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的发言与舆论风暴
我觉得投票这件事情，不用管哪个候选人赢，你要管你有没有赢。当你把票投给你想要的那个生活时候，你就赢了。这个是我真正在乎的事。那个候选人，在真实世界里面，一定经不起你检视，说他就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人，不可能。那个候选人只可能代表一个你向往的生活方式，然后你把票投给你向往的生活方式，那个我觉得就够了。
讲这段话的呢，是台湾艺人蔡康永。今年整个十月呢，他处在一场舆论风暴的中心。刮起这场风暴的呢，是海峡对岸的中国官府、中国的宣传机器，还有一群简中网民。
十一月二十八号呢，台湾将举行九合一选举，包括台北市长的选举。现任市长是国民党的蒋万安，他是蒋经国的孙子，蒋介石的曾孙。挑战者呢，是民进党的沈伯洋。十月初的时候呢，蔡康永去了沈伯洋的造势大会，在台下很低调，没有讲话。但是呢，这在中国却引发了一场舆论风暴。国台办官方的宣传机器，还有民间的肉喇叭，还有很多网民一起声讨，骂他是台独，逼着他道歉，承认自己是中国人。
上周呢，蔡康永也去了蒋万安的竞选总部成立大会，也是比较低调。在民主国家呢，一个艺人、一个媒体人去不同党派候选人的竞选场合，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我在台湾骑行，在台湾徒步，经历过两次大选，蔡英文、韩国瑜、柯文哲、侯友宜、赖清德的竞选大会呢，我都去过。这并不说明我支持所有这些候选人。
但是呢，中国不是民主国家，而是个独裁国家，而且呢，不是一般的独裁国家，而是一个苏俄式的集权独裁国家，是个 totalitarian state。它没有竞选，官员呢都是上级提拔上去的，从国家主席到市长都是这么上去的。在这种集权制度中呢，政治对手不是通过竞选输赢的对象，而是必须消灭的敌人。老百姓呢，也是要被迫划清界限，也得立场鲜明。所以呢，在中国官府看来，蔡康永去沈伯洋的竞选大会，虽然什么也没说，仍然等同于去支持沈伯洋，等同于支持台独。
民主选举的主客关系
前天呢，蔡康永在中广流行网的一档节目中说了上面那番话。他说投票不用管哪个候选人会赢，而是要看你自己有没有赢。当你把票投给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时候，你就赢了。他还说呢，现实中的候选人一定经不起用完美的标准去检验，没有哪个候选人是完美的，他只能代表一种你向往的生活方式。
我觉得呢，蔡康永这几句话说出了民主选举的真谛。我们通常说起选举来呢，关注的是哪个候选人会赢，哪个候选人会输，哪个党赢了，哪个党输了。但是呢，比候选人和党派输赢更重要的是呢，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赢的不是哪位候选人，不是哪个党，而是你自己。表面上看来呢，你是选择了一位候选人，选择了一个党，但其实呢，你选择的是自己想要的一种生活，自己想要的一种生活方式。
我为什么觉得蔡康永那段话说出了民主的真谛呢？简单的讲呢，就是因为他理清了民主选举中的主客关系。民主选举的主体是选民，不是候选人，不是选民属于某个政客、某个政党，而是选民选择了某个政客，选择了某个政党，通过他们呢，来实现自己希望的生活方式。
所以呢，你支持的候选人赢了，并不意味着你就赢了。如果他上台以后搞得一塌糊涂，跟你想要的生活方式背道而驰，把你向往的生活破坏了，最终输的还是你。反过来呢，你支持的候选人输了，也不意味着你自己就输了，更不意味着你要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夹起尾巴做人，向上台的那位政客俯首称臣。政客是政客，你是你，你可以支持他，可以欣赏他，也可以批评他。你支持过他，现在也可以改变主意，不再支持他了。你支持的是自己向往的生活方式，不是把自己的人生交给哪个政客，更不是把自己的人生交给哪个党。
告别“政治单程人”与前理解
这个道理呢，说起来并不复杂，但是在中文世界，尤其是在简中世界，能这样理解民主选举的人，好像并不是太多。包括不少自称向往民主的知识分子，也并不是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民主选举的。这是蔡康永先去民进党沈伯洋的竞选活动，后来呢，又去了国民党蒋万安的竞选活动。中国官方宣传机器和民间的肉喇叭呢，先是骂他支持台独，又逼着他要承认自己是中国人，还有人非要弄清楚他到底是哪一派的，为什么去了这边又去那边，他到底是支持谁，到底是反对谁？
蔡康永的解释很有意思，他希望大家能够到不同的阵营去看看，听听别人去讲什么，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支持他们，即使不认同，也没有必要骂对方是个烂人，拿出给人砸场子的那种架势去大吼大叫。他说呢，给对方一点机会，也是给自己一点机会。在我看来呢，这就是一种很成熟的民主的态度。去听一个政治人物讲话，并不意味着你赞同他的全部观点。你支持某个候选人的某一项政策，也并不意味着你必须永远支持他做的一切。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呢，应该有能力分辨这些事情。
但是在中文世界，一些人的眼里呢，政治不是这样的。他们习惯了按标语口号站队，不是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左就是右，不是蓝就是绿。既然你去了民进党的竞选活动，就不应该再去国民党的竞选活动。既然你支持这个候选人，就必须反对那个候选人。这种人呢，我曾经给他们起过一个名字，叫政治单程人。一个人批评民进党，就有人认定他支持国民党；有人批评国民党，就会有人认定他支持民进党。两边都批评呢，就有人说他没有立场，说他是骑墙派，说他是两面人，好像一个人只能站一边，而且站过去之后呢，就不准再动地方了。
问题是呢，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一个人的价值观，我们这里说的是正常人。一个正常人的精神世界，一个正常人的价值观，并不是单一的，而是有很多不同的观念，甚至相互矛盾的一些观念组成的一个集合。可以说呢，就是个大杂烩。左一点的，右一点的，进步一点的，保守一点的，理想一点的，现实一点的，多多少少呢，都会有那么一点点。遇到不同的事情呢，我们在做评判的时候呢，这些不同的价值就会有不同的优先顺序。有时候呢，这种价值优先；另外一些时候呢，另一种价值优先，这都是正常的。反映在政治上呢，一个人可以在一些问题上支持国民党，在另一些问题上呢，觉着民进党讲的更有道理，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你支持一个政党，就必须支持这个政党的所有政策；反对一个政党，就必须反对这个政党的所有事情。那还要你自己的头脑干什么呢？政党已经替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好了，你只需要表态支持还是反对，必要的时候呢，喊几句口号就行了。这种思维不是民主社会的公民思维，而是独裁社会的政治信徒思维。
我们这几代中国人呢，长期生活在言论受到禁锢的一种环境当中，从小呢就被教育成某种政治信徒，没投过票，没做过公民。从那种环境出来呢，突然置身于一种言论自由的社会，很多人呢会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眼花缭乱，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各种言论，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向善的向恶的，有价值的没价值的，都有自己的存在空间和流通的渠道。这是自由社会的一种常态。我们在墙内接受的教育和养成的思维方式呢，往往不足以让我们理性的来应对这种自由状态。更麻烦的是呢，我们的头脑不是一张白纸。如果是一张白纸呢，那叫无知。无知并不可怕，因为人们天性中呢，就会有一种好奇心。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呢，就会不断去求知，从无知到有知，这是我们一个正常的认知过程。
但是呢，我们看民主社会的时候呢，并不完全是无知，而是头脑当中呢，已经有了一些知识，已经有了我们固有的思维方式。那些知识和那些思维方式呢，影响我们怎么获得新知识，影响我们怎么理解我们看到的新现象。哲学上有个概念叫前理解（pre-understanding）。我们理解台湾的政治，理解台湾的社会现象，也是这个道理。在看台湾民主以前呢，我们已经有了对民主的某种理解。那些理解是怎么来的呢？很多是来自在中国受到的教育，在中国接受的政治宣传，还有在简中世界我们阅读的那些书籍还有文章。这里就有一个问题：这些知识是不是可靠的？基于这些知识形成的思维方式是不是可靠的？
比方说呢，在中国几十年政治教育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敌我斗争。政治人物不是好人就是坏人，政治运动不是正义的就是邪恶的，政治上的胜利就是彻底打倒对手，最好呢，让对手永世不得翻身。如果我们带着这种思维去看台湾的选举，其实呢，如果是带着这种思维去看任何选举，包括美国的选举，包括台湾的选举，我们很容易呢，就把左右之争、蓝绿之争、共和党、民主党之争呢，看成敌我斗争，把政党竞争呢，看成是正义跟邪恶的殊死决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蔡康永去蓝绿两边的竞选活动，之所以有人觉得不可理解、不可思议，就是因为他没有按照这种逻辑去做事情、去行动。他不是没有自己的判断，也不是不在乎政治，而是没有把自己的精神世界缩减成一个政治标签儿。这跟他自己说的选择自己向往的生活，其实呢，是同样的一个道理。如果你的生活是由自己选择的，就不能让某个政党、让某个政客替你决定一切，更不能因为支持某个政治人物，就把自己的独立人格交给他，把自己的独立人格拱手交出去。
生活世界与政治竞争
我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从身边的朋友、同事还有邻居身上学到的民主呢，其实比我在书本上学到的呢要多得多。每次选举以前呢，很多邻居的前院呢都会插上竞选牌子，为自己支持的候选人造势。但是选举一结束呢，几乎所有的竞选牌子一夜之间就不见了。大家有这种意识，就是竞选的时候两党对阵，摇旗呐喊；选完了呢，大家都要恢复正常的生活。竞选是零和游戏（winner-take-all），但是呢，正常生活不是零和游戏，人与人之间更不是。
在台湾选举前后有一种感觉，也是这样。台湾的选举呢非常热闹，候选人去扫街拜票，支持者举旗喊口号，政党之间相互攻击，有时候呢吵得相当难看。但是呢，无论哪个候选人当选，选民呢都还得继续生活。蓝营的要上班，绿营的也要上班。国民党支持者要买菜、看病、送孩子上学，民进党的支持者也要做这些同样的事情。选举的时候呢，大家可以吵得面红耳赤，但是选举结束，不管谁输谁赢，大家都要回到正常的生活。这不是说选举结果不重要，不同的政党执政会有不同的政策，会影响每个人的生活。但是呢，政治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生活的全部。如果一个人支持的候选人输了，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就要焦虑，就要抑郁，甚至影响到正常的生活，影响到正常的人跟人的交往，那实际上呢，是把自己变成了政治人物的一个附属品。
蔡康永为这种做法敲响了警钟：你支持的是自己希望过的生活，候选人的胜负不能决定你作为一个人的价值，更不能决定你怎么生活，怎么去跟人交往。
我在刚开博客的时候呢，曾经讲过两位同事的故事。他们的出身、家境还有政治主张呢都不一样。有一位呢，老家在印第安纳，他出生于工人家庭，父亲呢退休前是克莱斯勒汽车工厂的工人。他本人呢，从小是念公立学校，大学和法学院呢也是念州立大学，都是政府办的教育。我年轻的时候在国内念哲学，包括政治哲学、宗教哲学。那时候呢，我很欣赏美国保守派的一种观点，就是政府是一种必要的恶，政府管的越少越好，就是俗称的小政府。有一次吃午饭的时候呢，我跟这位同事说起来小政府，说起来必要的恶，说起来这一类的理论。他说呢，政府其实也能做一些好事儿。他以自己为例，说如果不是州政府办大学，他可能跟爹妈一样念到中学毕业就去工作了，因为家里没有钱供他念私立学校。他父母离异，母亲在餐馆打工，收入本来就微薄。现在呢，他母亲年纪大了，一个人很艰难的生活。听他讲到这些呢，我能理解他为什么支持民主党，支持提高最低工资。为什么他对小政府、政府是必要的恶这些理论呢持保留意见？当时呢，奥巴马当总统，他是坚定的支持者。
我有另一位同事，他是德克萨斯人，出身于天主教家庭，他坚决反对奥巴马。汽车的后保险杠上呢贴着一个口号“no Obama”，贴着这样一个标志。支持奥巴马的那位同事刚工作的时候呢，从外州开了一辆 Honda Civic 来休斯顿工作，因为车太旧了，测尾气不过关，上不了德州的牌照。也是在一次吃午饭的时候呢，他就说起来汽车上牌照的事儿，越说越伤心。他说呢，他开着这辆车回家，他父亲呢甚至不让他把车停在家里的车道上，因为他父亲支持共和党，觉得他不买美国车等于背叛了家庭，等于不爱美国。那位反对奥巴马的德州同事听他讲完了呢，就安慰他说，他自己的老爸呢认识人比较多，他可以回家问一下他老爸，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没过几天呢，那位民主党同事测尾气和上牌照的事儿就搞定了。这位德州同事呢，一家人都是坚定的共和党人，无条件支持共和党。
午饭的时间呢，我们有时候就会拿一些民主党、共和党的政客开玩笑。当时讲的比较多的呢，是二零零八年的副总统候选人 Sarah Palin，因为她的笑点比较多。同事之间呢，从来没有因为这类玩笑出过什么不愉快。那位帮忙搞定牌照的德州同事的父亲呢，我在不同的场合见过两次面。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呢，言行都是彬彬有礼。他女儿刚来事务所工作不久呢，他就把我们团队的所有人请到他湖边的家里，开船去湖上玩，说看着我们呢就像一家人一样。那是德州人表达亲近时呢最喜欢说的话。大家的政治观点和党派的倾向都不一样，但是在日常生活和日常工作还有日常的交往中呢，从没有觉得政治倾向是交往的障碍。
我讲这个故事呢，不是说美国人比台湾人更文明，也不是说美国没有政治极端分子。美国的政治狂热分子不少，蓝绿对立在美国呢，就是红蓝对立，互相攻击的激烈程度呢，有时候比台湾还厉害。我想讲的是呢，日常生活跟政治不是一回事儿。社交媒体上、网上到处都是分歧，到处都是冲突，但是生活世界跟网上也不一样。很多人呢，政治上走极端，他无非是性格极端，把极端性格投射在政治问题上。在生活世界呢，性格极端的人不受待见，没有市场，他们只好跑到网上去，跑到社交媒体上去，因为他们嗓门大，言论极端能吸引眼球。但是呢，我们不能因为网上的政治狂热分子嗓门大，就把他们当成民主社会的主流。这个道理呢，在台湾、在美国都是一样的。人们可以支持不同的政党，可以为不同的政策激烈争论，但是在选举以外呢，还有邻居，还有朋友，有同事，有亲人。如果政治分歧发展到连正常的生活交往都没法维持了，那么受到伤害的呢，就不只是民主政治，也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生活。
这就回到了蔡康永那句话：你想选择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是选择一个所有人都跟你意见一样，任何不同的意见都没法容忍的世界，还是选择一个大家可以有不同观点，又能共同生活的社会？这才是民主选举关系到每一个普通人的最重要的事情。
民主不是神话而是制度安排
这些年呢，简中世界流传一种说法，说是看美国的乱象，看台湾的乱象，民主的故事讲不下去了。民主从来就不是讲故事，尤其不是讲童话故事，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方式，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制度安排。更具体的说呢，民主就是一种把人当人的生活方式，也是一种确保政府把人当人对待的制度安排。
简中世界有不少知识分子呢，把美国讲的跟童话一样，把民主呢讲的跟童话一样，甚至讲成一种神话。人们经常听到的像五月花的故事，像山巅之城、自由灯塔这一类的说法，这都是些修辞语言，讲的是传奇，不是历史。类似的童话、类似的神话，或者说类似的传奇呢，也存在于简中世界对台湾民主的一些想象当中。
台湾从1987年解除戒严，到1996年第一次总统直选，再到2000年第一次政党轮替，经历了长期的改革和社会抗争。此后呢，国民党和民进党多次轮流执政，各种社会运动呢，都是在持续推动政治还有法律方面的变革，各种各样的改变。这是一段不断争吵、不断冲突，也不断妥协、不断改革的历史。民主制度建立起来了，也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会变得理性、变得善良、变得文明起来。台湾今天仍然有很多政治冲突，有蓝绿对立，有网络上的各种谩骂，有党派之间的相互攻击。
有人看到这些现象呢，就觉着台湾的民主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甚至有一些连选票都没见过的简中人士呢，说台湾是劣质民主，连裤子都没得穿的民主叫花子嘲笑人家裤子上有补丁，还有更奇葩的呢，寄生在民主社会的裤裆里嘲笑人家裤子不合身，这本身就够讽刺了。民主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所有的人意见一致，正是因为有不同的利益、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生活愿景，才需要有一套制度让大家可以和平竞争、和平共处，通过投票呢来选择政治领导人。如果有人认为只有自己喜欢的政党永远执政，自己支持的政治人物永远赢，民主才有希望，他们追求的恐怕不是民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独裁。
民主是个漫长的起伏跌宕的过程，它有好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有进步也有挫败，这正是民主的生命力所在。民主制度的核心是权力制衡，而权力制衡的前提呢是权力斗争、权力的冲突，没有斗争、没有冲突就谈不上制衡，结果就是中国那种土皇帝加太监那样一种国家，土皇帝永远正确，国民活着的意义呢就是给土皇帝当太监。你想要那种政治吗？
成年人的心智与平静祈祷
民主政治是成年人的游戏，看民主政治呢也是成年人的娱乐，不是儿童的娱乐。要看明白呢，不一惊一乍呢，要有耐心，要内心坚强，要走出把民主当童话那种心态。用流行的话来说呢，就是心智要成年。前面有期节目呢，我讲过德国哲学家 Dietrich Bonhoeffer 朋霍费尔，他有个很重要的看法，就是现代人需要 coming of age 心智成年，要理解民主需要这种成熟的心智，要知道民主有反复，有光明的时刻，也有黑暗的时刻。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挫折甚至是挫败是民主历程的一部分，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仍然会有。
但是呢，这种心智成熟不是说要对政治漠不关心，要对政治冷漠，更不是说呢遇到不公正的事情呢就应该逆来顺受。我觉得呢，最重要的是呢，心智成熟它意味着一个人呢能够把政治放在适当的一个位置上，能够坚持自己的判断，也能够接受现实的无奈。一个心智成熟的人呢，不需要靠政治人物赢选举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需要把政治对手当成仇敌才能证明自己有立场。你可以支持一个候选人，也可以批评这个候选人，可以在选举中热情支持自己的候选人，也可以在失败以后呢坦然接受选举的结果，回到自己的生活。
有一位我很佩服的牧师，名叫 Reinhold Niebuhr 莱因霍尔德·尼布尔，我以前推荐过他一本书叫《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书中有一句话我年轻的时候读到呢一直忘不了，他是这么说的：人行正义的能力使民主成为可能，但是呢人行不义的倾向则使民主成为必须。人性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而是一种潜质，每个人都有做好事儿的潜质，也都有做坏事儿的潜质。正是因为人有行善的能力，我们才能建立一个自由、平等、互相尊重的社会。也正是因为人有作恶的倾向，我们才需要民主制度来限制权力。美国人是这样，台湾人是这样，台湾海峡对岸的中国人自然也不应该例外。
当然应该不应该是一回事儿，现实是另外一回事儿。人当然有愚蠢的、有自私的、有贪婪的、有偏执的那一面，有些人呢甚至心甘情愿去做奴才。但是问题是呢，没有任何人因为比别人聪明、比别人优秀、比别人出身阶层高就有资格成为别人的主子，这是民主政治的基础，不是假定所有人都聪明、都善良、都理性，而是确保没有人有资格凌驾于别人之上，不受监督、不受制约的去统治别人。借用蔡康永的话说呢，就是选民投票是为了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为了寻找一个值得崇拜的主人。
蔡康永呢曾经不止一次处于风暴的中心，但是呢他有举重若轻的本事，用他自己的话说呢，就是身处风暴的中心却感觉不到风暴，这种从容相当令人敬佩。这当然离不开他个人的经历，但是从他的言行当中呢，你能感觉到一种深厚的文化底蕴，一种人格的力量。他的言行让人想到尼布尔的祈祷文，就是前面讲的尼布尔牧师。我在以前的节目中呢，曾经给大家介绍过这篇祈祷文，前三句是这么说的：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请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请赐予我智慧，以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人内心要平静，才能接受现实中无法改变的；人要有勇气，才能去改变现实中能改变的；人要有智慧，才能分辨出哪些是能改变的，哪些是不能改变的。要得到平静，要得到勇气和智慧，都需要强大的内在力量。作为一个艺人，他改变不了中国官府的做法，他决定不了中国的肉喇叭怎么吹打，但是呢，他能决定自己怎么做，怎么去应对。他知道自己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什么。
结语：票投给自己向往的生活
在民主国家呢，你可以去参加竞选，可以去投票，可以支持自己喜欢的候选人，可以批评政府，也可以为自己相信的价值、为自己相信的权利去抗争。但是呢，你不可能控制别人的选择，不可能保证每一次选举都是自己支持的人获胜，更不可能让整个社会都按照自己的愿望去运行。选举结束了，结果不符合你的愿望的时候呢，你需要能够接受现实，继续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并不是放弃自己的原则，也不是放弃自己的公共责任，而是知道政治应该在自己的生活中占有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这种生活方式呢，永远会有令人不满意的地方，也永远会有分歧、有冲突、有争斗。但是民主的价值呢，恰恰就在于人们在分歧、冲突和争斗当中呢，仍然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蔡康永说：“把票投给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就赢了。”我觉得呢，这句话值得每一个向往民主的人认真去想一想。民主选举呢，不是为了推选一个主人，更不是为了拥戴一个伟光正的领袖，而是让每个人呢都有机会去参与去决定自己生活的那种公共的环境。你支持的候选人可以赢也可以输，但是无论谁赢谁输，你都不应该成为他们的附属品，你都是一个独立的人，你都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自由人。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价值观，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庭、工作，还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你不需要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就把别人当成敌人，也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忠于某个党就把自己的生活缩减成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政治斗争。那种人生太可怕了。
民主是一种制度，但是呢，它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把自己当成一个人，而不是当成某个政党的信徒，也把政治观点不同的人呢当成一个人，而不是当成一个必须消灭的敌人。民主选举的目的呢是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不是选择一个值得效忠的主人。这里的关键呢就是普通人选择的权利，还有保障这种选择权利的那种制度。这就是蔡康永那段话让我最有感触的地方。
今天的话说完了，下期再见。
我觉得投票这件事情不用管哪个候选人，你要管你有没有赢。当你把票投给你想要的那个生活时候，你就赢了。这个是我真正在乎的事。那个候选人在真实世界里面一定经不起你检视，说他就是你想你想象那个完美的人不可能。那个候选人只可能代表一个你向往的生活方式，然后你把票投给你向往的生活方式，那个我觉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