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星到邪教受害者与加害者:艾莉森·麦克与NXIVM的沉浮之路 记者易速利 2025-11-15

艾莉森·麦克:从明星到邪教核心成员的沉浮

曾出演知名美剧《超人前传》(Smallville: 一部讲述超人青年时期的美国电视剧)的艾莉森·麦克,因在性邪教组织NXIVM(一个以“自我提升”为幌子,实则进行精神控制和性剥削的邪教团体)中担任主要招募者,并承认了敲诈勒索罪名,首次公开发声。她表示自己并不无辜。这位美国演员曾因在电视剧《超人》系列中的角色而闻名,后来又因其在NXIVM邪教组织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因敲诈勒索和共谋敲诈勒索两项罪名被判刑三年而频繁出现在新闻和纪录片中。她实际服刑约两年,于2023年7月从联邦监狱获释。

出狱后,艾莉森从未公开发声、出书或接受采访,直到最近她与美国两位知名女记者合作,制作了一个七集播客节目《NXIVM之后的艾莉森》(Ellison after Naxion),详细讲述了她在该宗教团体中的经历,并坦诚面对自己的罪行。NXIVM的领袖基思·拉涅尔(Keith Raniere)自称“自我提升大师”,在布鲁克林联邦法院被判处120年监禁,目前仍在押。他面临的指控包括性侵犯、殴打、强奸、强迫劳动、电信诈骗、儿童性虐待等,刑期高达120年。对于受害者而言,拉涅尔的判决意味着他将无法再继续伤害他人,这让她们感到非常欣慰。

NXIVM的崛起与拉涅尔的控制手段

NXIVM从传授“自我提升”(self-help)课程发展而来,本质上是一个邪教,其基地设在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附近,并在全美各地、加拿大和墨西哥均有分布,正式成员超过700人。拉涅尔承诺,只要克服成长道路上的心理和情感障碍,就能在人生和事业上取得成功,促进更好的自我实现。自1990年代以来,大约有1.6万人参加过NXIVM开设的课程,其中大部分参与者只是接受培训,例如“高管成功项目”(Executive Success Programs),然后便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然而,少数人会被NXIVM进一步吸引,放弃自己的事业、朋友和家庭,成为拉涅尔的紧密追随者。在许多小型宗教组织内部,领导者通常被称为“预言家”(Profit),而拉涅尔的头衔则是“先行者”(Vanguard: NXIVM组织内部对领袖基思·拉涅尔的尊称),他组织起来的是美国当代最具破坏力的邪教组织之一。

检察官指出,拉涅尔被其追随者称为“先行者”,他是一个骗子和掠夺者,通过勒索女性,强迫她们成为他的性奴隶,与他发生性关系,并用他的姓名首字母在她们身上烙印。到2018年3月被捕时,近30年间,拉涅尔已经发展出好几个分支和研讨项目,包括伪装成激进女性主义实验社团,实际上实施秘密性虐的组织DOS姐妹会(Dominus Obsequious Sororium: NXIVM内部的一个秘密女性组织,意为“顺从姐妹的主宰”,要求成员完全服从并提供抵押品)。从DOS的结构看,拉涅尔本人位于金字塔结构的顶端,下面有不同层级的所谓“奴隶”,艾莉森·麦克在其中的地位仅次于拉涅尔。

艾莉森·麦克的深度卷入

艾莉森早在2006年就加入了这个组织,当时她1982年出生,年仅24岁。到2018年执法部门介入时,艾莉森已在这个组织待了12年。她也是美国民众中最有名的NXIVM成员,因为她是一位电视明星。这些所谓的“奴隶”同时也是“主人”,各自招募更多的“奴隶”到自己的下层,金字塔结构就这样一层层发展下去,DOS姐妹会最终发展到的成员在100到150人之间。艾莉森利用她的电视明星身份去招募女性加入NXIVM,她曾说:“我需要人们做我所想的事情,我认为我非常有效地将基思的愿景推向前方。”

到2019年受审时,艾莉森是整个案件中最受关注的一位。每次出庭,狗仔队都会在法院门口守候,紧紧包围从囚车里走出来的艾莉森,裹挟着她走到法庭警戒线为止。艾莉森当时仍然难以看清自己的处境和同时兼顾的两个角色。她在庭审过程中才知道拉涅尔一直在盗取受害者的钱财,扣留她们的护照,还囚禁过一位年轻女子。2019年4月初庭认罪时,她的声音微弱发呛,多次道歉并失声落泪。她说自己曾相信拉涅尔本人是为了帮助女性,相信他的信仰体系能助力女性的成长,但自己错了。部分原因是她选择不去看到或听到那些让她感到不安的事情,她的演员生涯熏陶出了这种姿态。她承认:“我曾严厉、冷酷、咄咄逼人,以至于伤害了人们,让她们觉得别无选择,我对她们造成了难以置信的虐待和创伤。”

童年经历与脆弱的心理基础

艾莉森出生于德国,两岁时随家人回到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她的父亲是歌手,母亲是教师。她有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哥哥,和一个小九岁的妹妹。艾莉森四岁开始拍巧克力广告,五岁开始学习表演。少年演员的成长背景让她习惯了讨好周围的人以获得认可,并强化了将同年龄段的小姑娘们视为竞争者的思维模式。她们往往一起试镜,不断在互相比较中。这种长期处于女性竞争中形成的思考和行为习惯,对她未来的人生造成了持续的困扰。

艾莉森16岁就提前高中毕业,搬出父母家,独自住在洛杉矶城里。没有父母陪伴,艾莉森太早就有了太多钱、时间和自由。她开始长青春痘,化妆师建议她吃异维A酸这种强效处方药来治疗严重的痤疮,但副作用比较明显,可能引发抑郁。艾莉森服药后青春痘确实得到了有效控制,但情绪容易失控。2000年,她18岁时在洛杉矶著名的Viper Room(一家位于洛杉矶日落大道上的著名夜总会)酒吧遇到了一个摇滚歌手,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男朋友。因此,她放弃了去伦敦皇家戏剧艺术学院深造的计划。

情感创伤与NXIVM的吸引力

这个时期,她也得到了在连续剧《超人前传Smallville》中饰演克洛伊·沙利文(Chloe Sullivan)的角色,一个聪明可爱的邻家女孩。在演艺生涯中,她觉得自己扮演聪明姑娘自然放松,但对性感姑娘这类角色总是存有一种奇怪的恐惧。这部剧开播时,艾莉森每集片酬就已达到4万美元。但这些钱大部分花在了男朋友身上,艾莉森给了他一张信用卡,几乎是随便刷。两人的关系变成只要艾莉森敢顶嘴,对方就会暴露辱骂,到两人关系接近尾声时,他还动手打过一次艾莉森。在那以前,这位男朋友会打自己,用刀割自己的脸,说“这是你逼我做的事情”,艾莉森觉得恐怖恶心。20岁时,艾莉森将对方名字的首字母纹在了胸口,因为对方首先在自己的胸口纹了一个大大的“A”字,艾莉森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然后说:“如果你爱我,你也应该这么做。”艾莉森第一次在身上留下了其他的印记。她花了三年时间才最终摆脱与这位摇滚歌手的关系。而第二个在她身体上留下印记的人,就是基思·拉涅尔。她花了12年,却未能完全摆脱这段关系。

《超人前传Smallville》主要在温哥华拍摄。这个时候,NXIVM的人生教练课程已经在当地传播开来,剧组里的演员尤其爱听课。年轻漂亮又有钱的艾莉森生活看起来完美,但她一直处于倦怠感和不满足感中,NXIVM倡导的“快乐人生”一下吸引了她。她到温哥华一家酒店参加了一个周末课程,授课者叫南希·萨尔兹曼(Nancy Salzman),她是NXIVM的总裁,在加入NXIVM前是护士出身,擅长催眠和神经语言程序学(Neurolinguistic Programming, NLP: 一种伪科学特色的心理技巧,通过语言、行为模仿、催眠暗示来影响大脑思维模式,可用于自我提升,也常被传销人士用来洗脑操控)。

她讲课围绕“诚实”这个主题,这是NXIVM体系的核心之一,即每个人都要对自己彻底诚实,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责任。其他内容还包括人类存在的目的是什么,与性别差异和两性关系有什么关联。课程结束后,艾莉森又到剧组朋友、一位温哥华演员的家里,跟南希继续交流,尝试所谓的“意义探索”(Exploration of Meaning, EM)。NXIVM群体将这个过程EM视为一种具有奇效的治疗方法,跟心理治疗可能有一些相似之处。你带着一个问题去找南希,她跟你展开对话,共同探索你赋予这个主题的意义。艾莉森现场观察到,参与者讨论过后神清目明,心中的疑惑似乎接近消失了,好像整个人得到修复一样。

南希随后问大家:“我们今天私人飞机上还有一个空位,有没有人想今晚跟我们一起回奥尔巴尼去见基思·拉涅尔?”这是从西海岸温哥华到东海岸纽约市的奥尔巴尼。艾莉森详细讲述了她如何通过《超人前传》的联合主演克里斯汀·克鲁克(Kristin Crook)了解到这个团体,克里斯汀曾是她在纽约的室友,据艾莉森说,她当时也在寻找更深层次的人生意义。艾莉森感到很失望,因为她的生活缺乏自然性。那几天艾莉森刚好没事,下一场戏要等到一个星期以后才开拍,所以她去了。这架私人飞机属于加拿大一个富有的家族继承人克莱尔·布朗夫曼(Claire Bronfman),她当时才二十来岁,这个家族拥有全球知名的酒业品牌西格拉姆(Seagram's: 加拿大著名的酒业品牌家族)。

艾莉森坐在驾驶舱看着飞机起飞,她本来就是一位成功有钱、能够随心所欲旅行的演员,现在更是有机会看到世界以新的方式在自己眼前展开。飞机上面几位女性都是非凡而且强大,深谙人生之道,她们似乎掌握着清除艾莉森空虚倦怠感的灵丹妙药。克莱尔·布朗夫曼出生在一个拥有巨额财富的王朝,是西格拉姆酒业巨头的女继承人,亿万富翁埃德加·布朗夫曼(Edgar Bronfman Sr.)的女儿。但她的人生轨迹并未遵循名媛成功的传统剧本,而是偏离进入了美国现代史上最令人不安的邪教丑闻之一。

初见拉涅尔与“艺术”的洗脑

奥尔巴尼是哈德逊河边的一座小城,离曼哈顿大约三个小时车程。NXIVM的核心成员都开宝马。下飞机以后,她们一行人到了距离奥尔巴尼大约25分钟的小镇克利夫顿公园(Clifton Park)。南希的家就在这儿,团体成员大多数也都住在周围。有人告诉艾莉森说,等一下会有人来接你,看打排球很晚才会开始,大概半夜吧。基思·拉涅尔喜欢在私密的时间和地点打排球,所以会选择半夜。

到了半夜,一位女子开着宝马SUV来接艾莉森。排球场已经有一大群人,男子在球场较量,看台上坐着一群女性观众。这是艾莉森第一次见到基思·拉涅尔。他个子不高,长发扎成马尾辫。艾莉森觉得他看上去就像个年纪大一些、书呆子气、聪明内向的极客。拉涅尔见到艾莉森就问她:“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艾莉森愣了一下,她并没有准备问题,说呢只是想过来看看,给你们加油。拉涅尔语速缓慢地问:“哦,这就是你的人生态度吗?这就是你过日子的方式吗?”年轻而且成功的演员艾莉森第一次见面就被彻底压制住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被禁锢。习惯取悦他人的艾莉森来说,这种感觉足以让她情绪纷乱。她坐车返回了驻地,然后又掉头回到排球馆。艾莉森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她等了一个小时,直到拉涅尔打完全场比赛。一群人围着拉涅尔和艾莉森,一位电影人,NXIVM团体的重要成员,拿着摄像机拍摄,因为拉涅尔据说特别聪明,大家会拍下他说的每一句话。有人问:“什么是艺术?”拉涅尔便开始了一段奇怪的思辨之旅。他的基本意思是,艺术本身什么都不是重要的,是你对艺术的阐释。也就是说,艺术只是你内心的映射,你是谁,你的内在是什么,艺术就是什么。那一刻,艾莉森觉得脑子炸了,以前从来没有人跟她这么说过,没有人会将艺术这件事情反过来解释,大家都是去观察感受外部的美好事物,而拉涅尔却突然告诉她,那些外部的美好其实只是内心的投射。这个时候的艾莉森才二十多岁,她还没有念大学,她觉得非常震撼,似乎寻找到了自己苦苦期待的意义。用我们中国人的俗话来说,艾莉森就是被拉涅尔“砍晕了”。

对艺术的这种探讨,一个不错的大学文科生应该不会太陌生。艾莉森的确当时就是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脚下站立的地面都在移动。她立刻喜欢上了这个看似充满智慧与使命感的群体。

搬迁奥尔巴尼与深度修炼

2011年,《超人前传》播出整整10季后,终于迎来了大结局。最后一集播出的时候,艾莉森28岁,应该说是在一个人生与事业的转折点上。她在温哥华生活了多年,在纽约的布鲁克林买了一栋褐石屋(Brownstone: 布鲁克林代表性的住宅样式,指用褐石作为外墙的联排屋)。这是同龄人只能梦想的生活,但是她觉得应该改变,房子这些事情太物质化,现在服务于虚荣败金。她卖掉了房子,定居到了奥尔巴尼,与NXIVM团体的成员住到了同一个社区。世界各地成千上万人参加了NXIVM的课程和工作坊,学习如何成为更好的丈夫、更好的妻子、更好的员工,过上更有道德的生活。但是只有在奥尔巴尼才能直接跟随基思·拉涅尔本人,学习如何活出最好的自己。

艾莉森到了奥尔巴尼,在郊外买了一套小的联排屋。这个时候,艾莉森上NXIVM的课程已经五年,但是突破性的进阶发生在这个小屋里头。NXIVM的核心成员,包括拉涅尔、南希·萨尔兹曼和其他高层都住在周围,拉涅尔的住宅离艾莉森步行只需要五分钟。艾莉森开始在自己的屋子里教授课程,参加强化训练,跟拉涅尔相处也越来越多。她实质上视他为自己的导师(Mantle),也是大师(Guru)。两人经常在周边安静清幽、树木成排、草地遍布的环境当中散步。拉涅尔高谈阔论,像个美国郊区版本的苏格拉底。但是艾莉森并不是唯一一个和拉涅尔散步的姑娘,很多NXIVM团里的女性都住在同一个社区,他跟一只公猫一样在不同的屋子里穿梭。

艾莉森知道拉涅尔身边有很多女性,有的跟着他几十年,有时候他和三名女性同住,这些女性可以友好共存。艾莉森认为这些女性需要他的帮助才能获得父权。此时她本人与拉涅尔之间还没有发生性关系。拉涅尔对艾莉森的利用可以说是全方位的,他需要明星演员的魅力和光环。与此同时,他也利用艾莉森的演员身份来操控她,他说:“你是演员,你很自我,应该为自己的表演性这种不真实而感到不安,你需要以一种诚实的方式与他连接。”当艾莉森得知自己可能有自恋型人格障碍(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NPD: 一种精神疾病,患者表现出自大、需要赞美、缺乏同情心等特点)的时候非常震惊,他不希望有这个毛病,只想尽快克服这个问题。拉涅尔准确捕捉到了艾莉森内心深处的这种担忧和恐惧,他将NXIVM的理念和实践包装成解决艾莉森所有问题的灵丹妙药,从而把她变成了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去照做的人。

拉涅尔的长期伴侣与非一夫一妻制

拉涅尔的长期伴侣当中有一位叫做帕姆·卡弗里斯(Pam Cafritz),她是1959年出生,比拉涅尔大一岁。从1990年31岁开始,她就加入到了NXIVM团体当中,而且她并不在意多伴侣状态。帕姆其实出生豪门,她妈妈家的前辈是著名的丝绒品牌麦斯咖啡的创办人。帕姆对NXIVM团体的发展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投入的资金应该有好几千万美元。拉涅尔极为信任并且依赖她。到了2010年代,帕姆已经50来岁,但是依然美丽,对拉涅尔还是非常顺从。2013年她不幸罹患肾癌,医生给出了三年存活期的预测。拉涅尔不想帕姆离去,那几年整个团队的中心都是帕姆的病情。

拉涅尔用佛教来开导艾莉森,说有两种类型的僧侣,一种是隐修,一生都隐居在山林当中冥想,终身打坐;另外一种像使者一样到各地传播佛法,与非佛教徒交流互动。NXIVM团队当中也包括这两种类型,而艾莉森是知名演员,适合代表团体的形象与外界接触,去培训上课。艾莉森到全美各地举办周末性质的培训课程,里头有合理的婚姻情感咨询的成分,比如培养共情和同理心,去体验另外一个人的感受,以更积极的方式互动。但是其中可能也包括刻板过时的性别观念,比如说女性太重用自己的身体了,这样容易发胖,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方法就是控制卡路里的摄入,不能够在情绪波动的时候通过吃来安慰自己。而且NXIVM并不直接倡导一夫多妻或者是一妻多夫(Polygamy),也不是一夫一妻(Monogamy),而是叫做非一夫一妻(Non-monogamy: 一种不限于两人之间排他性关系的亲密关系模式)。

法国作家萨特的妻子、女权主义作家西蒙·德·波伏娃,就是以非一夫一妻的生活方式闻名,婚姻继续存在,同时双方都保持自由。拉涅尔的理念是说,一夫一妻等同于占有,如果你认为拥有了对方,这并不是真正的爱,而是在占有对方,将对方物化。这种论调听起来跟马克思主义关于婚姻制度的说法其实有一些相似,恩格斯还写过一篇文章,讨论一夫一妻制度如何使女性处于从属地位。现在看来,NXIVM的理念跟所谓“开放的婚姻”(open marriage)是相似的,没有必要再创造出“非一夫一妻”之类的猥亵语。从实际效果看,基思·拉涅尔的这些哲学烟雾弹用起来很方便,可以掩盖对众多女性的性剥削。

DOS姐妹会的建立与烙印仪式

艾莉森另外一项重要的使命是招募新人。拉涅尔在帕姆病重期间建立了一个秘密的女性组织,他有意让艾莉森挑起重担,但是在此之前呢,艾莉森还需要上一个重要的台阶。艾莉森在性方面一直觉得不太自在,总是有些心理障碍。她认为这跟自己是童星,从小在一种过度性化的环境当中有关系。从14岁参演电视剧开始就有导演在拍摄现场跟艾莉森调情,导演会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当众的那种。这种行为现在看当然是严重的问题,但当时还不是。制片人将艾莉森和妈妈叫到办公室说,小姑娘片场行为不当,以后除了上课和拍戏,其他时间都需要待在演员休息的拖车里头。这个进入青春期不久的小姑娘当时消化整合的信息就是自己不好,都是自己的错。这种创伤可能会扭曲一个孩子对性别、权威、自我意识这些问题上的看法。这种混乱到了成年以后可能也比较难厘清,导致在亲密关系当中出现不适应,有时候会过度性化,有时候又会极度的天真,在两种极端之间快速切换。

艾莉森很难维持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在其他成员的建议下,艾莉森去找了拉涅尔,倾诉了自己在性议题上的挣扎,说自己对身体和性都感到羞耻,不知道怎么可以摆脱这种感觉。拉涅尔说可以帮助解决对身体的亲密接触。艾莉森当时已经在NXIVM九年,他的反应就是拉涅尔的提议符合一直的灌输,就是说你可以看很多滑雪的书,参加各种讨论,但是呢,只有穿上滑雪板,从山顶滑下来才算真正学会了。一个寒冬的晚上,拉涅尔来到了艾莉森的住所,这是两人的第一次“滑雪”。艾莉森真的是认为拉涅尔在帮助自己,确保自己从困扰当中解脱出来,虽然他内心里也有挣扎,觉得这么做不一定对。

在“滑雪”的过程中,拉涅尔随时复盘分析自己如何让能量在艾莉森的身体里头流动,从而影响到感受、情绪和思考,如同密宗式的修炼。从2015年到2016年,拉涅尔几乎每天都要跟艾莉森“修炼”一次来完成能量疗愈,除了生理周期之外,有时候半夜,有时候白天。受害者没有提到拉涅尔有异乎寻常的生理能力或者是情感能力。他之所以能够俘获属于实际的女性,包括知名演员和亿万财产的继承人,主要还是在于他异乎寻常的情感操控能力。

拉涅尔将创建秘密女性团体DOS的责任交给了艾莉森。DOS来自几个拉丁语词汇的首字母缩写,大概的意思就是说“顺从姐妹的主宰”,核心目标就是要突破内心最深的恐惧,成为最强大最有力量的自己。因为大多数人只会处理让自己觉得舒适的事情,并不会真正面对内心最大的恐惧。拉涅尔说在DOS组织当中,你跟另外一个人绑定,他的职责就是逼迫你直面内心最害怕的事情,这样你才能够真正的成长,而不是受到困扰。这是一种主奴关系的结构,所以需要学会彻底的谦卑和完全的臣服。按照他们的偏见,女性一般都会有的优柔寡断、情绪化这些缺陷,还有艾莉森特有的以表演为核心的自我中心,来自自恋人格障碍,都可以在这个组织当中得到治愈。她是DOS姐妹会最早的八位成员之一。

每一个希望加入的女性都要提供抵押品来显示自己的承诺。这个抵押品不一定是车和房,而是用来揭示你内心最深执念的、你最害怕毁掉的、最害怕失去的物件。在佛教当中这种状态称之为“无知”(Long attachment),放下对物质和情感依附的一种修行。苦行僧们长期以来都是在实践这种舍弃之道。艾莉森的抵押品说是跟家庭有关系,但是她一直没有公开说到底是什么。后来她招募的女性,不少都是提交显示身体部位的照片作为入会抵押品,有的干脆就是摆出暴露身体部位的姿势让拉涅尔拍摄,而这些部位至少应该是由比基尼来覆盖的。申请人会被警告,如果这个团体的存在被泄露,这些抵押品就会被公布。艾莉森最糟糕的品质就是她对待他人的方式,她将人非人化,她是不人道的。

西部牛仔会在自己的小牛身上烙上自己牧场的品牌。在DOS姐妹会,烙印的位置在髋骨附近的焦轮的皮肤上,大概是五厘米见方,符号里暗藏着拉涅尔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入会者是躺在按摩床上,三个人按住腿和肩膀,另外一位高层主持这个过程,他要求新入会者说:“主人,请给我打上烙印,这是我的荣幸。”烙印的工具是一支高温医用的烧灼笔。整个过程要花费20到30分钟,而身体烧焦的味道可能要持续好几个小时。对艾莉森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呼应吧,因为她将第一任糟糕男友的名字首字母纹在了胸口。

在所有被卷入DOS的女性中,英迪亚·奥克森伯格(India Oxenberg)的故事是最悲惨之一。2011年,她19岁。她的母亲凯瑟琳·奥克森伯格(Catherine Oxenberg)带她参加了NXIVM的一个自我提升课程,她很快就被吸进去。在为该组织担任教练几年后,英迪亚被艾莉森·麦克招募进了DOS。从那时起,她被培养与基思·拉涅尔发生性关系,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他被捕。

招募与受害者/加害者悖论

艾莉森以帮助女性克服性创伤、迈向自由从而获得父权为招牌,替这个组织招募了大概四个人。她鼓动过《哈利·波特》的演员艾玛·沃特森(Emma Watson)和著名歌手凯莉·克拉克森(Kelly Clarkson)入会,但是呢,没有成功。这些被艾莉森拉进DOS姐妹会的人,当然也很容易就成为了拉涅尔的受害者。她扮演的角色与爱泼斯坦(Epstein)案例当中的吉斯莱恩·麦克斯韦尔(Ghislaine Maxwell)有一些相似,虽然罪名轻很多,因为也有涉及到未成年人。

艾莉森她本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她成为拉涅尔的顶尖弟子之一。她童年性格当中的那些线索,比如习惯取悦他人、渴望得到权威认可这种执念,与其他女性的竞争心理交织在一块,推动着她走向了一个新的方向,成为最优秀的NXIVM学员、最能干的讲师、最忠诚的信徒之一。当然了,她也成了一个能够做出可怕事情的人。她帮助过数以亿计的年轻女性在身上留下了永久的烙印,她也告诉其中的一些人去引诱基思·拉涅尔跟她发生性关系。创办DOS姐妹会正是帕姆病重期间。从艾莉森和其他人后来的分析看,拉涅尔实际上是想制造出更多的“帕姆”。效果就是一个旧的帕姆移开了,许十个新的帕姆可以到来,就是一群顺从、美丽、充满爱意、完全听命于他的女性。2016年帕姆去世,拉涅尔57岁。她留下的800万美元的遗产全部都捐给了拉涅尔。

在NXIVM团体的十多年时间里头,艾莉森自己不仅全身心投入,她花的钱也达到了几百万美元。从2000年开始,加拿大的两位遗产继承人克莱尔·布朗夫曼和萨拉·布朗夫曼(Sara Bronfman)投入的资金应该是超过了1亿美元。艾莉森第一次到奥尔巴尼搭乘的就是他们提供的私人飞机。帕姆去世以后,艾莉森正式走上前台,成为拉涅尔最重要的伴侣和核心伴侣之一。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洗一分钟的冷水澡,然后称体重,接着进入冥想,主要是反复思考拉涅尔的美德。每一次吸气都要想到拉涅尔的纯净,他是爱的化身,而每一次呼气都要释放对拉涅尔任何的负面情绪。每天晚上临睡以前都要将第二天的日程安排发短信给拉涅尔,请示是不是符合她的要求,其中包括将要做的事情跟要培养的某种性格特质联系起来,比如自律、同情、关怀、好奇和承诺,就是说每件事情都要赋予修炼人格的精确到分钟。

艾莉森的食物极其简单。男性应该遵循几乎吃所有食物的习惯,目的是为了获取食物。他认为有吸引力的那种体型。艾莉森早餐都是南瓜、去脂肪的酸奶、蜂蜜、杏仁酱,再加几颗蓝莓。午餐是沙拉,晚餐是亚洲粉丝配鱼干、南瓜抹几个辣椒,再加更多的南瓜。艾莉森的身高是1米65,拉涅尔要求她将体重控制在105到107磅之间,大概就是95到97斤,非常瘦了。为了维持在这个体重,她每天摄入的热量只有正常成年女性的1/3到1/2,每天下午五点以后就不再吃任何东西。在整个NXIVM社区,大家都对体重异常执着,每个人都在拼命追求瘦。瘦是一种美德,显示的是自律,但是多少有点讽刺意味的是,其实拉涅尔本人比较胖。

在DOS姐妹会,艾莉森对自己所谓的努力施加惩罚的时候,内心并没有自责。她要求大家做的事情都是自己经历过的,比如全体成员起来洗冷水澡一分钟,她自己也都参加,有时候比其他人还长一分钟。半夜的时候大家做平板支撑,她也都一样去做。但是后来其他人的指控都是说艾莉森手段冷酷而且强硬。对艾莉森来说,她认为自己就是掌控着一个自我觉醒的小型女性团体。大家都渴望将事情做到完美,渴望服从主人,习惯与自己的性体验和平相处。性只是爱的延伸,而且不限于两人之间,还有三人的集体活动。在这个过程当中,女性得到自我赋权(Self-empowering: 指个人通过增强自身能力和自主性来掌握自己的生活和命运)。表面上看,物质上,她非常成功。她有工作,有狗,有车,有男朋友,有衣服,所有她认为自己需要的东西。然而,她却无法与家人相处超过两个小时。

NXIVM的覆灭与艾莉森的重生

DOS姐妹会成员涉及身体搜查的事情非常隐秘。艾莉森估计涉及到20到30个人,很多NXIVM团体的高层,包括主要金主之一的克莱尔·布朗夫曼都不知情。她们一直真心追随拉涅尔,相信他是个好人,正在为世界做好事。但是终究还是逐渐传开了,而且DOS内部还有互相鞭打然后录像以后给拉涅尔观看收藏的传闻。DOS其中一位姐妹是有丈夫的,她发现了妻子身上的烙印以后勃然大怒,由此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揭开了DOS姐妹会的真相。《纽约时报》等媒体迅速报道,司法部门介入。到2018年3月,拉涅尔在墨西哥被捕,罪名是性犯罪、性剥削未成年人、敲诈勒索。同年4月份,艾莉森被捕。同年7月,克莱尔·布朗夫曼和南希·萨尔兹曼被捕。审判之后,NXIVM团队崩溃。

艾莉森在2019年承认了敲诈勒索共谋罪(racketeering conspiracy)和敲诈勒索(racketeering acts of state law extortion)及强迫劳动(forced labor)罪名,承认勒索两名女性在NXIVM中提供服务,威胁要公布对她们不利的信息。她后来服刑三年中的两年,于2023年7月获释。在审理过程中,艾莉森警方非常配合,同样的其他被告人有人只被判缓刑。她自己一直在祈祷希望自己能够免受牢狱之灾。宣判那天,法官安排了受害者的当庭陈述,有人说身体曾经受到伤害,有人说希望艾莉森在监狱里腐烂,因为“你毁掉了人生,你是怪物(monster)”。法官长达10页的判决书里说,艾莉森在其他人遭受痛苦的时候表现冷漠,有时候还会笑出来,然后误导受害者,她利用了自己电视明星的名声,这些行为是不可接受的。法官最后裁定了艾莉森服刑三年,拉涅尔刑期是120年,不得假释。最早给艾莉森授课的南希·萨尔兹曼刑期是3.5年,加拿大富豪女克莱尔·布朗夫曼是6年9个月。

出狱以后,艾莉森一度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练书,但是遭到学生抗议后被迫中断了。她在南加州艺术大学攻读社会工作(Social Work)硕士学位,未来还打算申请艺术治疗方向的博士学位。同时,她也在一家致力于将音乐、戏剧、诗歌这些创意艺术带进监狱的NGO工作,具体工作是去监狱讲述艺术课程。艾莉森出狱以后不久,在一个遛狗的公园结识了犹太人弗兰克·明克(Frank Mink)。这也是一位奇特人物。弗兰克曾经是新纳粹的成员,后来致力于反激进主义,到各处举办讲座来倡导多元与包容。所以他理解艾莉森的经历应该有一个比较好的观照角度,两个人已经结婚。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FBI, The New York Times, NGO

媒体/书籍: 《超人前传Smallvi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