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Anthony，欢迎来到我的频道。
在过去的几周里，我们已经做了三期关于伊朗的视频。相信大家都能感受到，虽然我们谈论的是历史，但最终总是归结到心理机制上。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另一件事，一个关乎我们每个人成长的话题：我们如何才能看见别人身上真实的人？这个问题当然也隐含着一个前提，那就是要真正看见另一个人，是极其困难的。
我们在去年四月份做过一个相关的视频，关于无条件的爱。在那个视频中，我们论证了无条件的爱与接纳，首先应该是指去爱这个人的复杂性与可能性，并鼓励这种复杂性，而不是用我们先入为主的观念，试图将一套人性模板强加给对方。因为人只要成长，就必然会走向复杂，而不是永远停留在一个特定的状态、停留在单纯而美好的品质之中。
复杂性与本体层面的道德
这种建立在复杂性之上的爱，实际上超越了我们对爱的普通理解。对爱的普遍理解往往建立在具体的道德品质或能力之上，比如：我爱她的善良与慈悲，我欣赏她拥有的某种深刻思想、价值观等等。这些固然是非常可贵的品质，然而它们都只是表象。
在这些表象之上，人类还拥有本体层面的道德，那就是持续的自我探索。而这种探索可能会导致一个人变得越来越复杂，甚至否定自己现有的信念，这会让当事人更加困惑。但正是这种变化与复杂性，才是一个人最深沉、最内在的部分。
例如，一个向来非常慈悲、总是试图去理解他人的人，有一天可能会突然意识到这种状态背后潜藏的内耗或妥协。于是她开始有意识地后退，看起来似乎变得不那么慈悲了。在别人眼中，她可能失去了那种单纯的美好，变得带刺了。但她正在经历一个“否定的否定”的过程——她需要否定那种不加区分的同情，去建立其他同样美好的品质，比如清晰的自我意识，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更高层次的共情。
为什么真正看见他人如此困难：理想化与贬低
所以，这个视频我主要是想从反面来探讨：为什么我们真正看见他人并不容易？
之所以不容易，是因为当我们面对深层关系时，很容易陷入两种模式：即理想化或贬低。这两者都源自我们内心深处由自恋与匮乏所引发的投射。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看到“粉转黑”的例子。有些人爱别人爱得非常狂热，恨不得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对方，爱到失去自我。比如某些粉丝对明星的喜爱；又比如在文革期间，人民与领袖之间的关系退化为千千万万孩子对理想化慈父的爱。他们把对方看作完美的救世主。
然而，这种建立在理想化之上的爱是极其脆弱的。往往在某一瞬间，可能仅仅是因为对方展现出了不符合他们预期的真实人性，或者展现出了我们前面提到的某种复杂性，这种强烈的爱意就会无缝切换为强烈的仇恨与厌恶。
所以，这个视频我们就来谈谈理想化与贬低的心理机制。我会把这个视频放在“心理学与教育”的播放列表里。如果您有任何想要联系我讨论或咨询的话题，可以通过邮件联系我预约。
案例分析：拯救者情结与投射的破灭
在探讨这个机制之前，我想先举一个非常普遍的例子。
一个曾经遭受过家庭暴力和霸凌的男生，认识了一位来自另一家工作单位的女生。当那个女生向他表达对职场的厌烦时，他感受到了女孩的善良，以及在现实生活中被嫉妒的无辜感与受害者形象。于是，这个男生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想要帮助女孩的冲动。
然而，尽管女孩抱怨工作有多艰难，却并没有提及升职，还是说名利心有多强？她并没有接受他的帮助，大多数回复都只是出于礼貌。当女孩提到自己的兴趣爱好或其他生活事件时，男生也把女孩的特质套进那个“怀才不遇、遭人嫉妒”的传统剧本中，并以这种方式回应对方，而且觉得自己非常理解对方。
相信大家都能感觉到，这里其实存在着严重的误解。因为男生自己经历过极度的无力感，他对同样身处困境的人怀有强烈的同情，并希望拯救对方。然而，当一个人执着于这种拯救者叙事时，他在原则上其实可以从许多人身上、从所有的生活故事中看到类似的东西，并感受到所谓的灵魂共鸣。因为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被他人低估、贬低、不喜欢，并因此感到痛苦的时刻。但这种投射与真实的灵魂共鸣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距离。
由于缺乏现实互动的基础与情感共鸣，他们的关系自然难以取得进展。于是男生送给女孩一件相当昂贵的礼物，试图表达自己的心意并建立更亲密的关系。然而女孩收到礼物后，只给了一个礼貌的回复，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热情。过了一段时间，当男生再次试图约女孩出去时，女孩礼貌地拒绝了。
这让男生感到极其悲伤、委屈和难过。于是男生开始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是有很多追求者？收到的礼物太多了，所以嫌我送的礼物太便宜，看不起我？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满。
当然，客观来说，这个女孩的做法是非常不恰当的。如果没有进一步交往的意愿，轻易接受异性昂贵的礼物，很容易给对方造成严重的误解。而男生所经历的愤怒，当然也是非常真实的，他早年被粗暴对待和轻视的创伤体验被彻底激活了。
然而，如果我们从心理动力学的角度来看，男生在这里的心态变化展现了从“理想化到贬低”的经典转变。他起初觉得女孩既单纯又可爱，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喜欢和保护欲，甚至有一种自我牺牲的冲动。然而在一瞬间，女孩的形象就反转成了一个势利、傲慢、冷酷、轻蔑的坏女人。
为什么同一个人在他眼中，天使可以瞬间变成魔鬼？为什么人们对别人的看法和认知，会如此轻易地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
客体恒常性：认知的稳定器
我们需要引入精神分析中的一个概念——客体恒常性。
所谓客体，是相对于我们自我而言的一个概念，我们可以将客体理解为他人或外部世界。在正常的心理发展过程中，儿童会逐渐将与母亲或看护者相处时的好体验和坏体验整合在一起。例如，那个温柔安慰我的母亲，和那个因为疲惫而对我发脾气的母亲，实际上是同一个完整的、既有优点也有局限性的真实的人。当儿童能够在内心建立起这样一个完整的客体形象时，就标志着他们获得了客体恒常性。
拥有客体恒常性的人，在成年的亲密关系中，能够承受现实人际互动带来的挫折与失望。因为他们内心有一种确定感：虽然有时对方展现出的阴暗面出乎意料、令人惊讶，但我会尝试在原有认知的基础上进行微调，试图将新现象纳入现有的认知中，而不是彻底推翻自己对对方的理解，觉得对方成了一个不可预测的魔鬼。
这种认知恒常性与稳定性对我们其实至关重要。
比如在原始社会，人类觉得大自然极其神秘、不可预测。以水为例，自然界一会儿降下滋润万物的甘霖，一会儿又暴发吞噬一切的洪水，可谓完全无法预测。这种极端的不可预测性，会在人们心中植下持久的恐惧。为了安抚这种恐惧，人们对这种神秘莫测、又拥有巨大力量的事物创造了各种原始宗教，即将这种神秘力量拟人化为河神、水神等。
然而随着科学的进步，人类对水的认识达到了分子层面，这是一种相当稳定的属性。我们知道，无论水的形态如何变化，它们都具有一些相对不变的性质。这种对稳定性的把握极大地解放了我们的心灵，我们不再时刻处于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之中。
当然，科学仍在发展，我们对水或物质世界的认知仍有无限的提升空间。但未来的进步必然是在原有基础上的微调与深化，而不是每天对事物的认知都经历极端的颠覆与剧变——一会儿觉得它好到极点，一会儿又觉得它坏到极点。
认识一个具体的人也是如此。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我观察到某人今天非常快乐，但我不能草率地定义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快乐的人，因为没有人每天都是快乐的。快乐只是因为他身处某种情境下，在特定时空中的一种情绪状态。如果有一天你注意到他非常不快乐，甚至有些阴沉，对于缺乏客体恒常性的人来说，这种表面变化是不可思议的，他们可能会认为这个人的本质发生了巨大的颠覆。
但实际上，对方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因为快不快乐并不是人性的本质属性。我们应该去寻找超越快乐与不快乐的概念来理解对方。
原始防御机制：分裂与原始理想化
然而，对于在缺乏安全感环境中长大的个体来说，好客体与坏客体的体验是难以整合的。面对施虐型的父母，儿童可能会发展出人格分裂或原始理想化，利用这些原始的心理防御机制来保护自己。
所谓分裂，是指当事人对同一个人的态度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而且当事人在每个阶段都深陷其中，感觉不到这两种状态之间的矛盾。
在童年早期，孩子可能会将施虐型父母偶尔展现出的好的一面无限放大，这正是一种“原始理想化”。如果孩子意识到父母对自己怀有仇恨和厌恶，孩子就会感到巨大的绝望。为了生存，孩子被迫去理想化父母，产生与父母融合的强烈愿望，而将可怕父母身上的阴暗面投射到外部世界。通过这一系列机制，孩子得以暂时恢复内心的平衡，但代价是孩子可能会对外部世界充满敌意。
这让我想起一位女性朋友。她从小生活在一个家暴的家庭中，父亲施暴，母亲精神不稳定。即便长大后，她依然认同她的父亲，却对日本怀有极深的仇恨，并且坚信日本在中国隐藏了一支军队，随时可以摧毁和颠覆中国社会。在现实中，这支军队其实就是施虐父亲的化身。
当孩子长大、具备独立生存能力并开始进入亲密关系时，早年被压抑的依恋系统被完全激活，亲密关系成了他用来解决早年核心冲突的容器。此时，由于匮乏爱，他有着强烈的融合需求，极度渴望将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父母转移到伴侣身上，并期望伴侣无条件地满足自己的需求。
然而，他并没有真正看到对方的存在。他对对方的性格、兴趣、爱好、思想都缺乏进一步的好奇心和兴趣，而是草率地给对方贴上标签、下定结论，试图仅凭少量信息将对方纳入自己理想化的框架中。
因为没有人能真正符合这种标签，所以他的理想化幻觉很容易破灭。当他发现对方不符合自己的幻想时，童年早期从糟糕父母那里积累的负面体验、愤怒与仇恨便倾泻而出。
复杂性与真正的成熟
这当然是一种非常糟糕的状况。然而，在青春期或成年早期，这种偏执分裂的特质有时会被掩盖。当事人极端非黑即白的思维、爱憎分明的强烈情感，常常被误认为是一种敢爱敢恨的人格魅力。
而那些习惯于承受矛盾与复杂性、拥有更多自我审视的人，往往更容易充满疑问、困惑和反省。因此，在那些将大起大落和疯狂视为浪漫的人眼中，他们似乎显得没那么酷。
但真正的成熟，恰恰需要容纳那些灰色地带与复杂性。
在下一期视频中，我们将探讨一个反直觉的话题：为什么压抑是一种高度高级的心理机制？
最后，我想强调一点：今天我们讨论理想化与贬低，并不是要给大家提供一个去诊断前任或自己问题的工具。有些朋友可能会感到担忧：如果自己在一段破裂的关系中，确实对对方产生了极度强烈的情感，甚至产生了想要毁灭对方的仇恨与贬低，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已经陷入了病态？
我想说的是，无论你内心体验到多么极端的仇恨与幻灭，只要你仍在尝试用语言去描述它，只要你仍在尝试向他人倾诉，或者分析这种仇恨的来源，而不是诉诸破坏性的行动，这就意味着你是健康且成熟的。
今天的视频就到这里。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想与我讨论，可以通过邮件与我联系。例如，你想和我讨论某篇文章、某段话、某个视频、某种社会现象，或者你的日记，你可以提前把相关文本发给我，我会在正式交流前阅读完毕；或者你想讨论你的生活经历、困惑与情绪，也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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