民权”,正在将中国的社会治理拖入一个完全不可预测的深渊。当群体性聚集的门槛被流量经济和爱国表演彻底降低,下一个引爆街头对峙的导火索,或许将变得更加荒诞、更加无迹可寻。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时代峰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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