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失去的30年”:如何锻造出中国的餐饮“排队王”? 硅谷101播客 2025-11-05

中国餐饮新“排队王”:逆势增长的日本品牌

在如今竞争激烈的中国餐饮市场,来自日本的连锁餐饮品牌寿司郎和滨寿司,却在一线城市的商场里异军突起,成为了新的“排队王”。在高峰时段,想吃上一顿寿司郎,排队等候两小时已是常态。

得益于在中国的顺利扩张,寿司郎的母公司Food&Life股价已是两年前的2.7倍,而滨寿司的母公司泉膳控股的股价相比2021年也上涨了超过3倍。有趣的是,当我们盘点这些在中国人气极高的日本餐饮品牌时,会发现它们都诞生于日本“失去的30年”。

从1990年开始,日本进入了一个通货紧缩、存量竞争的时代。在这个被称为“失去的30年”的时期,高失业率导致民众消费行为趋于谨慎,餐饮企业不得不依靠低价竞争来吸引顾客。为了生存,Food&Life、泉膳、萨莉亚等公司开始了极限的降本增效求生之路,并最终穿越周期,成为日本餐饮行业的巨头。

国信证券曾有统计,在“失去的30年”里,日本餐饮企业诞生了11支10倍股。Food&Life以及泉膳控股的市盈率都在40倍以上,这比美国、英国和中国餐饮企业的PE(市盈率)都要高。

启承资本的研究总监东子是一位长期在中国生活和工作的日本人,他曾撰写报告《钱包缩 胃口小 为什么日本餐企反而发展得更好》。我们邀请到了他,来探讨日本“失去的30年”是如何炼就了如今中国餐厅的“排队王”。

哈喽大家好,我是东子,在启承资本这家基金工作,主要是负责消费品相关的研究。

其实我们今天会谈到很多关于寿司郎和滨寿司的内容,正好我们两个昨天也去吃了一下寿司郎,好像这也是你第一次吃寿司郎,所以我不知道你对它感觉如何?会觉得它在你心目中可能和哪些餐厅的感受是差不多的?

东子: 非常惭愧,虽然研究中听过很多次,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寿司郎。但在吃之前就已经被震撼了,预约竟然要等一个月。给我的感觉是,整体口味和日本的旋转寿司差不多,但菜单非常本土化,有很多适配中国用户的菜品,比如在传统寿司上加了很多奶酪之类的浇头。

高客单价下的“排队王”:价值感与娱乐性的双重驱动

我这里有一个对比数据,寿司郎在国内的客单价大概是120元,滨寿司稍低,但也有80元。作为对比,国内较大的餐饮上市公司海底捞的客单价是90多元,绿茶是60多元,并且它们的客单价相比以前都略有降低。在国内餐饮大环境普遍进行低价竞争和消费降级的背景下,你觉得为什么客单价并不低的寿司郎和滨寿司,能够成为国内商场的“排队王”?

东子: 第一,寿司这个品类本身在传统上就给用户一种比较高价值的印象,这可能是它自带的优势。第二,我们昨天去吃的时候,感觉整个门店的娱乐属性非常强。它不仅限于食物本身,更多的是通过触摸屏的各种内容、抽奖等环节,营造出一种特别适合带小朋友或同学聚会的场景。

那你觉得这个高价值具体指的是什么?

东子: 本来鱼肉就会相对贵一些。再加上过去20年,高端日料的形象已经渗透到中国的各个城市,但高性价比的解决方案并没有出现。

所以你觉得寿司郎和滨寿司,还是能够提供一个稍微有性价比的解决方案的?

东子: 相比于传统日料,我觉得是的。我们昨天人均消费大约是120-150元,而如果是板前寿司,人均大概要三五百起。

那品质是会打折扣的吗?

东子: 品质会打折扣。

回转寿司的运营之谜:高翻台率与盈利模式

我最近看到一个新闻,说海底捞也打算开始做回转寿司了。你觉得回转寿司为什么能够如此受欢迎,让消费者和经营者都觉得它很好?

东子: 我觉得对开餐厅的人来说,它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初期投入成本很高。在日本,一家回转寿司店的平均投入需要1000-1500万人民币,有些甚至可能达到2000万,大概是3亿-6亿日元,回本周期大约是5-6年。而餐饮的房租租约一般是10-12年,这一点在中国更短。因此,它对价格的把控和利润的要求,会比国内的餐饮企业更低一些。

我这里还有一个数据,一位投资开餐厅的人告诉我,寿司郎在中国平时的翻台率(Table Turnover Rate: 指餐厅每张桌子在特定时间段内被重复使用的次数,是衡量运营效率的关键指标)大概能达到6,周末或节假日高峰期能到10甚至15。这是什么概念呢?比如海底捞,它的翻台率已经足够高了,作为一个火锅品牌能到4.1。像绿茶、遇见小面这类简餐或快餐,翻台率是3点多。寿司郎如此高的翻台率,使得它在国内的回本周期据说普通情况下是1到1.5年,快的话七八个月就可以。所以我非常好奇,回转寿司这个模式是不是天生就是一个“运营圣体”?

东子: 这个模式在中国和日本是不一样的。在日本,回转寿司的毛利大概在55%左右,其中成本最大项是原材料,占40%-50%,其次是人力成本,占25%-30%。而在中国,因为工资水平相对较低,加上客单价反而比日本更高,整体上拉高了它的盈利能力。

那为什么现在反而是回转寿司这个品类,成了日本餐饮企业在中国增长最快的业态,甚至连海底捞这种做火锅起家的公司都想开回转寿司店?

东子: 这个业态在中国的成功,可能有一定的偶然性,不一定是他完全瞄准机会干出来的。因为寿司郎和滨寿司进入中国其实也蛮早的,但真正的火爆大约是在2024年年初左右,财报数据一下子就起来了。所以它之前还是有很长的一个助跑期。

你觉得2024年那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东子: 从我们对被投企业的整体观察来看,那一年购物中心(shopping mall)确实是受压最强的一年,人流在下降,用户的钱包在缩紧的感觉也最强。所以在这样的时间点,它的性价比特点可能就被凸显出来了。

所以回转寿司还是有一个运营效率上的优势,包括它很高的翻台率,这一定是它效率高的基础。回到我们刚才提到的模型问题,它在日本毛利这么低,人工成本又这么高,还能活下来就是靠运营效率,单店卖得更多,有点薄利多销的感觉。但在中国,可能变成了“多利多-销”,模型发生了变化。但背后的逻辑可以理解为,他是把工厂搬到了门店。

“失去的30年”如何炼成降本增效大师?

我们今天谈论的一个比较大的主题是,日本“失去的30年”到底是如何重塑日本餐饮企业,让他们具备更好的降本增效能力的。比如萨莉亚,它在国内是一个价格更低、成本更低、性价比更高的餐厅。网上有段子说,进了萨莉亚,30块钱吃饱,40块钱吃到扶墙走。很多追求性价比的人甚至愿意排队去吃。我也看到一些业内人士分析说,是日本“失去的30年”让萨莉亚锻炼出了这种降本增效的方法。所以,你要不要先给大家讲一下,日本“失去的30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它给消费社会、消费心态和消费习惯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东子: 整个30年,日本都处在持续螺旋性通缩的状态。在这个环境下,大家对于餐饮的支出预算在不断缩小,整个餐饮行业也在萎缩。但是,穿越这30年的企业真的就是靠省钱省出来的吗?这是另一个问题。我们看起来,它们成功的最大特点还是把消费者觉得有价值的点做得非常透彻。

那这些有价值的点可能是什么?

东子: 比如说“现制”。当大家为了降本增效都用预制菜,甚至上游供应商都用类似的方案时,它在过程中还能找到一些仅属于自己、且用户觉得很有价值的点。“现制”或“新鲜”就算是其中一个特点。

按照我的理解,是不是说它虽然已经是高度的工业化和标准化了,但是还是能够做出“现制”的感觉?

东子: 这是一个方向。比如萨莉亚,读它老板的书会觉得很有意思,他的定价逻辑有点像“拍脑子”,一定要定到一个用户觉得便宜的价格。

那他是不是有点像宜家?宜家就是先定价格,再去反推他的商品开发和设计。

东子: 是的。我问过他们以前的高管,开发一个新品,在产品开发会议的最后,就是把东西拿出来,老板问:“你愿意花多少钱买这个东西?”一旦价格有点高,老板就非常不开心。老板秉承着一个“把好的东西卖便宜”的思维,既要便宜,又要好。为此,他其实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那我们先从性价比这个点来说,你觉得在控制后台成本这方面,日本做得最好的餐饮企业有哪些?能不能举一些例子,说明他们到底在哪些方面做得好?

东子: 说实话,在研究寿司之前,我可能有不同的答案。但是看完寿司之后,我觉得它在控制成本这一点上还是非常先进的。

这个可不可以展开讲一下?一个食材成本能够占到40%-50%的品类,他是怎么去控制成本的?

东子: 一个点是效率,另一个点是降低损耗。这两个点是回转寿司变量最大的地方,而中间其实动用了大量每个时代的科技技术去实现。

从1.0到4.0:回转寿司的技术进化史

简单跟大家介绍一下寿司的历史。寿司的发展其实分几个阶段,从1.0到4.0。最开始实现的是价格的透明化。比如上世纪60年代,在日本吃寿司,餐厅写的都是“时价”。后来有餐饮老板提出,能不能把价格拉出一个年度平均值,有些时候赔钱卖,有些时候赚钱,通过透明的价格来实现销售。

到了七八十年代,回转寿司开始普及。当时的回转寿司比较朴素,就像“争鲜寿司”那样,两三个师傅在吧台后握寿司,座位是围绕着一圈轨道的吧台座。

到了90年代之后,开始出现我们现在看到的M型轨道的回转寿司。整个门店可能有五六百平米,大约150个座位,以四人卡座为主。这样一来,握寿司的人就可以在后台操作,甚至可以让机器悄悄地帮忙,用户就不知道后台的自动化程度了。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种寿司,大概是2010年左右出现的4.0版本,简单总结就是各种科技技术与娱乐性双向地提升了价值感和效率。

  • 1999年出现了自动结账系统。
  • 2001年出现了鲜度管理系统,每个寿司转满350米就自动废弃,以保持新鲜。
  • 2005年出现触摸屏点餐系统,减少了服务员的需求。
  • 2007年出现了“特级轨道”,即快速通道,你点什么就专门为你送什么。
  • 同时期还出现了RFID(Radio-Frequency Identification: 无线射频识别技术,通过无线电讯号识别特定目标并读写相关数据)的运用,实现了单品管理,可以精确知道每个时间点、多少人点了什么单品,从而优化需求预测,降低损耗率。
  • 到了2010年之后,又出现了盘子、筷子的自动清洁系统等。

我们昨天吃的餐厅,就用了一些比如AI技术。有一个摄像头会自动帮我们计算盘子上的食物总价,实现自动结算。

它这个AI是放在哪的?

东子: 拿盘子的那个轨道上面,应该是做了一个核对。

而且我听说好像寿司郎和滨寿司,他们那个盘子里面是有芯片的。

东子: 对,就是RFID在里面。有些寿司店的服务员在你那摞盘子里扫一下,就能知道总价了,就像优衣库现在盘点库存一样。

我觉得这个还是挺有意思的。在大家传统的印象里面,都会说日本企业缺少创新,但可能他们只是在表面上没什么创新,后台还是有很多创新的。

东子: 我觉得是这样,日本的企业缺少跳跃式创新,但是他们非常擅长线性地创新。你可以看到,回转寿司行业的效率迭代,就是通过一步一步地导入不同技术来实现的。

标准化与体验感:“表演式烟火气”的平衡艺术

你之前提到,日本三大回转寿司品牌(寿司郎、滨寿司、藏寿司)之一的藏寿司,有一个自动收盘子的系统,消费者可以从桌子边的一个口把盘子送进去,系统就自动结账了。

东子: 对,这个也是因为背后有RFID技术。日本三家头部的回转寿司店,每家店的轨道设计和卖点都略有不同。藏寿司的一个很大特点是它的轨道有三层:最上面是“特级”直送轨道;中间是带保鲜盖的普通回转轨道;底下还有一个暗道,你吃完的盘子可以从这里送进去,系统会根据芯片自动计算价格。为了鼓励大家这么做,每放5个碟子就会开启一次抽奖,抽奖的扭蛋机会自动掉出扭蛋。最后,这个暗道连接的是厨房的自动洗盘子机。

所以,这个是近10年发生的一个很大的变化,就是“回转寿司不回转了”。

对,我觉得现在这种专属直送的方式特别有专属感。

东子: 这背后也是技术迭代的结果,比如后台上菜速度足够快,厨房能快速出餐,才能实现这种专属服务。后台通过自动分拣器,厨师只需要按屏幕显示的量做好菜品放在轨道上,系统会自动送到指定的餐桌。

我听说还有一种自动捏寿司机?

东子: 这个是80年代出现的技术,但它也在不断迭代。比如,早期的机器是用刀切米饭,但被切过的地方口感会下降。现在的机器是用像叉子一样的东西来塑形,既保留了米饭入口的立体感,又维持了效率。它虽然是个预制菜,但也是精心规划过的预制菜。

回转寿司早年的损耗率非常高,大概在13%左右,也就是说10个里面就有1个多要扔掉。但现在,这些头部企业的损耗率降到了1%左右,这20年间损耗的极大下降,靠的就是技术,比如需求预测和定制化服务。

这种流水线工厂一样的效率,是回转寿司独有的吗?还是说日本其他的大单品,比如拉面、牛肉饭,也是这个样子的?

东子: 这是非常少见的,是餐饮中一个非常独特的发展路径。我们可以把餐饮理解为包含服务、零售和生产三个环节。寿司郎给人的感觉是把生产制造这个环节前置化了。它相当于用制造业的视角,重新审视并解决了服务和零售带来的不确定性。

其实这个事情也一直很困扰我,就是关于降本增效这个点。前几天我还发了一个朋友圈,感叹整个中国市场都非常喜欢对标日本,出了很多相关的书。但是,降本增效对于日本来讲,我認為是一個非常負面的東西。这30年来,日本一直在降本增效,减少社会利润率,压榨上游和劳动者,导致整个社会进入通缩。这最终压榨的是从90年代开始找工作的整整两代人,他们工资不涨,生活没有安全感,也就没有了创造力。整个社会最重要的环节没有放在创新上,而是放在了怎么省钱上。所以,第一,别对标日本;第二,降本增效可能不是唯一的答案。

但是像回转寿司这种,它又是在一个存量竞争的环境,毛利率又很低,你怎么在后台去控制成本,同时又做好用户的交互,让用户体验是好的,根本感觉不到你做了什么控制成本的举措?

东子: 你的话我翻译一下,就是说怎么在维持标准化供应链的同时,又让用户觉得它是定制化的。我觉得核心点在于,他擅长“表演”。

这句话怎么解释?

东子: 人们对于“烟火气”或定制化服务的需求,可能集中在一些体验的亮点上,比如现制、有人在你面前制作、或是有一定的互动属性。商家其实是把这些体验的峰值,巧妙地融入了他的商业模式之中。一方面提高了用户体验,同时他背后又能做标准化的改良。我认为日本很多优秀的餐饮业态,都是把这个平衡做得非常好。

你能举个例子吗?什么样的算是把“表演式的烟火气”做得好的?

东子: 日本成功的餐饮企业很多都是这样,比如丸龟制面,可以理解为日本版的“马记永”,是做乌冬面的。它就有乌冬现制的过程,确实有师傅提前准备好面团,现切现煮。门店是开放式厨房,一直有蒸汽,用户感觉很有烟火气。我一个在日本开餐饮的中国朋友说,日本的客人特别喜欢看你麻烦,看厨师一直在那忙,用户就会觉得是现制的。

丸龟制面的经济模型很好吗?

东子: 我觉得是非常好的模型。它一个店平均一个月大概能卖50多万人民币,但公司的毛利率非常高,大概有76%。最基础的现制乌冬面,单价可能80元人民币左右,但毛利能到90%,就像咖啡厅里的美式咖啡一样。

那它的效率高体现在哪?

东子: 丸龟制面最重要的指标是,一个用户从进入门店到拿到面的时间。它是一个流水线式的点餐流程,整个过程大概就20秒左右。因为日本人吃乌冬面也特别快,所以它在高峰期的吞吐量非常大,30分钟能过100个人。

所以我能够理解说,乌冬面它就跟乐高一样,它其实是一个拼装式的东西。

东子: 是的,但是你不觉得它是拼装的。所以说它又有现场制作的环节,又不会让你觉得它是拼装的。丸龟制面有个竞争对手叫花丸乌冬,它所有的乌冬面都是预制的,但它就没有打过丸龟制面,尽管它便宜30%。所以即使是通缩、消费降级,大家也不是光看性价比,也还是要一些体验感的。

回转寿司是不是也是这个逻辑?

东子: 回转寿司更是这样。它连加热的过程都没有,自动出来的米饭,把解冻切好的鱼片放上去,就放在传送带上了。但我们真的会以为那个回转寿司是现制的。

你说过一句话,回转寿司是“最终级的预制菜”。

东子: 是的。在餐饮连锁化的发展过程中,肯定要找高效率的解决方案,所以很多产品最后都不得不形成一种拼装式的商业模式。但是,在拼装式的基础之上,怎么去给用户交付一个更好的体验,是每个渠道之间差异化的关键点。

日本餐饮业的结构性演变:“滴灌通”模式与“中食”兴起

你在报告里提到,通缩和存量竞争的时代,不仅让日本餐企提升了成本控制和效率,也加剧了餐饮的连锁化和垄断效应,还诞生了日本版的“滴灌通”叫Venture Link。

东多: 虽然模式不完全一样,但日本的Venture Link确实是餐饮界非常著名的案例。它从2000年左右开始,一直到2012年破产,巅峰时期是一家上市公司。它旗下孵化了像牛角烤肉、Tully's咖啡、圣马可等近十几家餐饮上市公司。

当时日本出现了很多连锁化餐饮的运营工具和标准化的供应链。很多手头有闲钱但主营业务不增长的地方“地头蛇”,希望加盟新的餐饮品牌。Venture Link就专门在全国寻找有潜力成为全国连锁的品牌,通过植入技术和运营指导,把品牌授权给各地的金主们做加盟商,它在中间赚取抽成。

那听起来还是一个不错的生意,为什么最后还是破产了呢?

东子: 我觉得一个非常基础的点是,社会中有价值的选址点位数量是稀缺的。当大量连锁品牌出现后,好的铺位很快被占满,后续新店的利润率快速递减。加盟商对高收益有强烈需求,品牌方也要求快速开店,Venture Link在双向压力下最终解体了。这也对资本行业是一个警示,过度的金融杠杆,会让供给迅速饱和,当收益率不达预期时,泡沫就会快速破裂。

你在报告里也提到,日本“失去的30年”导致了中食(日文:中食,Nakashoku,指在外部购买加工食品后,带回家或到办公室等场所食用的餐饮形式)在日本的兴起。

东子: 在日语语境里,外出就餐叫“外食”,在家做饭叫“内食”,而“中食”就是介于两者之间,比如便利店的便当、超市的熟食等。它最大的销售渠道就是便利店和超市。

有了中食过后,哪些产品或者服务的份额是下降了的?

东子: 连锁餐饮的份额很受中食影响。因为你餐饮的效率再怎么高,中食是没有服务的零售商品,效率永远比餐饮更高。它主要影响的是快餐,价格可能比一般快餐再便宜30%左右,也更方便。

中食在日本的规模和增长情况大概是个什么样子的?

东子: 从用户支出的口径来讲,内食占57%,外食33%,中食是10%。它现在在日本已经是一个非常常态、非常稳定的市场了。

那你觉得中食在日本能够逐渐获得10%份额的背景是什么样子的?

东子: 我觉得最大的原因是单身人群的增多。单身人群自己做饭,无论从时间还是经济上都不太高效。外出就餐价格又相对较贵,而中食在价格、性价比和时间上都有显著优势。

刻舟求剑不可取:中日餐饮市场的差异与出海策略

你在报告里有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你说两个国家的餐饮行业有非常大的不同,不能刻舟求剑,借鉴性并不高。这和很多人认为“日本的今天就是中国的明天”的观点完全不同。

东子: 我首先觉得“刻舟求剑”确实是很多人偷懒的思维方式,想从日本的经营中找到中国的确定性。但是,日本的模式是从日本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两个国家的前提条件非常不同。

比如菜系,日本菜冷食较多,更适合预制;而中国菜以现炒为主。供应链也不同,中国的商品供给极度丰富,很多在日本有必要做垂直供给的单品,在中国可能没有必要,因为让上游供应商去“卷”可能更有博弈优势。人工成本也是一个很大的差异点,日本的人工非常昂贵。

如果不同的地方那么多,那到底哪些地方是可以去借鉴的?

东子: 我个人认为,日本值得借鉴的最大一点就在于我们刚才提到的“表演”——怎么样在标准化的供应基础之上,能去给用户带来独特的体验,把卖点或体验的峰值放在哪里。过往几年,中国的餐饮业把“表演”放在了员工带来的情绪价值或好看的门店装修上,但或许还有别的表演方法值得期待。

现在是不是有新一波日本餐饮企业进中国的风潮?

东子: 这个问题可以拆解来看。首先,日本“卷”出来的模式在中国是否能用?我以前觉得只有“卷王”才能全球化,但现在觉得不一定,因为食品是一个极为局部的品类,需要大量的本土化努力。比如肉肉大米这个品牌在日本就没有门店,只在中国有。寿司郎也有很多本土化的菜单。

其次,中国市场确实是日本餐饮企业出海的重要选择。虽然他们早期来中国很多都失败了,但在中国也开始进入通缩状态的背景下,一部分日本企业锻炼出的能力在中国被放大了。大家发现有共性之后,觉得中国可以进了。毕竟,中国再怎么通缩,也比日本好,利润率要显著高得多。

如果说日本餐饮到中国来,他们的强项是成本控制、经营效率和“表演式烟火气”,那你能不能举一些失败的案例,来分析一下他们在中国市场的弱项到底是什么?

东子: 我觉得日本企业在任何行业出海的一个共同弱项,都来自于它的文化。日本是一个非语言的文化,很多社会规则靠默契支撑。比如在日本吃完拉面,顾客会自己把碗收到吧台,再用湿巾把桌子擦干净。这种默契来自于日语本身没有主语,很多沟通都在确认彼此的共识。这导致很多企业没有标准化的运营手册,不知道如何在一个默契不工作的环境中把事情做成。反过来看,像优衣库,它之所以能成功出海,就是因为它能把自己在日本成功的逻辑,以一种标准化、可视化的方式表达和分析出来。

现在也有很多中国餐饮在出海,比如蜜雪冰城、霸王茶姬,同时也有像杨国福、M Stand这样的品牌选择日本作为出海第一站。什么样的餐饮品牌更适合首站去日本试水?

东子: 会“表演”的品牌。在日本成功的企业都是会表演的企业。如果中餐拿到日本,是不是也有这种会表演的商业模式,供应链简单,门店体验又好,这样用户也能负担得起。

比如M Stand,它在日本的优势就是没有包袱。日本人对咖啡太有包袱了,总是在豆子的产地、烘焙的深度上内卷。但中国市场把咖啡当做一种饮品,咖啡的饮品化是日本人没经历过的。M Stand就把没有包袱的、饮品化的中国咖啡带到日本,提供了像抹茶生椰拿铁这类日本人没喝过的、有滋有味的新选择。

你觉得这些出海日本的中国餐饮,能够给日本的同行什么样的启示?

东子: 我觉得最大的启示在于让日本企业放下包袱或执念。当代日本企业的缺点就是对一个事情有固定的理解,比如“咖啡就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们需要放下这些固有的理解,来拥抱新的可能性。

最后,你想给那些想去日本试一试的中国企业什么样的建议?

东子: 我觉得有两个建议。第一,要做好心理预期。日本餐饮的回报率更慢,利润率也低,净利润可能只有2到5个点。但优点是,一旦站稳脚跟,一个店可以稳定地开10年,因为日本市场接受新事物的门槛高,但用户的忠诚度也高。创始人要做好这种长期回报的平衡。

第二,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尽量亲力亲为,不要外包给别人。因为语言不同,中间有很多人愿意去赚信息差的钱,你获得的信息可能不是真实的反馈。所以,亲力亲为去理解市场和用户,是需要非常重视的一件事情。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efficiency experience history supply-chain-optimization techn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