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神最绝望的一天:巴菲特差点身败名裂的1991年 北美王路飞 2026-06-18

致命的绿灯

[Speaker 0]: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八日,一个周日的下午, [Speaker 1]: 纽约曼哈顿所罗门兄弟公司的四十五楼。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空荡荡的会议桌前,死死盯着面前的一部电话,盯着上面那盏怎么都不亮的绿灯。 [Speaker 0]: 这部电话有个毛病,周日它不会响铃, [Speaker 1]: 你要是不想错过来电,就得有个人一直盯着那盏小绿灯,看它什么时候亮。盯着电话的这个男人就是沃伦·巴菲特。后来他自己回忆说, [Speaker 0]: 这是他这辈子最绝望的一天。 [Speaker 1]: 你想想这个画面, [Speaker 0]: 一个在当时全美国第二有钱的人正眼巴巴地等华盛顿一个电话,等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Speaker 1]: 可那电话就是不响。为什么这么着急呢?因为楼下一百多个记者已经把发布会现场挤爆了。因为再过几个钟头, [Speaker 0]: 东京股市就要开盘了,巴菲特屁股底下这家公司——华尔街最大的债券交易商, [Speaker 1]: 所罗门兄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悬崖底下跌。这时候,巴菲特脑子里反复闪着同一个画面, [Speaker 0]: 他走进电梯, [Speaker 1]: 往下坐六层,一个人走上那个台子,面对一百多个记者说出那句话:“我们刚刚申请了破产。” [Speaker 0]: 他抓起电话拨给财政部长,声音是抖的。 [Speaker 1]: 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咱们先把这个画面按下不表,因为这头有一件特别拧巴的事情,巴菲特本来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一九九一年巴菲特是个什么人呢?伯克希尔·哈萨维的股价已经涨到了一股八千美金,他个人身家三十八亿美金,全美第二。 [Speaker 0]: 他最早那帮合伙人,当年每投进一千块钱,现在已经变成了三百万。巴菲特这人有一个怪习惯, [Speaker 1]: 他几乎从来不借钱。他后来当着监管官员的面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个人就欠了这么点债:加州那一套度假房,估计是买给他老婆苏珊的,还有七万块没还,因为那边的利率便宜。 [Speaker 0]: 一个身家两百多亿人民币的人,全部负债才七万块。 [Speaker 1]: 就这么谨慎了一辈子,干净了一辈子的人,他对于所罗门是什么态度?说白了就是一个甩手掌柜。他买的是优先股,平时根本不掺和, [Speaker 0]: 等到股价涨到三十八块,就把优先股转成了普通股, [Speaker 1]: 数完钱拍拍屁股走人。 [Speaker 0]: 到了八月初那几天,股价正好摸到了三十七块,快到巴菲特的目标三十八了。巴菲特还美滋滋地寻思着,哎呀,这买卖差不多该到头了。 [Speaker 0]: 有句话, [Speaker 1]: 他跟自己的孩子念叨了无数遍:“攒一个好名声要花一辈子,毁掉它只需要五分钟。”他一直觉得这风险来自于他自己会不会犯错,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把他一世英名拖到悬崖边上的是几个他信错了的人。这几个人到底干了什么呢?故事要从一个叫做保罗·莫泽的交易员说起。 [Speaker 0]: 保罗·莫泽三十六岁,从芝加哥被挖到了纽约,管理所罗门的政府债券部。这个人的脾气是, [Speaker 0]: 他每天天没亮就开工,卧室里就摆着一台交易屏,先接一个伦敦打来的电话, [Speaker 1]: 然后从巴特利公园那个巴掌大的小公寓头冲出门,小跑几个街区扎进世贸七号楼那一间闪亮亮的大交易厅, [Speaker 0]: 一排屏幕盯到日落。他底下掌管着二十个交易员, [Speaker 1]: 这二十个人个个都比他高一头。 [Speaker 0]: 他这个人确实非常聪明,但是浑身都是刺,对别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劲儿,就好像满世界都是傻子,就他一个聪明人。可是偏偏跟他贴身共事的,还都挺待见他。 [Speaker 1]: 怎么说呢?这个保罗就是一个又拧巴又没有安全感的怪人。这一年公司给他发了多少钱? [Speaker 0]: 四百七十五万美金。你想想,那可是一九九一年的四百七十五万。这么多钱,保罗还觉得不够,真正让他破防的是另外一码事。 [Speaker 1]: 他发现他那个老同事拉里·利希布兰德偷偷签了一个秘密协议,一把拿了两千三百万美金。 [Speaker 0]: 保罗当场就气炸了,气得跟发疯了一样。他以前可是挣得比这帮套利的小子多得多。 [Speaker 0]: 现在他被甩在后头,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 [Speaker 1]: 他甚至嚣张到提了个要求:我这个部门不许审计。仿佛监管这两个字, [Speaker 0]: 对他保罗·莫泽来说是不可适用的。 [Speaker 0]: 你看,作为在华尔街这么成功的交易员,已经赚了这么多钱,还是因为攀比始终感觉不满足。 [Speaker 0]: 你要明白,保罗·莫泽接下来干的这个事, [Speaker 1]: 得先搞明白他做的这把椅子有多金贵。

皇商的特权

[Speaker 0]: 那时候美国政府要花钱、要发债,总得找人买吧。 [Speaker 1]: 可是它不是随时逮谁都卖的,全世界总共就这么二三十家机构有资格直接跟政府做这笔买卖,专业的话说就是他们是一级交易商。莫泽就是替所罗门坐这把椅子的人,他几乎天天跟美联储的人通话。打个比方你就懂了。 [Speaker 0]: 这好比古代能直接跟朝廷做盐铁生意的那几家特许皇商,别的商号想沾这些官员,对不起,得通过这几家转手。他们站在所有人最前头,有天大特权,也被朝廷托付了天大的信任。 [Speaker 0]: 朝廷的意思很清楚:体面我给你们了,你们可别喝高了,把我们招牌给砸了。 [Speaker 0]: 而这二三十家里头, [Speaker 1]: 所罗门是块头最大的那一个。这个买卖的门道在哪里呢? [Speaker 0]: 政府卖债想卖个高价, [Speaker 1]: 交易商买债呢,想用刚刚好的价钱抢到比谁都多的份额。所以他们出价精细到什么程度?千分之一美元。你可别小看这千分之一,一笔一亿美金的单子,千分之一就是十万美金,一笔十亿的,这就是整整一百万。 [Speaker 0]: 白花花的银子就是从这千分之一的缝里往外抠。 [Speaker 1]: 可是所罗门太能抠了。八十年代初的时候规矩很松,政府允许一家一次买走半场的发债。 [Speaker 0]: 所以所罗门常常就一口吞下一半,死死地攥在手里不撒手,专门去逼死那些做空、赌债券会跌的人。 [Speaker 1]: 市场上没债可买,这个价钱就蹭蹭往上窜。做空的人哭爹喊娘被逼空了,最后只能把做空的仓位给买回来。所罗门赚得盆满钵满,人称华尔街之王[Speaker 1]: 这帮做空的就去政府告状。 [Speaker 1]: 然后政府被告烦了,就把这个上限从一半一刀砍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越轨的交易

[Speaker 1]: 最不爱听这规矩的,就是保罗·莫泽。所罗门这个人有一种逆反心理, [Speaker 0]: 你越不让他干啥,他越来劲。 [Speaker 1]: 一九九零年他就试探过财政部两回,出价直接超过全部要发的债券,报到了百分之一百以上。 [Speaker 0]: 管拍卖的那个官员叫做巴沙姆,警告他说下不为例。公司还安排去跟财政部副部长格劳伯吃了一顿道歉早餐。 [Speaker 0]: 结果他挤出几个字,根本没真的道歉,而且还振振有词说:“我超额投标那是为了政府好,给债券抬人气嘛,这样显得政府的债券需求特别旺盛。” [Speaker 0]: 巴沙姆被他这态度气得够呛,干脆把规矩又收紧了一道,从今往后给自己买,谁都不准超百分之三十五。 [Speaker 1]: 到这里,换个正常人应该收手了吧。 [Speaker 0]: 保罗·莫泽偏偏没有。一九九零年的十二月、一九九一年的二月两场拍卖, [Speaker 1]: 他照样超额投标,当上限是空气。这还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一九九一年的二月那一场。这百分之三十五的墙绕不过去,他想的是个什么损招呢? [Speaker 1]: 他用客户的真名下了假单,客户压根不知情。他借着人家的名头多抢来债券,悄悄塞进了所罗门自己的腰包。 [Speaker 0]: 而且事后查出来,这种假单他可不止下了一回。这种事情要是被捅出去,那可不是罚款了事的事,这就是冲着诈骗去的。 [Speaker 1]: 果不其然,后来调查一番,被他这么动过手脚的拍卖,前前后后一共有五场。问题来了一个交易员胆子怎么能肥到这个份上?他头顶上的一串领导难道完全是吃干饭的吗?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

致命的沉默

[Speaker 0]: 恰恰相反,这帮人全知道,这才是整个故事里最有意思的地方。 [Speaker 0]: 直接倒回到一九九一年四月份。那个月, [Speaker 1]: 保罗·莫泽收到了一份财政部的信,说正在调查他的一笔投标。莫泽一看坏了,露馅了。四月二十五号, [Speaker 0]: 他跑去找顶头上司约翰·梅里韦瑟。这哥们也非常有名,后来那家非常著名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爆雷也是这哥们搞的。保罗半遮半掩地坦白了, [Speaker 0]: 他承认二月那场为了绕开百分之三十五,他不光用了所罗门的名义投标,还借了真客户的名字下了假单。 [Speaker 1]: 可是他赌咒发誓,就一次,绝不再犯。 [Speaker 0]: 梅里韦瑟一听就明白了,这事能要命。他当场就把这个情况上报给了法务主管费尔斯坦,还有总裁施特劳斯[Speaker 0]: 到了四月二十九号,他们仨一块去见了董事长古特弗罗因德[Speaker 0]: 董事长听完之后,气得脸通红。 [Speaker 0]: 你现在想一想,董事长知道了,总裁知道了,保罗·莫泽的上司也知道了,公司的总法律顾问也知道了,最管事的四个人都知道了。 [Speaker 0]: 而且费尔斯坦当时就撂下话了:保罗·莫泽这行为看着像是犯罪。他心里两门清,这事要是不主动向美联储坦白,所罗门早晚要在监管那边栽一个大跟头。 [Speaker 1]: 董事长怎么说的? [Speaker 0]: 他说这事会处理的。可结果呢,你猜他们怎么处理的?没有一人去美联储,没有任何具体安排去把这件事情告诉政府。 [Speaker 0]: 更要命的是,他们一拍脑袋认为,这就是一次性的偶然失手(honest mistake),然后就让莫泽继续管那个政府债券部。 [Speaker 0]: 后来查理·芒格听到这一段,撂下一句话: [Speaker 0]: “这不就是嘬大拇指吗?” [Speaker 0]: 啥叫嘬大拇指呢?这是芒格的口头禅,说的就是该出手的时候你坐在那里,光想光琢磨光开会光磨迹,就是不动手。 [Speaker 0]: 该动手的时候不动手,这家公司后来所有灾难的根子就埋在这几个字里头。

湖畔的电话

[Speaker 1]: 好的,刚刚介绍了公司高层那条暗线,现在我们把镜头切到巴菲特身上。一九九一年八月八日星期四的下午,巴菲特正在太号湖跟女伴阿斯特利德,还有布鲁姆金家的几个小子一块度假。这是他每年最盼着的行程,心里叫一个舒坦。 [Speaker 0]: 那天上午,古特弗罗因德的办公室给他来了个电话,问得有点怪:“哎,今天晚上九点到午夜,您人在哪呢?我们有点事儿想跟您聊聊。” [Speaker 1]: 巴菲特心里嘀咕,这不寻常。但他没多想,对方让他晚上七点半先打个电话给所罗门的律所。你猜巴菲特怎么想的? [Speaker 0]: 他寻思,该不是要把公司卖了吧?他觉得这是好事。这股价都快到三十八了,正好到他优先股转股的价位。卖了正好数完钱,咱们就能体面地退场,一笔完美的交易。 [Speaker 0]: 晚上七点半, [Speaker 1]: 他在牛排馆外头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拨了进去。他本以为接电话的是古特弗罗因德,结果人家飞机还在伦敦回来的路上,航班还延误了。巴菲特就这么干等着占线。 [Speaker 1]: 他听了好一会儿, [Speaker 0]: 最后是施特劳斯和费尔斯坦接的。 [Speaker 1]: 他俩告诉巴菲特,公司出了点小问题,一个叫做保罗·莫泽的人违反了国债拍卖的规矩。 [Speaker 0]: 巴菲特脑子里冒出来第一个念头是:保罗·莫泽他谁呀? [Speaker 1]: 费尔斯坦给他念了明天要发的新闻稿,还捎了一句:“芒格那边通过气了,芒格说这是嘬大拇指,这种事情天天都有。” [Speaker 0]: 巴菲特一听“嘬大拇指”,确认这就是芒格说的这个磨迹的口头禅。 [Speaker 0]: 心里当时没太当回事,七八分钟就挂了电话。 [Speaker 0]: 他寻思着,这虽然不是我看到的好消息,但也不至于慌乱。 [Speaker 0]: 周末再找芒格聊聊得了。然后他就溜达回了餐厅, [Speaker 1]: 和大伙一块吃牛排、看演出去了。 [Speaker 1]: 他还不知道这顿牛排,还有这一天晚上睡的这场觉,是在好多天以后吃得最安稳、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Speaker 1]: 第二天星期五,巴菲特还在度假。他在一个旧镇上沿着街道溜达,顺手给办公室打个电话,没啥重要事。 [Speaker 1]: 所罗门那边也没人找他。公司那份新闻稿写得四平八稳、轻描淡写,股价跌了百分之五,三十四块七,看着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Speaker 0]: 可是到了周六,巴菲特给芒格打了电话,这通电话味道全变了。

芒格的火眼

[Speaker 0]: 芒格冷冰冰地给他讲了一个更详细、也更吓人的版本。 [Speaker 0]: 事情是这样的,费尔斯坦当时跟所有董事,包括巴菲特念过一句话:“问题的一部分,自今年四月起就已为人所知。” [Speaker 1]: 你听这句话,这就是典型的把话说了等于没说。技术上他通知你了,可实际上你啥也没听明白。可芒格是谁啊? [Speaker 0]: 他对于这种官腔、这种和稀泥的被动董事,一闻一个准。 [Speaker 0]: 他当场就火了:“‘已为人所知’这话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被谁在什么时候知道的?” [Speaker 1]: 他逼着费尔斯坦往下说,费尔斯坦这才把四月份那一整套——保罗·莫泽坦白、四巨头全知道却把人留在原位——给芒格抖露出来了。 [Speaker 0]: 芒格还较了个真,他质问那份新闻稿:“管理层早就知道这条,难道不应该写进去吗?跟公众坦白说明白吗?” [Speaker 1]: 费尔斯坦说,该是该写, [Speaker 1]: 可是公司决定不写。 [Speaker 1]: 为什么不写? [Speaker 1]: 四个字:怕断了粮。所罗门头上压着几百亿美金的短期债,跟滚雪球似的一天一天到期需要展期。这要是消息一泄露,放贷的人得吓破了胆,集体不再展期。 [Speaker 0]: 在芒格看来,所谓的资金困难,说白了就是四个字: [Speaker 1]: 金融恐慌[Speaker 1]: 这一刻,巴菲特和芒格都看明白了,这件事情远比想象的严重,该捅破的必须得捅破。 [Speaker 0]: 他俩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塌下来的准备。这事还没完,你记着, [Speaker 1]: 四月份这帮人捏着鼻子把保罗·莫泽留在了政府债券部,这一留可就出大事了。

贪婪的逼空

[Speaker 1]: 时间到了五月底,保罗·莫泽又来了。这回他张口要钱,说要在一场两年期的国债拍卖里投标超过百分之百。公司的财务主管麦克法兰一看警铃大作,这他妈也太扎眼了吧。 [Speaker 0]: 他赶紧拉着法务的斯诺,还有梅里韦瑟开了个会。斯诺又去找上司费尔斯坦,费尔斯坦也说这要求太离谱了。于是他们一致决定不给保罗·莫泽这笔钱。 [Speaker 1]: 你以为这就拦住他了吗? [Speaker 0]: 太天真了。 [Speaker 1]: 保罗·莫泽这个人绕过了所有盯着他的人,自己偷偷把钱和投标单倒腾了一遍。 [Speaker 0]: 他塞进去一笔可疑的标的,硬是把这笔拍卖给买下来了。 [Speaker 0]: 最后,所罗门一家吃下了百分之八十七的债券,价格瞬间被抬上了天。 [Speaker 0]: 那些做空、等着买债平仓的人彻底傻眼了,市场上根本没债可买。光这一笔逼空,外头那些人的损失加起来超过了一个亿美金。 [Speaker 0]: 好几家小公司直接被逼得破产。 [Speaker 1]: 耐人寻味的是,拍卖前保罗·莫泽专门跟两家对冲基金的客户吃了顿饭。 [Speaker 0]: 饭后,这两家客户的投标就掺和进了这一场逼空。 [Speaker 1]: 这顿饭吃得,后来怎么看都像是在串通。 [Speaker 1]: 而这边董事长在干嘛? [Speaker 0]: 六月份,他专门跑去见财政部,见副部长格劳伯,为这场逼空赔不是。 [Speaker 1]: 他坐在沙发上,悠哉悠哉地抽着雪茄,嘴上说配合调查。 [Speaker 0]: 可是一边还在替保罗·莫泽辩护。 [Speaker 1]: 可关于二月份那批假单,那个费尔斯坦亲口说看着像是犯罪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你看明白了吗? [Speaker 1]: 四月份就知情了,五月份酿成了逼空,六月份当面见官还是只字不提。雪球就这么一层一层地被越捂越大。 [Speaker 0]: 古特弗罗因德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出奇地镇定。 [Speaker 1]: 新闻稿发出来之后,他给巴菲特打电话,语气平和。 [Speaker 1]: 巴菲特听得出来,他们觉得这件事情顶多就是掉几个点的股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Speaker 0]: 更瘆人的是另一幕。 [Speaker 0]: 六月底,他专门飞了趟奥马哈去见巴菲特。 [Speaker 0]: 巴菲特后来回忆说,我去机场接了他。他在我办公室待了大概一个半钟头,打了会儿电话,然后我们聊了半个小时,他在那里来回踱步。 [Speaker 0]: 到最后,我们其实啥也没聊。他大老远跑一趟,可他根本没什么话要说。你品品这个画面: [Speaker 0]: 一个端着定时炸弹的人,飞到他最大股东面前踱来踱去,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Speaker 1]: 他倒是有闲心买东西。在伯克希尔旗下的珠宝店里, [Speaker 0]: 挑了一件六万美金的货。这呢就是管理层的世界——花点钱、掉几个点、再拖一拖,这事总能摆平。

死亡的通牒

[Speaker 0]: 可是在监管者眼中,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Speaker 1]: 纽约联储的主席科里根,一个六尺四的大块头。八月十二号,他做了个决定,让手下给所罗门起草一封信。 [Speaker 1]: 信里说,所罗门的所作所为已经让美联储深感不安了,甚至要重新掂量还要不要跟你们继续做生意。给你十天,把所有问题全都交代清楚。这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Speaker 1]: 这封信是什么? [Speaker 0]: 在所罗门眼中,这就是一封顶在脑门上的死亡通牒。 [Speaker 1]: 后来科里根在电话里,爱尔兰人的火爆脾气彻底点燃了。 [Speaker 0]: 他冲着电话那头吼:“这他妈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你看到这两个画面的反差了吗? [Speaker 1]: 同一件事情,管理层那边觉得花点钱、掉几个点股价就能糊弄过去。 [Speaker 0]: 而另一边,政府监管的人已经把枪顶在他们的脑门上了。 [Speaker 0]: 八月十五号星期四, [Speaker 1]: 公司内部已经开始逼供了。高层私底下都在传,古特弗罗因德和施特劳斯都得走人。新闻稿一改再改, [Speaker 1]: 最后把“业务太忙顾不上”改成了“对此事重视不够”。你听听, [Speaker 1]: 话术绕来绕去,可纸已经包不住火了。市场对于所罗门的信心啪一下就断了。 [Speaker 0]: 股价从一周前的快三十七块,一路跌到了二十七块。为什么跌得这么狠? [Speaker 0]: 因为股东们看出不对劲了,这不是保罗·莫泽一个人的事,这是要挤兑了。这叫挤兑。对所罗门这种投行来说,账本是头重脚轻的。 [Speaker 0]: 它当时家底是四个亿美金的本钱,底下却撑着一千四百六十亿的债。三十多倍的杠杆,跟叠罗汉似的,最底下的本金就那么丁点。平时所罗门自己有个池子,专门买卖自家发的短期债。 [Speaker 1]: 你想卖,他接着,就跟一个做事的中间人一样。 [Speaker 1]: 可就在这个星期四,怪事来了: [Speaker 0]: 卖的人排起了长队,买的人一个都没有。为了把自家招牌给端住, [Speaker 1]: 交易员们只能咬着牙掏出所罗门自己的现金,把这些债一张一张买回来。 [Speaker 1]: 这些债券到最后都变成了一张张白纸,上面写着所罗门将用所罗门金库里的钱还给所罗门。金库呢, [Speaker 1]: 眼看就要见底了。 [Speaker 0]: 交易员急了,开始故意压低价,想吓退卖家。 [Speaker 0]: 卖家一看就懂:坏了,真没钱了。 [Speaker 1]: 这个队反而排得更长了,这是标准的挤兑操作。 [Speaker 1]: 到了那天收盘, [Speaker 0]: 他们硬着头皮吃下了七个亿自家的债,然后就挂出牌子停业。 [Speaker 1]: 真的就像大萧条年代,银行咣当一下拉下铁闸,关上柜台的窗口。别家也不接受所罗门的债了。 [Speaker 0]: 这个华尔街之王离破产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信任的盾牌

[Speaker 1]: 第二天八月十六号星期五,纽约时报头版一行大标题砸下来了:“华尔街巨头所罗门兄弟命悬一线”。 [Speaker 1]: 配图是两位管理层的大脸,这下全完了。 [Speaker 1]: 这天清晨,巴菲特还在睡觉, [Speaker 0]: 电话响了,是古特弗罗因德打来的,旁边还坐着律师立顿和总裁施特劳斯。古特弗罗因德开口 [Speaker 1]: 的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我刚刚读了我自己的讣告。” [Speaker 1]: 这头巴菲特一下就清醒了。一阵沉默,好的,对,对,他完全听懂了这帮人到底想求他干什么。 [Speaker 0]: 之前那一连串烂事都没能让古特弗罗因德慌神, [Speaker 0]: 可是这一张登在头版头条的照片做到了。 [Speaker 0]: 巴菲特说, [Speaker 1]: 他自己可以考虑临时接手董事长这个位置,但他得先亲眼看一下那篇报道。他心里基本有数了,得去纽约一趟。 [Speaker 1]: 挂了电话, [Speaker 1]: 他跟秘书打过去,取消了所有的安排,让飞行员待命。 [Speaker 1]: 等他赶到那一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在传真机上读完那份讣告, [Speaker 1]: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Speaker 1]: 后来好多人都问他:“你图啥呢?就为了那七亿美金,为别的股东尽责?” [Speaker 1]: 巴菲特回答很干脆:“总得有人扛这个事,而我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Speaker 1]: 除了那几个要辞职的,没人比他赔得更多。 [Speaker 1]: 可是巴菲特心里清楚,他压上的远不只是钱。 [Speaker 1]: 当年他投资所罗门给古特弗罗因德背书那一刻, [Speaker 0]: 就等于把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像一面盾牌死死地钉在了所罗门的大门上。 [Speaker 1]: 如今门要塌了,而盾牌还钉在上头。 [Speaker 1]: 他跟孩子们讲过的那句话,又一次在他脑子里响起:“攒一个好名声要一辈子,毁掉它只要五分钟。”只有他能救所罗门, [Speaker 0]: 要是他转身走了,这家公司几乎必死无疑。

破产的边缘

[Speaker 1]: 八月十八号星期天,本来应该是巴菲特正式接手的日子。 [Speaker 1]: 上午,他和古特弗罗因德、施特劳斯在四十五层的会议室里碰头,就等董事会开个会,把他这个临时董事长的身份给敲定下来。 [Speaker 0]: 在这个时候,一个律师拿着一张纸冲了进来: [Speaker 1]: 财政部的消息,再过几分钟,财政部就要对外宣布,禁止所罗门参加国债拍卖。不光不许替客户买,自己买都不行。 [Speaker 1]: 满屋子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一枪是冲着脑袋来的。 [Speaker 1]: 巴菲特后来说得特别狠: [Speaker 0]: “这消息要上了头条,全世界看到标题其实只有一句话:财政部送所罗门去死吧。” [Speaker 1]: 巴菲特走到另一个房间,抓起电话给财政部打,想求一道缓刑令。占线。 [Speaker 0]: 他用电话公司强行插进去,结果说这压根不是一个能用的号。 [Speaker 0]: 一通手忙脚乱、磕磕绊绊,他终于接通了一个人,对方告诉他晚了,公告已经发出去了。 [Speaker 1]: 全世界人都知道所罗门被政府一脚踢出了大门。 [Speaker 1]: 会议室里还有好几个董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家在眼前蒸发。 [Speaker 1]: 这一刻, [Speaker 0]: 巴菲特退缩了。 [Speaker 0]: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古特弗罗因德是因为捅了大篓子被赶走的,可是现在轮到他巴菲特要接手的,根本不是一家能够救火的公司,而是一具会在半夜里满地乱爬的金融僵尸。 [Speaker 1]: 他跟董事会摊牌:“我要去告诉财政部长,这个临时董事长老子不当了。我是来救火的,不是来收尸的。” [Speaker 0]: 然后, [Speaker 1]: 他转头问立顿律师,问了一个让全场瞬间冻住的问题:“公司这有破产律师吗?” [Speaker 1]: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四个钟头。 [Speaker 0]: 东京一开盘,雪崩就要开始。 [Speaker 1]: 巴菲特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我们得在曼哈顿找个法官,他八成正在看棒球、嗑着瓜子呢。我们闯进去跟他说:‘钥匙给你了,这个烂摊子现在归你管。’对了,你懂日本法律吗?因为我们在日本签了一百多个亿。”

绝望的拯救

[Speaker 1]: 现在我们终于回到开头那个画面了。 [Speaker 1]: 那通不会响的电话。巴菲特要找的人叫做尼古拉斯·布雷迪,财政部长。 [Speaker 1]: 说来也巧,这人的家族正是当年把伯克希尔的前身卖给哈萨维的那一家布雷迪。这个布雷迪大学论文写的就是伯克希尔。 [Speaker 0]: 他心里都凉了,刚才把股票全卖了。 [Speaker 1]: 你看,命运这个东西绕来绕去,又绕回到了原点。 [Speaker 1]: 布雷迪回了电话,可是态度非常明确:“你这是反应过度了,想让财政部翻盘难,太难了。” [Speaker 1]: 他说:“我得再问问几个人,证监会、美联储,容我问完他们之后再给你回复。” [Speaker 1]: 于是巴菲特开始等那部周日不响铃的电话。总得有人一直死盯着那盏绿灯吧。 [Speaker 1]: 巴菲特就这么盯着。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Speaker 0]: 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叫了个秘书过来替他盯着那盏灯。 [Speaker 0]: 电话那头,监管者在合计,他们压根不信巴菲特会撂挑子。这人有的是钱,有的是名声,他舍得吗? [Speaker 0]: 他们觉得给所罗门点苦头吃是活该。 [Speaker 1]: 至于所罗门倒了会怎样,美联储得往市场里头砸进天文数字的钱,全球金融可能跟着一块崩溃。 [Speaker 1]: 科里根怎么说的? [Speaker 0]: 他说:“我这个人总是个乐观派。” [Speaker 1]: 格林斯潘也来个电话, [Speaker 1]: 意思就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得给我待在那里别走。” [Speaker 1]: 可是巴菲特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了。这张牌是在这辈子攒了最久、最金贵、也最舍不得动的东西——他的声誉。 [Speaker 1]: 这么多年,他一直把它当宝贝一样锁在金库里头,从来只进不出,除非他笃定掏出一块能赚回十块。 [Speaker 0]: 可是现在他没得选了。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去求人,纯凭他自己这张脸去求一个人情。 [Speaker 1]: 这一开口,就等于把他自己永远地欠在布雷迪手里了。 [Speaker 0]: 他硬着头皮,那一刻他几乎是在哀求:“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 [Speaker 1]: 布雷迪愣住了。他不觉得巴菲特到底有多对,但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东西:这个人真的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Speaker 0]: “别担心,沃伦。”布雷迪终于开口了,“我们能挺过去。” [Speaker 0]: 然后,他挂了电话,又去合计了。 [Speaker 1]: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半发布会都该开了,布雷迪还是没有回电。 [Speaker 1]: 巴菲特坐在那里,脑子里已经开始排练他走下电梯、一个人走上台宣布第一句“我们刚刚申请了破产”的场景。 [Speaker 1]: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接电话的是财政部长的一位助理部长。 [Speaker 1]: 这个人的名字,你今天一定听过。他的名字叫做杰罗姆·鲍威尔[Speaker 0]: 对了,就是二十多年后那一位美联储主席。关于鲍威尔,我们也做过一个系列节目,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一看。 [Speaker 1]: 鲍威尔说:“财政部不会全盘翻案,替客户买还是不行的。但是你们最在意的那条我们让一步,所罗门可以给自己买。这样行吗?” [Speaker 0]: 鲍威尔问。 [Speaker 1]: “我想行吧。”巴菲特说。 [Speaker 1]: 这一刻,整个会议室炸了,如释重负的欢呼差点掀翻屋顶。 [Speaker 0]: 巴菲特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董事会,飞快地把自己选成了临时董事长,把英国人毛汉定成了实际的操盘手。 [Speaker 1]: 然后,他走到电梯口。电梯口一开,里面站着巴菲特。 [Speaker 1]: 他对毛汉说了一句:“你被选中了。”这就是毛汉上任前得到的全部交代。

舌战群狼

[Speaker 1]: 两人没回楼上,反倒又往下坐了两层,直接坐到了等在底下的那一群饿狼一样的记者堆里。 [Speaker 1]: 巴菲特后来形容那群记者,他们就像一群野兽一样,每个问题都是陷阱。 [Speaker 0]: 可巴菲特是谁啊,他可是老江湖了。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Speaker 1]: 记者问怎么回事。 [Speaker 0]: 巴菲特说:“没及时上报这件事情,在我看来,既无法解释也不可原谅。” [Speaker 0]: 有人追问:“这是不是所罗门这套文化灌出来的这事?” [Speaker 1]: 巴菲特撂下一句后来传遍了华尔街的话: [Speaker 0]: “我觉得这事要是搁在修道院里是不会发生的。” [Speaker 1]: 又有人问:“你接这活拿多少钱?” [Speaker 1]: 巴菲特慢悠悠地说:“我干这个一块钱。” [Speaker 1]: 底下作为董事全懵了,这事他们也是头一回听说。 [Speaker 1]: 记者们不依不饶:“记录是不是被人改过?有没有捂盖子?” [Speaker 0]: 巴菲特也不躲:“有些记录确实被改过,也确实有点像在捂盖子。” [Speaker 0]: 记者一听来劲了,刷刷刷把问题都甩过来,跟闻到了血的鲨鱼似的。 [Speaker 1]: 可问到最后,这盖子底下除了那几个已经被砍掉的人,再也没揪出其他大鱼。 [Speaker 1]: 对了,这场发布会还抖出一个让全场目瞪口呆的细节,记者管它叫做“十亿美元的恶作剧”。 [Speaker 1]: 啥意思呢?有一位老员工在证券部门干了好多年,要退休了。同事们想逗他,给他安排了一笔大单——一笔十个亿美金的三十年国债订单。 [Speaker 0]: 本来计划是回头骗他说这单没有投出去,让客户来质问他,给他吓个半死,闹着玩的。 [Speaker 1]: 结果,这笔十亿的标真的给投出去了。 [Speaker 0]: 巴菲特说,这大概是史上最蠢的一个玩笑。一个玩笑开出去十个亿,你说这个公司的文化是不是真的该改改了? [Speaker 1]: 发布会开了一个多钟头,巴菲特还不肯收。旁边一个董事憋不住了,捅了捅芒格:“沃伦他到底啥时候准备结束啊?” [Speaker 0]: 芒格慢悠悠地说:“他大概是故意不想结束。沃伦心里数着呢,他要把记者肚里那股火气一点点全放干净。”

意外的转机

[Speaker 1]: 而所罗门还真的撞上了一个天大的运气。 [Speaker 1]: 就在那个周末,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从电报线上传了过来: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被政变赶下了台,坦克开进了莫斯科。 [Speaker 1]: 全世界的目光刷一下全被吸走了。前几天还死咬着所罗门不放的这些财经媒体,第二天全跑去追苏联这件事了。 [Speaker 0]: 所罗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挤下了头条。公司一个销售员撂下一句神评: [Speaker 0]: “想从头版上消失,办法有的是。可是派出红军这一招,还真是最有创意的。” [Speaker 0]: 你看,命运就是这么爱开玩笑。进入所罗门,对于巴菲特来说才刚刚开始。 [Speaker 0]: 往后好几个月,他得亲自坐镇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Speaker 0]: 而真正让他名垂青史的那一幕——他坐在美国国会的听证席上,说出那句让所有华尔街人脊背发凉的话——那是下一回的故事了。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Warren Buffett

公司/组织: Salomon Broth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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