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泡沫的警示信号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这样一个经典动画片,叫做威力狼(Wile E. Coyote)。在美国非常流行,在中国也可能播过。这只狼经常拼命追逐猎物,不知不觉间冲出了悬崖边缘,脚在半空中疯狂踩踏,但它没有掉下去,为什么呢?因为它还没有往下看。只要他不往下看,他就不会掉下去。
在金融学的泡沫中,也存在类似的情况,那就是所谓的“狼性时刻”。只要你不看脚下,只要你相信地心引力暂时失效,你就能在空中再飘一会。但今天,我们要做的就是那个最危险的动作——我们得往下看一眼。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一年前,2025年1月。那时,Sam Altman在播客里信誓旦旦地写道:“我们已经知道怎么造出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通用人工智能)了。”当时他的口气骄傲到无以自拔。所有人都认为,ChatGPT 5会像上帝降临一样,在超级碗之后发布,实现人类的AGI。结果呢,就像电影**《空前绝后满天飞》**(Airplane!)里那个经典的广播一样:通往AGI的航班,现在改到8号登机口……哦不,又晚点了,改到9号登机口……改了又改,拖了又拖。
直到2025年8月7日,当时我是非常期待的,因为我对ChatGPT 4o非常满意,觉得升级到5(或其后续版本)那一定是出现质的飞跃。Sam Altman当时宣传说,这个新的模型已经抵得上一堆博士了。结果我上手玩了一小时就发现,它就相当于一个ChatGPT 4的升级版。之前存在的幻觉、种种问题,现在依然存在。我们大家所期待的这种量子跃迁级别的升级,并没有出现。实际上,我们换来的仅仅是一个版本的小更新,你都不能称之为‘5’。
这里就引出了我们这一期视频的主题。曾经在**《大空头》(The Big Short)里扮演原型人物的Steve Eisman出来做了一期播客,他的嘉宾是AI圈的头号“反贼”,叫做Gary Marcus**。之前我们频道也做过他相关的视频,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一下,我会把链接放在描述栏。大家要知道,当年大家把房地产债券当成金矿的时候,Steve Eisman已经开始怀疑底下的烂账了。现在,这位不信邪的华尔街老炮,把枪口对准了AI。他和Gary Marcus两个人开始一起疯狂吐槽AI。这两人的核心观点就是:如果这万亿美元的投入换不回真金白银的回报,那这一场投资盛宴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
那么,你肯定会问:现在这些硅谷大佬都是聪明绝顶的,他们怎么可能会集体误判?这些人难道不比你们聪明吗?Gary Marcus给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解释:他认为这些人正在犯一个“万亿磅巨婴”的谬误。逻辑是这样的:你生了一个孩子,刚出生8磅,一个月后长到16磅。如果你是一个只会画延长线的分析师,做一个线性规划,屏幕上会出现一条笔直向上的线,然后告诉所有投资人:“你看,按照这个速度,当这个孩子上大学的时候,体重将达到1万亿磅!”听起来非常荒谬,对吧?但是,这正是过去几年AI圈正在做的事情:堆更多数据,买更多显卡,模型就会无限变强,直到最终成神。但是,2026年的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耳光:物理规律确实存在,边际效益递减是真实存在的。给孩子喂再多奶粉,他也不可能长成哥斯拉。
在揭示了增长神话的虚假性后,批评者们将AI行业的明星公司置于显微镜下,并将其与过往的泡沫案例进行对比。
OpenAI的困境与LLM的局限
到这里,Gary Marcus抛出了一个“暴论”:他认为OpenAI就等于当年的WeWork的处境——估值上天,亏损无底洞,而且技术护城河可能根本不存在。如果仅从这样一个抽象的对比来看,这些因素确实能够匹配。
那这里,我必须得为OpenAI稍微辩护一下。我觉得OpenAI和WeWork还是有本质区别的。WeWork当年的商业模型,其实是非常明确的一个“二房东”计划,而且它事实上能提供多少不一样的价值呢?我觉得是非常有限的。但是,对于像OpenAI这样的公司来说,它的模型是有价值的。而且,这些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基于海量文本训练的AI系统),比如像GPT-5 Pro模式,其实效果还是不错的。对于其他的offering,比如说一些中国的模型、开源模型,它还是有一定的技术领先的。那么在产生经济价值方面和提高效率方面,我觉得这个跟WeWork同日而语的话,那是对Sam Altman的一种侮辱。
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两家公司都有孙正义的参与。WeWork当年的上市的第一次企图是失败的,最后通过一个SPAC来上市,整个估值都打了大的折扣。我觉得OpenAI还是有可能会上市的,而且它的估值可能也不会低,所以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Gary Marcus在节目中向Steve Eisman科普了一下这些神经网络、深度学习。他说:“你别被这些词给唬住了,这些词其实就是吃了类固醇的自动填空。”你想想你们平时发短信,打出“今晚我们在……”,输入法会猜后面跟什么词:有可能是“餐厅”,有可能是“家”,有可能是“老地方”。他猜得准吗?其实是挺准的。但是Gary Marcus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个算法,它知道什么是餐厅吗?它知道什么是饿吗?”他其实完全不懂,他只是在算概率。
现在大语言模型,其实本质上在做同一件事情,就是进行一个完形填空。它只是背下了整个互联网,算得更快更花哨,但他并不是在真正思考,他是在拼凑,就是把一堆碎片强行拼起来,一个很像人话的句子。一旦他拼错了,乐子可就大了。
在节目中,Gary Marcus举了一个演员的例子。这个人叫Harry,他是《辛普森一家》(The Simpsons)里头那个只会说“Excellent”的Mr. Burns,同时也是经典电影《This Is Spinal Tap》里的贝斯手。如果你问AI他是谁,AI会信誓旦旦地告诉你:“哦,他是一名著名的英国配音演员。”听起来没毛病对吧?毕竟有很多优秀配音演员都是英国人。但问题是,这个Harry,他其实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洛杉矶人,在好莱坞长大,从小就是童星。这件事在维基百科上能够查到,只要2秒钟。但AI为什么要瞎编呢?因为他并没有真正去查资料。他的逻辑是这样的:Harry配音演员,很多配音演员是英国人,Ricky是英国人,John也是英国人……于是他大脑一短路,把这些统计学的概率混在了一起,直接给Harry发了一本“英国护照”。这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
这其实也是大型语言模型的幻觉是如何产生的。在播客里,Gary又举了另一个例子。之前我们在做Gary的视频中也提到过这个例子。在一个航空展上,有人想炫耀一下特斯拉的智能召唤功能,哪怕人不在车上,车也能开过来,特别酷炫。结果呢,这辆车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非常坚定的姿态,直挺挺地撞上了一架价值350万美金的私人喷气飞机。为什么?特斯拉难道没看见眼前这架大飞机吗?其实不是这样的。摄像头肯定看到了,但是他的数据库里头没有这一个指令。他学会了逃避行人、躲避自行车、躲避其他车,但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在遇到一架飞机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这其实就是Gary Marcus反复强调的一个致命伤:目前的人工智能它没有世界模型(World Model: AI对现实世界及其运作方式的内在理解和表征)。它不知道飞机是一个实体,它是易碎的,是昂贵的。遇到训练数据里头没有的新鲜事儿,它就只能撞上去。
技术上的局限性显而易见,但资本为何仍旧狂热?这背后牵涉到风投行业的利益驱动机制。
泡沫机制与AI的未来之路
这时候你肯定会说:“哎呀,这个大语言模型有这些漏洞是很正常的嘛,你把这些训练数据提供给这个人工智能、深度神经网络不就行了吗?”但华尔街看重的是什么?是回报率啊!现在投入是万亿级别的,那回报呢?前两天,《华盛顿邮报》做了一个调研,结果让人感到非常尴尬:在所有人类的工作任务里,真正能被现在AI完美替代的只有2.5%。绝大多数时候,AI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工作垃圾”,也就是程序员常说的“屎山”。这玩意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你必须花更多时间去检查、去修改。你就特别害怕它犯像前面Harry那个例子一样,给你在编辑财报的时候编出了一堆数字。你投入了买核弹的钱,结果造出来一把指甲刀,这笔账现在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既然技术有缺陷,而且回报又这么低,为什么这几年热钱就像疯了一样往里面涌呢?Gary Marcus揭露了一个非常扎心的行业潜规则:在风投圈(VC)这些公司,有个东西叫做“管理费”,通常是2%加20%。什么意思呢?就说如果你忽悠来1万亿的投资,不管这个项目最后有没有成,不管AI是毁灭人类还是拯救世界,只要这钱进来了,这个VC每年就能稳稳拿走200亿的管理费(2%)。这听起来非常夸张吧?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讲这个“无限增长”的故事,因为他们需要你相信“Scaling Law”(规模法则)永远有效。因为只有故事足够大,蛋糕才会足够大,那么2%的切片才足够肥。
另外一个20%是什么呢?就是说,当你这个项目成功退出的时候,你获得的利润,VC公司会抽走20%。其实是非常“lucrative”(有利可图)的。比如说,像OpenAI这样的公司最终上市了,那么上市之后,这些VC公司就可以在二级市场把这些股票卖给散户。然后这些钱拿到手之后,赚到的利润20%就归由VC公司。这其实是非常赚钱的。所以你看,在这些因素的驱动下,VC公司有足够的“incentive”(激励)继续忽悠大家:“哎,我们把AI的蛋糕继续做大,会有更多的钱专门投入这些投资AI公司的VC,那么他们就能收取更高的管理费。”
如果说,我们之前提过,这些技术故障只是些小打小闹,那么在Gary Marcus眼中,“人才用脚投票”才是真正的地震。Gary Marcus举了一个例子,就是Ilya Sutskever。他说这哥们其实是OpenAI的灵魂,是这波AI浪潮的奠基人之一。我们频道也做过几期关于Ilya Sutskever的故事,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一下。Gary的论点是:如果说Ilya真的相信ChatGPT 5明天就能变成神,相信AGI触手可及,他真的会在这个时候辞职吗?(他指的是Ilya离开OpenAI)。
但是,我觉得这里其实说的也并不是很公允。因为Ilya,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离开OpenAI的。他在发动“政变”失败之后,在OpenAI的整个管理层中就显得非常尴尬了,而且一部分领导层的核心是希望他走的。所以,Ilya的离开,并不一定能够证明他对于OpenAI的模型没有信心。
聊到这里,Steve Eisman拿出他的老本行——做金融投资的。他给大家算了一笔账:OpenAI现在的商业模式,可以说是科技史上最疯狂的赌博。他们现在状态,每个月要烧掉几十亿美金。哪怕是刚刚拿了400亿美元的融资,在这种燃烧速度下,也就是一年的口粮。这其实就是一个无底洞。想要填上这个洞,他们下次需要的资源可就得1000亿美元的级别了。放眼整个地球,能签这种支票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如果说那5个人(指潜在投资者)中有4个说“不”,那这个故事可能很快就结束了。OpenAI会从硅谷的神,瞬间变成那个没有人接盘的WeWork。这也是为什么大家说,OpenAI必须得立刻启动上市计划了。
Gary紧接着指出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真相:这一场战争,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战了,而是变成了一场资源战。如果现在AI的游戏规则依然是比谁的模型大、谁的算力多,那么OpenAI必死无疑。为什么?因为谷歌(Google)已经醒了。谷歌它拥有自己的芯片TPU,拥有无穷无尽的数据,也有花不完的现金流,不需要求爷爷告奶奶去买显卡,他们自己就能“产粮”。而且,当这个技术变成“没有秘密”的这种大宗商品的时候,赢家永远不是那个跑得最快的创业公司,而是那个“家里最有矿的巨头”。这非常的无趣,但是这就是非常残酷的现实。活下去才是最后的赢家。这其实就有点像《一代宗师》里头说的那个概念了:在这场战斗中,最后站着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那么,在泡沫破裂的阴影下,真正的AI发展方向究竟在哪里?批评者们提出了构建“世界模型”的解决方案。
Garry Marcus说:“这个世界模型才是人类的出路。”为什么呢?因为AI模型必须得有常识。你之所以不会像特斯拉一样撞上飞机,是因为你脑子里有这样一个模型:你知道飞机是硬的,撞上去会死;而且飞机也很贵,撞上去要赔很多钱。你之所以看到哈利波特,知道扫帚能飞,但是你回家不会真的去跳楼,是因为你能够区分魔法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区别。现在AI其实就缺这个东西。它读了再多关于国际象棋的书,它依然会犯规;它看了再多理论物理,它还是不懂因果关系,然后呢再去预测下一个词。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它永远是一个“读了很多书的傻子”。
这里其实就是心理学家Daniel Kahneman(丹尼尔·卡尼曼)所说的System 1(系统1:直觉、快速反应)和System 2(系统2:理性、慢速思考)的区别了。现在AI,在这个Gary Marcus眼中,全是System 1:它是直觉的、快速的、脱口而出的,就像你喝醉酒之后的胡言乱语。而我们真正需要的呢,是System 2:是理性的、逻辑的、慢下来的思考能力。
Gary预测,未来方向一定是神经符号AI(Neuro-symbolic AI: 结合神经网络的模式识别能力与符号逻辑的推理能力)。AI把大语言模型的直觉,加上逻辑推导的严谨。只有当AI学会了说“哎,等一下,让我先想一想,这个逻辑通不通”的时候,真正的AGI时代才算真正开始敲门。而在那一刻之前,一切都只是昂贵的彩排。
所以,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我们是不是站在悬崖边上呢?在Gary Marcus和Steve Eisman眼中,我们是的。那么AI泡沫会破灭吗?在他们两人认为,大概率绝对会。但是,这并不代表AI就完了。互联网泡沫我们也破过,但是互联网改变了世界。这一次呢,作为普通人、作为投资者、作为从业者,我们得学会把这些科幻小说和商业财报分开来看,别为那些所谓的“万亿磅的巨婴”买单,要去关注那些真正能够解决问题的、有逻辑的、有世界模型的技术。
那么解读这两位的播客的视频就做到这里了。我会把他们俩的播客视频链接也放在描述栏。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在评论区留言。非常感谢大家观看,我们下期节目再见。未来的AI呢,必须得先学会理解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