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人生最大的奢侈品

大家好，我是Ray。今天想和大家聊聊负债，我有一个大胆的观点，那就是债务是人生最大的奢侈品。这句话并非夸张的比喻，而是我这几年越来越深刻的体会。三年前，我曾制作视频提醒大家要小心负债，结果有人认为我在妖魔化负债。但我理解，当时市场环境良好，利率低，股市繁荣，许多人杠杆拉满，赚取丰厚利润，因此更倾向于将负债合理化。例如，有人说几乎没有一个富人没有负债，而几乎没有一个穷人有勇气负债。又如，多伦多有观众表示，只要五大银行肯给他贷款，他就会继续买房，甚至抵押房子借钱炒股，并用各种计算来证明其可行性。

然而，这三年间发生了什么呢？加息、通胀、股市波动、失业率上升，多地房地产市场走低。许多人终于意识到，债务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可负担。我提及这些并非为了说一句“我早就告诉过你”，而是因为前阵子我制作了一个关于“间隔年”（Gap Year: 指在学业或工作之间，暂停一段时间进行旅行、志愿服务或自我探索）的视频，提到它可能是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结果评论区中，一种声音获得了高赞：有人说间隔年是有钱人的奢侈品；有人说没有存款，间隔年根本不可能；还有人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间隔年。我理解这些观念，但我想告诉你，真正让自我探索变成奢侈品的，不是没钱或收入低，而是负债。所以，三年后我再次聊负债，希望能告诉你关于负债你必须知道的三个真相，帮你理解为什么负债可能是我们人生中最大的奢侈品。

真相一：债务限制行动 (Debt Limits Action)

债务会限制你做正确的事情。我在之前的视频里提到，这个说法来自美国资本史。作者举了南北战争的例子：南方坚守奴隶制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因为购买奴隶而背负了巨额债务。奴隶当时既是生产力也是地位的象征，有点像今天的豪车豪宅。人们争相购买，价格飙升，形成泡沫。在内战前夕，一个奴隶的价格相当于现在约4万美金。一个农场主可能购买10到30个，差不多要花费40万到120万美金。因此，大部分人都背负了巨额贷款。让他们解放奴隶，就等于让他们把房子无偿送给社会，同时还要继续还贷款，这他们肯定不愿意。而且，背后还有银行、投资人、金融和服务业等复杂的利益交织。所以，废除奴隶制不仅关乎人权，也意味着对南方金融系统的毁灭。大家都明白，解放奴隶是对的，但债务限制了他们去做正确的事。

美国历史上还有类似的案例，比如我们小时候课本里提到的大萧条期间资本家把牛奶倒进河里的故事。很多人批判他们贪婪残忍，宁可把牛奶倒掉也不给穷人喝。但另一方面是，这些所谓的资本家其实是负债累累的奶农。牛奶过剩导致价格下跌，没有利润就没有办法去还贷款。他们当然知道这样做很荒唐，可债务让他们别无选择，限制了他们去做正确的事情。

或许历史案例让你觉得遥远，那我们就看看现代。假设你对现在的工作深恶痛绝，被领导霸凌，加班到深夜，还让你去做违背道德或法律的事，严重影响身心健康和家庭生活。那正确的决定就是赶紧辞职。但如果你负债累累，你就根本无法行动。英文里有句说法叫做“Do the right thing”，我认为对应的中文就应该是王阳明的“致良知，知行合一”。如果你倾听内心的声音，你会发现每天有很多正确的事情要做，但仔细想想，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债务的束缚让我们无法做到致良知，知行合一呢？

这只是我们个人层面。如果上升到社会、政府或者国家层面，你也会看到每个阶层都可能因为负债而做不成正确的事情。例如，很多政客在上台之前都承诺要减税，这是正确的事，但是上台之后往往做不到的原因之一，就是政府欠债太多，限制了它减税的可能。在金融危机里，让危机制造者破产是对的，但是因为层层债务绑定，“大而不能倒”，政府就只能去救市，甚至去控制资产的价格防止崩盘。同样地，如果一个国家里中产阶级普遍负债，那么在公务政策或选举中，他们也会倾向于保护自己，不至于被贷款压垮，而不是投向真正符合内心的选项。我们往往以为是既得利益者在阻碍改革，但往往忽略了既得负债者也可能成为帮凶。所以，债务限制了做正确的事情，而对一些人来说，债务也在重新定义正确和错误。我并不是说没有负债的人就一定会去做正确的事情，也不是说所有的错误都是负债造成的，但是你必须要知道，债务会限制行动，它让你在无意识中被它绑架，而陷入尴尬的困境。

真相二：债务限制选择与可能性 (Debt Limits Options)

债务会限制选择，或者说限制可能性。在第一个真相里，我引用了美国历史上的例子，那现在我就聊一个正在发生的案例，那就是近几年广受关注的“走线”（指非法徒步穿越边境，前往他国寻求庇护或更好生活）现象。网上有很多相关的纪录片和采访，很多人将其背后的原因归结为政治意识形态或者经济环境造成的失去希望。但让我惊讶的是，极少有人提到个人债务，即使是提了，也往往就是一笔带过。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去采访那些走线客，我一定会去问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你欠了多少债？这并不是说要去断定他们完全是为了躲债才走线，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他们，或者说否定其他原因。我只是想说，我有理由推测，背负巨额债务的人在他们当中绝非少数，因为历史告诉我们，无力承担的负债是为数不多的能够让人冒生命危险迁徙的原因之一。这是因为当债务变得无法承受时，它就剥夺了所有的选择权，没有选择也就没有希望，人们因此才会不顾生死的去逃离。

为什么选择权如此重要呢？我特别喜欢的作者纳西姆·塔勒布（Nassim Taleb: 黎巴嫩裔美国学者、风险管理专家和前对冲基金经理）写了一套五本的丛书叫做**《不确定性》（Incerto: 一套探讨不确定性、随机性和风险的五卷本丛书）。第一本《随机漫步的傻瓜》（Fooled by Randomness: 探讨随机性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以及人们如何被随机事件愚弄）讲的是这个世界本质就是混乱无序，充满随机性的，我们根本无法预测。第二本《黑天鹅》（The Black Swan: 提出“黑天鹅事件”概念，指难以预测且影响巨大的事件）提出了命运的二八法则：少数事件决定大多数的结果。坏消息是，这些决定命运的事件往往是无法预测、无法控制的，它们被称为黑天鹅。那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这些黑天鹅事件呢？塔勒布在《反脆弱》**（Antifragile: 倡导在不确定性中变得更强大、更能从冲击中受益的思维模式）里给出了答案，就是我们要变得反脆弱。别想着预测、控制甚至躲避黑天鹅，反而要主动去拥抱，甚至创造那些对自己有利的黑天鹅，并从中获益。

对个人来说，创造有益的黑天鹅关键在于敢于冒险、敢于试错、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塔勒布有丰富的金融交易经验，他把选择权比作期权，具有非对称性。只要你能够承担得起试错成本，你不需要次次正确，只要对一次，那收益可能就是巨大的。而失败时，如果损失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你就能够去复盘教学，为下一次做好准备。这才是从少数随机事件中获利的关键。不过，冒险的前提是成本是可控可负担的。如果一次失败就满盘皆输，就没有办法试错。这个成本取决于你的安全边际，存款和储蓄可以增加安全边际，负债则在消耗它，让选择变成奢侈品。

我之前分享安全边际的视频里提过，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特别穷，拿着全家的积蓄出国闯荡，看上去像是在走钢丝，但是现在回头看，我其实是有两层安全边际的：一是我当时年轻，有足够的时间翻盘；二是家里没有欠债，甚至有少量的存款。所以我的风险在可控的范围内。如果我当时背着巨额债务，父母疾病缠身，就算年轻也无法随时做选择。这就是负债把一切变成奢侈品的原因。视频开头提到的一个留言说“没有存款，间隔年根本不可能”，我部分同意。停一年没收入你确实需要存款，但很多人可能高估了你所需要的数字，尤其年轻的时候，你也不一定完全放下一整年，你甚至都不必辞职，你只要利用业余时间来进行探索，也能得到成长。但一旦你有债务，这些选择就会变得困难，你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业余时间。很多人攒不到钱，并不是因为赚得少，而是债务在不断消耗他们的收入。他们缺乏主动换工作的权利，改变生活方式的权利，也缺乏尝试新道路的勇气。因为当拥有负债时，即使你现金流充足，很多人也不敢去冒险和尝试，这是因为你的直觉告诉你，负债会让你变得脆弱。

真相三：债务使人脆弱 (Debt Makes You Fragile)

这就是债务的第三个真相：Debt makes you fragile。在《反脆弱》中，塔勒布说风险、机遇和黑天鹅都不可精准预测，但有一种东西能够百分之百地判断某个系统或个人是否是脆弱的。判断方式很简单，你就看它是否能够经得住冲击和风险。如果一个人负债累累，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他是脆弱的，因为债务很难抵御外部环境的动荡。把这个结构应用到个人财务上，塔勒布认为拥有存款和选择权能够让人趋向坚韧或反脆弱，而负债往往把人推向脆弱端。

这个道理其实并不复杂。许多人之所以喜欢举债，是因为它能够发挥杠杆效应，用更少的钱办更大的事。但是他们往往忽略了杠杆的另外两个属性。第一，杠杆的维持需要多重利好条件同时存在。只要其中的任何一环出现波动，杠杆就会失衡。例如，在利率低、房产和股市都向好、个人收入稳定、宏观经济强劲的时候，很多人都敢于举债。但是他们忽略了这些利好必须一起出现才行，这本身就是小概率事件。我们常说“福不双至”，说的就是这种极佳组合的情况并不常见。但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叫做“祸不单行”，说的就是只要刚才的那些利好中有一项开始恶化，大概率其他的条件都会一起下滑。例如，利率上升、资产缩水、股市大跌、经济衰退、收入锐减甚至失业同时发生。我相信这几年的市场动荡让很多人都体会到了这种多米诺效应。

杠杆的第二个属性是，它越加越大，两头越来越重，就会变得越来越脆弱，甚至可能突然断裂。对个人而言，为了支撑日益增多的债务，你必须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获取现金流。这种压力随时可能会压垮一个个人或者一桩生意。在国家层面也是如此，政府无法永远靠印更多的钱、收更多的税，或借新债还旧债来支撑杠杆。一旦杠杆断裂，就可能导致通货膨胀、货币贬值或者信用崩塌。这就是为什么说负债会让人变得脆弱。

结语：重新审视负债的负作用

我很清楚，这时候肯定有不少人想用负债带来成功的案例来反驳我。但我依然要强调，我的讨论并不是在妖魔化负债，更不是在推导负债必然导致失败。我所关心的是负债可能存在的那些负作用。因为毕竟这个世界上鼓励你借贷的人太多了，鼓励借贷几乎是当代社会和系统的默认设置，就好像你去使用一款软件的时候，必须在用户协议上去点击同意一样。我们大多数人只想着这个软件的好处，但不去读具体的细则。所以，这个世界不需要再多一个人跟你讲债务的好处了。我做的就是帮你去读一读这个协议，尤其是那些被放到了最后、用小字标出来的负作用：Debt limits action（债务限制行动），Debt limits option（债务限制选择），and Debt makes you fragile（债务使你脆弱）。这些就让债务成了我们人生里最大的奢侈品。

感谢大家收看，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