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与人类创造力的边界

在ChatGPT（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 一种大型语言模型）发布后不久，我曾走遍全国，告诉人们需要学习新事物以提升创造力，因为这曾被认为是人工智能唯一无法做到的事情。然而，我不再持此观点，因为我已经看到人工智能实际上能够提出许多想法。去年，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nternational Mathematical Olympiad, IMO: 一项面向全球高中生的数学竞赛）的六道题目中，有四道是由谷歌的人工智能解答的。

IMO总共有六道题目，每道都极具创意和独创性。国家队教练在开会时，会深入研究这些问题，并尽力确保在任何比赛或世界任何地方，都没有出现过与这些问题过于相似的题目。尽管这些题目要求极高的创意，人工智能仍能解决六道题中的四道，这甚至超越了我个人的能力。这表明人工智能的创造力可能也会超越人类。也许人类智慧唯一的独特之处在于，我们希望人类自身能够持续存在。

我是Po-Shen Loh，一名热衷于解决现实世界问题的数学家。在日常生活中，我不仅是卡内基梅隆大学（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 美国一所顶尖私立研究型大学）的数学教授，同时也是一名社会企业家（Social Entrepreneur: 旨在通过商业模式解决社会问题的创业者），致力于通过运营自己的教育解决方案，让世界变得更加深思熟虑。

语言能力与逻辑思维的危机

在学校里，学生使用人工智能作弊的最大用途之一就是写作。不幸的是，这可能给人类文明带来巨大问题。我们必须思考，人工智能究竟是什么？它是一个大型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LLM: 一种基于大量文本数据训练的人工智能模型）。人工智能之所以如此出色，是因为它擅长处理语言，并善于观察词语出现的模式。如果许多孩子因此失去这种能力，那么他们长大后将无法进行逻辑思考，只能被动接受他人给予的一切，变得过度依赖。

如果你已经具备这些技能，并出于工作需要而使用人工智能来完成任务，那很好，你是在利用它提升工作效率。但如果在学校，写作的目的并非直接为了赚钱，而是其本身就是你学习过程中的重要一环。在学校用人工智能完成作业，就像宣称：“我不会为了锻炼而跑步一英里，我开车一英里是为了锻炼。” 这样你根本无法得到锻炼。你虽然会成长，但身体将无法达到应有的健康水平。

心理健康亦是如此。我观察到，大型语言模型的力量核心在于语言本身。因此，我们必须确保所有的孩子——如果你是学生，并且正在观看此视频，那么为了下一代，你都需要非常精通语言。阅读、写作、沟通和逻辑等所有这些技能都至关重要，因为它们是培养良好思维方式的基础。我向人们解释，我们学习数学并非最终为了掌握代数运算，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聪明，从而能够思考前所未见的情况并找到解决方案。

成功的关键特质：利他与同理心

我曾面试过许多渴望与我合作的高中生。在面试中，我通过提问来评估智力，通常是需要分析的数学问题。我会持续提问，直到他们的肢体语言明确显示他们从未见过这个问题。通常，如果你遇到做过的数学题，眼神中会流露出自信。但我会等到他们真正明确表示从未见过该问题，然后观察他们的思维方式。事实上，由于他们从未见过这个问题，人们通常会认为他们无法解决。此时，我便会开始给出提示，这些提示通常是他们在学校从未接触过的概念。接着，我希望看到他们能多快地整合这些新的提示和思维方式，将它们融合成解决一个前所未见问题的方案。这实际上也是创造力的一部分。

因此，这是一种特殊的技能。但展望未来，我认为人们真正需要的一项技能是真心渴望为他人创造价值并取悦他人的特质。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多年来人类一直是地球上最先进、最有能力的物种，但这种情况很快就会改变。很快，人类将不得不通过合作才能生存。而让别人愿意与你合作的唯一方式，就是你真诚而深刻地成为一个以创造他人价值为动力的人。如果你不是这样，你将是一个糟糕的合作伙伴，人们不会愿意与你合作。若无人合作，你将失去机会，因为最终所有这些工作都可以由人工智能来完成。那么，为何会有人想雇用你？为何会有人想让你加入他们的团队？大概仅仅是因为他们觉得你会创造价值，并且喜欢你所带来的氛围。

我认为我们真正需要的是让更多人去弄清楚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但不幸的是，有时当孩子们仅仅思考问题时，他们并未意识到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同理心（Empathy: 设身处地理解他人感受的能力）和与他人的联系。为什么？因为除非你能从他人的角度设想问题，否则你无法真正解决它。我一生中确实投入了大量时间致力于更好地模拟世界，并将人工智能应用于这一过程。

我想举一个具体的例子。上周我刚去田纳西州纳什维尔，在一家酒吧里看到了一位非常有才华的歌手，她唱得非常棒。我很好奇，在纳什维尔的百老汇获得一个演出机会有多难。所以我询问了人工智能，我不仅对人工智能的答案感兴趣，还想查看相关链接以获取更多信息。我想了解她演出的这个特定场所的背景。我会根据所了解的内容自己得出结论。哦，我明白了，有很多人都想做这件事，对吧？所以，如果你是被选中在黄金时段演出的少数人之一，这非常有道理。你看，我正在利用人工智能在我大脑中构建逻辑，以理解乡村音乐表演的生态。我为何要理解这些？说实话，是因为最近我也与专业艺人合作，因此我自己也在不断探索。这件事的核心在于，我并非让人工智能帮我撰写报告，而是利用它来更好地实现我的目标。

能够模拟世界是成为成功企业家的超能力。它能让你在脑海中构想一个产品或策略，并进行演练。如果我这样做会怎么样？很久以前，当我开始从事教育事业时，我最初只是在思考如何帮助人们解决数学问题。今天回想起来，我可能只是一个在寻找问题解决方案的人，因为我认为人们擅长数学非常重要。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教育哲学与实践：培养深思熟虑的人

当我成为美国奥林匹克数学队的国家队教练时，我看到许多如此聪明、有能力的人仍然感到沮丧。他们高中毕业后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因为他们认为生活的意义在于找到证明自己比别人强的方法。那时我意识到，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思考人生哲学，会做得更好。人生哲学不应是“我如何胜过所有人”。如果你秉持这种哲学，你可能永远不会满足。但如果你的人生哲学是“让一群人快乐真的会让人上瘾”。哦，现在我可以为五个人做这件事了。哦，现在我可以为五百个人做这件事了。哇，现在我可以让一千人来参加这个活动。你做得越多，就越想做。有趣的是，这也与传统的成功相关。我随后意识到，我应该努力将此推广到全世界。如果我不做，谁会做呢？

凭借我的人生经历，我现在有机会说，我见过纯粹为了竞争而一路拼尽全力会发生什么，也见过只为了在考试中取得最好成绩而一路拼尽全力会发生什么。实际上，那并不是正确的目标。我意识到，凭借我的背景，我可以转变这种思维方式。于是我说，好吧，这就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我是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数学教授。我每节课的教学方式都是，拿着粉笔走到黑板前，写下我们今天要解决的问题，但我会假装忘记具体方法。因此，我需要所有学生提出建议，整个课堂便成为了学生提议、我根据他们的想法给出反馈的互动体验。作为一名社会企业家，我一直致力于让每个人都能以这种方式体验教育。我们运营着一个名为“现场直播”的在线项目。我们找到了一种扩大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 对信息进行分析、评估和形成判断的能力）教育的方法。限制因素在于，需要足够多的教练来指导所有这些批判性思维和头脑风暴。通过观察，我们发现学习批判性思维的最佳年龄段之一是10到13岁，这为我们实现双赢提供了契机。

事实证明，引导10到13岁孩子享受思考乐趣的最佳人选，往往是15到18岁的高中生。但我观察到，许多15到18岁的孩子在学业上已经非常聪明，尤其是在数学方面。然而，他们人生中的限制因素最终将不再是科学、技术、工程或数学能力，而是沟通、自信以及赢得他人支持和领导团队的能力。因此，我创建了一个项目，旨在寻找善良且数学能力出众的高中生。接着，我聘请专业的喜剧演员和演员来教导他们如何变得魅力非凡，以及如何赢得所有人的支持。因为如果你能说服任何人热爱数学，你就能说服任何人去做任何事。

因此，在这样的交流项目中，这些高中生由演员进行培训，同时他们负责数学辅导。在他们辅导数学的过程中，我们会聘请一位演员，每辅导一小时就观察他们的表现。演员会实时向他们提供反馈，帮助他们变得更有热情、更具感染力，并培养更成功的个性。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如今，高中生直接受益，生活得到改善。作为回报，他们为全国各地的孩子们开设了批判性思维课程。这样做 的核心在于连接人们。我们将善良体贴的高中生介绍给初中生，让他们看到自己也可以成为这样优秀的人，享受生活，过上充实的生活。

此外，我们整个项目的运作方式是让高中生两人一组进行教学，这不仅让学习数学的学生体验更富趣味，也让这些善良且真正精通数学的高手能够彼此了解。因为我不知道未来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挑战。我认为这些挑战将非常巨大，科技的发展将使这一切变得无比艰巨。因此，我们还需要建立一个庞大的网络，由善良、聪明、相互了解、相互信任的人组成。这样，如果出现威胁文明的挑战，或许就会有人站出来，共同努力，采取行动。

应对偏见与构建韧性社会

这是我在全国乃至世界各地旅行时所关注的。我实际上是在思考人类社会的稳健性（Robustness: 系统在面对干扰或不确定性时保持其功能的能力）。无论世界是否因科技而面临挑战，我们人类文明是否具备了奋起应对这些挑战的能力？对我来说，一切都始于深思熟虑。我所做的工作真正专注于构建自主的人类思维。这就是为什么我用“深思熟虑”来表达我的哲学。

多年来，我观察到人们对思考的兴趣越来越少。我认为这实际上是因为人们发现可以通过iPad自娱自乐，不幸的是，这也导致人们对集中注意力思考事情的兴趣随之减少。人工智能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生活的乐趣在于你对自己的生活做出独特的贡献。实际上，我认为这就是人们真正喜欢创造力的原因。这很有趣：人们喜欢画画，喜欢融入自己的风格，喜欢穿着符合自己风格的服装，这都表达了他们自己。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高效，但仅仅依赖于人工智能告诉你今天如何穿衣打扮，这种自我表达就会消失。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思考的乐趣。对事物有自己的想法，并注入自己的见解，这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如果人们失去思考和推理的能力，另一个危险是欺骗他人将变得更加容易。世界如此复杂，观察任何情况时，有时根据你讲述事情的方式，你可能会说出一些完全正确的陈述，却让人得出不同的结论。因此，我认为人们具备批判性思维和理解真实情况的能力至关重要，因为有时别人与你交流时，他们有自己的目的。坦白说，我也有自己的目的。我正在努力构建一个更具思想的世界，我会非常坦率地告诉你：对于任何正在观看这段视频的人，我认为让尽可能多的人体验到取悦他人的乐趣，并拥有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是我的目的。但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如果你不能独立思考，只是听从权威，那么如果这些目的实际上对你有害呢？你根本无从知晓。

技术革命确实让我们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偏见（Bias: 倾向于特定观点或结果的倾向）的影响有多大，因为任何制造技术工具的人都会带有偏见。偏见到底意味着什么？作为一名数学家，我想用“2加2等于4”来表达。没错。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不知道，似乎没有明确的定义。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尽可能地取悦他人，但我知道你可能不一定会同意，这完全没问题。我认为我们拥有不同的出发点是健康的。不健康之处在于，选项极少，而每个选项都被大量人遵循。这实际上就是偏见的来源，因为我们刚才在这个视频中提到了几个不同的人工智能提供商，对吧？我们有Claude、OpenAI，还有Gemini。如果你在中国，有Deepseek。这些虽然存在，但相对较少。

如果你仔细想想，这就像是说，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同的观点，但它只有五种。真的吗？不，不。这个世界有七十五亿种不同的观点。人口有七十亿到一百二十亿。我认为，人类的美好之处之一就在于存在着如此多不同的想法。坦白说，有些想法很糟糕。有些人不幸地因杀人而入狱，我们都明白那是个坏主意。但关键在于，有许多不同的人在尝试不同的想法和哲学。在这个巨大的思想市场——世界——中，我们看到一些想法涌现，这种多样性或许也赋予我们更多的创造力。

当我观察不同的人工智能工具时，我发现它们确实存在一定的偏见，这是众所周知的。这也是为什么当我获取新闻时，我不仅会访问CNN.com，还会浏览福克斯新闻。我会调整我的社交媒体，让我的X平台持续关注共和党的右倾观点，而我的Facebook则持续关注左倾观点。我会同时关注这两个平台。我每天都会关注它们，因为我想了解发生了什么。我的预期是，你会有偏见。你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并认为自己是对的。你也有偏见，你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而我模拟世界的工作就是试图找出你们在哪些方面存在分歧。你们可能在一些关于人们应该如何生活的价值观上存在分歧，这会导致你们对新闻的报道方式有所不同。

我认为，现在有了人工智能这个听起来非常令人信服的理性“人”，这一点变得更加重要。更重要的是，人们在看到事物时会质疑：“好吧，这真的是事情的全貌吗？” 因为人工智能非常擅长整合信息，以至于你可能以为自己对一个有争议的情况了如指掌，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思考的乐趣与社会创业的本质

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从我的言谈举止中大概就能看出来。我之所以乐观，是因为我能看到有思想的人会团结一致。我与这群高中生共同努力了三年，亲眼见证了许多早已不再是孩子的学生，他们正在成长，既聪明又善良，并且彼此相识。他们让我对未来充满乐观。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共事的人，更因为我与这些人共事，也意味着还有其他志同道合的人存在。我亲眼见证了将拥有共同理念的人聚集在一起所能产生的巨大力量：他们真心实意地关爱他人，并希望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你看，我建立这个由善良聪明的人组成的社群的原因之一，是我希望最终能够培养出一大批社会企业家。社会企业家是那些有意识地决定不一定追求巨额财富的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不同的目的，并非为了金钱，而是因为看到许多人快乐会让他们感到快乐。成为社会企业家很难。难点在于，有时一开始你会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但会困惑为何没人为此付费，需要通过捐款、投资等方式来支持。我最初就是这样开始的。如今，当我从事社会创业时，我会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的实际成本是多少。如果存在一个问题，就必然有其实际成本。事实上，它应该是可以盈利的。

“企业家”这个词，希望也包含通过商业形式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内容。一个好的社会企业应该从他们帮助的每个人身上获得净利润，对吧？社会创业有时会遇到一个问题，即人们所做之事本身很容易解决，但他们尚未找到一种方法，将解决此问题与一个具有实际经济价值、能找到人付费的问题结合起来。你应该能够弄清楚这个问题的存在会给世界带来多少损失。啊哈，现在试着弄清楚目前是谁在为此买单，看看他们是否愿意支付费用让你去解决这个问题。你只需四处寻找，弄清楚平均而言，所创造的积极效益是如何在各个群体之间分配的。每个参与者都能从中受益，你也会从中受益。这正是我们所做的。

例如，我们提供所有这些教育，因为我们为那些渴望丰富人生的中学生提供最好的课后数学课程。我们拥有众多客户并从中获得利润。但作为一名社会企业家，我们也会资助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学生。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让专业演员现场指导那些善良的高中数学明星，让他们为中学生直播数学课呢？这一切构建了一个生态系统，一个更具思想的世界，希望能帮助人类文明的延续。这其实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想法，它结合了演员和数学专家。我们都能实现共赢。我花了11年时间才真正达到现在的水平，而提出这个想法就用了8年。

创新思维与坚韧不拔

你可以想象，一路走来，我还有多少其他奇思妙想。每当我看到世界上的任何事物，或者需要做某件事时，我都会努力想出一种奇特的新方法。为了乐趣，我喜欢不停地思考：还有其他方法吗？还有其他方法吗？还有其他方法吗？当我这样做时，大多数时候我都会想出一个办法，然后下一个问题就变成了：它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我首先以这种方式产生新的想法，然后一旦有了新想法，我就会尝试摧毁它，将其击落：它怎么可能是错的呢？因为我产生的99%的新想法从根本上来说都是有缺陷的。但那1%是好的。你必须不断地问自己：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吗？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吗？因此，这种组合——以兴奋的方式产生想法，再以大量的努力进行破坏性审视，最终会发现一颗钻石，然后推动其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