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恩与普京在图们江出海口问题上,从最初的期待到最终的失望,仅用两年时间便将中国的图们江出海梦玩弄于股掌之间。上周,朝鲜与俄罗斯之间跨图们江的新公路桥合龙,这座桥离水面仅8米高,比之前的铁道桥更低,且桥墩密集。这样的设计,即便数百吨的小船通行都异常困难,更遑论万吨巨轮。自清朝割让领土后,中国东北便失去了海岸线,通过图们江直通日本海的通道,一直是中国长期以来的夙愿。然而,朝鲜与俄罗斯方面此前始终不予配合,使得这一愿望难以实现,相关话题也逐渐淡出主流视野。
普京的承诺与背刺:从希望到绝望
2024年5月16日,普京访问北京期间,中俄两国签署的联合声明中,提及“双方将同朝鲜就中国船只经图们江下游出海航行事宜开展建设性对话”。当时正值俄乌战争胶着之际,俄罗斯深陷困境,急需中国的巨大贸易额来支撑其战争经济。因此,普遍观点认为,俄罗斯作为弱势一方,有求于中国,在此背景下,中国获得出海口应是板上钉钉之事。国内媒体和自媒体普遍持乐观态度,认为只要习近平与普京两位领导人谈妥,再与朝鲜沟通只是形式上的通知,困扰中国一百多年的图们江出海口问题将在习近平任内得到解决。甚至到2025年4月,朝俄两国宣布新公路桥动工时,许多人仍抱有幻想,认为新桥高度至少会高于旧铁路桥。然而,今年新桥主体合龙照片曝光后,人们大跌眼镜——桥面比70年前更低,桥墩更密。新桥位于旧桥下游415米处,使得图们江航道从“一道锁”变成了“两道锁”,通航彻底沦为痴人说梦。这座新桥每日通行量仅设计为300辆汽车,双向双车道,总造价仅1亿美元,与中国动辄数十亿、上百亿的基建项目相比,显得异常简陋。然而,正是这个低成本项目,却成了对中国地缘政治残酷现实的明确示威。
图们江出海口的历史纠葛
图们江出海口之所以成为中国人心中的一道坎,不仅涉及俄国,还与日本有着历史关联。1860年,沙俄通过《北京条约》迫使清朝割让外东北,将乌苏里江以东、图们江以北及入海口上溯最后15公里的土地正式划入俄国版图。此举使得图们江原为中朝界河的属性发生改变,中国虽仍拥有图们江干流525公里的大部分,却失去了最关键的最后15公里入海口,这15公里遂成为朝俄界河。黑龙江和吉林两省因此彻底变为内陆省份。沙俄此举的动机,除了堵塞中国出海口,更重要的是与朝鲜实现陆地接壤,便于干涉朝鲜半岛事务。清朝并非不了解出海口的重要性。1886年,光绪帝诏命吴大澂与沙俄进行勘界谈判,最终争取到了图们江的通航权。根据珲春县县志记载,1929年,从图们江出海的船只可北抵海参崴、南达上海、东穿日本海,一年有近1500艘船只往来。直至1931年九一八事变,仍有1383艘。中国通行权的实质性中断发生于1938年,日本与苏联在张鼓峰爆发冲突,日本战败后,为阻止苏军追击,在图们江中铺设暗桩。二战爆发后,为防备苏联进攻,日本进一步在图们江中设置大量混凝土块阻碍航行。有记者调查发现,至今在朝俄铁路桥上游约110米处,仍能找到6个形状规则的水下障碍物。从1938年起,中国的出海航行被实质性中断,这就是1949年前图们江的情况。
战后困局:航道受阻与“内货外运”
1949年之后,图们江的事态发展主要受中苏朝三方外交关系影响。1959年,朝鲜战争结束后6年,苏联以援朝名义建成了跨图们江的朝俄友谊桥,即此前所称的拦在图们江上的第一道锁。此桥为铁路桥,桥底距图们江常态水位仅9米多,最大只能通过三五百吨的小船,从物理层面限制了中国的通航。中国改革开放后,为推动东北经济发展,一直致力于打通东北至日本海的通道。自上世纪80年代起,中国多次向苏联和朝鲜提出改造铁道桥(抬升高度、减少桥墩、疏浚河道)的建议,但均遭拒绝。直至1990年5月,吉林省组织了一次对图们江入海口的科学考察,时隔半个世纪后,中国船只首次象征性地由图们江进入日本海。1991年,中苏在莫斯科签订《中苏国界东段协定》,第九条约定苏方同意中国船只可沿图们江通海往返航行。然而,细则中限定仅允许季节性渔船出海,不准商船出海。即便如此,由于铁道桥过低、水下淤泥障碍物以及入海口15公里处朝俄两国边境的特殊性,中国的民间船只不愿冒险通行,所谓的渔船通行也形同虚设。目前,许多人认为东北已有大连港,且图们江通航条件不佳,是“鸡肋”。但根据珲春县县志记载,在1930年代,图们江航道每年有近1500艘船只通行,在当时并不算少。后来不能通航,主要是因为伪满洲国时期日本布设的暗桩至今未清,以及1959年后苏朝修建铁道桥并常年拒绝清淤,导致通航条件恶化。实际上,东北地区急需在大连之外再有一个出海口,主要原因是大连港位于东三省最南端,从黑龙江到大连路途遥远,运输成本高昂。因此,20多年前起,黑龙江和吉林两省便开始通过海参崴和朝鲜罗津港借道出海,业界称之为“内货外运”。这种模式下,货物虽经国外港口转运,但全程封闭管理,中国海关视作境内运输,极大简化了手续,节省了时间和经济成本。罗津港也于2010年被中国海关纳入内货外运适用范围。在俄乌战争爆发前,中俄贸易尚未井喷,俄罗斯远东地区发展萧条,海参崴港及周边小港口很大一部分吞吐量及运营资金依赖中国的内货外运。罗津港对朝鲜而言,也是重要的创汇手段。
中俄朝的塑料情:地缘博弈下的经济考量
此前,中国企业通过内货外运运行顺利,直到中俄联合声明再次提及图们江,引发国内舆论的广泛关注和乐观解读。正规门户网站如网易、腾讯等纷纷报道,认为俄乌战争迫使俄罗斯“向东看”,中国已获朝俄同意,将重获日本海出海口。学术界也对此持积极态度,认为声明反映了俄方的高度关注。这种乐观情绪虽有情可原,但联合声明中“建设性对话”的措辞,实际暗示了各方仍各持己见,只是暂时搁置争议。更关键的是,声明特殊之处在于,建设性对话的对象是朝鲜而非俄罗斯,且隐含传达的意思是,中俄已达成共识,阻力主要在朝鲜。这表明俄罗斯似乎已松口,只待朝鲜。然而,2025年李强访问莫斯科时,两国联合公报再次提及图们江时,已无“出海口”之说,仅提及在大图们倡议下进行环境和经济合作。此时,中国被摆了一道已成既定事实,外交部也不再提及出海口。这显示了普京“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特点。2024年发布联合声明时,是俄罗斯最为艰难的时期,俄乌战争胶着,普京为争取中国支持,一度在中吉乌铁路等问题上松口。但到2025年,随着特朗普上台带来的地缘政治格局变化,以及金正恩通过向俄罗斯输送士兵和弹药,使朝俄关系迅速升温,普京的处境已大为改善。朝鲜因此获得了大量援助,如石油、化肥,并使饥荒消失,导弹升级,甚至获得了俄罗斯对朝鲜拥核地位的认可。这些都是过去几十年跟着中国未曾得到的。从金正恩的角度看,苏联解体前,朝鲜依赖苏联生活尚可;苏联解体后,援助中断,不得不依赖中国。但中国遵守联合国制裁条款,对朝援助限制颇多。现在朝鲜重新抱上俄罗斯“大腿”,日子渐有起色,前后对比下,金正恩对中国的不满显而易见。中朝关系在表面和气之下,修复并非一时半会儿能完成。在此背景下,指望朝鲜在图们江出海口对中国网开一面,只是一厢情愿。除了复杂的地缘政治关系,经济因素也是朝俄不愿开放图们江出海口的重要原因。如果中国打通航道,抬高大桥,挖深拓宽河道,那将严重影响海参崴和罗津港通过内货外运获得的收入,朝俄两国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朝俄两国松口都不现实。
一米之辱与“默示放弃”的法理陷阱
即便如此,朝俄两国在图们江问题上做得如此决绝,依然出乎意料。新桥的高度不仅与旧铁道桥看齐,甚至故意再降低一米,这无疑是在全世界面前公开羞辱中国。这一“小动作”可能并非普京的主意,普京虽不愿给出海口,但作为大国领导人,格局通常不会如此狭隘。故意降低一米,更符合金正恩的性格,联想到他面对李强访朝时趾高气昂的态度,其羞辱中国的意图显而易见。依现在情势,图们江出海口不仅未来几十年无望,甚至中国的通航权能否保住都成疑问。因为长期不能正常通航,存在从法理上丧失通航权的巨大风险。国际法中存在一个“默示放弃”(Tacit Abandonment)原则,即一个国家对其国的某种行为、主张或事实状态,如果长期明知却不反对,则会被视为默认接受,从而丧失反对或主张自身权利的资格。此原则威力巨大。泰国就曾因此原则在与柬埔寨的柏威夏寺归属争议中吃了大亏。海牙国际法院援引默示接受原则,将柏威夏寺判给柬埔寨,原因在于1907年法国殖民东南亚时绘制的地图将该寺划入柬埔寨,而泰国长期未提异议。尽管泰国当时身处困境,无法与法国抗衡,但在国际惯例面前,其苦衷未获同情。类似的案例在英国与挪威的渔业纠纷中也屡见不鲜。图们江的通航权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尽管通航权有白纸黑字,不会自动丧失,但从1938年被日本物理封锁,到1991年法律恢复,中间中断了53年;从1991年至今,又过去了35年,中国船只规律性通航次数几乎为零。在这种情况下,若未来几十年中国仍无法拿出实质性通航记录,长期不行使、不抗议、不主张,那么从国际法上,很容易被认为是默示接受,后果将不堪设想。能否通过渔船出海捕鱼,形成对航道的实际使用?这实际上根本无法实现。朝俄两国故意不清淤,使得只能通行小船;入海口15公里是朝俄界河,不能下网;出了入海口是朝俄专属经济区,也无法下网;再往前进入日本专属经济区同样不行。除非翻过日本进入太平洋,但小渔船根本无法做到。因此,实际使用航道几乎不可能。现在已建了一座公路桥,将来若再建行人观光桥,或浮桥搞跨图们江旅游,导致桥体进一步降低,中国将如何应对?若次次忍让,便很容易陷入默示放弃的境地。
图们江:百年梦想与现实困境
在俄罗斯最艰难之际,中国未能抓住机会将通航权坐实,反而被普京戏耍,被金正恩羞辱,给未来留下了隐患。在“下大棋”的叙事中,我们是否会重蹈覆贫积弱的清朝时期割地赔款的覆辙?当年清朝在积贫积弱之下,吴大澂尚能硬着头皮争回通航权。如今在“大国崛起”的口号下,我们总不能将这份权利丢失。希望在维护图们江通航权问题上,我们不会比一百多年前临危受命的吴大澂表现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