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邹璧宇:十年间我穿梭于不确定性与虚构的安全感之间 一席YiXi 2026-05-17

大家好,我叫周碧宇,是摄影师。我用摄影这个媒介,做创作已经有超过十五年的时间。2008年,我到广州看雨楠的三部曲展览,那个展览上面,我被他关于摄影师与人如何建立关系、摄影师关注人的基本问题这些点打动,并慢慢明确了自己的职业方向。2013年末,我加入新浪图片的团队,去到北京,开始在互联网媒体拍摄专题和图片故事。

时代洪流下的个体困境:从快递小哥到创业青年

画面中这个男人叫老朱朱干。有一次任务要我拍摄快递小哥,我背着相机,在北京类似于城中村的地方去寻找拍摄对象。正好一天下午,老朱神色匆匆从我面前经过,我察觉他情绪有点异样,就去跟他攀谈,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聊才知道他在当天遇到了骗婚,因为他老家的亲戚为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他们相处一段时间,他为女方置办了衣服、首饰和一些结婚相关物品。但突然有一天,也就是我遇到他的那一天,那个女方联系不上了,无论怎么打电话都联系不上,联系中间人也联系不上。那一整天,我就陪着他去工作的地方请假,陪着他去报警。到了晚上,他的家人给他打电话,他把这个经历跟家里人一说,带着一丝绝望。他当时四十多岁,眼看着要结婚,会有一个家,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会发生改变,但突然一下子全变了。

这张照片是在北京中关村的创业大街拍摄,2015、2016年,有一个口号叫做全民创业、万众创新,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口号。所以当时那条街上就有很多咖啡馆。这张照片就是通过咖啡馆的玻璃,拍摄了一个比较复杂元素的场景,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洽谈。那个时候大家有项目就会跑到创业大街上去找资金、找人。这张照片是在2017年三、四月拍摄,那个时候正好雄安新区刚刚宣布成立,有很多年轻人就像去深圳淘金一样,去到雄安寻找机会。这两个年轻人就是我去拍摄时遇到的,他们晚上在宾馆里看着国际新闻,聊着自己的创业计划。这是他们第二天在街头找铺面,两人非常无奈地蹲在街头。因为大家都知道那地方是新区,那段时间房租涨得特别高,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黑土地上的生存”:被忽视的角落与工人阶级的变迁

所以这几张照片,是我梳理之前在媒体阶段工作时挑选出来的。我也是回应那个问题:我拍这些照片有什么用?实话说没什么用。因为无论是媒体还是个体,力量都太小了,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做不了什么。但因为拍摄,因为我的工作,我非常幸运地感受到了一个时代。在那个时代里面,大家相信明天有可能更好。我想去看一下在经济环境好、整体氛围好的时候,有没有被我们忽视的、过得不那么好的群体。所以就有了这个系列:《黑土地上的生存》。

2016年3月,正好是开两会的时候,黑龙江省代表团在新闻发布会上说,黑龙江的煤矿企业没有拖欠工人一分钱工资。据我们了解,那个地方其实因为煤矿价格低,很多地方都停产停工,并拖欠工资。所以他们3月12号说完这话,我3月14号就到了黑龙江省鸡西市,到之后就一头扎进矿区去拍摄。

这张照片就是一个生活在矿区的男人,推着一个小平板车,上面装的都是小煤块。因为他已经失业好几个月了,没有钱去买当时供暖用的大煤块。3月份的时候,黑龙江还是很冷的,这么一车小煤块能够供他们取暖用两天。这张就是在鸡西市一个医院的路上,我坐班车每天从市区往返矿区。路上正好有一站是医院,那天上来了两个人,他们一上车就这么坐着,表情有点麻木,有点悲伤。因为当时很多矿工不仅工资被拖欠,医保也被停掉了。

这张照片的男主人叫高进,左边那位。他有点精神疾病,因为之前下井工作时被别的工友欺负,导致了一些交流上的障碍,之后就没有办法工作了。他的妈妈在矿区靠捡拾垃圾、废品再贩卖出去,拉扯着这个家。这是当时我在矿区遇到的人。大部分情况是,能走的人早就走了,留下的人全都是走不了的。这些人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也不会被媒体所关注到。

这张照片是矿区一个废弃小学操场上,晚上,住在附近的人集中在一起跳广场舞。当年的煤矿出厂价格大概在300块钱一吨,没有办法覆盖开采成本,所以很多地方就停产了。难得遇到一个穿着工服的矿工,他还从左边那个墙爬出来,像是翘班的样子。我说能不能为他拍张照片,小伙子很配合我,站在那好一会儿让我拍。他的形象,也让我在当时建立了对矿工这个形象的基本了解。

这位女士认真打扮自己,没有被周围环境同化。她住在矿区,无论环境多差,我感觉她都会好好收拾自己。我上去跟她聊,才知道她不是当地人,不是在当地长大的,她是山东人,远嫁过去的。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好要去幼儿园接孩子。那个幼儿园在一个工房里面办的,就两个班,一个大班一个小班,但老师只有一位。没过多久,刚才那位女士就和她丈夫带着孩子一起回到了山东老家,他们还算是有出路的。在当时条件好的时候,矿区还是比较繁荣的。但经济环境不好的时候,那个地方就没有人维护。从土地性质上来说,它属于国有企业管理的土地,所以企业没有钱,那个地方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样子。

这张照片就是我在2016年鸡西拍摄结束后,回到北京,用大量时间去研究矿工具体之前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寻找了很多文献、老照片等资料去研究。这张照片能看得出来,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不一样。在七八十年代,大家还是很有干劲的,参加集体会议要喊口号。当时矿工工人阶级是个比较有地位的职业,所以拍照时,尽量把人拍得伟岸一些。但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之后,那个地方的生活发生了非常大的改变,工人的地位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同时他们的精神面貌也发生了非常大的改变。

这张照片就是我那个系列最后一张的结尾。当时这条路每天都有很多运煤的卡车拉满了煤矿走出去,道路全被压坏了。当这个地方没有经济价值的时候,这些道路不会有人去维修,只有继续生活在那里的人去承担这样的苦果。经济运行有自己的周期,但对于那些身处其中、被时代洪流推着走的人来说,生活始终充满了不确定性。有时候,在那种环境下,你对生活的期盼、你的精气神一旦丢掉了,可能就很难再找回来。在他们身上,和他们相处拍摄,我看到的是非常多的无奈。

繁荣表象下的潜在风险:天津大爆炸的警示

但总的来说,在那个年代,整体经济数据还是很好的。特别是所有关于对美好生活的畅想,房地产商已经帮我们都构想好了,把它们印在宣传图册上,印在街边广告牌。那个时候我就会去想,我们的生活会不会有什么不确定性,会不会有什么潜在的风险?2015年,就遇到了一个事情:天津大爆炸。在天津滨海新区的一个港口仓库发生了一起特别大的爆炸,规模相当于一个小型核弹头的爆炸规模。这个小区离爆炸核心地点也就几百米,旁边还有个加油站。没有开发商会告诉你这些风险,政府也不知道有这些风险。

这张就是被爆炸损毁的一个客厅,生活痕迹与灾难痕迹交错在一起。这是一对新婚夫妇做的照片墙,他们的照片被爆炸余波震到地上,墙上只留下了两张。卧室本来是一个比较私密的地方,但在爆炸后人都走了,没有人愿意继续待在这里面。这个卧室就这么敞着,被风吹日晒雨淋,大概有一个月。9月份,政府将一部分房子进行了修缮。这个椅子就是修缮工人留下来的。我站在这个场景,看着远处这些高楼,看着这个天气,就有让我一种特别恍惚不真实的感觉。

媒体总是会习惯性地做一些回顾。2016年,我们要做回顾,我就去拍摄了当年牺牲消防员的家属。进到那些消防员的家里,有的家长会把孩子的物品好好保留下来。比如这张,他的爸爸把他从部队退伍带回来的枕头和毛巾被留在了卧室里。他的父亲承受能力还可以,就把孩子照片放到一个比较显眼的地方。同时,前面的碗里装着一串羊肉串,装着面包饼干,都是他孩子之前爱吃的。这就是那位父亲。但你要说他的状态有多好,也不好。因为他站在自己的土地上,这块地荒了将近一年,他没有力气去耕种,干什么活都没有动力。他算是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好的了。

这位老太太,我进到她家的时候,她看到有外人,知道我来意之后,简单说了几句,就一下子瘫坐在自己的床上。因为她可能没有办法提她的孩子,一提起孩子,就只能陷入一种比较悲伤的情绪里。所以那个访谈也没有做多久,我就离开了。这是我后来又到了爆炸现场去拍摄的照片。之前爆炸时,地面上停放着被炸毁的汽车、车辆和集装箱。经过一年后,这个地方被清理出来了,但仍然像一块工地,还依稀有一点爆炸的痕迹。去年,我再次回到爆炸地点附近。那个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爆炸的痕迹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因为被改建成一个公园。后面的海关大楼可能还没有在使用,但它前面已经修建了仓库,也被人停放了集装箱。

城市化进程的阵痛:北京腾退与烂尾楼的家园梦

当年拍完这些照片的时候,我就想着回访,这是故事的延续。但作为一个摄影师,我希望寻找到影像的延续,所以就会去想去探寻这种类似的不可抗力对生活还有什么样的中断,还有什么样的影响?我以为当时会等很久,但没想到在2017年末,就遇到了北京的一次大规模腾退。因为南六环附近的一个旅馆发生了火灾,所以当时北京市政府决定排查安全隐患,同时淘汰并迁移一些落后产业出北京。所以在那个冬天发生了一次非常大规模的全城腾退。

这张照片就是在北京新建村拍摄的。一个男的蹲在地上,看着他对面的货物发呆。街上所有商铺都已关门,不让营业,地面一片狼藉,都是大家走时遗留下来的垃圾。这个屋子就是一个出租屋,在这个建筑里大概有几十个这样的屋子,采光就靠着这么一个小小的窗户。他们走了之后,把衣架和防尘罩留在了现场。这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群租房式的地方。当年的腾退命令来得特别紧急,大家都得完成任务,所以施工队把房子拆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也就是人没有办法住、无法继续利用这个空间的部分留了下来。所以我到了现场,就看见当时剩下的半拉房子。这个地方也很有意思,叫做东西半壁店村,半壁店就剩下一半。

让我们把目光移到下一个群体,下一个被不可抗力所中断生活的群体。这个群体跟北京的那个群体不一样。北京的群体大部分是打工人,他们要随着工厂走、随着自己的工作走。但这个群体不一样,他们早在2013年就买了房,但不幸买到了烂尾楼。等到2020年,他们失去了工作,没有办法再过着一边支付房租、一边支付房贷的生活。所以有人带头搬回烂尾楼之后,更多人也跟着一起搬到了烂尾楼里面居住。

这就是他们当时住的小区,名字也比较讽刺,叫做别样幸福城。照片里亮灯的地方,或者挂着窗帘的地方,都是有人住的。我们当时8月份统计,从5月份陆陆续续到他们搬离前一天,至少住了五十到六十户。这张照片就是一家三口的房子面前,小朋友画的画被家长贴到门上。小朋友表达的东西很简单、很朴素,就是想要一个正常的家。这是另一位小朋友和他的单亲妈妈住在一起,他们把楼道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客厅和厨房,就在这里面生活。有的地方他们还能用小罐液化气做饭,但有的人选择过集体生活,跟大家一起吃集体食堂,用柴火烧饭。里面没有水、没有电,大家只能抱团取暖。

这是一位从四川到昆明打工的大哥,努力了十几年买了房子,却又等了七年还没拿到。他也没办法了,因为工作也没了,只能搬回自己烂尾楼里。楼层比较高,风比较大,所以他在自己的窗户上用木板封闭好,同时留了一个小窗。这个群体在疫情之前都有自己的工作,有着不错的收入。所以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他们朋友看他时,还是像以前一样,带着一些小礼物去看望他们。我看到这一户,他们就是把朋友送的花插好放在桌面,尽量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这张就是曾经做生意的一个大姐,把她绣的法拉利十字绣搬到了烂尾楼里,同时还铺了一块地毯,即便这地毯只是一个绿色的塑料布。

这张照片就是我在烂尾楼拍摄的最后一天。当地政府已经将他们迁到了安置房里,我拍摄的心情也比较轻松,正好能去做更多发散性的拍摄。站在屋里时,就看见微风轻轻吹进来,把窗帘吹动。到2023年春季,他们已经全部搬回去了,因为那个小区在2023年顺利竣工。但他们是当时比较幸运的一个案例,很多没他们幸运的案例,很多没有他们幸运的业主仍然在等着自己房子交付。因为拍“夹板子”的生活,我差不多十年时间持续在拍,进入过至少一百多户人家里进行拍摄。我希望通过拍摄去探讨生活本身的不确定性,探讨大家追求的安全感、稳定,探讨一些生活背后潜在的风险。

自然之力的冲击:《泥浆与尘土》系列

2022年,赶上了成都长达四十多天的干旱。这场干旱让成都,不只是成都,是整个四川盆地的能源供给都有些紧张。工厂早就停了电,剩下的就是商业用电。所以平常装点大家生活的大屏幕,就像一个黑色色块一样挂在半空中。这张是在成都环球中心拍的,有一个水上乐园。屏幕也是巨大巨大的黑色色块。这些平常装点我们生活的玩意,一到这时候,什么用都没有。就只能挂在空中,看着还挺荒诞的。

只要你生活在一个大城市、一个基础设施好的城市,你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去应对这些极端天气或气候变化。因为你有钱了,有钱有闲,就可以去水上乐园玩。你没钱,也可以去地铁里吹免费空调。但生活在基础设施建设薄弱的地方,那些人怎么办?生活在更偏远的地方,他们怎么办?所以从2022年开始,我的拍摄注意力关注自然界带来的不可抗力所对生活的中断。于是也就有了这一个项目,叫做《泥浆与尘土》。

这张是去年拍的,拍摄甘肃榆中县山洪。泥石流把村民的小麦裹到了外面。这张还挺有意思,大哥说,这辈子做梦都没有想到还有泥石流、还有山洪。因为那个地方常年干旱少雨,也就是这些年降雨线北移造成的一些实际影响,他们那的山洪去年突然爆发出来了。他算比较幸运,因为他房子还在,只不过是泥进到了屋子里面。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好在做一个清淤的工作,要把那个泥一点点从屋里面铲出来。他就放下自己的工具,然后说,来,小伙子给我拍一张,给我房子合个影。因为他在他的印象里面,记忆里面就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然后正好他的房子还在,人也没事,然后就还有心思拍一张。

这是在河北易县的一个农户杂物间里面拍摄的。你们看桌面上有啥?有农药、有化肥、有财神、有观音、有喷壶。一个普通的农户对生活的向往:一年风调雨顺,身体健康,赚点钱。他实现这些愿望、实现这些向往,他的物理手段和玄学手段全都集中在这个桌上了。

这张是在2023年7月份,涿州暴雨之后拍的。我进到那些被洪水泡过屋子里,水位线就非常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这张是被淹的屋主把孩子的照片拿到户外去晒晒,想救一救。但没想到被水泡过,再被太阳这么一晒,照片都褪色了,孩子都快看不清了。这张是一位做养殖户的大哥,养了各种各样的牲口,有猪牛羊马,都是几十头。洪水一来,全被推走了。也不能说全被推走了,还剩下一些。但也就是因为剩下的这些,他没有办法去到安置点。我们遇到的时候,他就在一个桥上生活,然后他就搭了个小帐篷,照看他那存活的牲口。

这张就是被洪水推到小树林的一个沙发。这个树林只要是绿色的部分都是水位线以上的,枯黄色的部分全是被水泡过的。在洪水到来没多久之后,生活的地方屋里全都是这样的泥浆。然后大家清理干净之后,或者等它干燥之后,又变成尘土。人的生活想要恢复正常,至少是从当年7月份、8月份一直努力了半年的样子,才逐渐地恢复正常。

这是在2024年7月洞庭湖的时候拍摄的,因为当时遇到了洞庭湖水的倒灌。一去就看到比较荒诞的画面,一个人就,这画面都是这样,非常平静的湖面,房子就露出个屋顶在湖面上面,大家该干嘛干嘛。因为他在第二道堤坝上面,第一道堤坝已经决堤了,然后第二道堤坝也不是那么的保险。你们知道的,我们的工程通常都是这个样子,没有理由第一道堤坝决堤了,第二道堤坝不决,所以只能看天。所以有很多志愿者,有很多工作人员,24小时在那上面守着排查风险。有的人可能上晚班或者太辛苦了,就这么睡一睡。这张更荒诞,那第二道堤坝之后没有被淹的村民,吃完晚饭都要到那个堤坝上去散步。后面又是个灾难场景,前面他们这么松弛地站着聊着天。

气候变化下的挣扎:贵州山火与山谷复苏

小鸟子的生活拍摄的是生活空间,很多因为不可抗力导致的灾难,灾难的痕迹跟生活的痕迹交错在一起。但《泥浆与尘土》这个项目关注的是气候变化,人是气候变化承受的主体。所以在这个项目里面,我把更多的镜头关注到了人身上。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印象,2024年,都说那一年是九子离火年,不知道有没有印象?春节在家刷微博、刷手机,就看见贵州有很多大火。我一打开中国气象局的网站去查火场分布,只要是画红点的,全都是起火的地方。我我就想着去看看,为什么有这么多地方起火?因为贵州在我印象里实际上是一个雨水比较多的地方,阳光比较少。在经济欠发达地区,火是一个人被大规模使用的工具。我去了之后,跟他们当地人相处了很多天之后,我慢慢才得到了这个感受,因为他们做饭需要火、明火,然后他们开荒烧秸秆,都需要火,这是必不可少的工具。同时他们需要祭祀,需要燃放烟火,庆祝节日都需要火。能源使用的方式就决定了人们的生产方式,人们的关系。

你看这张,我拍的时候,大哥还在路边烧着杂草,还在为自己地里想烧些肥料、草木灰。谁知道看着我拿着相机走,要去麻溜地就往山下跑,叫也叫不住,那火也不管了。你看这张,路边遇到了一个小庙,旁边的草都枯掉了。在这地方你要求神仙拜佛,你都得点个蜡烛,再烧点啥,这是基本的礼貌。那你说遇到这种情况,万一一阵风吹过来,旁边的杂草全给烧起来,不是没可能。这张就是看到他们有人去世,祭祀的场景。他们还是习惯于风光大葬、大操大办。像他们搭了这个装置,在最后一天要把它烧掉,以示隆重。那在这样的山坡上面烧,难免的。这张就是被烧灼过后的一个痕迹。我又在想,为什么他们非得是那个时候烧?那是因为贵州始终是一个劳动力输出大省,他们的年轻人、中年人,他们要到沿海经济发达地方去打工。那好了,打工不可能专门为了清明节、重阳节、鬼节各种各样的节,然后回去一趟,那不划算,老板也不答应。那只有等着春节的时候回去,那干这个事情的人多了,遇到天气比较极端的时候,起火的概率就更高一些。

这张是在安顺的一个林场拍的。这个林场的木头长大了之后是要卖给家具厂或者造纸厂做原料的。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他们也蒙受了一些经济损失。同时被碳化的木头,在这个夕阳下面光泽还是挺好看。从贵州的拍摄结束之后,我其实还挺轻松的,因为正好赶上了春天,然后那个小草慢慢地发芽了。但没想到到了下半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我一抬头看到那个天空都是黄的,我说也没听说有沙尘暴呀。后来一查新闻才知道,在川西雅江发生的大火。那个火势规模非常大,以至于你们看到的照片只是其中的几个山谷,远远不止这些。了解之后,那个原因更悲伤,是因为野外施工作业用火不慎导致的大火,然后把几个大山头都给烧掉了。

你们看这张就是当时被大火烧掉之后的山坡,一片焦土,寸草不生。我第二次去的时候是四月,在四月的时候,有的树木在几场雪过后就已经开始降解了,大自然开始了自己的新陈代谢。到了六月份我再去的时候,我就多走了一些地方,我从山的顶部,然后慢慢下到一些山谷、一些村庄,去看看这场山火对人有什么样的影响。那当然就是说他们没办法去卖松茸、捡松茸,他们有经济损失。但比这个更可怕的一点是,你们刚刚看到的烧掉的那些木头,一到雨季的时候就会夹杂着泥土、雨水、落石一起滚到山脚下面,滚到人们的村庄里面,这些村庄就要受到威胁,人的生命就要受到威胁。那果不其然,我十月份第四次去的时候,就是右边这张图。这张图就是一块田地里面有泥石流的痕迹,但是这个地方人已经走了。

拍了那么多让自己感到无力的题材之后,当年就是山火,然后六月份桂林的洪水,七月份洞庭湖的洪水,我就被一种特别巨大的无力感所笼罩。然后我就在屋里面躺平摆那,摆了差不多有半个月的样子,要从这样的无力感里面走出来。我也那时候也在问自己,拍了些破照片有什么用?到了20年的十月的时候,我又回到那个山谷,然后可以去观察一些特别细节的东西,比如说这张我就能看到瓢虫,在被烧毁的树干上面爬来爬去。山下的我之前去过的一些田地呢,农户就会把山上被烧过的土,然后运下来,当成自己田里面耕作的肥料。树木是没有那么快长出来的,但是很漂亮的野花野草已经逐渐地长起来了,让这个山谷恢复生机。如果我后面时间和预算允许的情况下,我还是会不停地去看一看,因为非常难得的机会去看一个山谷从被烧成焦土到慢慢复苏。

从不确定性到安定感:寻找生活中的韧性与力量

在经济上行的时候,我拍摄了很多关于不确定性、关于生活的风险、关于不可抗力。那这两年就不一样,我就希望去用影像、用视觉去探讨一些生活的安定感,什么让人能够感到富足、欢乐,除了钱以外的东西。然后我呢就从自己的家乡周围出发,从柳州、桂林周边的年轻人开始拍,然后也从成都附近的大凉山开始拍,去看看山区里面年轻人的生活。因为我们想了想就是说那些年轻人通常是在城里面打工,我们给他们拍的摄影作品,要么都是面无表情,要么都是彷徨、忧郁、不安。可是当我一到那些地方,我参与到他们的生活和节庆以及活动里面的时候,我就发觉完全不一样。他们有血有肉,有很强的自我表达的欲望

这张照片就是在拍摄一个彝族的家族祭祀。那前面这个小哥背着个树,还怪老成的,背着树转圈。我真的以为就是说接受过新时代教育的人,对这个老一套传统已经嗤之以鼻,毫不在意。那没想到他们玩得还挺投入。这是一个两三周的集市,在现代物流没有到达的地方,集市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所,大家去赶集,然后为自己添置衣服、买买东西什么的。在这些地方大家都特别敢花钱,然后没有所谓什么经济下行什么的,大家也很大方地试衣服,各种各样的款式,不会在意旁人的目光是什么样。

在今年二月份的时候,我拍广西的苗族村落的仪式。然后这张照片就是村里的小伙子穿着松树枝、柏树枝编织的衣服,戴着木头雕刻的面具,假装鬼怪去给村里的人祈福。这张是他们那个仪式进入到后半段,就有村民开始撒钱,从一块到一百块钱都有。所以拍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大家都很投入在抢,是因为在开始抢十块的了。那这个小哥就抢得特别投入,从头抢到尾。我看他们那个仪式,其实我就想,会不会是这么一个隐喻?从一个山村、一个小地方到外面去赚钱,你就是得积极,你就是得更主动、更稳准狠,你就是得不怕苦、不怕脏、不怕累,然后比别人能忍受更多极端的条件。那个仪式在我看来就像是他们要在外面打工的一个预演、预习。这个小哥非常有表达欲,这也很有镜头感,看着我拍他,钱也不要了,然后给我比个耶。

所以在新的拍摄里面,我就不断地被我的拍摄对象治愈,然后拍一些有活人感的画面,去参加他们的生活庆典,去从他们的欢乐里面得到一些力量。然后我就问自己,到底是什么能够让他们这么放松,这么去释放自己?是故乡吗?是宗族还是这些仪式?然后这个项目将会持续一段时间。作为一个摄影师,我的注意力始终关注那些被忽视的人和角落。然后我希望自己始终去关注人的根本问题。在我的拍摄里面,很多时候是在拍摄现实的画面,但是呢,我希望自己的影像能够超越现实,有精神层面的力量,跟大家在不同的维度产生共鸣。我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照片仍然还有打动人的可能,让大家对一些事情的遗忘慢一些。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周碧宇, 朱干, 高进

公司/组织: 新浪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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