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探月学校的教育探索:从AI时代培养‘内心丰盈的个体’ 硅谷101 2026-06-26

AI时代的教育探索:北京探月学校

AI时代来了,教育需要被改变,这是我最近听到很多人的呼吁。但是,怎么改?最近的几个热点都与一个成立刚十年的创新学校有关,它叫北京探月学校。探月学校的西方哲学史老师江学勤,因为在课堂上预言到了特朗普重返白宫、美伊战争等一系列事件火爆出圈,被西方主流媒体轮番专访。不久前,马斯克在推特上点赞了月之暗面发表的论文《Attention Residuals》(注意力残差),这篇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是年仅17岁的陈广宇,他也是出自于探月学校发起的AI黑客松项目。在“超级高中生”被疯狂追捧的AI时代,探月的学生们也被各大VC风投基金们紧盯着。

探月学校想要做什么样的探索呢?我们从一开始到现在,培养目标都叫“内心丰盈的个体,积极行动的公民”。AI带来的改变,人的什么能力更为重要?人的判断力、审美,这些东西是最重要的。我们一定要尝试去试出来这个第三种可能性,就是借助AI的力量,用科技的方式去创业。探月在教给我们的是一个词叫素养(competency),或者说胜任力。

探月学校的校园环境与学费争议

探月学校位于北京国家网球中心内,这里完全不像学校,反而像是一个“创客空间”。这里没有传统的教室,也没有固定的课表、成绩排名。学生们在创业,在做产品、做设计、做手工。高考、上大学这些事对他们来说不是终点,甚至不是必须经过的路。

有学生表示:“我这边应该不会去想读大学,我会更愿意去一些我认为真的能提升我现在所没有的技能,或者朋友圈的地方。如果说不去大学的话,我觉得要么直接创业,或者说去进行一些工业设计的实习,然后再去创业。”

但与此同时,探月也是一所充满争议的学校。每年高达二十多万元的学费,让它天然带着精英教育的标签。而在最被家长看重的升学结果上,探月却并不像一些顶尖国际学校那样以名校录取率闻名。这也让外界对于探月的评价始终两极分化,有人认为它代表着AI时代的未来教育方向,也有人质疑这样的教育究竟是在培养未来还是在逃离现实。

Hello大家好,欢迎来到《硅谷101》,我是陈茜。教育其实是一个很有争议的议题,特别容易聊得很空泛。所以我想亲自跟一线的创新教育实践者、老师还有学生们都聊聊。这期视频,我们来到北京,专门花了两天的时间泡在学校里面,做了一次全方位的沉浸式的体验。我走进了课堂,和学生们一起上课、讨论、做项目,也采访了探月的创始人、学科设计者、一线老师、在读的学生和毕业生等等,试图去探索一下,这所“有点神秘”的学校究竟在培养什么样的下一代?他们的教育模式究竟又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他们又是在如何思考和实践AI时代的教育呢?整个探访的过程,我们看到了很多很有意思、也很特别的创新教育模式,也看到了这场教育实验背后的理想、争议还有现实。那么这期视频,就跟我们走入北京探月学校。

“一小步计划”:高中生的真实创业

在探月的高中部,你看不到学生们在刷题,他们在忙碌的是各种设计、手工和创业项目。此次我采访了三位在校的高中生,他们都正在参与探月为有创业想法的高中生设计的“一小步计划”项目,有的甚至已经注册了公司,真实地运转起来了。

比如这位名叫徐浩铭的同学,他做的是一款智能唤醒床头灯:“我观察到很多中学生在起床的时候会有起床困难,尤其是很多时候会熬夜以及昼夜的节律可能和上学的时间不太匹配等等。我就去研究了一下,然后发现很多时候这个和他们的睡眠阶段以及一些整体的身体状态有关。我又在想,现在其实有些技术能够监测到大家的睡眠阶段和其他的生理特征。我就想做一个智能硬件,它能够监测大家的状态,然后选择一个比较适合起床的时间,去灵活地唤醒这些学习者。”徐浩铭负责整体规划和软件,硬件设计部分则是交给了他在“一小步”的另一位同学刘奕周。

年仅15岁的刘奕周跟其他几位同学一起经营着一个设计工作室,徐浩铭是他们的客户之一:“我现在是在和我的另外两位小伙伴们一起去做一个设计工作室,我是负责工业设计和结构设计的部分。我们有一位小伙伴是负责平面设计的一个部分,还有一位是结构设计和电路设计。我们现在是在接一些单子,我们接到了不同的单子,包括Jerry的这个单子。我们之后也在打算去自己做一些智能硬件类的产品。”

而另一位同学姜胤,他的项目目前已经注册了实体公司,团队达到了六十多人:“我的项目的话,主要是一个服务阅读障碍的这种儿童的一个辅助阅读的工具。目前是我们团队一起在做,然后我们团队是六十多个成员,现在做这个项目的项目组是八个人,其中是一名产品,一名策划,两名设计和四名研发。”六十人的团队,这是一个在很多成年创业者那里也不常见的规模,而更让我们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小伙伴还并不都来自于探月。

“这些小伙伴都是‘一小步’这个项目里面的人吗?” “不是,我的团队是我社招的。” “向学校里面的其他同学社招的吗?” “不是,是全国范围内的,主要是在一些社交媒体上面去宣传。” “他们过来免费给你打工吗?还是有薪水?” “我们是分红。因为我们是有企业实体的。” “所以你已经注册了公司,然后它已经开始运转商业化了。就是收到的收入你会给大家分红?” “对。”

不以上大学为唯一目标的教育选择

三个学生,来自不同的背景,有着不同的兴趣爱好,也做着不同的创业方向。但是在我们的交流当中,他们对于一件事的回答却出奇地一致,那就是上大学不是他们的必选项。

“我这边应该不会去想读大学。我更多的是希望可以在‘一小步’的计划中去获得我自己的一些个人的能力,尤其是思维方式的一些迭代,然后在这种学校所提供的环境下可以去有效地发展一些我自己的这个事业。我觉得其实高校的这个学习经历对我来说它不必要。”

“大概率我会愿意去一些我认为真的能提升我现在所没有的技能,或者朋友圈的地方。比如说美国像密涅瓦大学这样比较重视实践的创新学校,可能会是我到时候希望会去体验的。哪怕我去了大学毕业之后,我大概率也会继续持续创业这条路。我确实目前不是很倾向于做‘正经’的那种工作,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我希望我自己坚守的,都是真正为人创造价值这样一条路。”

“对于我来说的话,这个概率或许是fifty-fifty(五五开)。因为如果说要上大学的话,我可能会本科去读建筑学,然后研究生去读ID(工业设计)。如果说不去大学的话,我觉得要么直接创业,或者说去进行一些工业设计的实习然后再去创业,也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那么刚才我们也提到了,这三位学生的项目其实都来自探月高中一个特殊的实验项目,叫做“探月一小步”。听起来它似乎像是一门兴趣课或者是课外项目,但是在探月,它其实是被设计成了一套完整的培养路径。学生们进入到了这个计划之后,就不会再将上大学作为高中毕业的唯一目标,而是在高中阶段,就尝试去借助AI和科技的力量开展真实的创业。

“一小步计划”的初衷与毕业标准

“一小步”项目设置的初衷,其实还是要从两个方面来讲。一个是探月的初心。探月其实一直以来都试图在寻找第三个途径,除了升学以外,我们一定要尝试去试出来第三种可能性,也就是支持大家去为下一阶段的人生做准备。我们当时的定义可能就是借助AI的力量,用科技的方式去创业。因为我们确实觉得时代在改变,高等教育以及整个教育本身可能都有很大的一些变化,能够帮助学生在18岁的时候做好准备去面对未来的社会,这个可能是更重要的。

还有一个我们在设置“一小步”时候的考量,就是确实我们在AI时代下,特别想问自己的,作为一线的教育工作者,我们到底应该带领学生们去学什么、怎么学,还有就是为什么要去学。想要回答这三个问题,所以我们“一小步”可能也是在探月内部承担了这么一个回应这三个问题的一个实验田。

“一小步”计划有三条明确的毕业路径,都是以真实社会的成果来作为出口标准。包括第一条是“独立创业并且获得外部融资”;第二条是“持续就业并且获得稳定的收入”;第三条是“完成项目成果的商业化转让”。也就是说“一小步计划”就是把如今AI时代很火热的“超级个体”这件事情,很具体地落到了高中阶段来进行培养。

其中“创业实验室”这个模块挺有意思的。这里的“创业”不是光写商业策划书、做路演,而是去围绕一个真实的问题,从发现需求、做出原型,并且通过路演、黑客松的形式来进行总结和验证。比如说被马斯克点赞的陈广宇,就是从第一届AI黑客松项目当中脱颖而出的。在这个过程当中,探月会尽早给到学生创建真实的社会场域,同时也提供一个窗口,让社会能看到更多“超级中学生”的可能性。

“想要去大力支持的,其实就是让学习者们能够善用AI,然后用科技的手段去帮助他们发现问题、找到问题,同时以创业的方式,或者是说以更加真实地去面对社会的方式能够完成这一部分真实的这种项目式的学习。其实我们从去年开始就是在做‘一小步’的时候,跟很多的这种投资圈的大佬和行业的这些大佬们去做的事情是,邀请大佬们来到我们的现场,然后看看我们高中生们他们在48小时里面做出来的产品怎么样,然后给到他们很真实的一些业界的反馈。我会希望就是有更多的机构能够进入到我们学校,看到这些正在做一些事情的高中生,然后同时能够打破一些行业的成见也好,或者说社会的一些固化认知也好,能够多去跟我们的高中生交流。”

“一小步计划”的学制设计与社会变迁

在学制上,“一小步”采用的是“1+X”的结构。第一年重点是重建学生的学习方式和思维方式。从第二年开始进入“X阶段”,课程也会越来越个性化,创业实验室的项目也从老师主导逐步转为学习者自己主导,去反复验证、迭代。X阶段最短一年,最长三年,节奏完全由学生自己掌控,直至完成一个符合毕业标准的“创业项目”。如果学生在完成“一小步项目”之后觉得自己更想上大学,也可以转入探月学校常规项目,自主完成大学申请。

在探月看来,“超级高中生”的崛起是必然的,接受这个转变对社会、企业来说或许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是教育者需要提前为此做好准备。

“社会有没有准备好,很可能就是有一定的惯性的。但是如果机构还更加封闭的,或者说还是比较保守地去在等待这个机会,或者说等待一个更大的浪潮来临的时候,我会觉得这个机构可能也会有一点失算。我会觉得Gen-Z(Z世代)本来就非常的特别,他们很可能确实不会去找固定的工作的。因为从社会发展角度来讲的话,我也会觉得其实咱们现在的经济发展已经把这个社会契约,就是工作的这个社会契约,它内核已经打碎了。因为尤其是父母,还有我们成长都是觉得工作代表着一定的尊严,然后它是一定的trade-off(交易),因为工作换取我固定的收入。但是对于现在的Gen-Z(Z世代)来讲,他们面对的这个时代,其实这个social contract(社会契约)可能已经不成立了。我是完全可以去创造我自己的价值,去交换我需要的这个社会资源也好,或者说交换我的这个收益也好等等。所以确实,如果机构还不能认识到这一点,再加上机构还是愿意用一些老的这种评判的方式,或者传统的这种评判方式,比如说credential(资历),比如说diploma(学历),比如说education background(教育背景)等等,很可能就会比较的落后一些,或者说就比较滞后一些。”

探月学校的创立背景与全日制探索

其实像“一小步”计划这样带有强烈实验色彩的项目,只是探月学校众多项目中的一个。相比起单个项目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探月背后整个的教育体系还有培养逻辑。那么要理解“一小步”为何会出现,我们还得先把视角给拉远,来看一下探月学校究竟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呢?

实际上,当你了解探月学校是如何被创立的,你可能就不会对于这三个学生的回答以及“一小步计划”感到意外了。因为探月学校的创始人王熙乔Jason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的“超级中学生”。王熙乔今年28岁,2017年探月学校正式成立的时候,他才刚满19岁。他高中毕业之后,本来已经拿到了美国南加州大学读天体物理学的录取通知书。但是在报道前十五天,他决定先暂时休学,转而去高中母校北大附中申请了一个实习生的职位,开始计划筹办探月学校。他认为在当时这是一个比上大学更重要、也更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我们当时在课堂上,比如说就在看人工智能,看生命科技领域的时候,当时一个特别炫酷的词叫‘超人类主义’。这个想象力打开过后,就要看技术实现度到什么程度了。这个就让我当时有一念,就是如果这些理性的数据是真的,那教育就出大问题了。再加上我个人的教育影响,我对教育感兴趣。所以我当时就希望说给我一点时间,我就尝试先休学了一年,就想做一些跟教育相关的事情,看一看未来的教育有可能会是什么样的。”

他在北大附中创建了一个名为“登月舱”的项目。最初的想法是把孵化器的模式和创客空间的解决方案做成课外兴趣班产品,然后把方案卖给感兴趣的学校。一开始运转得很好,有不少学校购买,甚至有投资人愿意投资。但是后来王熙乔逐渐意识到,“登月舱”作为课外项目只能占据学生很小一部分的时间,并且跟主流教育体系之间存在着巨大割裂。一些学生在参加了“探月舱”之后甚至陷入迷茫,选择辍学。这让王熙乔开始思考,既然自己追寻的教育理念始终处于边缘位置,为什么不直接创办一所学校,把它变成学生成长的主场呢?

于是2017年,他下定决心办一所面向所有年轻人的全日制高中,并且把这所实验学校取名为“探月”。探月先在北大附中成立了Lab School的创新学校,通过开设选修课来搜集学生反馈,通过几轮试课之后在2018年秋季学期正式开学,首期学生三十九人。而如今,经过了近九年的发展,探月学校的招生范围已经从高中延展至了小学、初中,完整地涵盖了K12体系,目前在校生约五百人。关于王熙乔当时是如何创立探月的,中间他们经历了一些什么样的关键转折,以及他对于教育的本质以及AI时代的教育有什么样的思考,我们这次也跟他进行了一场很长的深度对话,用视频播客的方式很快就会上线,大家记得关注我们的频道,不要错过更新。

探月学校的校园文化与各阶段培养目标

那么从一开始没有场地只能从线上课程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五百人的K12学校,如今的探月究竟长什么样呢?探月学校目前的校区坐落在北京国家网球中心的莲花馆里。走进来的第一感觉是,这不太像是一所学校。走廊里挂着学生们的涂鸦海报、项目作品,有人在设计室画草图,有人在电脑前敲代码,有人在活动空间打乒乓球、弹钢琴。没有统一的校服,学生们随意分布在走廊、休息区和各个功能室里,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就更像是一个创客社区。

探月最开始是从高中起步的,所以目前学生结构呈现倒三角型,其中高中约二百五十人,初中一百五十多人,小学不到一百人。但是从小学到高中,探月的培养目标非常清晰。

“我们从一开始到现在,培养目标都叫‘内心丰盈的个体,积极行动的公民’。价值观倒是有一些迭代,就是从2020年开始,就调整为‘善及万物、探求真理、坚毅笃行’。之前其实也类似,之前叫格局与关怀、思考与本质、好奇与探索、行动与坚毅,其实大致的内容差不多,只是用了更凝练一点的三个词再去形容它的价值观。”

在探月,小学阶段强调体验式和项目制学习,孩子们会围绕真实主题开展跨学科项目。初中阶段在夯实学术基础的同时,引入大量跨学科项目、体验式学习和Life Skill(生活技巧)课程,帮助学生探索兴趣和建立自我认知。到了高中,学生们则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可以从近百门课程中进行选择,并且通过科研、创业、公益等项目去探索未来的发展方向。至于具体每个阶段是怎么教的,我们后面还会带大家详细去看看。我想先聊几个课程之外有意思的地方。

重新设计的师生关系与教练体系

第一就是探月对人与人关系的重新设计。在探月,传统的师生关系被彻底改变,老师们更多的时候是在观察、提问和引导,陪着学生们一起成长。

“当时对我来讲,我是很难去想象你中午可以跟老师一起吃饭,放学可以跟老师一起玩,这个是很难想象的。但在探月是可以的,因为探月没有老师。探月的称呼叫做guardians(守卫者),我们所有的学生叫做learners(学习者)。这个称呼虽然有点虚,因为它借鉴于理想国,但是本质上给了我们一种新的身份,就是它是平等的。老师的作用只是在背后去支持你,去辅导你。”

从初中开始,每位学生还会匹配专属的导师。导师会长期陪伴学生,帮助他们认识自己的短板和优势,探索兴趣方向、建立人际关系,并且参与到更广阔的校内外活动。

“首先探月有教练体系,这个我至今觉得很高级,非常先进。一个我觉得有点像学术教练,就是告诉你,你该上什么课,你该怎么去排自己的课。第二个教练叫做人生教练(life coach)。Life coach其实会对你比如说你谈恋爱了,或者说你想去干个什么事,或者是你每天非常emo(抑郁),他们会过来安慰你,给你一些人生建议,包括陪伴你等等。”

此外,探月的老师很多会来自科技公司、咨询公司、媒体、艺术等等不同领域,拥有丰富的职业经历。因此相比传统学校的老师,他们更习惯于从真实世界去出发思考问题,也会把这些职业经验带进课堂。我在采访中问到一位老师,她觉得探月的老师们都有什么特点,她是这么说的:

“首先,女老师都特别漂亮,我看出来了,这是第一点。然后我觉得很特别的就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生活轨迹,来到这之后,其实你可以看到我们有很多是探月人,每个人的故事其实都奇奇怪怪的,有的时候感觉跟当老师都没有什么关系。但就是因为很丰富的一些人生阅历跟体验,才能让你真正地站在这一个AI时代的老师,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你有一些视野的东西、格局的东西,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有一些自己独到的见解。而且很有自主性,我周围接触到的同事、我的朋友也好,都是比较有个性的人。”

探月的书院制度与非传统评价体系

另一个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设计是探月的书院制度。从初中开始,每位学生会加入一个书院。这里的书院有点像《哈利·波特》里的四大学院,各自拥有自己的名称、徽章和文化。目前探月高中的四大书院分别是“赤子、复朴、上善、无极”。书院打破了年级和班级的边界,不同年级的学生会生活在同一个社区里。它既是活动组织单位,也是学生自治和公共讨论的平台。很多校园活动、体育比赛、戏剧节、辩论赛甚至是社区共建工作,都是以书院为单位所展开的。

书院里面有很多听上去“奇奇怪怪”的活动,比如说每年都会举办“无聊大赛”、“认人大赛”、“抖腿大赛”等等。而这些比赛的发起老师阿蔺认为,这些活动看上去无厘头,其实对学生很重要。

“因为在学校里面它是一个特别明确的评价体系,你考了几科A、几科A+,考了几门AP,你能升到TOP 50的、TOP 100的学校,就是它那个评价或者说游戏规则太明确了。所以导致大家的那个目标感或者说被某个东西给逼迫着往一个固定的道路上去走这个事,我觉得太多了。但是这种‘无聊大赛’,就是你赢了也没怎么着,你输了也不怎么着的这种一个事,反而我觉得能激发起来大家愿意去尝试,也不怕失败,也挺好玩的。”

当然,再特别的导师制和书院制也只是探月教育体系的支撑结构。对于一所学校来说,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学生每天到底在学什么。而这也是我在参观过程中最好奇的地方。如果说传统学校的培养路径大多围绕着考试和升学去展开,那么探月试图培养的这种“内心丰盈的个体,积极行动的公民”,又会对应一套怎么样的课程体系呢?带着这个问题,我们先从探月学生人数最多、也是最早成立的高中部开始看起。

高中部的学科课程设计与AI时代的核心能力

如果只看课程表,探月高中其实并不像大家想象中的“另类学校”。这里同样有数学、科学、人文、英语,也有AP课程和大学的升学体系。探月高中目前开设了近一百门课程,覆盖数学、科学、人文、艺术、体育还有科创等多个领域,同时还提供二十一门AP课程。但是这些课程的不同点在于“如何教”。相比知识本身,这些课程更加关注学生们是否具备好奇心、判断力、表达能力、合作能力以及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高中的所有课程项目和活动,最终都是为了回应这些能力的发展。

“我们现在都聊说AI带来的改变里面,人的什么能力更为重要?人的判断力、审美,这些东西是最重要的。因为AI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工具,如果你此刻不知道你要怎么使用它,有可能仿佛你拿了一个电视的遥控器去控制你的车。那判断,我觉得它的近义词肯定会有批判,批判我会觉得是整个社科领域极其重要的一个能力。这种能力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我觉得就是一个被提升了非常非常大的,因为AI会给你非常多的信息。你怎么去区分,你想不想要进一步去验证哪些东西真正对你的情景有用?以前我们会觉得担心学生写得太少,我现在特别讨厌学生给我写得太多,但是他们非常容易写得太多。所以我会觉得这个时候,反而当AI给你这么多东西的时候,怎么去做这个判断,是每个人都很重要的一个能力。”

围绕这套培养框架,探月高中的课程体系被分成了三个部分,分别是学科课程、探月项目和荣誉课程。其中,学科课程除了教授知识点之外,另外一个主要目标是要去帮助学生建立理解世界的不同视角。比如说探月高中部副校长、数学老师曹竹飞就在采访当中分享了一段探月是如何教数学的。

“我会觉得只有当你把数学和人类文明、和每个个体的生活联系起来的时候,那个数学才是一个对他真正有意义的数学。要不然它就变成了一个抽象符号了。有时候我就会经常讲点有的没的,所谓有的没的,比如说你们有没有注意过,你们每19岁的时候,你们的公历生日和你自己的农历生日,很多人都是一天。19岁、38岁、57岁的时候,当然也有可能有前后相差不过一天。这就是中国古代人历法时候的一个计算。我们为什么会选择在十九年中置七个闰月去完成这个事情?这个事情我觉得没有意思吗?就很有意思。为什么直角是90度?我们已经太习惯了直角就是90度,周角就是360度,为什么呢?它里面一定会有跟人类社会的、去观测天观测太阳的,365接近360这样的一个,这个天数是极其相关的。只有我们更多地挖掘了这些传统的理科的科目和人文社科关联的时候,我们才把一个真正真实的世界呈现给了学习者。”

“我们以前总想象一个学习者,他会去到一个固定的、一成不变的产业里面,因此他完成一个产业工人或者一个白领基础的对那个学科技能的要求,你会算账、你会干嘛干嘛就可以了。但是以后这个时代,我相信更多人的生活是会不断切换的,他做的事情是不断切换的。这个时候,他任何一个学的所谓的科学相关的知识和技能,必须要获得一个和自己的生活怎么样关联起来的能力。所以我非常喜欢带着他们,比如说重新走一个数学家怎么发明对数的那样的一个历程。那个历程里面他们一定会触及很多,当时他为什么没有选择别的方式,他可能解决的就是一个大数相乘的简便计算的问题。他为什么没有选择别的方式选择了这个方式?一个很沉默的、固定的一个数学的知识变成了那个历史情境中一种可能的解法。只是因为他跑通了这个解法,我们看到那个幸存者偏差,因此他慢慢地成为了一个后代的人沿着走的一个道路。但是回到那个时刻,有没有可能这个砖没有铺下去,我能铺另外一个砖呢?有可能。我觉得这就是人文社科、历史、社会学等等它们的意义。”

从《轨迹》与《大富翁》看探月的教学创新

实际上,从探月成立开始,对学科课程的教授方式就是如此。作为探月第二届的学生,Kolento就告诉我们,他印象最深以及对他之后人生影响最大的,就是这种对知识完全不同的学习模式。他给我们举了两门课的例子。

第一就是数学。“大多数人学数学基本上是先拿到一个方程,然后按照方程把它画出来。但探月这门课,它逼我们反着来,它更多是在溯源。是先给我们一个几何条件,然后再把这个条件逼成一个方程。啥意思呢?我举一个我们非常难的一个作业,那个作业的名字叫做Locus Of My Point。Locus就是轨迹的意思。轨迹的定义很朴素,就是一条曲线,它满足某个条件的所有点的集合。比如说到一个定点的距离都相等的点连起来就是圆,方程就是比如说X²+Y²=R²。到一个定点和一条定直线距离相等的点,那连起来不就是抛物线吗?大家可能会发现,这些我们背了无数遍的曲线方程,它本质上都不是公式,而是一句话的几何规则,方程只是这句话的翻译。这件事其实是笛卡尔在几百年前做的。当时其实他给我们讲这方面原理,告诉你说为什么这个方程长这个样子,我们能不能站在当年发明这个方程的人的角度去思考一下,这个方程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这个当时让我觉得非常神奇。”

“首先要声明一下,那时候是没有GPT的。那时候让我很噩梦,最早期,因为我根本就想不出来,你根本就不会写,你只能每天去跟别人聊。那时候我就天天缠着我们数学老师,就疯狂给他发,我就问他各种问题。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去解决那个问题。笛卡尔几百年前干的事,他给几何配了一套坐标的语言,他让形状这个东西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可计算的关系,这才有了解析几何。我们这门课,Locus Of My Point等于说把笛卡尔的这一套重新走了一遍。它不是让你来抄一个圆,也不是让你来理解一个抛物线,它是让你自己定义一条没有人命名过的曲线,你命名完之后,你要自己把它的直角坐标方程和极坐标方程自己推出来。所以等于说你要先自己说一个我们叫verbal definition,就是语义上的定义,然后基于这个语义定义去推出来方程长什么样子。所以这门课最后真正教会我的根本就不是去解某道题,是一个更底层的东西。就是你选择用哪套语言去描述一个问题,本身就是解题的一部分,你选对了,复杂的东西就会变得很简单。这个习惯其实我到今天都还在用,就是你看任何问题之前先问一遍自己,我是不是用错了一个坐标系?我是不是可能问错问题?”

“而且这个作业最后还要要求两件事情,一个就是你要用有一种解题法叫做looking back,类似于复盘。就是你一定要不断地复盘去反思,说白了就是逼你不光把题做出来,你还要想明白到底我是怎么想明白每一步怎么做出来的。这个在今天的AI时代也很有用,就是因为今天大家其实并不知道所以然,我问了AI之后,AI给你个答案,你也许可以去外包你的这个思考的过程,但是你没法外包你对这个东西的理解,因为人的这个认知带宽是有限的。”

另一门课是经济课。Kolento印象最深的,是当时的经济学老师带他们玩了一学期的《大富翁》游戏。 “《大富翁》很多人以为它可能是一个纯靠运气娱乐的游戏,它听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个能学策略的游戏。但恰恰相反,就是你得先看清楚一个游戏里面真正拼策略的地方在哪。因为比如说你去掷骰子,运气可能是比较重要的决定因素。但《大富翁》真正的胜负手其实是在交易,就是你跟谁换地,你换不换,你以什么价格,你要不要联合别人去卡死那个领先的人,以及你可以骗别人。因为《大富翁》我们玩的时候,我们是结成不同的组,我们去一起扔色子什么的,所以经常有人去骗别人,以一个很低的价格就把房子买到了。这部分是纯粹的博弈,它是非零和的,就一定有赢家和输家。你还要谈判,你还要带着结盟和你去带着这种造王者,就是king maker(造王者)的这个动态,然后去思考整个的游戏一学期。所以我觉得当你真的玩完一学期之后,你才会明白,《大富翁》练的从来都不是手气,是判断价值在哪、跟谁结盟、然后什么时候翻脸,这些更加社会性、更加跟价值判断有关的东西。”

从课堂到实践:探月项目的设计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探月在课程教学上的方法跟传统的教学模式有很大的不同。而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只是第一步,学生还需要把学到的东西去做真实的实践和验证。于是“探月项目”成为了高中课程体系的另一块非常重要的内容。从九、十年级开始,学生会参与登舱项目(Onboarding Project)。到了十一、十二年级,则需要完成更加深入的顶点项目(Capstone Project)。项目主题不受限制,覆盖科技创新、科研探索。

真实环境中的策展体验

社会公益、艺术创作等多个方向。但是学生们需要在真实的环境中,去完成一件具体的事情。比如说对那些艺术感兴趣的学生来说,探月会直接把策展这件事情完整地交给学生,甚至校园里面会专门留出一条公共走廊作为展览空间,让他们的作品面对真实的观众,以及得到真实的反馈。

艺术路径又是一个想要把学习者从“我是一个做艺术的学生”,往艺术家或者说真实世界里面的创作者这个身份去转变。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个部分,其实就是办展览,办真实的展览。展览本身可能作为一种表达方式,它不是说只是我把这个画给挂上去或者什么钉上去就完事了,它本身也可以有一些互动,有一些传递知识或者传递信息想法这样的一个途径的话,我就觉得这个事还是挺好玩的。尤其是带着高中生办展览,我觉得有的时候其实他们的想法,会比我们可能受过正儿八经高等美术教育的人来说,还会更不受约束一些。

而阿蔺就告诉我们,这次正在展出的这个展览,从确定主题、邀请参展者、设计展陈、协调布展,到最终向观众开放,整个过程几乎都由学生们自己完成。

设计工作室:落地的能力与真实项目

在学生们去发掘和尝试各种项目想法的过程当中,探月还有两个很特别的教室他们经常会去。第一个是设计工作室。这可能是探月最乱,但是也是最特别的一个教室。它可以容纳学生们各种大开脑洞的设计,没有任何边界。教室的形态也都在随时发生变化。

设计学科负责老师郭旭峥告诉我们,虽然它叫“设计工作室”,但其实它存在的意义并不只是为了“设计”。其实很多学校和普通人以为设计是做一个好看的画面,其实设计不等于美术,设计不等于艺术。设计背后是人和人之间,怎么能用更有创造力的、更高效的方式进行沟通。所以我们觉得这个能力其实尤其在AI的时代会越来越重要。

我们设计课是分为初阶、中阶、高阶。每一个不同的阶段其实我们目标不太一样。在初阶的设计课上,其实最简单的就是大家要学会怎么组织和表达信息,怎么把它用于你的生活当中。比如说你去做一个演示,做PPT;比如说你要做一个海报,这是最简单的信息设计。但是到了中阶以后,我们希望锻炼大家的是落地的能力,我们会让大家做真实的项目。真实的项目先从学校当中的做起,然后去做社会上这些真实的项目。到了高阶,我们就是做真正的设计工作室的运营。在这个过程当中又会有商业上的考量,比如说我怎么控制成本,我怎么去选择材料,我怎么去做市场营销等等。所以这一整套下来,我们希望大家学习到的是在真实的世界当中,怎么样通过设计这样一个能力帮助他更好地和这个社会建立连接的这么一个能力。

比如说之前郭老师就指导过一个叫做“家书万金”的登舱项目。学生们需要通过采访家人、搜集口述历史的方式了解中国近代史,并且最终以一场“年代秀”的形式呈现研究成果。在这个过程当中,老师们几乎不会规定呈现形式,学生们可以把教室改造成上世纪50年代的农村、80年代的迪厅,或者千禧年的学校教室;也可以用剧本杀、密室逃脱、桌游、沉浸式戏剧等各种方式来讲述历史。

MakerSpace 创客空间

另外一个很特别的教室,是 MakerSpace 创客空间。这个地方主要就是我们的讨论区,就是我们的大桌子。其实是很适合让学生去用这样子的,比如说他们可能要讨论一些项目,他们可以在上面写写画画,东西可以散得比较开,不用太拘束。这边的白板区也是,比如说像上面还有我们之前讲的一些电路图。

然后这一部分是我们的动手制作区。我们在这里会去使用到比较小的桌子,让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独立的空间。然后这边是我们的电子材料区,在这边会有我们机器人项目里面常常用到的各种电子元器件、传感器、马达,甚至说还有一些电线,就是我们常常会在机器人项目里面去用到的东西。

这边是我们的手工材料区。因为除了说机器人的项目之外,我们还会有很多的像刚刚看到的不管是 automata(自动机)的机械,或是他们要做一些其他的装置设备,比如说像这边看到的可能会有纸壳纸板、气球,这些是比较偏手工的东西,它并不只是全部都是电子材料,我们就都会放在这一区。

在后面是我们的电动工具区。这边的电动工具,学生他们会需要在老师的监督下使用,因为工具都是比较危险的。像这个是台锯,那个是锯床,就台式的钻床,还有一些可以切割金属的这种桌面型的圆锯,像这样子的砂纸机。学生可以去对他们的作品进行各种的打磨,学生就可以把材料放到上面去进行打磨,还有一些线锯机,这些都是学生使用的。现在学生都可以比较能够独立去使用这些安全性比较高的电动工具,但是像是说这种比较大型的,我们目前还是比较是以老师操作为主,学生可以去了解这东西怎么操作。

在参观这些空间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硅谷创业文化当中那个经典的“车库神话”。很多改变世界的产品最初都诞生于一个不起眼的空间里,几个年轻人们围坐在一起围绕着一个真实的问题不断尝试、不断失败、不断迭代。某种程度上,设计工作室、MakerSpace(创客空间)所在培养的也是类似的能力。学生们在真实场景中发现问题,提出假设、设计方案,再通过一次次试错找到更好的答案。

但是探月并不希望把学生培养成只会动手的“技术极客”。在他们看来,创造力不仅来自于工程能力,更重要的也是来自于对人、社会和历史的理解。

荣誉必修课:底层思维与世界观构建

因此,在强调项目实践和创新能力之外,探月还设置了几门所有学生都要学习的荣誉必修课,包括《东方文化史导论》、《西方哲学》,以及陪伴四年成长的《发展指导课程》。Kolento告诉我们,虽然后面形式和学制都发生了一些的变化,但是这些必修课程在探月设立之初就一直存在。这些课程的意义在于帮助他去思考一个更加底层的问题,就是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以及自己希望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首先探月有四门荣誉必修。第一门课叫自我认知(Self-awareness),基本上你就是要在学科结尾去回答一个问题叫“我是谁”。第二门课叫 system thinking(系统性思维)。你要理解可能很多事情的本质是由很多不同的变量而组成的,不同的变量之间其实是有关系的,不同的点与点之间也是有关系的。不同的点与点之间会构成边,边与边之间也是有关系的。你能怎么去驱动一个变量形成杠杆效应,去驱动整个最终你要实现的目的。最后这门课其实会带我们去解决很多探月里面社区中发生的问题,通过使用 system thinking(系统性思维)。

然后还有两门一学年的课,我非常喜欢。第一门课是东方哲学,我们会从《史记·本纪》开始学三皇五帝,然后到近现代,去学整个中国的哲学家的著作,我们都会去过一遍。这是一学年两个学期。然后你还要再上满一年的西方哲学,也是一学年两个学期。应该是从泰勒斯开始学,就是认为世界是由水做成的那个人,再到后面比如说像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然后罗马所有的学派人,再到近现代的很多人。我们都会把一些比较重要的著作都会 go through(通读)一遍。

所有课给我的一个最大的东西是什么呢?其实本质上是一种标准,或者说一套关于世界如何运转、什么是更好的、什么是卓越的一套标准。这个东西很抽象。因为如果你没看过西方哲学,如果你没看过东方哲学,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存在这么样一种解读方法。你可能并不知道有这么多哲学家,他对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一个视角去解读这个东西。

今天探月有一门课或者有一个体系叫做人类文明拼图。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我觉得非常的合理。原因是因为它里面的一个词我就很喜欢,叫 lens,视角。我学习这四门课,本质上对我来讲其实是在开拓我的视野。让我首先能看到这个世界有这么多样性,就跟看到自己是一样的。你能看到自己原来你有这么多不同的层面,那在这个基础上,你可以形成一套更高的标准。因为你见过更多东西了,你可以有自己更高的审美,更高对某些事物的你认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的东西。

探月小学部:自在的探索与融合学习

高中部无疑是探月最受外界关注的部分。探月从高中创新教育起家,这里有“一小步”、有设计课、创客空间,还有哲学、人文,也有各种看起来和传统学校不太一样的尝试。但是如今,探月的教育实验并不是从高中才开始的。在学生进入高中的这些项目和课程之前,对于“内心丰盈的个体 积极行动的公民”这个目标培养,在小学和初中阶段就已经在全面地展开了。

走进小学部的时候,我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课程本身,而是孩子们的状态。他们看起来真的很自在。这没有那种传统小学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的课桌,而是围成了一个半圆。老师在讲课的时候,孩子们几乎没有什么拘束,有的坐着听、有的站着听。孩子们都争先恐后地举手发言,分享自己的观察和观点。课堂里面不时地传出一些笑声,甚至有些“吵闹”。但这种吵闹带来的感觉并不是失控,而是一种真实的参与感。相比起“上课”,这里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大人带着一群孩子参与一场共同的探索。

探月小学的课程体系由学科课程、主题项目课程、发展指导课程以及个人发展支持四个部分组成。和很多学校相比,探月小学的学科设置相当“克制”,只有三门核心课程:中文、英文,还有数学。除此之外,学校还设置了包括视觉艺术、表演艺术、运动与健康以及中国书法的综合课程。

这传递出了一种不同于传统的早期儿童教育的思路。他们在小学阶段,对学科课程类别做了大量的“减法”,把关注重点放在了语言、数学、艺术和运动上。文学帮助孩子们理解和表达世界;数学帮助孩子建立逻辑和结构化思维;艺术帮助发展想象力、创造力和感受力;而运动建立起健康的体魄。这些课程共同构成了一个孩子认识世界最初的几种语言和能力。而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这些课程,没有被拆分成独立的学科,而是采用了一种融合学习的方式。小学阶段每个学年的学习都会围绕着几个核心主题展开,孩子们需要在项目调研、观察、讨论和实践的过程中,逐渐形成自己对问题的理解和对知识的吸纳。

探月小学的科创与AI系统化设计

这一次我们也在现场上了一节小学的科创与设计课程。负责老师顾万通把宇树科技狗带进了课堂,让学生们通过编程来控制它。顾万通告诉我们,探月对于AI的学习是一个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的系统化设计。如今他们也正在尝试借助AI,让孩子们从小学起就逐渐具备自主学习、总结和迭代的能力。

就是从一二年级我们可能会教他如何使用电子设备,由数字素养这开始。慢慢地可能到三年级,我开始真正接触什么叫AI,我怎么去判断什么叫人工智能,什么不是人工智能,包括一些AI伦理的东西。然后到初中阶段,五六年级的时候,我开始会学习一些原理性的一些体验的东西。我先要去感知。然后到了七八年级,我可能会做一些创造性的东西。

像我们学科基本上都是 project(项目)的形式,都是 PBL(项目制学习)的形式。在这过程当中,其实有一部分事实性的知识,或者是有一部分有闭环答案的这样的知识,我觉得是可以用AI去替代老师去完成这部分内容的。我觉得孩子也喜欢。现在孩子不太喜欢说,我在前面一直讲让他们去接受那些事实性的东西。这种模式对他们来讲,首先效率很低;第二,他所受到的这些感官的刺激已经太多了,他对这种方式已经不太感兴趣了。所以他们更期望的是,能够自己有一个空间,有个时间,我按照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学习路径来完成这部分事实性知识的学习。因为小学端其实事实性的知识会更多一点,就是比重可能会更大一点。所以我们想用一个这样的平台,然后把我们整个 PBL(项目制学习)的某些模块把它切出来。某些部分是完全可以由学习者来自己进行自主学习的。然后我们想体验一下,看一看这是不是学习效率会更好,学生的状态会更好。也是在AI时代做的一个新的尝试吧。

社会情感课:面对自己与世界

在这些课程之外,让我印象很深的一点是,探月还在小学阶段专门设置了一类很特别的课程:社会情感学习。

“谁能猜猜我们这节课的主题是什么?” “自己。” “是关于什么自己?” “爱自己。” “爱自己可以。”

“其实你今天上的课是那种 social emotional 社会情绪的课。这个课是必修的吗?” “对,我们小学一到八年级都是必修的。只是小学一到四年级,我们是有一个专门的就是我在上,然后小学之外,初中五到八年级我们是导师在上。但他们也是必修的,大家都是一周一次。”

“为什么要把这个课加入到小朋友们的这个课程里面?” “我觉得这个其实是非常的重要。因为我小的时候是在公立学校长大的,我小的时候有学思想品德课。包括现在有一些家长就完全不理解什么是社会情感课,然后他们就会来问我。我对一些年龄大的就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就解释,跟我们小时候的思想品德课挺像的,但是有很大的不一样。因为我觉得社会情感课,它背后包含了其实是:我是谁,我怎么面对自己,以及这个世界是什么,我怎么面对这个世界;还有当我跟这个世界出现争端跟矛盾的时候,我该怎么去处理这些问题。”

我们小时候的思想品德课当然也很好,但更多的是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它没有帮助我们更多地去探寻自己。特别是我在刚刚开始接触到社会情感课 SEL 或者在准备这个课的时候,其实最基础的内容就是情绪,就是我在什么时候有什么样的情绪,我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情绪,当情绪来了我该怎么处理。我觉得好多中国的成年人都非常地需要上这个课,因为我们当时没有这样的课程训练。是的,我当时也是完全没有这样的训练。包括我现在一遍一遍给每一届的孩子们大家来讨论什么时候有什么样的情绪,情绪是什么样的,特别是我面对情绪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觉得是潜移默化地来告诉他们,其实情绪跟事情应该是分开的。

我觉得如果从小从6岁开始,就有人来反复告诉他们这件事情。在他们长大之后,遇到非常棘手的、难处理的问题的时候,也许那个时候就是启发一下,这个就有用了,可能需要一个很长很长的过程。但探月的社会情感课是一个比较大的体系,不单单是情绪这一方面,我们现在应该是大概有一共六个主题。包括首先是自我认知,情绪也是其中的一方面。然后包括健康生活也是这其中的一方面,还有像是怎么规划自己的时间,时间管理也是其中的一方面。还有我们下一个阶段要做的是 wayfinding(寻找方向)。Wayfinding(寻找方向)里面包含两个,一个就是更多地了解自己,第二个就是我之后该走怎么样的职业道路,什么样是适合我的。我们上上个学期,就是同一时间在 wayfinding(寻找方向)方面,给他们有做我自己的职业小镇,我想做什么职业,就是职业规划这一方面的。所以有很多,还有性教育。我们从一年级就开始性教育,一到八年级都有跟性教育相关的内容。

“我整个跟探月交流下来,包括跟校长 Jason 交流下来,他其实反复提到了一个,就是说你们想让孩子们有追寻幸福跟获得快乐的这个能力。那你觉得 Social emotional(社会情绪)在获得快乐或者找到自己成就感、满足感的这样的一个结果的中间,起到了什么样的一个导向作用吗?”

“其实其他很多我们说的那个学科课程,教给大家的都是技术‘术’上面的东西。可能社会情感课比较偏向于‘道’,道理的那个‘道’。就是我们自己内心的那些东西。因为现在特别是在这个AI的社会,我们之后可能技术获得慢慢是越来越容易的,相对技术的门槛稍微低了一些,但是我们该怎么面对自己内心这个问题,其实可能是越来越难了。或者我们离土地越来越远了,我们不知道人类到底是在做什么,要到哪里去。所以我认为社会情感课,一定程度上可以帮助孩子们从小就锻炼去看到自己内心的能力,去锻炼与世界相处,包括与他人相处的软实力。这个其实在他们获得幸福的过程中,我觉得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因为你可以在一个技术上做得非常非常好,但是可能当你一下有一个非常大的打击或者挫折,那你可能整个人就崩溃了,那些技术是帮不了你的。但是如果你从小就有一个能力:我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情绪,我该怎么面对挫折;如果我现在在人生的低谷我也许可以做一些什么,或者最起码我可以怎么保持自己一个健康跟积极的状态,就是从方法跟想法上这方面来帮助他,我觉得也许他们能够离幸福更近一些。”

全纳教育:为不同孩子提供适合的路径

此外,探月对于“个体差异”的关注,还不止停留在社会情感学习层面。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如果每个孩子的成长节奏、学习方式甚至是大脑运作方式都不一样,学校应该如何去支持他们呢?这是探月全纳教育团队每天都在面对的问题。他们不仅关注那些学习进度快、表现突出的孩子,也要关注那些容易被传统教育体系忽视的孩子,比如 ADHD 多动症、阅读障碍或是有其他特殊学习需求的儿童。在探月看来,教育并不是要求所有的孩子按照同样的标准成长,而是尽可能为不同的孩子提供适合他们的发展路径。

“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就是全纳教育这个概念?为什么探月会把全纳教育放在学校的章程里面?”

“全纳教育其实本身和特殊教育是挺像的,或者说是在主流学校的特殊教育。它主要的工作范围,就是去支持那些学习跟行为上需要特别帮助的孩子。全纳教育它涵盖学习方面可能会包括有读写障碍,或者是对某一个学科特别困难这方面的。然后在行为方面,比如说有的孩子有多动的倾向,或者是像阿斯伯格或自闭症,他们很难跟别人交流。在中国,现在我们有很多公立的特殊教育学校。但那些孩子都是可能符合一定的程度才能进得去,所以就导致有一部分孩子,他们可能有一些轻微的问题或者说相对没有那么严重,他们可能去特殊教育学校,特殊教育学校觉得这个不符合我们收孩子的范围。但是在普通学校特别是公立学校,老师们会觉得不知道怎么来帮助这些孩子,或者孩子的负担特别大,家长的负担也特别大,老师们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时候就需要在普通学校的全纳教育老师,来带动整个学校团队,一起来专门地帮助这些孩子。”

“最近其实我看到蛮多小朋友有 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的这样的一个情况。你们有没有一些现有的经验,怎么去引领他们呢?”

“对于 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的孩子来说,的确每个孩子他的程度或者他需要帮助的点不一样。因为本身 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就是在 attention deficit(注意力缺陷)方面单纯是注意力的问题,然后 hyperactive 是多动的问题。所以有的孩子可能只有注意力问题,有的孩子还有多动的问题,有的孩子是综合的问题。其实如果我们现在生活在原始社会,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那些人很容易就能成为部落首领或者特别厉害的人。因为他们可能在打猎、捕鱼等等方面特别特别优秀。反而是那些一直坐在那,就只会可能看一些东西,或者现在我们说的会读书的人,反而在那个社会可能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可能 ADHD(多动症)跟我们目前相对的社会要求或者是现有的学校的规则制度是相关的。有一些孩子他可能的确是不适宜这种每天坐在这读书、看书然后这种规则化的学习过程,这个对他们来说会非常难。但现实是我们很难真正地完全推翻这种现有的学校制度。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我觉得一个是在让他们比较小的时候,他们如果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怎么能让他们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是我特性的一部分,而不是我不好。就像我们今天看的小刺猬那个刺的故事,怎么让它觉得这个刺其实是我特性的一部分,而不是因为我就是个坏的人所以有这个刺。这个其实是需要家长跟学校共同的一个帮助的。

我们对年龄比较小的孩子其实会有一些行为规范,比如说给他们一些表格正强化、正反馈和负反馈。比如说现在我有一个三年级,他是多动状态的一个孩子。会给他设计表格,就是每节课都让老师给他打分,是笑脸还是哭脸,就是 happy face 还是 sad face。然后我们每周都有两次一对一的交流跟讨论。我们会根据那个笑脸会给他一些奖励,或者问一问他为什么。当然这个奖励不是目的,其实我更想让他自己能理解到,我得 sad face(哭脸)是为什么。其实就是让他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知道我的这个特性,在什么时候是不能表现出来,什么时候是能表现出来的。因为可能对小年龄的孩子我们可以严厉地说你别动了,或者是让他罚站等等等等,虽然我们现在不用这些手段,但是如果我们很严厉地去批评他、去说他,他可能能吓住或者他可能那一会这节课不动了。但是对他长远的发展并不是一个非常有利的影响,或者说他记不住根本。所以我们怎么让他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发现这个时候我其实现在是不能动了,这个可能要很长时间,好多年他们才能发现这个事情。但是我觉得这个是我们中间必须要付出的一个时间、精力跟代价。”

初中的跨学科项目课程

而到了初中阶段,探月开始有意识地把学生推向更加真实和复杂的问题。除了学习中文、英文和数学等基础学科课程之外,初中阶段最有特色的部分是他们的跨学科项目课程。初中的跨学科项目课程主要有几个重要的构成:SHAPE(人文素养)、STREAM(科创融合)和 Life Skill(生活技能)课程。

其中,SHAPE(人文素养)更关注社会、人文与公共议题,学生需要从社区、公民参与、文化、历史和可持续发展等角度理解自己与社会的关系。而 STREAM(科创融合)则聚焦科学、技术、工程和 AI 等领域,希望通过项目实践培养学生的科学探究能力和工程思维。

其中 STREAM(科创融合)是整个小学和初中阶段都非常重要的板块。STREAM 分别代表科学、技术、机器人、工程、AI 和创造。它意在打破传统学科分层学习方式,通过真实的项目把这些学科知识融合和串联起来。因为 STREAM 包含6个领域。初中层面,这6个层面,我们跟以往过去不同的就是,如果传统学校那它可能是物理、化学、生物这三科是分开的。我们学的更多是知识层面的一些东西,但我们现在把这东西全部融合在一起做项目制。它有它自己的使命,这使命就是我们认为在探月,如果你想落地素养教育,可能目前阶段最好的方式可能就是做项目的方式。

在这过程当中很多人也会很担心,包括家长也好,包括学习者也好,包括我们一开始做这个部门设置的时候也是说,那这样做的话会不会丢失掉很多知识层面的东西。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像过去一样,物理、化学、生物分门别类按照一定的这样的一个知识体系很系统去学习,会不会丢失内容。一定会。但这个代价做完之后,它能给我获得的是什么,这是需要做一个平衡的。我认为这个取舍还是值得的。虽然我们没有说那么细致地把每个物化生这样的体系把它全部都讲到。但其实对于物化生5-8年级的学生,我们按照 NGSS 标准(下一代科学教育标准),所有的学科大概念我们是全部涵盖到的。就举个例子,比如说是在生物学当中有个很重要的核心概念叫做遗传跟进化,那这概念是会给到他,但是绝对不会细致到让他去背孟德尔定律。

而这些细致的知识性层面的东西,我们需要在AI时代利用另外的一种学习方式来让它去完成这部分的补充。而并不是说这部分你不需要学了。那这部分我们说目前在我们部门的话,是这样的方式。第一个就要么在课堂上进行自主学习,很快速、很高效地获得到这些知识点;要不然就是你在课余之外的时间,我们也给到他一些平台跟支持,你可以完成一些知识性的补充。我们会阶段性地去检查一下,学习者到底有没有在这个年龄段把他应该掌握的这些知识性的东西,到达一个平均的这样一个水准。

真实项目中的协作与 AI 应用

我们去旁听了一节 STREAM(人文素养)课,学生们正在完成一个定格动画项目。学生们已经分成了不同的小组,每个小组都选择了自己的主题和创作方向。有人围在桌边讨论分镜和剧情,有人在电脑前整理素材,也有人在教室里来回穿梭,寻找制作动画所需要的道具和材料。整个空间显得有些嘈杂,但是又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嘈杂。几乎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项目里,讨论声、笑声彼此起伏。老师更多的时候并不是在讲授知识,而是在不同的小组之间穿梭回答问题、提供建议。如果不提前告诉我这是一节课,我甚至会觉得自己走进了一间小型创意工作室。

而负责老师张铭健告诉我们,这正是 STREAM 课程希望创造的学习状态。学生们不再只是知识的接受者,而是围绕着一个真实项目通过使用 AI 以及协作和动手实践,主动去完成学习的过程。

大家现在能看到,我们这是一个摄影项目里边,我们包含了我们科学里边的光学内容和我们 AI 里边的一些机器视觉,和信息技术之中比如说包括一些像摄影拍摄的一些技术,这两个技术融合成了一个单元。这个单元里面最终的一个呈现效果,就是希望学生能够按照小组为单位拍摄出来一个定格动画。就是在项目之前开始的时候,我们肯定不希望这个项目是一个空中楼阁,它没有任何知识的基础,还是要有 lecture(讲课)的,肯定要有一些基础的知识他需要掌握的。比如说像我们刚刚说的光学知识,他需要掌握拍摄中的一些三要素:ISO、shutter speed(快门速度),然后光圈这些东西他也需要掌握。因为他们每个组都要拍摄,因为他们每个组需要把 AI 背景融合到他们的定格动画之中。他们可能知道这个工具怎么使用,我把一个 AI 的背景,一个生成的 AI 图片或者 AI 图片放到我的背景之中。

“现在的小朋友们,你觉得他们运用 AI 多吗?在他们的项目当中?在他们的作业当中?” “几乎每个项目都要有。但是用的方式有多种多样。你可以这么理解,像我们上一个项目,上学期最后一个项目是纯 vibe coding(氛围编程)的一个项目。就是让 vibe coding(氛围编程)做一个微信小程序。那个里边的话,其实他们有很大一部分是在 AI coding(AI 编程)。也有很大一部分他们是在做 PRD(产品需求文档),就是针对他们每个小组的用户调查分析。再往前那个项目他们是需要做 delivery system(运输系统),就是物理方面他们学力学或者是做功等方向;同时我也在教授一些比如说简单的机械工程方面,就是如何搭一个乐高小车让它们能够进行传输动能。这里边他们每个小组每个项目他们都有自己可以用 AI,就做前期研究的部分,以及后期帮助他们自己的方案优化的部分,他们都有来做。所以可以说他们现在使用 AI 水平还是很高的。他们会主动地在尝试分解老师的任务项目,然后会把 AI 做出来。”

我们这次采访结束不久之后,张老师也给我们发来了一些学生们这次定格动画项目的一些成果,真的非常的有意思,给大家看几个小片段。

Life Skill 生活技能课程

而除了理解社会、理解技术之外,探月还在初中阶段专门设计了一类关于“如何生活”的课程:Life Skill(生活技巧)。Life Skill(生活技巧)课程围绕“生活、生存、生命”三个维度去展开,每周两节课。由运动技能、生活技能、生命体验等不同的主题组成。课程内容并不固定,可能是户外探险、野外生存,也可能是烹饪、急救、博物观察,甚至是关于生命、关系和成长的讨论。那些在传统课堂里面很少被系统教授的能力,在这里被当作和学科学习同样重要的内容被认真对待。

一个完整的成长社区

参观完小学和初中之后,我开始理解探月为什么会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完整的成长社区,而不仅仅是一所学校。从小学阶段的社会情感学习到全纳教育,到初中的跨学科项目、Life Skill(生活技巧)课程,再到高中的“一小步计划”、设计课和 MakerSpace(创客空间)等等。探月的课程设计其实是有一条主线贯穿其中的,就是让学习不仅发生在课本里,也发生在真实的生活当中。

学术能力当然很重要,但与此同时,他们更希望孩子们学会认识自己、理解他人,参与社区、解决问题,并且逐渐找到自己与世界的连接方式。探月在整个教育中所强调的一些能力,包括创造力、好奇心、自我驱动、解决真实问题以及与他人的协作,恰恰是今天 AI 时代被反复提及的关键词。但有意思的是,探月对这些能力的重视...

探月的初心与素养本位教育

并不是因为AI的爆发才去这么做的。早在2015年,年仅18岁的探月创始人王熙乔写过一篇文章。在那篇文章里,他预测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大量流程化、重复性的工作将会被机器所取代。而未来真正重要的将是创造力、好奇心,以及持续学习和探索的能力。也就是说早在十年前,当AI还停留在实验室和学术论文里的时候,当技术的发展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地冲击每个人的工作与生活的时候,对于人的创造力、好奇心、自主性和持续学习能力的培养,就已经被探月放在了最为重要的位置之上。

探月在教给我们的是一个词叫素养,Competency 或者说胜任力。今天或者说以前可能很多人认为,我只要学得越多,我就能跟别人形成一个差异化优势。我觉得这个东西表面上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我们是可以通过专业知识(Domain knowledge)来区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比如说我很懂经济学,然后你很懂数学。但问题是,Domain knowledge(专业知识)只能让你回答更多的问题,但并不能让你决定你该回答什么问题。而素养本身,素养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呢?比如说它可能有,包含了一个人的批判性思考能力,包含了一个人的信息素养,包含了一个人的创造能力。这是探月在教所有学生的底层的东西。所以探月的这个教育体系,其实叫做素养本位的教育,更多的其实它在教一些在AI时代很难被AI蒸馏走的人的技能、价值观、态度和知识。

很多人可能觉得,比如说如果我是做金融的,你是做生物科技的,我们对于数据的分析,可能是不一样的分析能力。实际上不是的,它都是可迁移的分析能力,这些都是素养。探月这个素养的整个体系,本质上是:首先第一层是可迁移的素养,第二层是领域 specific(特定)的素养,第三层就是我们叫 habits of mind 思维习惯。

探月毕业生的多元选择

这种对素养能力的培养,也体现在探月毕业生的选择上。和很多国际学校把升学和爬藤作为重要衡量标准不同,探月似乎更关注学生们是否真正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探月毕业生中,有人进入哈佛、麻省理工学院等顶尖大学继续深造,也有人选择规模更小但是更强调跨学科探索和个性发展的文理学院,还有人进入创新型大学,甚至直接开始创业。对于他们来说,大学更像是探索人生方向的一种选择。

毕业生的方向天差地别,但底层是同一条线。我举两个我比较好的朋友的例子,一个他现在在德国学艺术,他上大学了,他未来应该会去走拍卖行这条路,因为他在国内拍卖行实习。另外一个在创业,他没有上大学,他之前在中科院干了一个很酷的事情,就是他在15岁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新物种。这个新物种距今九千九百万年,名字叫齿胸波眼甲,是从琥珀里刷出来的。所以他在探月毕业之后,他就去自己创业了,开始做跟昆虫艺术、昆虫科技相关的东西。我现在的同学他们可能去了大厂,比如他们去了可能咨询机构,他们可能去了金融机构,去为企业创造价值了。我觉得表面上来看,可能艺术、昆虫或者说大厂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底层真的是一个关系,大家都很关心去追求自己独特的那个兴趣。

再往下去深挖一层的话,其实我觉得我们都在不自觉地践行探月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个内心丰盈的个体。首先你得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但是在这个之上,你至少自己是个公民,你对国家、对社会是有义务的,所以你要去积极行动,用各自的方法为人类文明做出一些贡献。我觉得这个我可能得补充一句免责声明,因为我觉得我没法替任何人说他们到底是具体怎么想的,但是至少从我的好朋友们来看,大家都非常地开心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探月学校的曲折发展史

看到这里,大家可能都会有一个疑问,如果探月这么好,为什么这样的学校没有成为主流呢?相反,跟很多创新学校一样,从创办第一天开始,探月就始终处在一种不断寻找位置的状态当中,甚至一度陷入生死边缘。在2017年,王熙乔决定正式创办探月学校的时候,国内对于这类创新教育形态还缺乏清晰的监管框架,因此探月最初只能依赖培训资质开展非义务教育的阶段教育,而这种模式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后来随着疫情爆发,新校区建设被迫延迟,没有固定校舍的探月,甚至一度只能在酒店里开学。

新校区开始建了,疫情了,然后疫情又延缓工期,延缓工期致使我们没有地方开学,没有地方开学我们就只能租酒店开学。当时我记得特别有意思,就是有家长可能应该是广东的,他把孩子送过来,他很尴尬,因为他家人和朋友就在广东。他说你们在哪开学,在一个酒店里,然后就很打脸,本来你就把孩子送到了一个听起来不太靠谱的地方,最后又在酒店里开学,真的很不好意思。当然学习者也很包容,大家都说那段经历其实成长了很多,有很多很多的可能也痛苦但是你记忆深刻的记忆,我觉得大家都很积极地在看待这个事。我每每回忆到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我在这个位置上的话,我就需要意识清晰,我需要修身,需要去做负责任的决策。

后来,当探月终于搬进新校区,新的挑战又接踵而至。“双减”政策出台之后,探月原有的办学模式再次面临合规的问题,为了满足全日制学校对场地、设施和资质的要求,他们不得不重新寻找校区,调整办学方式,并且再次搬迁,最后来到了国家网球中心。王熙乔说,他在创立探月的初期曾经立下了很宏大的目标,想要把探月模式推广到全国甚至全球。但是后来王熙乔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把这个过程比作造芯片,在真正要造芯片工厂之前,首先要做的是“手搓”出第一颗真正可用的芯片,但是目前第一颗芯片还并没有完全成熟。

这么复杂的人类教育体系,不是说不能变,而是说如果真的要变的话,是不是还是要去看一看它怎么真正地可能踏踏实实地变?包括整个人类历史上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或许当时我们不那么激进地要去建新校区,我们就不会有那个大的投入去做那个新的校区,我们可能当时如果找到一些规律的话,我们可能会选择先好好地慢慢做。那个时候可能就是先把一个模型搭出来,然后深刻地去践行教育的本质,在这里面去手搓第一枚芯片,先不考虑建芯片工厂的问题。或者说可以考虑,可以想象,但它的时间表,要基于你的那个第一颗芯片的成熟度的笃定程度。

探月教育模式的挑战与适用性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探月的发展史本身就是一场持续十年的教育实验。所谓实验就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没有现成答案可以参考。因此,探月或许并不适合所有人。在今天的教育体系里,我们其实已经习惯了一套相对清晰的评价标准:考试成绩、升学结果、学校排名、竞赛奖项。这些指标虽然并不完美,但是至少能够提供一种确定性。而探月所倡导的很多能力,比如说创造力、好奇心、自我驱动、领导力,这些都往往很难被量化,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验证。因此学生们可能会比别人更早开始探索自己的兴趣,也可能更早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路上。

与此同时,探月对于学生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学生们拥有了更多的自由,也意味着需要承担更多选择的责任。对于一些目标明确、自我驱动能力较强的学生来说,这样的环境可能如鱼得水。但对于另一些依然需要明确结构和外部推动的孩子们来说,高度自主的环境未必总是轻松的体验。

我没有一个资格去回答探月适合什么样的学生,但探月是适合我的。所以我可以讲讲我都有什么特征,探月可能会对我来说比较适合。首先第一个,就是我觉得还是一个比较本质的问题,可能跟我自己的一个相信很有关系。我认为教育的一个侧面是唤醒,唤醒的实质是你得本身有这个东西,你才能被唤醒。当我们有这个假设之后,我本质有什么东西呢?我觉得第一肯定是你要有非常强的自驱力,今天我这个才叫 agency(自主性),因为我自己是一个非常旺盛好奇心且希望能够动手的人,我觉得探月对于我来讲会很适合我这样的人,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就是可能会需要学生很自律。这个自律其实很多人可能以为,比如说我每天早上起来健身,每天早上起来跑步可能就是自律,我觉得不是。很多人的那种自律它其实是一种克制,它不是一种重复的行为。有可能你早上天天跑步不是因为你自律,而是因为你习惯了,你有这种规则。但我说的这个自律是一种克制,就是当你有极强的欲望,这个欲望它跟你的本心是偏离的时候,你能去克制它,一种节制。比如说你想去做一个产品,但今天来了一款很好玩的游戏,你没法克制自己去,于是偷懒,去打游戏,去不做这个产品。我觉得节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探月的学生需要去不断在每天的学习过程中去完成很多产品和论文等等,所以如果你不节制的话,你都没有办法跟上这个学习的进度。

探月实验的未来与价值

探月目前所采用的教育模式,本身决定着它很难成为一种大规模复制的教育产品。高度个性化的培养、导师制度、小班教学、大量项目课程以及丰富的师资配置,都意味着高昂的办学成本。这也使得探月目前的学费并不低,让它现阶段也只能服务于相对有限的一部分家庭。所以对于学生和家长们来说,选择参与探月这场实验,除了要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或者说是兜底选择之外,也需要他们敢于去承担更多的自主探索带来的迷茫和试错。更需要整个家庭相信,有些重要的能力或许需要很多年之后才能够显现价值。

关于这一点,探月也很清楚,他们现在并不是一种普适性的教育答案。现在这个规模对你来说是刚刚好的,还是说你接下来也有稍微扩张一点的计划去接更多的孩子?我觉得现在可能对我们来说刚刚好。对探月来说,一个能够把理念真正践行的,就是家长们是因为真正的探月而来,这样的刚刚匹配。这个体量可能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最能够去对自己和对家庭、对我们原本的初心等等负责的一个体量。当然我们也期待,就是说随着时间的一些变化,探月的一些理念可能大众会更接纳。如果更接纳的话,其实可能更美好的一种状态是,有更多的人愿意去做类似的尝试,然后我们成为一个分享者。

离开探月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把今天的教育体系比作是一台为工业时代设计的机器,那么当AI开始重塑知识、工作乃至整个社会的时候,这台机器是否也需要发生改变呢?关于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标准答案,探月给出的也未必是唯一正确的答案。探月有自己的局限,也有自己的挑战。我们刚才也说了,它并不适合所有人,也未必能够解决所有的教育问题。但是在这里,我确实看到了一群人正在认真地思考另一种可能性。他们相信,比起记住更多的知识,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保持好奇;比起拥有标准答案,更重要的是学会提出问题;比起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进,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们希望培养的,是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面,依然能够持续学习、持续探索并且主动创造自己人生的人。至于这样的教育会不会成为未来的主流,也许时间会给出答案,但至少现在,我们很开心地看到有人在进行探索。

好了,以上就是我们《硅谷101》对于北京探月学校的探访。如果你对探月学校背后的故事还有这种教育模式感兴趣,也可以关注一下我们跟探月学校创始人王熙乔的对谈视频播客,会很快上线。聊得很深,我们都聊得落泪了,所以大家不要忘记关注我们的账号。你们的留言、点赞还有转发,是支持我们《硅谷101》做好深度科技和商业内容的最佳动力。我是陈茜,那我们就下期视频再见,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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