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人形机器人马拉松：比赛细节与尴尬现状

2024年4月19日，一场被誉为人类史上首个人形机器人马拉松的比赛在北京举办。比赛为半程马拉松（Half Marathon: 赛程距离为21.0975公里的长跑比赛），全程21公里。然而，比赛细节揭示了诸多挑战。这些机器人并非完全自主运行，大部分通过远程控制完成。视频显示，比赛规则允许每台机器人配备三名随行人员，包括一名遥控员、一名跟跑员和一名电力保障员。除了遥控模式，还存在“伴跑模式”。例如，本次比赛的冠军——北京天工的机器人，便是采用伴跑模式（Pacing mode: 机器人通过视觉识别前方人类的标识进行跟随移动），即前方有真人在三到五米处奔跑，机器人通过视觉识别其身上的二维码或标识进行跟随。

除了三名团队成员，比赛规则还允许无线更换电池，甚至在机器人损坏后，可以更换一台新的机器人继续剩余赛程，但需罚时10分钟。尽管有这些宽松的规则，比赛中仍然出现了许多“搞笑”画面，甚至一些抵达终点的机器人状况也十分糟糕。机器人频繁摔倒，工作人员需要现场拧紧螺丝、进行冷却。赛道旁随处可见冷却液瓶。有网友调侃称，这些机器人不仅没有取代人类工作，反而创造了新的就业岗位，例如“机器人陪护服务”。

最终，20支参赛队伍中，仅有6台机器人通过了终点线，超过半数的机器人甚至未能完成一半赛程。其中一台排名第六的机器人，在比赛中更换了5台机器人，总耗时5小时27分钟。相比之下，人类选手的最好成绩是2小时57分钟。

舆论反思：为何公众对“翻车”幸灾乐祸？

在比赛视频的评论区，支持者与质疑者展开了激烈争论。质疑者认为这无疑是一场“骗局”，质疑中国机器人技术被“吹上天”的现状。而支持者则反驳称，科技发展需要过程，当年火车也比马车慢，不应小看中国人。

对此，我的心情有些矛盾。一方面，我同意科技发展需要过程，不应嘲笑那些勇于尝试和挑战困难的人。参与比赛的公司员工，我相信他们看过波士顿动力（Boston Dynamics: 美国一家著名的机器人设计与制造公司，以其先进的动力平衡机器人技术闻名）机器人的视频，也知道自己机器人的水平，但仍敢于拿出这种水平的机器参赛，这种勇气值得钦佩。他们参赛本身并没有错，如今却成了被平时“战狼粉红”和“遥遥领先”论调所误导的受害者。

但另一方面，我也理解为何如此多的人乐于嘲讽这次机器人的“大翻车”。我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种“反叛”心态。人们急于嘲讽，是因为过去十年里，整个中国社会每天都在被一种“吹嘘”的氛围所困扰。无论是新能源汽车、折叠屏手机还是人工智能，官方宣传总是“世界领先”、“美国颤抖”、“震惊世界”，但其中大部分都是脱离事实的“自嗨”。平时，许多人不愿意在评论区与“小粉红”争辩，但当这种“翻车”事故清晰地呈现在大众面前时，那些平时被“吹嘘”所困扰的人，自然会抓住机会多说几句。如果整个网络氛围是客观的，不搞“回头看”，那么当机器人马拉松“翻车”时，或许大家会有更多的宽容。

官方宣传与企业吹嘘的“遥遥领先”

最大的问题其实在于官方媒体。例如，这次机器人马拉松，人民日报和共青团中央等官方媒体的报道充斥着“假大空”。《人民日报》的标题是“腾空而起，勇夺冠军”，宣称“世界首个人形机器人马太热”，通篇都是“假大空”的描述，如“马拉松选手与机器人一同从炮筒花下通过，如梦如幻”、“未来已来，我们真切感受到人机共生已经从科幻概念跑进了人类生活”。

然而，这些报道对于现场出现的各种状况却只字未提，对于20支队伍中只有6支越过终点也只字未提。这根本不是新闻报道，而是宣传机器。这也是我认为大家“冷嘲热讽”没有任何问题的原因。如果中国的官方媒体能够客观公正地报道中国的不足，人们就不会一有机会就泼冷水。这是一种正常的“反叛”心态。就像我的评论区常有“小粉红”问：“你为什么从不说中国好？中国就一无是处吗？”当然不是一无是处，我如果不喜欢中国就不会在上海待15年。但你想看夸赞中国的内容，《新闻联播》和《人民日报》天天都有，所有的好处都被他们说完了，总得有人批评指正吧。既然中国媒体没有任何批评声音，那就由我们来填补。

除了这种“吹嘘”的宣传，大家也厌恶这些中国科技公司夸大甚至虚假宣传的行为。例如，中国新能源车企在新车发布会上总是吹嘘其智能驾驶多么先进，明明只是辅助驾驶，却要创造一堆新词，如“智能驾驶”；明明是L2级别辅助驾驶（Level 2 Assisted Driving: 车辆可在特定条件下自动控制转向、加速和制动，但驾驶员仍需监控路况并随时准备接管），却要合法地宣称是L2.5、L2.999。尤其是华为的余承东和蔚来的李斌，天天都是“遥遥领先”、“天下无敌”。例如余承东曾不谦虚地表示：“华为AD3.0是全球最强大、最安全的自动驾驶系统，我每天开车都是一种享受，可以在路上工作，发消息，做任何事情，不影响工作。”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也同样如此。

这里不得不提到目前中国最热门的机器人公司——宇树科技（Unitree Robotics: 一家专注于高性能机器人研发与生产的中国公司）。宇树科技的机器人在今年的春晚表演中亮相，一夜爆红。春晚之后，各路爱国大V将宇树的国产机器人吹上了天，宣称“外国人崩不住啦”、“让西方破防啦”、“五角大楼连夜开会”。著名爱国表演艺术家伊莎比也参与其中，他表演的机器人扔手绢动作被吹嘘为“毫米级定位”，运动轨迹不可预测的非刚体（Non-rigid body: 指形状和结构会随外力或自身运动而发生改变的物体）手绢，机器人通过3D视觉传感器（3D Vision Sensor: 能够获取物体三维空间信息，实现深度感知和空间定位的传感器）随时捕捉并测算运动轨迹。然而，这个“扔手绢”的表演早已被人揭露有机关造假。如果我们0.5倍慢放视频，可以清晰地看到手绢中间有被向下拖出来的迹象。这种又爱造假又爱吹牛的行为，在“翻车”时，公众怎能不“幸灾乐祸”？

你可能会问，宇树机器人那么牛，这次马拉松比赛成绩如何呢？宇树科技趁着春晚爆火之后，开始在京东平台售卖他们的机器人，最便宜的9.9万元，最贵的65万元。卖家秀视频确实令人兴奋，但问题是无法阻止买家发布“买家秀”。一些人将宇树机器人买回家后，出现了花十万块钱买的机器人到货第二天第二次使用就摔坏的情况。官方宣传片被质疑是电脑动画制作的。对此，我可以告诉大家，宇树的视频大概率是真的，后期顶多有一些小的修复。那么为何卖家秀和买家秀会有如此巨大的差异呢？

其实，宇树科技的视频是在其封闭环境下拍摄的，就像美国波士顿动力十年前的视频一样。这种动作都是针对固定任务进行设定训练的，即通过人工智能对某个动作进行成千上万次的训练。我们看到机器人做出如此漂亮的动作，会想象机器人无所不能，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固定程序。当然，这并非完全没有意义，毕竟它展示了硬件的能力，例如机器人的关节可以这样活动。但仅此而已。所以，买家花二十多万买回来的，其实只是一个带有非常简单遥控程序的“玩具”。

因此，这次马拉松比赛是在开放环境下进行的现场直播，本是宇树机器人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但结果却更令人失望：宇树直接选择了不参赛。宇树给出的理由是最近事情很多，没空参赛。然而，有一家公司购买了宇树的机器并带去参赛，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宇树科技迅速出来撇清关系，称机器类似于其他电子产品，在不同人操作或开发的情况下，机器的性能差异很大。言下之意是“我们的机器没问题，是他们自己不会用”。作为中国最知名的机器人公司，不参赛确实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因为不参赛还可以自称第一，如果参赛，则有“露馅”的风险。

“骗补”疑云：国家基金与产业泡沫

除了“吹嘘”宣传，公众愤怒的第二个原因在于，大家知道只要国家想推动某个产业发展，就会吸引大量“骗补”公司。例如，过去十年里，芯片国家大基金（National Integrated Circuit Industry Investment Fund: 中国政府为推动半导体产业发展而设立的国家级投资基金）三期累计投资超过6800亿元。结果是，大量“皮包公司”骗取了巨额补贴，十年间不仅没有拿出任何成果，反而演变成严重的腐败案件。芯片国家大基金的7位创始人中，有6人因贪污腐败而落马。

本来，在一个市场经济（Market Economy: 资源配置主要由市场机制决定，政府干预较少的经济体制）中，企业研发什么、发展什么，是资本和市场的自由。如果民间资本想搞机器人马拉松大赛，去搞就没问题。但中国不是真正的市场经济，尤其是习近平认为市场应该由党来指明方向。所谓的政府补贴，其实就是用纳税人的钱去补贴企业。那么，芯片大基金烂尾，机器人“遥遥领先”吹了几年，结果第一次拿出来展示甚至比小孩子的玩具都不如，大家心里自然不爽。你用我的纳税钱去补贴，结果搞出一堆工业垃圾，那肯定不愉快。难道还不让人骂几句吗？

人形机器人：实用性与技术瓶颈的深度探讨

我认为有一个问题非常值得讨论：在现阶段，投入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去发展人形机器人（Humanoid Robot: 具有人类外形和行为特征的机器人），是否真的有意义？

有支持者认为，人形机器人可以更方便地在许多适合人类的工作场景中工作，在情感上也更容易被人类接受。但说实话，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其意义不大。人形机器人是一场资本泡沫，是一种“美苦硬吃”的资源浪费。请注意，我这里特指的是人形机器人，而不是人工智能或有特定用途的机器人。

现在几乎所有人形机器人的研发企业都在做姿态控制（Posture Control: 机器人通过调整自身关节和重心来维持平衡和执行动作的技术）的研发，也就是试图让机器人模仿人类的动作。但从实用角度来看，机器人根本不需要模仿人类的外形。在很多情况下，人类形态的机器甚至可能是最差的选择之一。人类这个形态，不管是工作还是战斗，都没有任何优势。例如，你让人形机器人弯下腰去扫床底，肯定没有扫地机器人高效；你想要一个高速移动的机器人，两条腿肯定没有轮子快；你用五根手指抓着工具，还不如直接把工具装在臂上；三条腿比两条腿重心稳得多等等。

现在，那些“爱国者”总是在评论区说“当年汽车刚出现时，骑马的人也嘲笑它；莱特兄弟研发飞机失败时，人们也嘲笑他们”。但实际上，这些比较是不正确的。我们现在做人形机器人，就像当年发明汽车时，非要在汽车上安装四条腿去模仿马；就像当年发明飞机时，非要让飞机的翅膀像鸟一样扇动。

人形机器人不仅不实用，而且存在巨大且不必要的技术困难。两腿直立行走的姿态控制极其困难，只要给机器人增加一个支撑点，难度就会瞬间下降90%。另外，很多人以为人形机器人现在的障碍是算法问题，但其实并不是。算法当然很重要，但算法的前提是硬件要到位。其实现在人形机器人所需要的硬件，从电机、芯片、传感器到电池，并不是好不好用的问题，就算是距离“能用”都还有非常遥远的路程。

例如，如果机器人真的要独立行动，那么每一个动作、每一步都需要实时计算。例如，下一步迈多远？踩在哪里？用多大力气？这些判断都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目前的芯片性能根本无法满足这种高速、精准的实时计算。而电池方面，这次半程马拉松的机器，每一台在比赛前都更换了多次电池。这还只是最基本的直线行走动作，我们都知道真正的耗电大户是智能计算，而这些机器目前根本没有涉及。能够支持人形机器人独立思考和自主行动的电池，其能量密度（Energy Density: 单位体积或单位质量内所储存的能量）至少要比现在高一个量级，这在目前看来仍然非常遥远。小型且耐用的电池，也是困扰全人类几十年的难题。过去十年，中国举全国之力发展新能源汽车和电池，如果能做到，电动汽车和手机早就用上了。

所以，总的来说，人形机器人所依赖的各个部分所需的硬件，现在不是好不好用的问题，基本都还远没有达到“能用”的程度。超前去做一个人形的外壳是没有意义的，也就是我上面说的“美苦硬吃”。科技的目的是让生活更美好，搞机器人是为了更好地替代人类工作。那么在目前这个节点上，专注于发展一些有针对性的智能机器人来服务特定的领域，我认为更有意义。

总结与反思：科技发展的真正目的

那么，为什么现在那么多企业依然在人形机器人这个方向前仆后继呢？原因非常简单：因为资本喜欢，因为政府部门里审批补贴的领导们喜欢。人形机器人的外形带有极大的科幻感，容易激发投资人的想象空间，能迅速吸引到政府补贴和风险投资。今年才过了四个月，人形机器人赛道的融资额已接近110亿元。在资本和“骗补”游戏中，重要的不是机器人好不好用，它只需要看起来“酷”和“科技感”，只要能讲好故事，就能拿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