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源起与荒岛求生
陈茜: 我们终于来到了星舰(Starship)的发射地Starbase(星港)。这是一个创造历史的公司,它的使命很简单,去火星。就在SpaceX寻求数万亿美元估值的史上最大IPO之际,我们《硅谷101》来到了它位于德州最南端的Boca Chica火箭发射中心,也去到了见证SpaceX成长的洛杉矶总部。在这趟旅途当中,我们也约到了SpaceX前高管Lewis Hong加入我们一起,回顾一下这家公司是如何崛起,又将去到如何的未来。第一天是先从这里开始,然后在这边一直到2007年。当时人也不多吧,这个办公室的话?
Lewis Hong: 当然,一切是从两个人开始的。马斯克(Elon Musk)一开始就是他,跟Tom Mueller,也就是现在最有名的美国发动机专家,他是一号员工。
陈茜: 大家可以看到,现在它已经变成一个鱼的交易公司了,鱼的腥味儿还挺重的。这个地方应该没有设计过火箭的零部件,有吗?
Lewis Hong: 猎鹰1号(Falcon 1)整个是在里面开发的。
陈茜: 猎鹰1号整个在这个里面开发的?
Lewis Hong: 是的。
陈茜: 这是一个真正的厂房,对。这么小,怎么能把猎鹰1号在这里面开发呢?
Lewis Hong: 猎鹰1号没有那么大,猎鹰1号是个小火箭。这很有意思,你可以看到,这边有很多的箱子,以前就是运火箭的这些零部件,现在开始运这个冻鱼了。所以,人的一切是限制于你的想象。
猎鹰1号的绝境求生
陈茜: 如果今天习惯了星舰带来的视觉冲击,当年的猎鹰1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玩具火箭。马斯克计划的是先用小型火箭发射小型卫星,之后再逐步去迭代。但就是这么一个“玩具火箭”,想要造出来并且发射成功,就让SpaceX的早期团队在荒岛上忙活了好几年。最开始的计划发射日期是2005年11月,但是因为一个阀门问题,发射被取消。2006年3月,猎鹰1号首次发射,升空后几十秒,火箭坠毁。事后发现,因为发射场位于热带海岛,空气中盐分极高,一个用于燃料管路的螺母因为腐蚀产生了微小的裂缝,导致燃料泄漏,发动机随后停机。一年后的2007年3月,猎鹰1号再次发射失败。这一次虽然一级火箭一切正常,但是二级火箭的姿态控制系统出现了问题,最终发动机提前熄火,没能达到入轨速度。又是一年多的时间,2008年8月,猎鹰1号第三次发射,再次失败。一二级火箭分离的时候,一级火箭没有迅速掉下去,而是往前蹿了一下,“追尾”了二级火箭。火箭随即剧烈晃动,彻底失控。与火箭一起坠入太平洋的,除了NASA的两颗小型卫星,还包括阿波罗7号宇航员Gordon Cooper和《星际迷航》演员James Doohan在内,原本计划进行“太空葬”的208人的骨灰。然后就是那段耳熟能详的历史了,SpaceX陷入了绝境。
Lewis Hong: 那个时候反正大家所有之力开始做。发射第一次的时候其实非常简单,第一次真的是一群人不懂得做火箭。所以整个的推进器系统上面,有一些设计上的问题。所以,很快地就展现在这个火箭发射不久,反正它就漏油,反正火箭就爆炸了,这很快。但是SpaceX很快地学习这个经验,所以立刻重新改造了整个第一节的推进器的plumbing(管路)。所以在第二次发射的时候,第一支火箭第一节已经完美无瑕,所以就发射了。
Lewis Hong: 第二次失败,是因为在第一个里程碑过了,即将到第二个里程碑,也就是火箭的Payload separate(有效载荷分离)。第二节跟第一节分散这个时候,他们在细节上面有一些差错。又是一个他们不懂的问题,导致了太多的震动。虽然火箭完美无瑕,可是第二节火箭的引擎,因为震动太厉害,没有办法把它燃烧。所以第二支火箭也失败了。
Lewis Hong: 第三支火箭可能是最让人家感觉心疼的。因为第三支火箭学习到了第一支、第二支,所有的问题完全都解决了。可是问题出在一个非常细的细节,也就是在分离的时候,第二支火箭整整慢了一秒。第一支火箭还有一些余力,所以撞了第二支火箭,才导致整个发射任务失败了。所以第三支火箭基本上是一个99%的成品。可是这显示了在太空里面99%不够,它就是要一个100%的整体方案。所以在第三支火箭以后,大家都非常灰心。大家认为明天反正公司就要倒闭,我没带更多钱了。
陈茜: 经历了三次失败的发射,马斯克从PayPal套现的钱已经快要花光了。金融危机之后没有人愿意投资科技公司。与此同时,特斯拉(Tesla)也进入了倒闭倒计时,马斯克还在打离婚官司。在讲述SpaceX如何起死回生之前,先让我们把视角拉回到SpaceX总部。第三次发射失败之后,监控室陷入死寂,有人开始哭泣。马斯克对员工进行了一次即兴演讲。由于是一次即兴的演讲,准确的原文已经无从考证。但是硅谷著名记者Ashlee Vance采访并比对了多位当事人的回忆,大概还原了当时的演讲内容。马斯克说,我想让你们每个人知道,SpaceX不会倒下。至于我,我绝不会放弃。永远都不会。我们已经有了第四次发射的资金。我准备好了。我们需要振作自己,回到工位,找出问题,解决问题,准备好下次发射。现在,回去工作吧。
记者: 当遭遇连续第三次失败时,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放弃了”?
马斯克: 从来没有。
记者: 为什么不呢?
马斯克: 我从不放弃。除非我死了,或者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
绝境逢生与NASA合同
陈茜: 马斯克所说的第四次发射的资金,签支票的是他的老对手,也是老朋友,彼得·蒂尔。在第三次发射失败的2008年8月,SpaceX敲定了B轮2000万美元的融资。Founders Fund是唯一的外部机构投资者。2008年,世界还处于一个社交网络的时代。Facebook用户数突破了1亿,超越了MySpace。Twitter迎来了第10亿条推文,全年用户量增长了700%。大选中奥巴马团队利用Twitter进行政治动员。WhatsApp的成立还要再等几个月,距离Instagram成立还有两年。硅谷VC们当时推崇的是轻资产的社交或者娱乐公司,硬科技公司无人问津。这才有了后来彼得·蒂尔的那句著名的“我们想要飞行汽车,却等来了140个字符”。Founders Fund就是在全硅谷都不看好,刚刚经历了三次发射失败的时间点逆势投资的。SpaceX上市之后,这笔投资可能会成为人类VC史上影响力最大、回报倍数最高的投资。一个多月之后,2008年9月28日,SpaceX创造了历史。猎鹰1号第四次发射成功了。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枚由私营公司成功发射的轨道级火箭。从这一天起,太空不再由国家垄断。此次发射并没有搭载任何的有效载荷,最终进入轨道的是一个165公斤重的金属块。它在轨道上运行了近15年,直到2023年初才最终坠入大气层烧毁。虽然发射终于成功了,但是SpaceX并没有走出绝境。在发射成功的两周前,雷曼兄弟申请破产保护,随之而来的金融海啸席卷全球。流动性陷入枯竭,无法从市场上融资。马斯克也变卖了房产和跑车,需要跟朋友借钱才能交房租。靠着东拼西凑的钱,SpaceX又多撑了两个月。直到2008年圣诞前夕,公司账上的钱只够再发一次工资了。倒闭进入了倒计时。这个时候,奇迹又发生了。2008年12月23日,NASA的官员给马斯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SpaceX赢得了NASA的供应合同,价值16亿美元。
马斯克: NASA打来电话,告诉我们拿到了价值15亿美元的合同。当时我连电话都快拿不稳了,脱口而出“我爱你们”。
记者: 是他们拯救了你?
马斯克: 没错。在经济上是这样,甚至在情感上也一样。我得说,那确实帮了大忙,真的。
陈茜: 就这样,NASA用一笔天价订单把SpaceX从悬崖上给拉了回来。NASA给的这笔救命钱项目来源叫做CRS-1。从今天的视角回看,CRS-1和它的前身COTS不仅挽救了SpaceX,也事实上宣告了商业航天的诞生。接下来,我们就来具体聊聊CRS-1以及SpaceX早期历史中最大的争议,NASA到底有没有偏袒SpaceX呢?都说官僚机构抗拒改变,但是为什么NASA愿意改变呢?为什么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改变呢?旧模式彻底玩不下去的大背景是,NASA的预算已经多年没有增长。面对传统的承包商越来越高的要价,NASA是越来越力不从心。航天飞机退役之后,美国将被迫依赖俄罗斯的飞船。基于地缘政治的考虑,NASA也希望能够扶持一家美国本土的公司。NASA在考虑订单的时候,他会考虑什么样的因素呢?NASA的文化跟SpaceX有点像是完完全全对冲的。SpaceX是那种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快速迭代,快速试错。NASA的文化是Failure is not an option。这不是我乱说的,真的是在他们里面那。
Lewis Hong: 必须要成功。
陈茜: 必须要成功,对。
Lewis Hong: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就是NASA思考所有问题的一个起跑点。也就是NASA从自己在做火箭计划,到发这些COTS,成为一个给商业航空任务的人,它的考量很简单。第一,我一定要能够达到这个任务。所以NASA从来不会把这个订单只给一个人,NASA一定会把这个订单至少给两个人,甚至三个人。只要说这些资金足够,可以让这几个人都能够健康地发展。我觉得这是NASA第一个考量点。
Lewis Hong: 第二,NASA当然会从这个行业名望的角度,我一定要给已经做过这个事情很多次了、我的风险比较低的。但是同时我也要给一些新公司这个机会,让他们起来,让他们开发。这是一个“怎么样我一定要能够完成这个目标”为出发点。所以在他们的竞标里面,一定会有一个甚至两个,是他完完全全觉得400%即使他们没有什么效率,但是他们一定能够把这个事情做成的承包商。他可能会再给再一个,甚至我如果钱够多的话两个,给新的公司,给他们这些机会。我觉得这是NASA的基本思考方式。
洛杉矶全球总部
陈茜: SpaceX总部在右边,左边是SpaceX专门为员工盖的停车场。你看上面这个圆圆的,这个就是接收星链(Starlink)的地面基站。
Lewis Hong: 突然间有一天,大家中午收到了讯号,就是一封邮件,说停在这里的员工都要把车移走。
陈茜: 为什么?
Lewis Hong: 因为老板要开始挖洞,变成Boring Company。Boring Company起始点就在这里,对,Elon开始挖洞,就在这里。
陈茜: 所以这一块儿,也就是我们看到有SpaceX,有Tesla、The Boring Company都在一起。
Lewis Hong: 都在一起,这就是Elon所有活动的中心。
陈茜: 这样其实是方便他去不同的公司处理不同的事务是不是?可以最短地节省他的时间。
Lewis Hong: 没有。其实那个时候Elon一个礼拜是非常固定的。也就是礼拜一,Elon一定会先进SpaceX,然后在这边跟大家开会,讲一整天的会。开完了以后会到后面,也就是我们待会儿看到Tesla的全球设计总部,在那边看一些新的设计图。看完设计图以后,Elon就会到隔壁这个飞机厂,直接上他的私人飞机去Tesla。礼拜二、礼拜三会在Tesla这边办公,礼拜四再飞回来SpaceX,再开一整天会。周末的时候会去澳洲跟澳洲总理开会,或者去干嘛。Elon一个礼拜七天是完全不停的,疯狂的日程。然后这样重复、重复。
陈茜: 那我们就到了总部了。
Lewis Hong: 对,这是SpaceX总部。当SpaceX飞鹰(猎鹰)1号测试成功了,开始拿到NASA订单,SpaceX才跟波音租下了这个厂房。
陈茜: 当时跟波音一起租的这个厂房?
Lewis Hong: 没有,就是以前这个厂房原先是波音的,波音是在这里做747的零件,都是在这里面。这个厂房外面看起来很大,可是你没想到,这个厂房非常的深,这整个园区差不多有一英里这么深。所以在这个主厂房以外,还有很多后面的机械加工车间,都在这个厂房后面。以前所有这些东西都是波音的,也就是用来做747。当747这个项目结束之后,波音没有需要了,SpaceX刚好在快速增长,SpaceX就跟波音这边接手过来这个全新的厂房。SpaceX开始一个一个建筑这样地扩张,你等一下可以看,后面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SpaceX。
颠覆航天业成本结构与五步工作法
陈茜: 有了NASA巨额合同的保障,SpaceX总算可以放开手脚搞研发了。为了去火星,马斯克做了一直想做的事,让发射更便宜。在马斯克眼中,去火星最大的障碍是什么呢?技术难题、资金压力、政府监管都是障碍,但是最大的障碍还是太贵。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发射一公斤有效载荷上太空都要几万美元,那么人类会永远地被困在地球上。为了让发射更便宜,SpaceX一边降低成本,一边研发可回收火箭。在SpaceX内部,马斯克普及了一个概念,叫做“白痴指数”,也就是一个零部件的总成本与它的原材料成本的比值。如果白痴指数很高,马斯克要求每一个人将他们自己负责的零部件成本降低80%。为了降低火箭的白痴指数,SpaceX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Lewis Hong: 火箭在SpaceX之前其实是一个极端白痴的产业,就极端的非常没有效率,极端的这种腐败。
陈茜: 它也叫Model 3指数来衡量所有的事情。
Lewis Hong: Model 3指数。
陈茜: 对,可能Tesla指数。Tesla可以做得那么高效,车可以做得那么高效,那么航天器也可以做那么高效。
Lewis Hong: 没有错。Merlin发动机这么精密的一个机械,全世界最庞大的一个发动机,可是需要价值几百万美金。Elon会问,我做一台Model S才多少钱?你这个东西,为什么看起来也没有比一台车复杂度太多,为什么需要这种价钱?所以Elon常常会提出来,并且会倒推,会提出质疑的一点。
陈茜: 马斯克曾经说,干活的第一步就应该是质疑你接到的任务要求,因为所有的要求或多或少都包含着愚蠢和错误的成分,所以一定要砍掉它们。无论在特斯拉还是在SpaceX,在所有的生产会议上,马斯克都会抓住机会像念咒一样去念叨他所谓的“五步工作法”。第一,要去质疑每项要求。第二是删除所有你能删除的部分和流程。第三是简化和优化。第四是加快周转时间。第五是自动化。还有另外一个理论叫做“五步工作法”,员工怎么看?
Lewis Hong: 他的出发点很简单。他说其实工程师最容易犯错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所有最优的工程师最容易犯错的一个问题,就是喜欢去设想一个不存在的问题。最优的工程师常常都会想,我设计的这个东西,我已经考量到了A、B、C、D、E、F、G、H等等在什么状态下等等都是最完美的。工程师很喜欢为自己所设定的一个设限。Elon常常会提出挑战: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在做的这个领域,是一个人类很多未知的领域,凭什么去定说你已经知道所有这些是什么东西?你在为自己设限。所以这“五步工作法”其实有很多的细节,但是最重要的一个点是第一点。
陈茜: SpaceX内部有没有不服马斯克的时候?有没有挑战他的时候?
Lewis Hong: 大家可能从外界的媒体感觉马斯克是一个王,一个king,他有非常强大的愿景,他也是一个非常执着的人。可是马斯克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我觉得这是一个大家,现在很多媒体都不给他认可的地方。马斯克是一个很好的领袖,他也知道要什么,他也知道怎么鞭策这整家公司,推进整家公司。可是马斯克是听理。也就是说你如果跟马斯克有不一样的意见,没有问题,那你证明给马斯克为什么这个东西不成立,或者他讲的是错的。这个东西马斯克是接受的。马斯克不接受的是大家认为这个东西太难,然后直接来一句“马斯克,这个不可能”。在无根据上,这不可能。这个东西在SpaceX里面,我觉得在马斯克所有体系里面,是一个死命题。很多人可能就是因为犯了这个错误,当下不管你再多杰出,就被解雇了。
猎鹰9号火箭回收的至暗时刻
陈茜: 有了这些举措,一枚全新的猎鹰9号(Falcon 9)火箭的成本大约能够降到5000万美元左右,比市场同类型产品造价要低30%到50%。虽然火箭便宜了,但是如果还像以前一样,用一次就扔掉,成本依然会高到无法去火星。马斯克的原话就是,如果每坐一次飞机就要扔掉一架波音747,那么机票要卖到多少钱呢?于是,下一步就是火箭回收。2014年到2015年,你是猎鹰9号的首席工程师。之后也是猎鹰9号各种爆炸的时间。那段时间公司的氛围是什么样子的?大家有压力吗?
Lewis Hong: 压力巨大。你看那个公司,我觉得那个时候的SpaceX,比我刚刚说的在飞鹰(猎鹰)1号就射完第三次,这个公司我觉得更濒临倒闭。因为飞鹰(猎鹰)1号那个时候,Elon还有办法去可能召唤他最好的朋友,可能卖自己的房子还是怎么凑集资金,然后把这个飞鹰(猎鹰)1号最后完成。在我们2015、2016年的时候,SpaceX的消耗和规模,已经是没有办法,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真的就是填补这个空缺,除非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Lewis Hong: 所以那个时候的压力是,我觉得是全公司,老实说。我觉得你问我很多SpaceX可能我认为最底,是那个时候。要找出一个未知的问题,同时业界里面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你。以前还有NASA跟他们很多的经验,可是当你跑得比NASA还要前面,还要比全世界更前面的时候,你只有靠自己。那个时候最糟的是还有其他的公司,趁这个机会大量挖SpaceX的人才,所以它是一个内外压力都非常大的状态。我身为在这个案子里面最中心点,就是我们的部门发生了问题。我们现在事后想起来,会觉得这是一段很低潮。可是在当下的时候,真的有一句话就是,当时你真的是没有资格去感觉说,你在伤心或者你想要哭,或者你想要放弃,你想要什么的。你当时就是只有忙。跟身边所有人,大家都一样,我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出这个问题,我们没有什么退路,我们就只能够往前走。我们没有像Blue Origin一样,明年又会有一个十亿美元进来,那我们可以继续在里面持续。我们这一次没有做出来,整个公司就停止在这里了。
陈茜: 你觉得那段时间,Elon在公司里面,给你的信号是什么样子的?
Lewis Hong: 最高压的时候,你可以看到整个团队这个向心力。所以在那个公司,在这么严重的时候,大家没有在那比是谁的错,谁需要出来负全责,谁的这个什么东西,而是大家真的全心全意,一起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包括Elon在里面,我觉得Elon本身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是他也知道要给他的团队足够多的空间。因为毕竟没有一个人比他的团队更懂这个东西的细节。所以他给予我们很大的空间去推进。他身为一个领导者,他也成为一个最有支持力的领导者。有一天,需要在礼拜天晚上非常紧急,需要从佛州紧急运回来到加州一个很重要的火箭部位,我们要紧急地测试,要看这个东西是不是跟我们的这个理论成对比。我就跟Elon报告了。Elon那个时候就很干脆地说:“我的飞机就停在佛州,你就直接用我的私人飞机。”所以我们那个时候就OK。真的,Elon全新的私人飞机,里面是雪白的,瞬间那私人飞机就变成了SpaceX的货机。然后我们就把我们的部位,坐着Elon的飞机运回来了。
陈茜: Elon,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跟随他?我觉得很多人觉得(他)是近完美的一个领袖吧?
Lewis Hong: 就是因为他在重要的时刻,其实不重要时刻也一样,Elon一直是一个在各方位都以公司为重,什么东西都是公司最重要的。Elon也在这个最低谷时期跟全公司讲话,就讲很简单的一句话。那个时候也不是一个非常擅长会演讲、会讲话的。但是他就讲了一句话,他说:“这家公司对我的重要是,我会把我全部的资产卖掉,借钱都可以,我会把我最后一分钱都投到这家公司里面。”很多老板可能都会在低谷的时候讲这种话。可是当Elon在那个时候对全公司讲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质疑说Elon只是空头在讲这个话,每一个人都深信Elon的确是这样的人,Elon也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大家也要够全力以赴,一定要把这个东西解决出来。
历史性的火箭回收与龙飞船的设计
陈茜: 半年之后,奇迹发生了。2015年12月21日,猎鹰9号完成首次陆上回收。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枚回收成功的轨道级火箭。下一个名场面发生在2016年4月8日,猎鹰9号完成了首次海上回收。从此回收场地不再局限于高风险的陆地。2018年2月,重型猎鹰Falcon Heavy首飞,两枚助推器同时在陆地垂直降落的画面再次震撼了世界。
Lewis Hong: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支,就是全世界第一支成功回收的火箭。第一个降落,2015年12月21日,就是这一支火箭,这是第一次降落。
陈茜: 是真正的火箭?原本的回来之后。回收成功之后的这支火箭。
Lewis Hong: 没错。你看,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是(原来的),没有任何东西是模型。
陈茜: 它有多高?我觉得比我想象中要高。
Lewis Hong: 高是没有很高,但是比起星舰,星舰还是要高很多。很多人没有办法想象火箭有多高,只有你站在它旁边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
陈茜: 有没有一些案例,内部challenge(挑战)马斯克,然后他接受了呢?
Lewis Hong: 譬如说我们在开放人的这个太空船里面,大家看这个就是人的这个龙飞船(Dragon)。跟NASA还是跟俄罗斯比,一个看起来是一个以前的这种737一堆的这一种的按钮,然后另外一面看起来就是一个触屏的,很干净,就是一个平面,然后像一个Model S这样子一个很干净,然后一个很futuristic(未来感的)这样的一个设计。这个里面其实内部是很多争议的。做这个按钮,做这个东西,其实在比这个东西,在整个安全性,在整个的迭代性是简单得多。马斯克当时就是说:“我们就是要这个。就我太空船里面只能够一个荧幕,一个按钮都不行。就是要这样,就像一台Model S一样。”
Lewis Hong: 马斯克就主观就是要往这个方面。干净、简单、完美。对不对?当然大家就说OK,不是不可能,而是一个极端,非常非常难。而且最重要是没有必要。只是有一些东西你是可以很简单的几个button(按钮)能够解决,然后也不会说太碍事,但是就是说它没有这么的极端。那你怎么跟马斯克讲这一点呢?马斯克说不,我一定是这样子。
Lewis Hong: 我觉得这个小组是我们的一个同事,他的想法很有特色。他的presentation(演示报告)很简单。他就说:“好,Elon,我们设计了几个版本这个里面的内部我给你参考。第一个版本,就是这很多按钮,就像现在既有的NASA,长这个样子。然后第二个版本就是像我说的,有一个荧幕,然后中间可能有几个按钮,要比较少。然后还有一个版本就是Elon要的,只有荧幕,什么都没有,非常干净的、未来立体、什么用讲话然后就可以走的这种太空船。”Elon看了以后就觉得:“可以。好,完美,我要这个。就最新这个,你看这个,我要这个。”
Lewis Hong: 好,然后第二个slide(幻灯片)来了。我们也算了价格。第一个版本是这个价钱,第二个版本是这样,第三个版本是这样的价格。你觉得这怎么样?Elon说我要这个版本,然后但是我要这个价格。一定的,当然。我们跟Elon讲的presentation(演示报告),这个艺术。前两页要能够完成你所有presentation(演示报告)要该讲的话跟所有重点。但是你后面最好有50、60页能够去支撑你所有的argument(论点)。所以他就是可以:“好的。好,我跟你讲为什么这个跟这个做不到,但是中间这个能做到。”就是一步一步这样证明给Elon。实际的故事。所以一样,为什么现在的Dragon capsule(太空舱)现在看起来的确是像Elon要的这个vision(构想),但是还是有一些emergency button(紧急按钮)还是什么东西,这样子一个,不能说妥协,但是就是设计的optimization(优化)。
陈茜: 你觉得Elon ultimately(最终)还是会最后想要看,我要这个跟这个最好的版本,然后最低的价格,还是会继续地push(推进)这件事情。只是现在说暂时的版本先定下来这个样子。
星舰的研发与第一性原理
陈茜: 好,接下来就要说到我们这行的重头戏了,星舰。Lewis,我们终于来到了Starship的发射地Starbase(星港)。
Lewis Hong: Starbase(星港)。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Starbase的main headquarter(核心总部)。这两个黑色很大的建筑物,是SpaceX他们叫作Megabay(巨型工厂)。也就是在这个大的火箭最后组装,在这个黑色塔里面完成。然后在它后面我们看不到的黑色部分,是一个非常大的厂房跟工程都坐落在那边。然后逻辑就是在后面生产,然后所有的部位提供给这两个就是最终组装的Megabay(巨型工厂)。里面组装好了以后,火箭就像我们左边看这两支,这应该是V2。就站在那边。然后就是直接运出来Megabay(巨型工厂),然后直接到右边去发射台。所以它其实就做到了就说生产、组装然后发射都在Starbase,都在同一个位置。这是SpaceX接下来的新的一个,你可以叫做SpaceX的新的Gigafactory(超级工厂)。
Lewis Hong: 星舰是前所未有的一支火箭。历史上没有一支这种规格的火箭。所以很多时候他们在建造的时候,还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我们都是在做第一次。NASA没有做过,没有任何一个人做过。所以我们可以用各式各样的模拟去尽量地猜,但是还是会有一些就是在你意料之外的这些corner case(极端情况)。Starship为什么对SpaceX重要,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第一原理思维。你今天如果载货,你用一个法拉利载,跟用一个卡车,跟用一个火车载的规模的量,跟你的价钱,跟你可以做的事情,是完完全全不一样。法拉利你可以有点像是Rocket Lab(火箭实验室)现在的火箭,飞鹰(猎鹰)9号相对的现在的Semi(半挂卡车)。Starship如果相对这个对比的话,就是基本上通往太空的一个火车。
Lewis Hong: 并且Starship的设计可以fully reusable(完全可复用)。这一点很重要,Rapidly reusable(快速可复用),重点在rapid(快速),也就是一天降落了可以再发射。这个其实是Starship才是真正的跟猎鹰9号最大的区别。就是它是从一个从设计开始,就是它要能够一个rapidly reusable(快速可复用的)一个全新的一个太空的平台。并且它的量,它的载量,这个容量都是倍式。比如说30倍、10倍量级的跟猎鹰9号(对比)。所以Starship可以在低轨这个地方,甚至更远的地方,开始了很多我们以前大家都认为不可能的一些太空的天方夜谭。做出一个全新的一个生态,比地球更大并且更重要的生态。然后做出地球上做不出来的事情,但是地球上需要的事情。
Lewis Hong: 这个很有意义。这个其实是星舰的第一个测试版本,你可以想想那么大的星舰,其实这就是起点。我们在2019年的时候,大家一起盖了这个就测试。就是知道是在猎鹰9号的年代,有一个蚱蜢(Grasshopper)吗?这个是星舰的蚱蜢(Grasshopper)。那就是一个迷你型,这个星舰大小的这个桶,然后加上一个推进器,然后再测试这整个的这个hop(跳跃)。就是以这样子为一个起点。在这个做完以后,在短短的5年之间,星舰演变从这个然后到你今天看到的这个,就是第二最终版本,变成了回收版本。
星港的扩张与未来愿景
陈茜: 所以那个就是发射台。
Lewis Hong: 对,这是发射台。所以我们刚刚看那边组装,那组装完,你看像这一整条路它就这样运过来,运到发射台,两个“大筷子”把它“嘣”放在上面,然后stack(垂直组装),然后就发射。
陈茜: 所以这两个发射台之前被损毁过吗?
Lewis Hong: 第一个original(初代),这是新的设计。第一代的设计的确,就是刚刚发射的时候不知道星舰有这么大的威力,所以那个时候就是把地这边挖了一个坑,所以让石头乱飞到很远的距离外。但这些都是全新已经设计好,不会再发生这个问题。
陈茜: 我之前看到它其实可以是有两个,我看的是猎鹰9号是两个火箭同时回收。所以以后其实我们有可能会看到,星舰的话,两边筷子同时回收?
Lewis Hong: 其实你用你的想象,你看这是第一个,这第二个。你觉得这一整排可能就是全都是了,以后。你可以看看就基本,你像你去个机场,不可能只有两个停机坪。所以你看这个为什么这么多的空间,因为直接一二,或许就三四五。
陈茜: 你觉得这会在多少年之内实现?
Lewis Hong: 以SpaceX速度,这肯定是10年内的事情,肯定。
陈茜: 对,5年内我认为是。
Lewis Hong: SpaceX应该是在推进的这个时间。
陈茜: 所以这个酒吧就是SpaceX发射成功了之后,大家都会来庆祝的地方是吗?
Lewis Hong: 所以这SpaceX在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叫SpaceX酒吧。SpaceX酒吧就是SpaceX一个蛮久的传统。以前就是我们在的时候,其实每一次发射都是一个很重大的事情,一年可能发射一次。然后成功以后大家就会很开心,然后就去LA El Segundo的一个酒吧叫Rock & Brews那边庆祝。然后所以这就变成SpaceX一个传统。就有一个大的里程碑大家就要开始庆祝。当然以后这边发射繁琐了,当然不可能每一次发射每一次都去,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平常的事情。但是有重大里程碑,譬如说像星舰,像星舰发射首航,或者星舰将第一次回收,这种重要的突破的时候,SpaceX都有习惯,大家会一起聚在一起。不管是VP(副总裁)还是Gwynne(SpaceX总裁)还是Elon,平常大家都会这样在这地方,大家就会一起,然后就庆祝。
陈茜: SpaceX庆祝起来也是蛮认真的,因为工作很认真对不对?派对起来也是很认真的。
Lewis Hong: Work hard play hard(努力工作,尽情玩乐)。所以在SpaceX来之前,这里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太多的这种活动。但之前因为SpaceX进来,你看像我们刚刚的这个食品,你看这边什么Real Sushi要来了,然后什么刚还有一个拉面。就等等这些很多新的店现在开始慢慢搬进来。就是因为随着SpaceX这样子的进驻。但是就是随着,这些都是新的,最近几年才搬进来的。但如果我们看一下对面那,你看就是很没落的,就是很破的房子。这种修鞋的、卖鞋的,可能就是以前他们在这边的一些店。因为这边是一个边境城市,很多墨西哥人可能或许来这边工作,然后就是小的这种边境城市。
Lewis Hong: 马斯克已经计划在全美各地开始建设这样的Space port(太空港)。生产在这边,launch(发射)在这边。而且最重要的,这里不会是唯一的一个太空,就他们说的Space port(太空港)。Elon这个礼拜才刚刚说,他在发那个推特就是说,我们会有多个太空港。其实SpaceX已经在看Louisiana(路易斯安那州)那边,就刚好在这个gulf(海湾)这个旁边,另外一个太空港。所以在Starbase快速在扩张的时候,SpaceX已经在规划就是第二个自己的第二个太空港。
陈茜: I see(我了解了)。所以Starbase只是一个先行的sample(范例)。然后之后它可以被复制到很多其他的州,都会有这样的一个launch port(发射港)。
Lewis Hong: 就是Gigafactory(超级工厂)的概念,但是在SpaceX里面重新再跑一次。左右两边虽然有很多的地都还是沼泽地,就是不容易用的这种建地。但是还是有很大的一个空间给SpaceX充分地去扩张这个Starbase基地。SpaceX也必须需要这么多的空间,在这个像再次回到说,他们一年如果要发射像1000次,像Elon说的这个目标的话,这整个的规模,你现在看可能是未来的,我猜1/10都不到。
殖民火星的终极使命
陈茜: 为什么SpaceX想要去火星?为什么是Gateway to Mars(通往火星之门)?
Lewis Hong: Mars是第一站。但是SpaceX这家公司的宗旨一直是,我们要Make life multiplanetary(让人类实现多星球生存),让人成为一个多星种的一个文明。所以它不是一家火箭公司,也不是一家科技公司。它的目标是要开拓宇宙给大家去探索。火星是第一站,月球是第一站。但是以后应该是整个宇宙,应该是可以让大家去探索的。
记者: 你知道有些美国英雄不喜欢这个主意,尼尔·阿姆斯特朗,尤金·塞尔南,都作证反对你正在开发的商业航天。我想知道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马斯克: 看到这一点我很难过。因为他们是,他们真的是我的英雄。所以这真的很艰难。我希望他们能来参观,看看我们在这里做的硬件。我认为这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陈茜: 你觉得还要多久我们人类可以登上火星?
Lewis Hong: 好问题。我本来以前认为15年内是一个guaranteed(保证)的时间。那针对现在SpaceX最新的这个,我认为的调整吧,20年内,我认为是一个保守。我们现在在一个大太空,在航海时代,再加上一个大AI的时代。这两个东西的交集,是让人家一个非常非常期待的一个未来。
陈茜: 那看起来还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期待我们下一次的podcast(播客),我们可以在一个地球以外的空间,在火星上录播客是吗?
Lewis Hong: 在火星上可能有点远。但我觉得在低轨,在一个新的一个太空站,是非常非常realistic(现实)的事情。
陈茜: 好,我们先立一个目标。我们有朝一日,在我们的lifetime(有生之年)之内,我们在低轨的空间站里面,去录一期播客。
Lewis Hong: 不,我们下一个播客就要在低轨里面录。
陈茜: 好。所以达不到,Lewis就不给我们录播客了是吧?然后下一个要再那个的,然后有一个我们要在火星上。好的,谢谢Lewis。
Lewis Hong: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