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眼中的焦虑与强大
美国建国两百五十周年，这个国家现在到底是怎么样了呢？美国各家媒体左中右都有自己的说法，看过几家大报以后呢，感觉还是一家老牌的英国杂志说的比较中肯。说它老牌呢，是因为它已经有一百八十三年的历史，见证了美国从一个世界边缘的弱小国家发展成了世界超级大国的历程。这里说的是呢，《经济学人》周刊。在政治经济领域呢，这个周刊是世界各国政要和专业人士的必读刊物，它有着强烈的古典自由主义色彩，不受美国任何党派的影响。美国的左派呢嫌它右，右派呢嫌它左。这些年呢看英文媒体，如果左派说它太右了，右派说它太左了，说明这个媒体还比较正常。《经济学人》呢就属于这样的刊物，他从英国看美国，很多东西呢比美国人自己看得清楚。
这周的《经济学人》呢，刊载了一篇封面文章，题目呢就开门见山：“America is anxious and awesomely powerful”，焦虑的美国却强大的惊人。它还有个副标题：“Restlessness is what prevents the republic from sinking into stagnation”，恰恰是躁动不安，防止了这个共和国陷入停滞。一方面是焦虑、躁动不安，另一方面呢是能避开停滞、强大到惊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焦虑、躁动不安，难道还成了好事儿吗？
托克维尔与《美国的民主》
《经济学人》说呢，要解开这个谜，绕不开一本书，就是托克维尔的《美国的民主》。在建国两百五十周年之前呢，《经济学人》的记者重走了托克维尔一八三一年在美国走过的路线，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呢，做成了六季博客，讲述美国民主的现状。
一八三一年五月，一艘从法国来的邮船开进了纽约港，船上下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名叫托克维尔，他是法国贵族。这次来美国呢，不是私人旅行，而是为了公务。他受法国政府委托呢，来考察美国的监狱制度。至少历史书上是这么说的。但是呢，事实呢，并不像历史书上说的那么简单。来美国考察监狱制度呢，这是公文上写的一种高大上的说法。但是呢，他来美国的真实动机呢，是上不了公文的。
托克维尔呢，跟今天的很多中国年轻人一样，他对爹妈不满，对他的国家也不满。他为什么对爹妈不满呢？因为他交了个出身平民的英国女朋友，两个人志同道合。托克维尔呢是贵族世家，他爹妈呢看不上那个英国女孩，不同意两个人交往。托克维尔呢跟他爹妈说不到一块儿，这让他很郁闷。托克维尔来美国的前一年呢，法国刚刚闹完了七月革命，政局呢跟翻烧饼差不多。他出身贵族，但是在政治上呢，却倾向于自由主义。这种家庭出身和政治立场呢，在当时的法国两头不是人。俗话说呢，惹不起躲得起，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这个道理。他申请了跨洋出差，他这一走呢，就是九个多月。用今天的话来说呢，他来美国考察监狱只是个幌子，只是个借口，润到美国来看一看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这一来不要紧，就写出了历史上关于美国民主最好的一本书。所以呢，我们今天读他这本书的时候，别忘了感谢他的英国女友，也别忘了感谢他一心要棒打鸳鸯的爹妈。当然了，感谢跟感谢内涵是不一样的。讲到这里呢，可能会有听众问：托克维尔和他的女友后来怎么样了？有句话呢，叫“性格决定命运”。托克维尔这种性格的人呢，你猜也能猜得到，后来他跟他女友怎么样了？两个人结婚了。爹妈反对是爹妈的事儿，相爱结婚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他女友又不是嫁给他爹妈，他也不是娶他爹妈，这就是托克维尔。今天呢，我们读《美国的民主》这本书呢，里面大段大段的写美国人的婚姻家庭，充满了欣赏和羡慕。了解了当时他的恋爱和婚姻经历呢，就会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写了。托克维尔身体不好，五十三岁就去世了。他去世以后呢，是他的太太跟生前一位朋友把他的很多遗稿整理出来，得以出版。
我们今天能够看到，托克维尔在纽约上岸以后呢，他所看到的纽约跟今天完全不一样。当时的纽约跟巴黎相比呢，连三线城市都赶不上。当时呢，纽约只有二十万人口，街道破破烂烂，居民家里养的猪呢满街乱跑。巴黎人口呢是纽约的四倍，繁华程度呢更是把纽约远远甩在后面。但是呢，托克维尔看到的并不是纽约怎么样落后，而是看到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这就是眼光，这就是一个人的见识。当时呢，美国有二十四个州，托克维尔走访了十七个，花了九个月的时间，记下了十四本笔记。回到法国以后呢，他写出了两卷本的巨著《美国的民主》。这本书呢，成了传世的经典。美国有位史学家名叫 Walter Isaacson，他说呢，《美国的民主》是所有关于美国的书当中呢被引用最多的一本，但是呢，也是被通读最少的一本。单就这一点来说呢，只有另外一本书能跟他相比，那本书就是《圣经》，人人都会引上几句，但是呢，没有多少人真的从头到尾通读过一遍。
历史悠久的焦虑感与现实反差
从托克维尔在美国的见闻当中呢，我们可以觉察到，美国人一方面呢比较乐观，另一方面呢还比较焦虑，这是美国人的一种传统。我们读《联邦党人文集》呢，也能感觉到这种焦虑。他们生怕一不小心呢，就把民主搞砸了。不只是普通美国人焦虑，知识分子焦虑，连美国总统也焦虑。一八一四年的时候呢，美国的开国元勋、第二任总统 John Adams 在给朋友的信中呢，写下了一段让人灰心丧气的话。他说呢：“Remember, democracy never lasts long. It soon wastes, exhausts, and murders itself. There never was a democracy yet that did not commit suicide.”要记住，民主一向长久不了，它很快就会内耗殆尽，自相残杀。迄今为止呢，还没有哪个民主政体不是自我毁灭的。这是美国的第二任总统 John Adams 他写的一封信中的原话。
大家听着是不是有点耳熟呢？这不就是中文世界流行的“民主要完，美国要完”了吗？原来这些说法呢，并不是中文世界的发明。他早在两百一十二年以前呢，美国的国父第二任总统自己就说过了。亚当斯说这话的时候呢，离美国建国呢才刚刚三十八年，离美国宪法生效呢才刚刚二十五年。美国民主呢，可以说还是处在摇篮中。往后这两百二十一年呢，这种“民主要完，美国要完”这种焦虑呢，每一代美国人都经历过，直到今天呢还在经历。
去年呢，Pew 做过一个民调，结果显示呢，有百分之四十五的美国人说宁肯活在过去，也不愿活在现在。只有百分之十四的美国人说呢，希望生活在未来。Pew 的另一项调查还显示呢，有高达百分之七十四的美国人不指望年轻一代过得会比父母好。但是美国人这种负面感觉跟现实之间呢，却存在着一个很大的距离。现实是什么样的呢？现实是经济比较稳健的增长，失业率呢是保持在百分之四这种比较低的水平。美国人的税后收入不平等呢，也比十年以前要降低了。人均预期寿命呢，在经历了几次下降以后，也回到了历史最高点。从人工智能、生物医药、太空技术到军事科技，甚至娱乐演绎，美国企业呢几乎是一样样领先，把其他的国家呢都远远甩在后面。现实是这样的：一方面呢，数据显示现在的美国比历史上的美国要好；另一方面呢，美国人对现实的体感却很糟糕。很多美国人感觉到呢，美国是在走下坡路，甚至美国要完蛋了。数据和体感对不上号。《经济学人》说呢，这是当代美国的一个谜。
缪达尔的警告与媒体哈哈镜
其实呢，这个谜一点都不新鲜，在历史上呢，它曾经反复出现过。这个频道的老听众呢，可能还记得去年年初的时候，川普第二任总统就职那一天呢，我做过一期节目叫《美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在那期节目当中呢，我讲到过一个人，Gunnar Myrdal，中文是翻译成“冈纳缪达尔”，他是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得主，他是个瑞典人。一九三八年呢，美国卡耐基公司，这里插一句，卡耐基公司名字里边呢，虽然带着个“公司”这个字，但是呢，它是家慈善基金会。这个名字呢，一直沿用到今天。卡耐基公司呢，在一九三八年的时候出重金把缪达尔从瑞典请到美国来研究美国的社会问题，主要是研究种族问题。为什么一家美国公司要专门请一个外国人来研究种族问题呢？因为卡耐基公司认为呢，这个棘手的题目呢，让美国人自己研究写出来呢，左右两边谁都不服。让一个来自中立国家、不涉及自身利害的一位学者来研究呢，结果呢会更客观一些，也会更有说服力。
缪达尔带着他的研究团队呢，在美国跑了几年，写出来一本巨著《An American Dilemma：美国难题》，一九四四年的时候出版。这本书呢，成了跟托克维尔《美国的民主》齐名的一部经典。这本书在美国的影响有多大呢？二战结束前后呢，这本书的浓缩版本相当流行。美国的学校、政府机构，甚至连军队里边呢，都发放供大家阅读。一九五四年呢，美国最高法院废除学校的种族隔离，判决书当中的第十一号脚注就是直接引用了这本书。这本书长达一千五百页，语言呢也有点不容易读，所以呢，如果有听众感兴趣呢，可以读一下它的序言，不需要全本去读。
缪达尔在序言中呢，给读者打了一针预防针。他说呢：“社会研究这个行当呢，干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洗脏床单儿这种活。”读者要准备好看到美国这个国家的脏水。社会研究领域呢有个常识，就是一个国家呢研究的越充分越透彻，它看起来呢就问题越多。他警告说呢，谁要是从他这本书里得出“美国要完”这种宽泛的结论，那是误用了他的研究。缪达尔是在一九四四年写下这个警告的，把他的警告放到今天呢，一个字都不用改，一点都没过时。
当今的社交媒体呢，就是一座巨大的洗衣房，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不但洗脏床单，而且洗脏衣服、脏鞋袜、脏内裤。台上台下各个角落的丑闻丑事儿，时时刻刻都被推送到手机屏幕上。大大小小的媒体、自媒体新闻标题呢，都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经济学人》的记者呢重走了托克维尔当年走过的路线，他得出来一个结论：如果一个人只看政治新闻了解美国，就会很悲观，因为全是坏消息。通过手机看美国，等于是在哈哈镜中看美国，看到的是扭曲的现实。记者把车停下来，跟当地人聊天，发现真实的美国人跟手机上的美国人判落两种人：左派、右派、自由派、保守派，支持川普的、反对川普的，从城市到农村，从大城市到小城镇，在社交媒体上都是针锋相对、相互攻击、势不两立。一旦把手机放到一边呢，面对面坐到一张桌子上呢，记者发现现实中的美国人呢，他们之间的共识远远大于分歧。
表面的混乱与根深蒂固的稳定
这跟一百九十五年之前托克维尔看到的美国呢，可以说是如出一辙。托克维尔对美国人的一大印象就是喜欢争吵，经常呢为了一些在法国人看起来是鸡毛蒜皮的事儿呢争来争去。一旦涉及到公共事务呢，美国人就特别较真。他初到美国的时候呢，看到这种现象，觉得有点不可理喻。这可能跟当时法国老百姓的政治冷漠呢，形成一种鲜明的反差。托克维尔呢没有亲眼看到美国大选，但是呢，他做了很多调查，他发现呢，在竞选期间呢，美国整个国家呢会陷入一种持续的骚动状态。从竞选集会到报纸上的文章，到普通人的日常讨论呢，美国人都是阵营分明、相互攻击，表现出空前的政治狂热。然后呢，投票一结束，热度马上就消散了，就像洪水一夜之间就退回到原来的水位。
托克维尔这个描述呢，大家可能听着很耳熟。我在美国经历了七次总统大选，每一次的观感都跟托克维尔的描述类似。《经济学人》的那位记者呢，他曾经报道过三次美国大选。他说呢，从托克维尔的美国之行到现在已经快两百年了，那仍然是对美国大选最好的描述。
托克维尔根据自己在美国的见闻，对美国的民主做出了一个判断。这个判断是这样的：就是在公共生活表面的混乱之下，藏着根深蒂固的稳定。表面上看呢，美国人似乎永远处在躁动之中，各种狂热一波接一波：商业狂热、宗教狂热、政治狂热，他们永远坐不住，总得折腾出点事儿来。在当时的欧洲贵族来看呢，这是群没文化、没教养的暴发户。托克维尔不这么看，他说呢：“躁动、狂热、不安分、坐不住，恰恰是这些毛病呢，让美国民主能够运转起来。”草根阶层自下而上的那种强大的组织能力，还有深入人心的宗教信仰，为社会提供了稳定的基石，让躁动和狂热呢不至于失控，不至于摧毁民主秩序。这是托克维尔的看法。另一方面呢，经商呢，则是让美国人学会了耐心，学会了灵活，学会了根据时与势来做出妥协。而妥协这个本事呢，正是法国人缺少的。法国人不妥协，革命就是你死我活，差一点呢，把托克维尔爹妈都送上断头台。两相比较呢，他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经济学人》的记者呢，重读《美国的民主》，重走托克维尔一百九十五年以前走过的路线，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让他得出了跟托克维尔相同的结论：美国人的躁动、吵闹、狂热、焦虑，不是自我毁灭，而是这个国家的新陈代谢。正是因为美国人永远躁动不安，美国才没有陷入长期停滞。相反呢，一个鸦雀无声的美国，或者说呢，表面上一片和谐的美国，那才可怕。如果美国人不折腾了，说明他们认命了，躺平了。他们吵吵闹闹、躁动不安了两百五十年，每一次激烈的争吵呢，都为下一次变革积攒能量。
历史上的民粹总统与制度韧性
有的听众可能会说呢，那是以前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川普。《经济学人》呢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说呢，那就看看托克维尔一八三一年遇到的那位美国总统。当时的美国总统是谁呢？就是大名鼎鼎的 Andrew Jackson，安德鲁·杰克逊总统。他在白宫接见了托克维尔。见完了以后呢，托克维尔是这么评价杰克逊总统的：“此人性情暴烈，才具平庸，一生中没做过任何一件事能证明他有资格统治这个自由的民族，而且呢，美国开明的精英阶层都在反对他。”
听到托克维尔这个评价呢，大家肯定又觉得耳熟：性情暴烈，才具平庸，遭到精英阶层的一致反对。这像不像是在说川普呢？《经济学人》呢直接就挑明了，这些话呢正是外国使节私下对川普的评价。杰克逊呢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民粹总统，把他选上台的是些农夫、奴隶主，还有新纳入美国版图的广大边区的居民。一八二九年三月四日，他第一任就职典礼那天，支持者高兴过了头，现场秩序失控，他们冲进了白宫，把白宫里面砸了个稀巴烂。因为人太多了，没有足够的保安呢，把这些人赶出去。最后呢，有人想了个办法，在白宫外面的草坪上呢摆上酒，打开瓶子免费喝，这才把那些人吸引出白宫。这是 Andrew Jackson 总统的基本盘。Andrew Jackson 呢，这个人对印第安人十分凶残，他自己就是个奴隶主，而且呢还高调为奴隶制辩护。美国的精英阶层呢对他十分厌恶，一直厌恶到今天。川普第一个任期的时候呢，是把 Jackson 的画像呢挂到白宫的办公室墙上，他想向外界发出一个信号，就是他要学习这个榜样。
我讲这段历史呢，并不是要替 Andrew Jackson 总统洗地，只是想说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实：川普现象并不新鲜。在将近两百年前呢，美国的精英阶层就曾经认定过，国家落到了一个烂污总统手里，德不配位，才能更不配位。一个根本不配统治这个自由民族的烂人进了白宫，天要塌了，美国要完蛋了。两百年前呢，美国的精英阶层就是这么说的。天塌了没有呢？美国完了没有呢？Andrew Jackson 干完了两届走人，美国还是美国。这个国家消化了 Andrew Jackson，后来又消化了几十位总统，各种颜色的都有。从乔治华盛顿到川普，美国已经有过了四十五位总统。但是呢，美国只有一部宪法，只有一篇独立宣言，总统都是过客，国家才是常量。谁要是把美国等同于哪一位美国总统，不管是当神去崇拜，还是呢把他骂成鬼，都是把过客当成了主人。
民主首先是一种生活方式
托克维尔说的美国民主呢，不光是四年投一次票那么简单。他说的美国民主，首先是一种人跟人相处的方式，是一种生活方式。在这方面呢，美国跟法国就形成鲜明的反差。革命前的法国是个什么样呢？简单的说呢，就是人分高低贵贱、远近亲疏，王室贵族、僧侣、平民都是等级分明。美国彻底摧毁了这种传统，没有任何人生来就高人一等。这种平等呢，它是渗透在美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托克维尔看到呢，美国人的儿子不像欧洲人的儿子那么害怕爹，美国的爹呢也不装模作样摆架子，孩子一成年呢就得独立。欧洲贵族呢，一辈子的奋斗目标就是把基业传给子孙，世世代代维持那种人上人的地位。美国父母呢，则是把孩子养到能自食其力，然后就放手让他们独立。连美国的年轻姑娘呢，都有很强的独立性，可以不带监护人就出门旅行，这在当时的欧洲呢，算是伤风败俗。
这就是托克维尔看到的美国民主。那时候呢，离美国宪法生效才四十二年。他看到呢，美国的民主不只是选举，不只是制度，更根本的，它是一种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不是宪法创造了美国人，而是美国人创造了宪法。不是美国的制度创造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而是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创造了美国的制度。这十几年呢，美国流行一句话，说“Politics is downstream from culture”，政治是文化的下游，而人是文化的载体。是先有了不给任何人下跪的美国人，才有了不让任何人称王的宪法。如果一定要用因果来说的话呢，制度是果，人是因；政治是果，人的生活方式是因。一百九十五年前，托克维尔就看到了这个顺序。
想想我们从小长大的那个社会，就是中国，跟托克维尔讲的民主正好是反着的。连吃饭都要排座次，长幼尊卑、远近亲疏，从官衔到男女，都是学问，深不可测。小孩子从会说话开始就学习辨认谁高谁低，见了谁得矮三分，见了谁呢就能盛气凌人。精通了这套功夫呢，人也就废了，成了个没有独立人格的奴才。有这种生活方式，就很难有民主。
托克维尔并不是一位膜拜美国的民主，他也看到了这种生活方式的危险的地方。他曾经发出警告，他警告说呢，民主可能会自我瓦解，但瓦解的方式呢，跟暴政的瓦解方式是不一样的。美国民主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社会原子化，人们对政治不再热心了，不再感兴趣了，把公共事务呢全交给政客去打理，让政客包办民众的需要，满足民众的需求。这样一来呢，权力就会把国民锁定在一种儿童状态，用今天的话来说呢，就是把国民变成巨婴。
观念的国家与建国信条
美国这个国家说起来呢，跟世界上大部分国家都不一样，它不是一个建立在血缘之上的民族国家，而是一个建立在观念之上的多民族、多种族的国家。一个民族国家庆祝国庆呢，都免不了庆祝血缘和历史。中国人生下来就是中国人，这件事儿呢，你想改也改不了。德国人、日本人呢也差不多，但是呢，美国是个观念的国家，它不是从国民共同的血缘中自然生长出来的，而是用观念生生创造出来的一个国家。是用什么观念创造出来的呢？这个频道的听众呢都不会陌生：人人应当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了每个人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缪达尔呢曾经管这几句话呢叫 American Creed，美国信条，说这是把不同种族、不同宗教、不同来路的人粘在一起，让美国这个国家得以存在下去的粘合剂。
从美国独立到现在这两百五十年，可以说就是一点一点实现美国信条的一个历程。为了实现独立宣言中的建国理想呢，美国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内战，废除了奴隶制，宪法增加了修正案，最高法院废除了种族隔离，但是呢，直到一九六七年才废除了禁止跨种族婚姻的法律。回头看一看呢，这两百五十年，这条路走的又慢又难看，血流了不少，很多人付出了生命，反覆也不少，但是呢，大方向没有变过。
美国宪法序言的第一句话说，立宪建国的目的是什么呢？立宪建国的目的就是为了 form a more perfect union，建立一个更完美的联邦，不是要建立一个完美的国家，而是要建立一个不断趋向完美的国家。这里的关键词是那个 more，就是那个更字。美国的国父承认建立的这个国家不完美，充满了瑕疵，充满了毛病，离理想的目标还差得远。承认这个国家呢，永远是走在半路上，一代一代人呢，也不停的走下去，让这个国家离目标呢更近一小步。
《经济学人》的封面文章呢，拿美国跟中国做了一个对比。他说呢，中国也有中国梦，但是呢，外国人跟中国梦是无缘的，因为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门槛儿。外国人生下来就不是中国人，但是呢，在美国，任何种族、任何文化、任何信仰的人都可以成为美国人。一八五八年七月十号，林肯在芝加哥做过一次演讲，被后世称为电线演讲。他说呢，很多移民在血缘上跟建国那代人已经不沾边了，但是呢，他们读到独立宣言中“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的时候呢，会感到这句话说的就是他们自己。林肯说呢，这句话就像电线一样，把美国人连在一起，让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不同种族的人也能跟写下人人平等的那些建国者血肉相连。Blood of the blood and flesh of the flesh。我们这些在人生半途从中国来到美国的人呢，对林肯这句话的分量可能会有更深的体会，因为我们见过它的反面。
民主的基石在普通人身上
独立日这一天呢，我们社区有庆祝游行，很多邻居呢挂起了国旗和德克萨斯的州旗。两百五十年宪政民主，当初呢是从东岸十三州开始的，东岸的那十三个州呢得风气之先，德克萨斯是后来者。
美国的民主呢历史上也曾经是几度风雨飘摇，大弯路、小弯路走过了一道又一道，跌倒了一次又一次。到了今天呢，仍然还是在躁动不安，还是在折腾，也还是能经得起折腾。总统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是过客。政客呢换了一波又一波，都是过眼烟云。美国民主的韧性和它的生命力呢，不在哪个总统身上，也不在哪个党身上，就在周围那些不起眼的普通老百姓身上，在他们的生活方式那上面。
这二十年呢，美国的草根阶层生活呢不是很容易，但是呢，你看一下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相信美国信条，为这个国家的理念感到自豪。就是这些普通人，他们都是一些普通人，都是一些普通人家，没有政府动员，没有街道组织，没有肉喇叭去忽悠，就是一些经历了两百五十年成败荣辱之后呢，仍然相信建国信条的一些普通的美国人，在他们身上呢，你才能看到美国的韧性，美国的稳定，他们才是美国民主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