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Morris：一位经历“交叉火力”的老律师

今天，我想聊聊一位老同事。他是我来美国二十多年后遇到的几位良师益友之一，对我过去二十年的事业和人生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他是一位老律师，名叫Morris，我们都叫他Morris。二十多年前，我刚当律师不久，我们就在同一家事务所共事。他喜欢开跑车，平常上班时开一辆克莱斯勒的Crossfire（Chrysler Crossfire: 一款由克莱斯勒公司生产的跑车）。二十多年前，克莱斯勒生产了一批Crossfire跑车，但因为销量太低早就停产了，现在马路上已经不容易看见。

Morris是位犹太人，长得又瘦又高。他年轻的时候参加过越战，在陆军特种部队绿色贝雷帽（Green Berets: 美国陆军特种部队的俗称）服役。我们同事的时候，不清楚他确切的年龄，但看上去六十岁上下。后来在他的葬礼上才知道，他是生在1944年，出生在波兰。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成了孤儿，被人带到美国，被一家犹太人收养。他长大以后念的是印第安纳大学，被送到越南打仗。退役以后，他又去念法学院，后来成了律师。

Morris的智慧：识别骗子与远离欺诈

Morris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假掩饰。有一次吃饭，一位熟人抱怨说投资被人骗了不少钱。他一边吃一边讲，当然我们在座的都算是熟人，至少都表示同情。但是Morris说：“有人告诉你他能在水上走，给你像变魔术一样赚大钱，你就把钱给他，然后你的钱就没了。”他接着说，还是妈妈说的对，妈妈教育小孩的时候都会讲：“有人告诉你他能在水上走，你就赶紧跑远点，跑得越快越好。”

这可能是犹太父母教育孩子远离骗子的一个典故。这个典故可能会让一些比较敏感的基督徒觉得受到冒犯。基督教的经典《新约》在福音书中记录了耶稣在水上行走的故事，把它当成神迹。但是只有神才能行神迹，才能在水上走。如果是一个人，如果是哪个人跑过来说他能在水上走，他能行神迹，那肯定是个骗子。

“别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呼吸”：Morris的处世哲学

Morris对老板、对生意伙伴，有时候对客户说话不是太客气，但是对同事却很和蔼，尤其是乐意帮助业务新手。那时候我是个新手，他没有少帮助我。尽管犹太人不过圣诞节，但是每年的圣诞节前办公室都会聚餐，Morris都会为每一位女同事准备一个小礼物，比如说一条围巾，有时候是一副手套。

那时候我业务不熟练，经常是两眼一抹黑，有这种感觉就容易出错。跟生意伙伴和客户打交道经常是举轻若重，一遇到人性幽暗的地方经常是有很强的无力感。我们这个行当要不断跟人打交道，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怎么样通过对方的一言一行迅速判断出眼前这个人靠不靠谱、说没说真话、话里有多少水分、值不值得合作、值不值得去做这个事，这是一种需要不断锤炼、反复经历失败、反复经历挫折才能掌握的能力。

Morris有句名言，他说：“Don't waste your breath on people who don't deserve it.”别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呼吸。这句话听起来耳熟，是出自**《旧约圣经》（Old Testament: 基督教《圣经》的前一部分）中的《箴言》。《旧约圣经》的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犹太教经典《塔拿赫》（Tanakh: 犹太教经典，是希伯来圣经的通用名称，也是基督教《旧约圣经》的主体部分）。现在通行的英文译本是这样说的，翻译成劳动人民的中文就是：“不要在蠢货身上浪费呼吸，因为他们会蔑视最有智慧的建议。”英文中说的“waste breath”（浪费呼吸）相当于中文的成语“白费口舌”、“对牛弹琴”。这个意思在《詹姆斯王一本的英文圣经》**（King James Bible: 17世纪初翻译的英文版圣经，对英语文学和文化有深远影响）当中翻译得最准确，他是这么翻译的：“Speak not in the ears of a fool, for he will despise the wisdom of thy words.”用中文直译就是：“别对着蠢货的耳朵讲话，因为他们会蔑视你话中的智慧。”

那时候我是个新律师，业务上两眼一抹黑。Morris嘱咐我说：“别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呼吸。”他不只是这么说说，在工作当中他也是这么做。有一次来了一对穿着特别整齐的夫妇谈生意，涉及一个案子。老板说：“那两口子不善，你要拉上Morris，他比较了解底细。”那对夫妇坐下来就你一言我一语，先倾诉了十几分钟如何被生意伙伴欺骗，如何跟那个人打官司，说那个人到了法庭上还撒谎。我一边听一边对他们充满了同情，但是Morris打断他们说：“我认识那个人，他不是个骗子。”这对夫妇好像没有听进去，继续滔滔不绝倾诉那个人怎么样欺骗他们。Morris再次打断他们，对他们说：“我说那个人不是个骗子。”然后Morris就招呼秘书进来，把他们带到门外送走了。那就是Morris亲自演示怎么样不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呼吸。

人生中的无奈与悲凉：植物人安乐死与最后的时光

那年春天，美国正在争论植物人安乐死（Vegetative State Euthanasia: 指对处于永久植物状态的病人实施安乐死，通常涉及停止维持生命的治疗）的事情。同事们下班以后去喝酒，有人问Morris怎么看。他说呢，对于他这种年轻的时候经历过越战的老人来说，谈这个话题有点过于奢侈了，他就没再说下去。我坐在一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他话语中有一股难言的无奈和悲凉。但他脸上仍然是平常同事们很熟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微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离他去世的日子只有不到半年时间了。

Morris喜欢抽雪茄，但平常从来不在办公室抽。复活节过后不久，有一天我起早去上班，发现Morris比我到的还早。从他办公室传出震耳欲聋的乡村摇滚，是Montgomery Gentry的《Hell Yeah》。那首歌唱的是一去不复返的年轻时光：“Life was good and love was easy”（往昔的美好生活还有轻轻松松的爱情），但是还有战争中的生与死，还有牺牲在越南的兄弟。他看见我从门口走过来，就把音乐关了。我们各自打招呼问早安。他手里捏着一只还没抽完的雪茄，窗口的晨光中烟雾缭绕。他脸上还是那种从容的微笑。

从那以后，他就上班越来越少。同事们知道他得了肝癌。有同事说Morris开始在办公室抽雪茄了，她以前都是去楼下抽。夏天的时候，我偶尔看见他在办公室缓慢地走过，身上穿着一件黑布外套，戴着深灰色的绒线帽子，脸上的微笑看上去已经像面具一样。现在已经记不清哪一次是最后一次看见他。劳工节（Labor Day: 美国和加拿大等国庆祝劳动者贡献的全国性节日，通常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过了以后不久，老板说Morris去世了。第二天举行葬礼，在一处犹太人的墓地。他有个儿子回忆了父亲生前的一些事，有些大家知道，有些大家不知道。也有不少好友来送别，还有Morris生前的一些客户。棺木入土的时刻，Morris的助理泣不成声。同事们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

德克萨斯姑娘的品质与Morris的传承

Morris的助理是位本地姑娘，人很朴实、很漂亮，平时说话很甜美，举止得体，工作也特别努力。平日Morris对她很好，好像对待女儿一样。有教养的德克萨斯姑娘有很多品质，她们踏实、质朴、开朗、重感情。有时候我们一起出去吃午饭，同事之间免不了八卦一下办公室还有老板的事儿。说到不顺心的地方，Morris的助理总会安慰大家，其实她那时候自己在感情上也经历了一些波折。Morris葬礼上她失声痛哭，有好多年我没有在现实中看过有人哭得那么伤心。

Morris不只是一位上司，不只是一位同事，也是一位良师，也是一位益友。葬礼后不久，我离开了那家事务所。又过了不久，克莱斯勒停产了那款Crossfire跑车。每次在路上看到有人开那款跑车，就会想到Morris，想到她脸上永远从容的微笑。又过了很多年，路上几乎看不到有人开那款Crossfire跑车了。经历了更多的摔打，我也不再年轻了，不知不觉人生也成了随波逐流，年轻时候的愣劲都被时光消磨掉了。美国人说：“Age will flatten a man.”（年龄会把人磨平）。在不断被磨平的人生中，我却仍然记得Morris的教诲：“Don't waste your breath on people who don't deserve it.”别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呼吸。

时间的价值与智慧的薪火相传

二十年前的老同事都已经各奔东西，都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或快或慢地运转，音讯也越来越稀疏了。现在马路上一年也看不到一辆Crossfire跑车了。两年前在105号公路的一个路口，突然看到一辆，就像隔着马路看到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仿佛开车的就是Morris。绿灯一亮，那辆Crossfire跑车就消失在车流当中了。

这些年呢，偶尔有犯糊涂的时候，Morris的教诲就像警钟一样在我耳边敲响。他说的都是些朴实的话，也都是些只有虚心听的耳朵才能听得进去的话。像他告诫人们要识别骗子、要远离骗子，听妈妈的话：“如果有人跟你说他能在水上行走，你就赶紧跑开，跑得越远越好，跑得越快越好。”像Morris引用《箴言》中的话：“别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呼吸，别对着蠢货的耳朵说个没完，因为那种人不值得你花时间，不值得你费口舌。把时间节省下来，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有一位我很喜欢的牧师，也是位作家，名叫Rick Warren。说到时间，人们喜欢引用他的一段话：“Time is your most precious gift because you only have a set amount of it. You can make more money, but you cannot make more time.”时间是你最宝贵的财富，因为你的时间是有限的。你可以挣更多的钱，但是你挣不了更多的时间。时间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最容易被我们挥霍的财富。最没有价值的挥霍就是像Morris警告的那样，把时间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人们经常说时间就是生命，同时却又不珍惜自己的时间，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关于这一点，Rick Warren牧师还有句话，他说：“当你在别人身上花时间的时候，你是在把自己一部分生命给他们，一旦给了，永远也收不回来。”在把自己的一部分生命给别人之前，最好先问一句：“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值得吗？”乍一听呢，这个问题可能让人觉得太冰冷了，但是很多让人生有价值的道理往往乍一听都是冰冷的。

Morris经历了动荡，经历了生生死死，一生处在“交叉火力”当中（Alive in the crossfire）。回顾我们短暂的事业和人生交集，他的话、他讲的道理，在他身后的二十年当中，让我在犯晕的时候能清醒一点，让我在软弱的时候能坚强一点，让我在坎坷中避免摔倒。来美国后的最初几年，可以说一无所有，像浮萍一样飘来飘去，能遇到这样一位良师益友，虽然在人生中一闪而过，也足以让人感到庆幸，也足以让我感激不尽。庄子说：“薪尽火传”（薪尽火传: 指柴烧尽了，火种却流传下去，比喻学问、技艺或精神代代相传）。木柴总会烧成灰烬，但火会永远传下去。Morris的智慧就像火一样，从希伯来《塔拿赫》一直燃烧到现在，也会一直燃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