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不见,大家好。上周我在东京做了三场演讲,节目没有更新,十分抱歉。这周我回到了徒步路上,又可以录节目,恢复更新。
德州遣返疑云:深夜车队的迷雾
上上周五(4月18日)傍晚,在德克萨斯州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特朗普总统将驱逐非法移民作为国策,而执行这一国策需要抓捕、拘留非法移民,并建立居留中心,德克萨斯州是非法移民居留中心最密集的州之一。其中,位于德州北部的安东尼(Anthony)拘留中心发生了一起事件:一辆载有非法移民的大巴离开了拘留中心,在18辆警车的护送下前往附近的机场。据NBC新闻报道,车队浩浩荡荡,警灯闪烁。然而,诡异的是,车队在到达机场路口时突然转向,掉头开回了拘留中心。直到第二天凌晨,人们才得知车队紧急掉头的原因。
在此前的节目中,我们曾介绍过特朗普总统签署了一道行政命令(Executive Order: 美国总统发布的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指令),试图绕开法院直接驱逐非法移民。该行政命令签署后,代理非法移民的民权律师立即提起诉讼,首都华盛顿的联邦地区法院法官叫停了执行。但在叫停过程中,发生了一段耐人寻味的插曲:在法官准备书面文件签署叫停令之前,一批非法移民的驱逐飞机已经起飞,飞往萨尔瓦多。
这起发生在德州的事件并非孤例,其背后是围绕非法移民遣返政策的法律博弈,而美国最高法院的裁决在此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驱逐令的法律博弈与最高法裁决
该案上诉至美国最高法院后,最高法院做出了一项包括四个要点的裁决:
- 最高法院并未反对特朗普动用外国敌人法案(Alien Enemies Act: 美国在战争或国家紧急状态下,可限制或驱逐敌国公民的法律)来驱逐非法移民,但并未判定此举是否符合美国宪法。这个问题仍悬而未决。
- 要求特朗普政府在驱逐非法移民前,必须给予他们足够通知,告知遣返地点,并提供申诉机会。
- 代理非法移民的民权律师必须在非法移民居留地的法院申诉,而非自行选择法院。
- 律师不能申请禁止全国执行的禁止令,而必须以个案申请人身保护令(Habeas Corpus: 要求扣留者将嫌疑人带到法庭,说明扣留理由的法律命令)。
裁决后,特朗普政府的律师及相关部门表示会服从判决。然而,从后续情况看,他们采取了“一边服从,一边打擦边球”的方式。最高法院要求通知每一位被遣返的非法移民,告知遣返国家和地点,并给予申诉机会。在上上周五的驱逐行动中,被驱逐者提前24小时收到了书面通知,但通知是用英文写的,许多非法移民不懂英语,只懂西班牙语。他们收到通知的第二天就被送上大巴,准备遣返。这种做法显然是在形式上符合最高法院通知的要求,但在实际效果上未能达到最高法院所要求的“有效”通知。
与此同时,在德克萨斯州,代理非法移民的民权律师在联邦地区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但该法院拒绝签署, фактически(事实上)给那次驱逐行动开了绿灯。
紧急叫停:司法干预的时效性
在德克萨斯安森拘留中心驱逐非法移民的同时,首都华盛顿的联邦地区法院另一起案件正在审理。代理律师获悉德州的消息后,要求法官紧急干预。法官询问特朗普政府律师是否正在执行驱逐计划,律师表示据其所知周五没有驱逐计划,但政府保留周六驱逐的权利。事出紧急,律师要求法官叫停。然而,法官以最高法院裁决明确规定须在拘留地法院申诉为由,表示对该案无管辖权。
代理律师遂将此案紧急上诉至美国最高法院。最高法院连夜受理并审理,紧急叫停了驱逐计划。七名大法官赞同叫停(包括特朗普任命的三名),两名大法官(Justice Alito 和 Justice Thomas)表示反对。值得注意的是,最高法院反常规地在凌晨1点(德州时间午夜)公布了紧急裁决,未附带反对意见,反对意见一天后才公布。最高法院连夜做出并公布裁决,显然是为了阻止特朗普政府继续利用时间差“打擦边球”。
上周在东京大学(“东大”)演讲时,有听众问了一个好问题:律师能否在半夜叫醒法官申诉?答案是肯定的。美国的各级法院,无论是联邦还是州法院,都有既定程序,确保律师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能随时联系到法官。正如医院有24小时值班的急诊室和医生一样,法院也有值班法官,确保在节假日或夜晚,律师能随时找到法官。法官的一项紧急裁决,有时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李存信案:个体命运与制度保障
这不禁让我想起我们一位山东老乡——李存信。李存信11岁时,正值文化大革命,被北京舞蹈学院选中学习芭蕾舞七年。改革开放后,休斯顿芭蕾舞团一位老师到中国教课,为李存信争取到了来休斯顿芭蕾舞团留学的机会。18岁时,李存信来到休斯顿,当时的留学期限为两年。期间,他与一位美国姑娘相恋并准备结婚。然而,在当时,中国公派留学人员滞留不归并与美国公民结婚,被视为“叛逃”。
李存信、他的未婚妻和律师Charles Foster一同前往中国驻休斯顿领事馆说明情况(该领事馆在特朗普第一任期被关闭,现已不存在)。一位副领事接待了他们,并将此视为重大政治事件。谈话结束后,几名安全人员出现,将李存信带至一间小屋扣留。
李存信的律师Foster立即向联邦法院紧急申诉,并获得了两道命令:第一道是人身保护令,要求中国领事馆将李存信带到法庭,说明扣留理由,否则必须释放;第二道是禁止领事馆将李存信送出美国。Foster律师带着这两道命令前往领事馆,但遭到拒绝。中国领事馆在美国“绑架”自己公民的事件引起了巨大轰动,多家电视台在领事馆前现场报道。当时的美国总统里根政府对此事件进行了深度揭露。在各方压力下,中国领事馆被迫释放了李存信。
此事件后,李存信在美国成为名人,其律师Foster律师也一炮走红。Foster后来娶了中国著名演员陈叶,她曾在1980年代的电影《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中扮演东太后慈安。李存信在休斯顿芭蕾舞团跳了16年,1995年移民澳大利亚,并出版了回忆录《Mao's Last Dancer》(毛时代的最后舞者)。2009年,根据其回忆录拍摄的电影上映,陈冲在其中扮演李存信的母亲。
从那部电影到现在已过去16年。岁月催人老,但不变的是美国的法院及其制度,包括这种紧急案件的听证、深夜唤醒法官审理的机制。
法院制度:普通人的最后防线
无论是耳闻目睹还是亲身经历,从李存信案到最近委内瑞拉非法移民遣返事件,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的2025年,我们看到的都是这个制度对人的保护底线。
在历史上或现实中,每当政府滥用权力时,在政府的三个权力分支中,往往只有法院是与你站在一起的。法院经常是阻止政府滥用权力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们都是普通人,一时无法改变政府的政策或国家的走向,但每个人都可以通过这个制度,至少争取到哪怕只是几个小时的喘息机会。这几个小时的喘息机会,有时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