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的中国式解读与刘慈欣的真实世界:从文革到未来主义的深层反思 張内咸脫口秀 2025-05-31

对《三体》与中国科幻的初探

在上周的节目中,我们展开了对刘慈欣创作的小说**《三体》(The Three-Body Problem: 刘慈欣创作的科幻小说系列)以及中国科幻**(Science Fiction: 以科学理论为基础,通过想象力创造未来世界或非现实情境的文学艺术形式)的讨论。当然,YouTube上的观众并非每一个人都听说过这个作品,即便听说过,可能也不感兴趣。这很正常,因为事实上我本人也对这个作品不太感冒。尽管我确实很早以前就读过这部小说,但我既不是刘慈欣的粉丝,也不是中国科幻的受众群体。

中国科幻小说读者当中,85%为男性。咱们不说别的,就85%男性读者这个赤裸裸的数字,是不是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你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会不会感到扑面而来的中国男性的刻板印象,感觉都能闻到汗馊味了是吧?所以说,如果你不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中国男性,不喜欢这个作品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当然了,如果你是一位男性,并且同时还是刘慈欣的粉丝,听我这么讲也不要觉得自己被冒犯,因为这个问题可不是我提的,科协(中国科学技术协会: 中国科学技术工作者的群众组织)早就意识到了,他们比我更着急。你可以去翻一翻最近几年中国本土的科幻奖项的获奖者,女作家的比例越来越高,说明他们在拼命地增加中国科幻当中女性元素的比例。这个做法实际上是在模仿美国,因为美国科幻界早就在倡导多元文化了。但是把这些措施生搬硬套到中国来,一点用都没有。

85%的男性比例是怎么形成的?并不是自上而下由谁拍着脑袋定下来的,而是自下而上、自发形成的市场,是由中国文化决定的,是读者决定作者,而不是作者决定读者。尤其是在这种理工科思维占绝对主导的领域里,增加女性元素就跟笑话一样。我觉得对中国女性来说,男性能学会尊重女性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科幻,还要啥科幻啊?建议东方卫视拍个电视节目《这就是科幻》,再拍个电影《2041相亲市场漫游》,类型是科幻+惊悚,我告诉你票房最少5亿起。

《三体》的政治化与文化工具化

那么说到这里可能有的人会质疑,既然你根本不喜欢《三体》,也不是中国科幻的拥趸,那你讲这个话题干什么?你分析这个作品干什么?你是不是故意找茬?当然不是,很简单,因为在整个简中世界(简体中文世界: 指使用简体中文的互联网社群和文化圈,常用于指代中国大陆的网络环境)里,《三体》都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我们出于个人口味,喜不喜欢这个作品不重要,然而这个作品却很重要。你可以不喜欢,但是不能不了解,因为在中国,刘慈欣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名人,而且他的名字通常都和5G、华为、中国芯、嫦娥六号这些不得了的名词并列在一起。

也就是说,当你一不小心跨入到墙内的语境中,看到诸如“中国为什么这么强”、“14亿人为什么这么自豪?”、“中国经济为什么行?”、“中国还有多久超越美国?”这些浩如烟海的爱国内容当中,假如你好奇心发作,打开仔细看,会发现通常当他们在阐述“综合国力大幅跃升”、“国际影响力显著增强”这个宏大命题的时候,列举出的一大堆论据里面,往往还会加入这样一句话:“中国科幻崛起”、“以刘慈欣为代表的作家”、“冲出亚洲走向世界”这样的表述。把刘慈欣或者《流浪地球》这样的科幻电影,同制造业、“一带一路”并列为党的伟大成就展示。也就是说,这位作家变成了当下最重要的党建元素(Party-building element: 指被中国共产党用作宣传其成就、巩固执政合法性的文化或社会符号)之一,这就显得有点诡异了。尤其是最近,跟刘慈欣并列的,还要再加上《哪吒》、《黑悟空》,对吧?他们把这些东西塞进了十八大以来经济快速发展、社会长期稳定的两大奇迹里面,实在是有点滑稽。

因为这些泛娱乐化的内容原本跟共产党没什么关系,它们能够从民间生长出来,肯定都有真实的粉丝基础,并且必然具有一定的创作水准,这是不可否认的。然而一旦升华成党建元素,味道一瞬间就变了。你会发现从来不看动画片的人一遍一遍地去刷《哪吒》,从来不玩游戏的人去硬玩《黑悟空》,甚至为了玩这个东西买个PS5,明明自己连手柄都不会用,就宣告这个游戏世界第一。同理,从来不关注科幻的人也去吹《三体》、吹《流浪地球》、吹刘慈欣,把他说的就像华为一样,“不买不是中国人”。只要你不是无脑爱国的那种小粉红(Little Pink: 中国大陆网络上对极端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年轻人的贬称),就必然会对这些内容非常厌恶和反感,从对共产党宣传口径的厌恶,转嫁为对这些工具人的厌恶,进而产生对工具人的仇恨。因此在简中世界里,你永远只能观察到无穷无尽的争吵,不是无脑粉就是无脑黑,理性的声音永远是被淹没的。

问题是我上一期节目里讲了,理性(Rationality: 基于逻辑和证据进行思考和判断的能力)是科学的基础,没有理性哪来的科学?不尊重科学,又怎么会有科幻呢?一个连理性都没有的民族,愣说自己崛起了科幻,这不是非常荒谬吗?事实上刘慈欣本人恰恰是反对这种盲目的,他被列在党的伟大成果展示当中,真的有点冤枉。

刘慈欣的个人经历与作品的深层隐喻

在小说《三体》当中,他对于文革(Cultural Revolution: 中国在1966年至1976年间发生的一场政治运动)和红卫兵(Red Guards: 文革期间由学生组成的半军事化群众组织)是极尽嘲讽的,并且用黑色幽默(Black Humor: 一种以幽默方式处理严肃、悲剧性或禁忌话题的文学或艺术风格)的口吻,调侃了中国知识分子从60年代到90年代的心路历程,也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普遍感受。刘慈欣1963年出生于北京,实际上是北京人,但是小的时候呢,因为父亲受到文革冲击,被送去劳改(Labor Reform: 中国大陆在特定历史时期对犯人进行劳动改造的制度)、挖煤,所以他的成长环境非常艰难。我们很容易在美版的《三体》当中看到劳改犯挖煤的画面,这很明显是刘慈欣的父亲当年真实的生活场景。美版的《三体》之所以在中国被禁,就是因为它完整保留了小说当中关于文革的内容。从第一场戏开始,女主人公叶文洁的父亲在武斗(Armed Struggle: 文革期间红卫兵派系之间发生的武装冲突)中被打死,这就是一切的开端。后来她参加科研工作,经历了对文革的荒谬性的观察以及对人性的绝望,所以才决定与外星文明联络,惩罚人类。中国版把这些经历全部删改以后,观众会感觉这个人物缺乏犯罪动机,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的。

其实作为科幻作品,有创意的、能让人记住的反派(Antagonist: 故事中与主人公对立的角色)通常是成功的关键。因为科幻作品当中,主人公拯救世界的理由都大同小异,但是反派毁灭世界的理由却千奇百怪,使用的方法就更是五花八门了。关键问题在于,那些反派身上所具有的反社会人格以及他们对人类的仇恨,总要有个出处吧?比如《复仇者联盟》当中,灭霸萨诺斯(Thanos: 漫威漫画及电影中的超级反派)为什么要打响指,清除宇宙当中一半的生命?他也有心路历程啊,因为他的老家在泰坦星球(Titan: 漫威宇宙中灭霸的故乡),人口太多,资源不够用,所以最终才覆灭的。大哥后来一反思,哎,如果消灭一半的生命,那剩下的一半是不是就能提高生活品质啊?感觉这家伙是个老中啊。你别说,很多中国人还真是很喜欢灭霸,觉得他的计划听上去好像还蛮不错的样子。当然了,老中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们永远都不认为自己是被消灭的那一半。

说回刘慈欣,他的父亲在文革当中为什么会落难呢?因为刘慈欣的父亲是解放军,但他还有个兄弟,也就是刘慈欣的叔叔,这位叔叔加入了国军(National Revolutionary Army: 中华民国时期的军队,特指国民党领导的军队),也就是跟了国民党,后来跟他们家里人就失联了,至今下落不明。也许是跟着蒋介石逃到了台湾,也有可能在战乱或者在流亡当中随便死在了什么地方。但是父亲和叔叔两个人各自加入敌对的阵营,都不是出于主动的意愿,纯粹是生活所迫。因为刘慈欣的老家在河南,频繁的天灾人祸(Natural and Man-made Disasters: 自然灾害和人为造成的灾难)导致河南是中国饥荒最严重的一个省。而且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还在河南制造了震惊世界的人间惨案。相关历史如果你不了解,可以去读刘震云的小说**《温故1942》**(Remembering 1942: 刘震云的小说,讲述1942年河南大饥荒的故事)或者去看冯小刚导演的同名电影。总之在1940年代,河南的年轻人要么饿死,要么当兵,没有别的选择。刘慈欣的爷爷让两个儿子抽签,一个加入共产党,另一个加入国民党,无论哪一边打赢,最后总有一个能活下来。可见他的爷爷在那个年代就很聪明,懂概率,还懂得分散风险。这种天才般的理科思维,后来肯定是遗传给了自己的孙子。

然而他的爷爷并没有预料到,尽管分散了风险,但是活下来的那个儿子最后还是有可能会被弄死。无论是留在国内还是逃去了对岸,他哪知道后来会有反右、文革、抓特务,就算劳改的时候不被饿死,武斗的时候也会被革命小将打死。即便逃去了台湾,也极有可能会被蒋介石枪毙。所以老爷子当初原本是为了分散风险提高生存率,才让两个儿子各去一边站队,没想到总和系统性风险反而上升了,哎,概率真是太奇妙了对吧。

由于父亲被迫害,刘慈欣从小颠沛流离。他在12岁的时候,经历了1975年的河南大洪水,眼见20多万人不是被淹死就是被饿死。这是1942年国民党造成的河南大饥荒之后,时隔30年,共产党中国给河南带来的另一场灾难。只不过上一场灾难改变的是刘慈欣父亲的命运,而这一场灾难改变的则是刘慈欣本人的命运。由于大跃进(Great Leap Forward: 中国在1958年至1962年间推行的一项经济和社会运动)时期修建的水利设施偷工减料,再加上疯狂的“农业学大寨”(Learn from Dazhai in Agriculture: 文革期间中国农村推广的一项政治运动)运动,造成了植被破坏和水土流失,最终导致了这场世界上最惨烈的水库溃坝事故(Dam Failure Accident: 水库大坝因结构损坏或管理不当而崩溃的事故)。而且这场事故非常不幸地发生在文革期间,所以既没人管也没有任何报导。隔了12年以后,到胡耀邦(Hu Yaobang: 曾任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赵紫阳(Zhao Ziyang: 曾任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国务院总理)时期,言论比较自由,才开始陆续有人披露灾情,而官方档案则是一直封锁到2005年才解密。2012年8月1日,解放军建军节的那一天,温家宝在河南考察黄河防汛工作的时候,提及了1975年的洪灾,说“我们不能忘记这个沉痛教训”,这是中国国家领导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个事件。

大家会发现《三体》当中,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创作主题就是控诉文革期间人类对于环境的破坏。这种创作灵感很明显是来源于作者在童年时的真实感受。后来刘慈欣在英文版《三体》的后记里,回忆起75年洪灾的时候写道:“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赤脚灾民”,“我以为自己眼前就是世界末日”。注意中文版的《三体》图书当中,后记则是完全不一样的,是为墙内读者量身定制的。其实刘慈欣内心当中绝大部分的真实想法,只有在面对海外媒体的时候才会偶尔透露。比如在2019年接受**《纽约客》采访的时候,他还回溯了六四天安门事件**(Tiananmen Square Protests of 1989: 1989年在中国北京天安门广场发生的学生运动和政府镇压事件)对他的影响。1989年的见闻,促使他写出了小说**《超新星纪元》**(The Supernova Era: 刘慈欣的科幻小说)。这里就不展开讲了,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采访的原文。不过《超新星纪元》那部小说有很多不同的版本,前后修改了五次,映射出的是作者在不同时期的心理状态。

通常,越是复杂的人生经历,往往越是会激发艺术家的创作本能。我猜想可能刘慈欣从青少年时代开始,脑子里就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问题:“为什么我的父亲要被送去劳改?”“为什么我的叔叔下落不明?”“为什么我的童年如此悲惨?”“到底有没有上帝?”“上帝掷出骰子,为什么有的人活下来?有的人就要选择去死?”“人的命运和宇宙究竟是什么关系?”“生命就是一场纯粹的概率博弈吗?”也许为了找到答案,或者是为了平息自己内心中的困顿,他陶醉在数学和物理学的世界里,思考着世界的真相,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理科生。但沉默寡言的表象之下,内心却又充满了澎湃汹涌的表达欲。那些终极哲学问题固然不会有答案,却把刘慈欣逐渐变成了一位纯粹的理性主义者或者怀疑论者,而绝不是一个经验主义者。就像我在上一期节目里所讲的那样,他很可能对人性充满不屑,认为感官是不可靠的,所以在脑海当中不断用他精美的逻辑,推导出一个又一个奇妙壮观的幻想世界。而写作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把脑海当中的那些不自觉形成的画面速记下来而已。你看,上帝掷出骰子,最终把他变成了一位天才科幻作家。其实刘慈欣的人生经历本身就值得写成小说,写出来大概就是科幻版的《活着》,听名字就感觉能拿奖,对吧?

也就是说,刘慈欣本质上跟余华、莫言这样的“伤痕作家”(Scar Literature Writers: 指中国在文革结束后,创作反映文革创伤和反思社会现实的作家群体)没什么区别,观察生活的素材来源一致。但他和余华、莫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刘慈欣的写作手法是超现实的,科幻表皮之下包裹的观点不容易被察觉,读者如果智力水平不够,甚至都不知道故事到底在讽刺什么。

科幻创作的主题与中国科幻的困境

大家要注意,无论什么样的艺术创作,都不可能脱离生活,艺术只能高于生活,但是必然源于生活。所以通过恰当的解构,我们能从全世界所有的科幻作品当中,发现隐藏在华丽外表下的现实隐喻。比如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 法国著名科幻小说家)早期的科幻小说多为冒险题材,充满了19世纪第二次工业革命(Second Industrial Revolution: 19世纪中后期至20世纪初的工业技术发展时期)时期欧洲人普遍的浪漫与乐观。但是到了晚年,凡尔纳受到家庭悲剧的影响,作品转向了悲观,开始表现科学技术的阴暗面。后来到了1940年代,黄金时期科幻小说(Golden Age of Science Fiction: 通常指1930年代末至1950年代中期的科幻小说创作高峰期)创作多以二战的正邪对抗为隐喻对象,作品不是歌颂英雄主义,就是歌颂高科技军事装备。再后来,进入科幻新浪潮(New Wave Science Fiction: 1960年代兴起的一种科幻文学运动,强调文学性和社会批判)时期,西方受到美苏冷战和越战的影响,创作主题转而关注人的内心世界,诸如恐惧、异化、社会孤立、世界的终结等等。一言以蔽之,科幻创作的主题永远都跟现实话题紧密相关,而科幻作者表达的观点都是与自身所处的社会环境互动产生的结果,绝无例外。

不过世界科幻的历史发展同中国没有关系,这些潮流演变都发生在西方。我上一期节目里已经讲过了,刘慈欣只是一个偶然现象,因为中国科幻根本没有土壤,大部分作者只是对西方科幻进行拙劣的模仿(Poor Imitation: 指模仿得不好,质量低劣)。这种模仿最大的问题在于它跟中国社会的现实性没有任何关联,他们不理解科幻小说也需要表达观点。如果只是不停地堆砌想像力,在读者看来就是空洞无物、华而不实。抄一些概念和设定都无伤大雅,但就是必须要有自己的观点,观点本身是最不能抄的。而这就是中国科幻作家整体上的最大的问题,他们普遍都是观点的复读机。

但刘慈欣不一样,他的创作自成一体。《三体》的内核是反思文革的“伤痕文学”(Scar Literature: 指中国在文革结束后,创作反映文革创伤和反思社会现实的文学流派),然后再附着于他宏大的想像力,瞬间就征服了西方市场,因为老外根本没见过这种科幻小说。所以《三体》获奖的原因,跟莫言(Mo Yan: 中国作家,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能得诺贝尔文学奖(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瑞典学院颁发的文学奖项)的原因大同小异。但是差别在于,莫言可不会被共产党拿来做成果展示,“党的十九大以来,以莫言为代表的作家冲出亚洲,走向世界”,这可能嘛?这不搞笑吗?小粉红天天骂莫言是汉奸卖国贼,因为傻子也能看出来他那些小说是在骂共产党对吧?但是刘慈欣就不一样了,因为刘慈欣骂共产党傻子看不出来,不仅看不出来,甚至还有很多反贼以为他是在宣传共产党的思想。我估计大多数人普遍没有阅读文本的能力,他们对刘慈欣的刻板印象主要是来源于电影《流浪地球》。

影视改编的扭曲与现实的映射

然而《流浪地球》的原著尽管篇幅很短,却同样也是在影射社会主义,只是没有《三体》当中那么多对文革的直白的描写。吴京饰演的那个角色并不是什么拯救人类的英雄,在小说当中只是个小兵,在执行“太空扫雷”任务的时候,被小行星碎片击中,牺牲了。小说是用第一人称写的,主人公说“这就是俺爹的故事”,一笔带过,口吻就像在讲一个陌生人似的。你仔细品一品,这种笔法非常高级,是不是很像莫言那种魔幻现实小说(Magical Realism: 一种文学风格,将奇幻元素融入现实世界)里常用的展开技巧?其实刘慈欣写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因为他爸当年也是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嘛。《流浪地球》的原著是有深度的,然而电影却被强行拍成了一部弱智的爱国主旋律,不仅是魔改,而且跟原著的观点南辕北辙。刘慈欣想表达“人是不可靠的”,但电影所表达的恰恰是“人定胜天”(Man will conquer nature: 一种认为人类可以战胜自然力量的信念)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Core Socialist Values: 中国共产党提出的社会主义基本价值准则)。最经典的镜头,就是电影到了高潮部分,动力系统遭遇险情,几十个中国航天员为了把能量注入地球,前赴后继、奋不顾身,终于战胜万难,打通了地球的“任督二脉”(Ren and Du Meridians: 中医理论中的两条重要经络,此处为比喻打通关键环节)。你仔细想想,这个镜头看上去仿佛他们是靠自己的力气把地球推到了宇宙里,这种解决方案毫无智力因素,出现在一部严肃的硬科幻(Hard Science Fiction: 强调科学准确性和逻辑严谨性的科幻类型)作品当中,显得异常滑稽。既然人类的科技都能把地球开出太阳系了,为何修理动力系统还要依靠蛮力?你不得不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懂科学?进一步解构,如果演员穿的不是宇航服,而是换成军装,你想象一下,这场戏拍的分明就是98年大洪水,30万解放军小战士手牵手心连心,众志成城抗洪救灾的现场。刘慈欣对此是什么看法?我不清楚,也许郭帆(Guo Fan: 中国导演,执导电影《流浪地球》)导演就是故意这么拍的,他试图告诉原著作者,时代不一样了,如果75年的洪水今天再发生,那些灾民不会没有人管。

无论如何,从这里可以看出,刘慈欣的作品影视化的改编是很难的,尤其是影视化的同时还要忠于原著,这就更不可能了。和《流浪地球》相比,《三体》的深度以及体量都要宏大数倍,改编难度就更是数倍于前者。早就有人说过,以中国这些导演和编剧的水平,拍一拍男欢女爱、家长里短还可以,不可能拍出刘慈欣的《三体》。结果证明他们说的没错,国产的《三体》电视剧就是毫无悬念地证明了你对中国影视的刻板印象。

中美《三体》改编的视觉与理念差异

在上一期节目当中,我已经讲过了,中国版《三体》当中,导演脑子里充斥着外国科幻电影的碎片,导致画面中的元素不伦不类。这些中国演员看起来,就像是对陈旧的好莱坞科幻电影(Outdated Hollywood Sci-Fi Movies: 指过去风格的美国科幻电影)的cosplay(角色扮演: 扮演动漫、游戏等作品中的角色)。同样的角色和同样的场景,你只要把中美两版进行直观对比,马上就能看出问题所在。例如,军方的探员与长官讨论案情时,中国版拍的就像是德国纳粹(Nazis: 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的成员,二战期间的执政党)的司令部。黑色的德国轿车驶入军事基地的大门,压抑的探照灯勾勒出盖世太保(Gestapo: 纳粹德国的秘密警察)阴狠的轮廓。巨大而冷峻的秘密空间里,残忍无情的指挥官正在下达种族灭绝的指令。注意光线对人物的塑造作用,每个人都表情凝重地坐在美式皮沙发上,这是在拍我党干部还是在拍黑帮?大家可以试着想一想,这种造型特异、让人过目不忘的百叶窗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建筑当中硬朗的线条加强了人物的力量感,还有各式各样的雕塑,有的出现在视觉重心的地方,也有些随意摆放在后景中,但风格非常协调一致,把我方军官塑造成了奥林匹斯山(Mount Olympus: 希腊神话中众神居住的地方)上的主人,随时让世界感受到强烈的不安全感。

而美版当中这两个相对应的角色,首先服装和造型就不一样。垂头丧气的探员打扮邋遢,一看就是任劳任怨的基层公务员。长官穿的是休闲款的西装,看起来更像是科技公司的总裁。画面使用了柔软的暖色调,木质的背景墙,充满东方气质的设计感,看起来就像是我们中国古代的竹简。仔细看,探员坐的是中式的太师椅,通过办公室的装潢,很明显能感觉到这位长官是一位儒雅的智将,熟读**《孙子兵法》**(The Art of War: 中国古代军事理论著作),而且悲天悯人。而探员和长官之间谈话的气氛就像是老朋友,指挥中心也没有等级森严的压迫感。如果事先不知道,只给你看这两个简单的场景,你觉得哪一边拍的是好人?当然,小粉红不做选择,他们只要看到中国人就肯定说是好人。问题是,当你要面对全世界的观众的时候,人家跟你不是一个种族,你通过视觉符号给别人传递的心理暗示,就决定了别人对你的第一印象。盲测的情况下,观众毫无疑问是选美国啊。像这种简单场景下的细节,我们可以在影片当中找到多处对比。这些细节跟技术无关,跟影片投资的大小也无关,只取决于导演的思维方式。我们不能用宏大的场面去做对比,因为这对中国电视剧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但仅仅从最廉价的、反复出现的生活场景当中,你都能感受到中美行业的巨大差距。如果你非要用宏大的场面去做对比,那落差就更让人感到尴尬了。

《三体》当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之一,就是作者在虚拟时空当中,让中国古人与西方文明交叉对话,产生充满黑色幽默的错位感以及让人眼前一亮的创意。比如科学家与中国皇帝合作,发明了人力计算机(Human Computer: 指由大量人工操作员模拟计算机进行计算的系统)。每个小兵手里拿一个双面的黑白旗帜,分别代表0和1。无数人站在无边无际的广场上,就像是奥运会的大型体操表演一样,通过整齐划一地翻转旗帜,模拟出了二进制(Binary System: 一种只使用0和1两个数字的计数系统)的计算功能。但是到了中国版里,且不说这些僵硬丑陋的动画,把虚拟时空当中的宏大场面变成了滑稽的儿童科普,这本身就足够让你目瞪口呆了。关键是他们没读懂作者的意图,小兵手里的双面旗帜不知道为什么被改成了红白两种颜色的灯泡,每次变换的时候,小兵会举起不同的灯泡。问题在于,两个灯泡都是亮的,这个逻辑不对呀。两种颜色同时亮的,相当于同时接通了两条电路,就不可能出现开关闭合转换的效果。在全景当中鸟瞰的时候,两种颜色是应该同时存在的,跟小兵是不是把它举起来无关啊。但凡你上过中学物理课,都不至于蠢成这样。很明显这个剧的导演和编剧对技术一窍不通,缺乏最基本的科学素养。他们根本理解不了冯·诺伊曼(John von Neumann: 匈牙利裔美国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对计算机科学有重大贡献)、牛顿(Isaac Newton: 英国物理学家、数学家,经典力学奠基人)和秦始皇(Qin Shi Huang: 中国秦朝的开国皇帝)的对话到底在讲些什么。而且他们也根本搞不懂什么是二进制。小说当中那些看似驴唇不对马嘴(Donkey's lips don't match horse's mouth: 比喻言语或事物不相符合,格格不入)的对话,最后真的被他们拍成了驴唇不对马嘴。科幻剧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科学吗?为什么我们的行业会挑选出根本不懂科学的导演和编剧,去制作一部高难度的硬科幻作品?这难道不是最应该反思的问题吗?

你看,普通人批评一部文艺作品的时候,往往是从最高处、从宏观层面去找问题,他们写影评的时候都是写故事讲了什么什么,画面音乐如何如何,人物关系是怎么样的等等。但如果你想成为一个专业人士,就必须学会从微观层面、从最低处找问题。比如所有的故事当中一定有主人公对吧?既然有主人公就一定有“主人公的家”,所以不管什么作品,剧本当中都有“主人公的家”这样一个场景,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见过例外呢。因此主人公的“家”是最重要的符号,是我们应该第一个去解构的场景,它通常能传递出导演对人物的全部理解。

《三体》当中,主人公是几位年轻的物理学家。生活中的科研人员长什么样子,住什么地方,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观察过。但是在中国电视剧里,不管拍什么题材,你会发现主人公的家看起来都是一个风格。比如《三体》里的男一号,按照设定应该是一位结了婚、成熟稳重的父亲,有一个七岁的孩子。但是他的家呢,很明显是一个单身男性的公寓。客厅的沙发上摆放着几个诡异的毛绒玩具,家具上印着大写的英文字母,家里最大的房间被他改造成了冲洗照片的暗房。血色的灯光下,能够若隐若现地看到半空中挂满了偷拍单身女性的照片。卧槽,这怎么看都是个变态吧?忽然有警察敲门,他打开门,面无表情地掩饰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可以不回答你们的问题。”“怎么现在什么都成隐私了?你作为一个著名学者,自己是不是应该对公共安全负责啊?”“那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公民,我也有权利不回答你的问题,请自便吧。”“哎,等等,我让你关门了吗?”你要是不知道,还以为主人公是个白天看B站发弹幕,半夜尾行少女的连环杀手呢。而另一位物理学家住的地方就更不像个家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提供色情交易的酒吧。昏暗的霓虹闪烁,衬托出这位角色猥琐的面孔。当他跟男一号凑在一起喝酒打台球的时候,实在是无法把他们跟科学联系到一起。如果你去对比一下美版,会发现观众很容易相信主人公是一群牛津大学的物理学家。可见角色生活场景的构建,对于人物的塑造有多么重要。

这不只是《三体》的问题,中国电视剧里构建的“家”普遍都脱离现实,缺乏对生活的观察。或者说呢,其实拍出来的都是“导演的家”或者“编剧的家”,因为中国绝大多数的导演和编剧都是单身文艺青年,不结婚也没有小孩,除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以外,对其他事情一无所知。当然《三体》的导演可能也会感到冤枉,因为冲洗照片的暗房和台球桌确实是刘慈欣原著里的描写。但这些无关宏旨的细节,在他的原著里就是随手一写。难道你所认为的“忠于原著”就是要逐字逐句按图索骥吗?我觉得刘慈欣的粉丝当中,那些所谓的原著党(Original Work Faction: 指对原著作品有强烈忠诚度,不接受改编的粉丝群体)非常好笑。《流浪地球》明明改得面目全非,却从未见到有人去抗议那部电影不忠于原著。而美版的《三体》为了提高观赏性所做的适当修改,就变成了违背“作品的本意”。那到底什么是“作品的本意”?《三体》原著当中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比如文革,比如他对中科院官僚主义(Bureaucracy in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指中国科学院内部存在的官僚作风)的那些冷嘲热讽,在中国的电视剧里不是被删掉就是被扭曲。而且实际上不只是电视剧在改,小说的出版物也做了删改。由于十九大以后开始为文革翻案了,《三体》也不得不做了修订,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中文版《三体》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版本了。不过图书编辑在尽可能地保留作者的原意,主要是删掉了一些比较露骨的描写,尤其是叶文洁的父亲被红小兵打死的那个场面。

哲学思潮:社会达尔文主义与未来主义

当然了,美版的改编也没有忠于刘慈欣的本意,这是必须要注意到的一个关键点。很多批评家认为刘慈欣作品的哲学思想透露出强烈的社会达尔文主义(Social Darwinism: 一种社会理论,主张人类社会像生物界一样,存在“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法则)。西方观众很难接受,这句话严格来说是个病句,你只能说当代的西方观众很难接受,因为社会达尔文主义也是西方的,只不过流行于一百多年前,尤其是日本和德国这些纳粹国家。社会达尔文主义主张人类社会应该施行“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我们在当代中国很容易观察到这种思想,比如墙内有一类爱国博主创作的套路很贴近生活,小红书上特别多,标题通常是“什么东西中国已经淘汰了,但是日本人还在用?”“什么东西中国已经淘汰了,但是美国人还在用?”这种标题大家都见过吧?通过比较中国人和外国人的生活习惯,突出中国很先进、外国很落后。“天啦噜,外国竟然还在用现金!”这些“可爱的小粉红”通常没什么恶意,或者说他们其实意识不到自己的思想是有毒的。你看,我们已经使用新能源汽车了,那是不是燃油车就应该被淘汰?电商很方便,实体店是不是应该被淘汰?今天你淘汰的是没用的东西,明天你会不会淘汰没用的人呢?老人是不是很没用?残疾人、精神病是不是很碍事?这样发展下去,早晚会把人送进毒气室。

那么刘慈欣本人是不是也具有这样的思想呢?他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他那一代中国人很幸运,他们看到的变化是如此之大,现在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于他们童年的世界里。所以刘慈欣认为“中国是一个未来主义(Futurism: 20世纪初起源于意大利的艺术运动,强调速度、科技、工业和暴力,反对传统)的国家”,“我意识到周围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像科幻小说描述的那样,而且这个过程还在加速”。刘慈欣是60后,对于60后这一代人,这是非常普遍的思想范式。他们的童年时期经历过红色中国极左民粹的阶段,而他们成年以后恰好又赶上了改革开放的红利,成为了第一批被选拔出的精英。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基本都是今天中国最富裕的那个阶层。因此这些精英固然不喜欢共产党,但是更鄙视老百姓,认为自己占据的社会财富是靠努力得来的,认为年轻人呢,只有靠更加激烈的竞争,才能在未来获取一席之地。刘慈欣使用了未来主义这个词,我觉得这个词概括得非常好,因为我也喜欢使用这个词来形容中国。注意啊,未来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还是有区别的。在之前的一期节目里,我讲过未来主义美学和赛博朋克(Cyberpunk: 一种科幻类型,以高科技、低生活为特点,常描绘反乌托邦社会)的关系,以及为何共产党推崇这种美学,并且如何融入到我们随处可见的设计当中。如果大家想多了解一些,可以去翻看我那期节目。未来主义推崇工业、科技,强调力量和速度,但是轻视人的价值,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而中国版的《三体》的确充满了这种典型元素的堆砌,这可以理解为忠于刘慈欣原著的结果,也可以理解为导演宣传片拍多了。这实际上是一回事,因为刘慈欣作为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科幻作者,他的审美对于共产党有巨大的影响。所以现在共产党的党建宣传片(Party-building propaganda film: 中国共产党用于宣传其理念和成就的影片)里全都塞满了未来主义的符号。我这么讲显得很抽象,所以我用中国版《三体》电视剧当中的镜头混剪了一个预告片,大家可以直观地感受一下。注意这段影片中所有的画面都是电视剧里面的,请看VCR。是不是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没错,中国现在的党建宣传片都是这种风格,所以刘慈欣才说中国是一个未来主义的国家。不过中国版的《三体》只是表面上照着刘慈欣小说里的原文一板一眼地拍出来,却忽略了作者在表象下的讽刺与隐喻。如果真的看懂了这部作品,会意识到他并没有推崇未来主义美学的意思。从这一点上来说,美版就很不一样了,因为美剧的改编从故事核(Story Core: 故事最核心的冲突和主题)上就摆脱了原著当中的一些干扰要素。美版的《三体》很明显不是未来主义的风格,所以从视觉上它就跟中国版的差异极大。这部改编作品关注人的内心,不像小说当中缺乏人类的情感。但这部剧的价值观也不是好莱坞俗套的那种普世价值(Universal Values: 被普遍认为是适用于所有人类的价值观),而是融入了神秘的东方色彩,很复杂,掺杂了很多东西在里面。所以会有很多观众认为《3 body problem》给人感觉非常怪异,既不是中国的也不是西方的,你说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比如在剧中有一场著名的、争议极大的恐怖血腥场面,军方处理外星文明的信徒,看起来就像是纳粹在屠杀犹太人,导演的呈现方式令人感到窒息。但这的确是原著当中的情节,只不过书中对于杀戮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展开,就像是抹掉几个数字一样平白无奇。而美剧当中增加了对人物反应的刻画,尤其是从这里开始,故事转而探讨哲学,使得这短短8集的迷你剧前后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东西。因为美版的《三体》拍得实在是像一个艺术品,我很难用简单的语言去评价它,感兴趣的话还是要自己去看一看,才能体验出我所说的那种复杂。

《三体》的真正“作案动机”与文化隔阂

当然了,如果仅仅只是比较中美双方对《三体》的影视改编,说实话,这没什么可比性。就好像用小学生作文和博士论文去进行比较,这种比较本身就是对博士学历的侮辱,因为傻子也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像天堑一样,甚至连落差有多大都测量不出来。最后可能有的人会问,既然中国版和美版的《三体》都扭曲了作者的原意,都没有完全忠于原著,那么刘慈欣的原意到底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就要从小说当中找答案了。《三体》的原著当中,反派女主角叶文洁是最重要的人物。前面我讲了,一个能让人记住的科幻作品,通常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反派。而这位反派在全书当中经历了无法被遗忘的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美剧《三体》的第一场戏,叶文洁亲眼目睹父亲被红卫兵打死。而第二件事呢,则是十几年以后,她与当年打死父亲的红卫兵再次见面,希望双方能对过去的恩怨做个了结。中国版当然没有拍这场戏,因为直接把文革删了嘛。美国版虽然拍了,却并不是按照原著拍的,这很有可能是原著的描写非常诡异,他们看不懂也理解不了,所以改成了外国观众能够理解的剧情。

在原著当中,红卫兵拒绝向叶文洁道歉,她们没有任何忏悔,反而是控诉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平。她们说了一段奇怪的话,讲述自己的经历。如果对文革的历史不了解呢,你会很难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就像是听到了精神病人的呓语。说完自己的经历呢,为首的女人说:“最近有一部电影叫**《枫》**,不知你看过没有。结尾处,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站在死于武斗的红卫兵墓前。那孩子问大人:‘他们是烈士吗?’大人说:‘不是。’孩子又问:‘他们是敌人吗?’大人说:‘也不是。’孩子再问:‘那他们是什么?’大人说:‘是历史。’”普通人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呢,会感到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到底在讲些什么。起初我以为这部叫做《枫》的电影是刘慈欣在小说当中虚构的,后来我才知道,真的有这么一部电影,而且这部1980年的电影在人类历史上极其重要,我愿称它为世界十大B级片之首。它是迄今为止唯一一部表现红卫兵武斗的电影,片源在网上就能找到。看了这部片以后啊,你才能真正搞明白什么叫武斗。武斗实际上是宗教战争,如果你把毛泽东想象成救世主耶稣,红卫兵呢,则是各种不同派别的教徒,为了争夺对红宝书终极教义的解释权而展开互相残杀。影片当中呈现出的极度不正常的精神状态,在我们看来呢,就像是一个疯子导演带着一群疯子演员在搞行为艺术。然而那个年代的人真的就是这个样子,这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点。到目前为止,你还可以在豆瓣上查到这部电影,有三千多人看过,而且几乎全部都是通过《三体》这部小说才知道这部电影的。反过来想呢,这说明其实也没有几个人真的读过《三体》的原著,就算读了,恐怕也没有读懂吧。

好,我们了解过这部电影的内容,重新再回到《三体》的小说当中,再看这一段。红卫兵对叶文洁说:“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站在死于武斗的红卫兵墓前。那孩子问大人:‘他们是烈士吗?’大人说:‘不是。’孩子又问:‘他们是敌人吗?’大人说:‘也不是。’孩子再问:‘那他们是什么?’大人说:‘是历史。’”讲完电影的结尾,红卫兵兴高采烈地喊道:“听到了吗叶文洁?是历史!是历史了!现在是新时期了,谁还会记得我们?谁还会拿我们当回事啊?大家很快就会忘干净的!”说完这些,红卫兵就走了,没有任何歉意。相比之下,他们更同情自己的遭遇,而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选择性失明。中国人招牌式的双重标准,对吧?对于女主角叶文洁,听到这一席话之后的反应,刘慈欣是这么写的:“夕阳给叶文洁瘦弱的身躯投下长长的影子,在她的心灵中,对社会刚刚出现的一点希望,像烈日下的露水般蒸发了。对自己已经做出的超级背叛的那一丝怀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将宇宙间更高等的文明引入人类世界,终于成为叶文洁坚定不移的理想。”在小说当中,这才是女主角真正的“作案动机”。只有看过那部关于武斗的中国电影《枫》,再重新去读《三体》未删节版的小说,才能完全理解刘慈欣的内心世界,完全理解他刻画的那些什么降临派呀、拯救派呀、幸存派呀,以及各种神神叨叨的概念到底是在影射些什么。

《三体》具有某种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 俄国著名作家)的**《罪与罚》(Crime and Punishment: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之一)的特质,看似精神病一样的故事情节里,讨论了罪恶、救赎和人类存在的意义。但同时呢,又具有东方唯物主义**(Eastern Materialism: 结合东方哲学思想的唯物主义观点)的立场。这么复杂的哲学架构,中国拿来拍电视剧,纯属胡闹,一帮小学生懂个屁。美国版则是按照西方对基督教神学(Christian Theology: 研究基督教信仰和教义的学问)的理解去拆解这些符号,其实也有问题。科学社会主义(Scientific Socialism: 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的一部分)和基督教的框架的确有很多近似之处,但又不完全一样,这里就不展开讲了。所以我的结论是,我也不认为西方有能力真正表现出作品的原意,因为文化上还是有代沟的。也许有一天,让觉醒后的老中自己来拍,才能拍出原汁原味的《三体》。至于这一天会不会有,有的话是什么时候呢?那可就不好说了。

结语:被阻隔的文化与被异化的天才

好,现在是最终总结。美剧《3 body problem》、中国版的《三体》电视剧、近年来删改后的《三体》出版物、当年原始的《三体》小说、在美国得奖的《三体》英文版,这五个文本其实是五个不同的东西。想研究《三体》到底是什么,如何评价这个作品,得把这五个文本全都对比来看。对比之后,自然能得出恰当的结论,也就自然能明白为何有的人说《三体》是神作,同时也有的人说《三体》是垃圾。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三体”吗?会不会存在着某种平行世界,不同人口中的“三体”其实是同一个词在不同维度下的语义偏差呢?

《三体》在当初能够征服西方读者,受到了很多名人的推崇,给了中国无以伦比的自信,让中国人狂成了这副样子。然而当中国自认为做好准备,试图向全世界推销自己引以为傲的科幻产业的时候呢,却寸步难行。为什么?现在呢,我可以回答上一期节目当中提出的观点:刘慈欣或者余华他们那一代人能够创造出一些伟大的作品,得益于当时还没有修筑文化大坝(Cultural Dam: 比喻对文化交流和思想自由的限制),外面的海水尚且可以流进中国,而我们内海里的水也可以流向海外,顺着洋流传播到全世界。然而80-90年代昙花一现的自由空气,随着大坝的修筑,消失不见。逐渐的,我们的内海与外海彻底隔离了,而且水位的差距越来越大。无论今天你再用多大功率的水泵,试图把水压到外海去,都显得荒唐可笑。这就像刘慈欣在《三体》当中早已预言过的那样:“在高维度文明(High-dimensional Civilization: 科幻作品中超越人类文明维度的存在)眼里,你们不过就是虫子而已。”“当然,虫子是无法被消灭的。”这是刘慈欣的后半句话。

我在这期节目里给出的只是我对《三体》的评价,但我并不保证这是刘慈欣真正的想法。至于他内心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尤其是这些年,他对外界的一切评论保持缄默,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作为一个亿万富翁,他有什么动力去讲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呢?他写的小说好不好,有没有人真的去读,出版总署删节不删节,根本不重要,跟他还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他得到了青年时代做梦也不敢奢望的荣华富贵,而且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夹道欢迎。对他来说,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关键问题在于,深谙中国历史的刘慈欣头脑又比绝大多数人聪明,所以他内心当中清楚地记得,当年他们把刘少奇(Liu Shaoqi: 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文革期间受迫害致死)捧上神坛以后,刘少奇被革命小将“打死”了。当他们把林彪(Lin Biao: 曾任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副主席,后在“九一三事件”中坠机身亡)捧上神坛以后呢,林彪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了。现在呢,他们又把自己捧到了神坛上,你说,如果你是刘慈欣,你怎么选?你还能怎么选?正如刘慈欣在《三体》的英文版后记中自己写道的那样:“我无法逃避现实,抛下现实,就像我无法抛下自己的影子一样。现实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落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每个时代都会给它的过客戴上无形的枷锁,而我选择在枷锁中翩翩起舞。”

其实在我们看不见的深处啊,类似于刘慈欣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我们之所以对刘慈欣特别不宽容,只不过因为他本质上是个明星,每个人都能说上两句而已。我始终认为,中国有十四亿人,这个国家呢,并不缺乏有才能的人。可能各行各业都曾经在不同的阶段出现过一些几乎能够改变行业、改变世界的梦想家。他们能够做出点成绩来,多半是因为曾经拥有的一腔热血和固执己见的理想主义。然而一旦他们真的做出点成绩,就变成了标兵、楷模、行业典型,黄袍加身(Donning the Imperial Robe: 比喻被推上高位或获得巨大权力)以后,理想必定被丢到一旁,凌厉的身段变成酒囊饭袋,游走在一个又一个觥筹交错之间。聪明人要么选择明哲保身(To protect oneself wisely: 指聪明人为了避免灾祸而谨慎处事),要么选择装疯卖傻(To feign madness: 假装疯癫愚蠢以自保),二者必选其一。但这尚且还算是好的结果。更有甚者,上位之后呢,便自然不舍得跌下去,拥有过后就绝不可能再选择放手。所以他们一旦看见年轻人出头啊,就夜不能寐,必欲除之而后快。最终,屠龙的少年终成恶龙(The boy who slayed the dragon became the dragon: 比喻最初反抗压迫的人最终自己也变成了压迫者),从行业的领路人到行业的掘墓人,不过就在转瞬之间罢了。什么叫传统文化?这才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