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神奇的竞技场，一些毫无经验的业余选手几乎不费什么劲，就能把绝大多数的专业高手摁在地上摩擦。这个场子就是投资。

你别不信，投资界的祖师爷本杰明·格雷厄姆早就说过，一个外行，只要肯花一点功夫，再加上一点点能力，就能拿到一个说得过去的成绩。怎么做到呢？简单，买一只指数基金（Index Fund: 包含市场中多种股票组合的投资基金），把这个市场的东西都买一点。然后你能拿到这个市场的平均回报，这件事情连小学生都会。所以大家都觉得投资这玩意儿我也行。

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有个老头站出来泼了一盆冷水，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查理·芒格，沃伦·巴菲特身边的那位大哥。他是这么说的：“投资这事本来就不该容易，要是谁觉得它容易，他就应该是一个傻瓜。”

你看，投资这件事情在有些专家口中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普通人只需要买指数基金就行了。但有些最聪明、最有钱的一群人偏偏会说投资非常难，那它到底难在哪里呢？

首先，巴菲特的老师本杰明·格雷厄姆推荐的那个买指数的方法，拿的是市场的平均回报，市场涨多少你就跟着涨多少，市场跌你也跟着跌，这叫做不输给大盘。但真正的赢家并不满足于这点，他要的是跑赢市场，赚得比别人多。问题就出在这里。

你想想这个场面，成千上万的人死死盯着每一块能赚到的钱，都想抢到手，这钱最后归那个比所有人都快半步的人。霍华德·马克斯说，在很多行当里，你想跑到最前面，你靠的是多读书，多跑图书馆，多流汗，准备更充分，然后你的装备更好。但投资不一样，在这里这些东西不太管用。

于是怪事就来了，一个聪明绝顶、勤奋到996、信息全都齐活、电脑算力拉满的专业基金经理，照样可能连一支指数基金都跑不赢。这就是那个谜：聪明、勤奋、信息全，三样全占了，怎么还是输呢？霍华德·马克斯说，问题不在于你知道多少，而在于你怎么想。他给出的答案就是四个字：思维层次。他说人的脑子分成两层，大多数人这辈子只停在第一层思维（First-level Thinking: 凭直觉和表面现象做出的简单反应），极少数人能爬到第二层思维（Second-level Thinking: 考虑复杂互动和概率的深层思考），而跑赢市场的钱，几乎全都被第二层思维的人给赚走了。（他说的其实也不太对，我们的伟大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他就明显在第五层，自己画K线的男人。）

我们很多普通人都认为，只要判断对了就能赚钱。霍华德·马克斯说错了，判断对只是一个必要条件，远远不够。真正关键的在于，你的想法不光要对，还得跟大多数人不一样。光对没用，跟大家想的一样的一个“对”，市场有效性（Market Efficiency: 市场价格已经反映了所有已知信息）早就把它算进价格里了，你一分钱都赚不到。那么，第一层思维和第二层思维到底差在哪呢？

剖析第一层思维的陷阱

我们先一个一个看，先说说绝大多数人待的第一层思维到底长什么样。第一层思维是这样的：“这是一家好公司，买它的股票”，完事儿，其实就这么简单。霍华德·马克斯说，第一层思维者要的东西其实特别简单，你只要对未来有个看法就行了：“这家公司前景不错，所以股价会涨。”逻辑就这么短，一句话。你别说，这种思路几乎人人都会，它简单，表面上非常顺手。

霍华德·马克斯举了个例子，他说有一次开车上班听广播，有个嘉宾点评股票，张口就来一句：“你要是用哪个产品觉得挺爽，那你就应该买他家的股票。”马克斯当时听完之后非常无语，当个好投资者哪有这么轻巧的事呢？你想想，我们生活中是不是到处都充满着这种声音：朋友推荐、群里喊单、专家上电视拍胸脯，全都是第一层思维简单的公式。现成答案听着就让人踏实，可是第一层思维藏着一个要命的死穴。

马克斯认为，第一层思维的人想法其实都长一个样，他们看同样的东西，用同样的脑子去想，最后得出同样的结论。如果一万个人看到同一张财报都喊“好公司，买！”，那只股票的价格早就被这一个个的买单抬上去了。你这时候冲进去，买的就是一个早就被人吃干抹净的价格。霍华德·马克斯说，所有投资者不可能都跑赢市场，因为他们加在一起，本身就是市场。说白了，你跟大多数人想的一样，那你就是大多数人，大多数人怎么可能跑赢他们自己呢？这道理听着简单，但是它把 99% 的人都堵在了第一层思维的门口。

洞察第二层思维的逆向逻辑

那么能爬到第二层思维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呢？他们看到同一家好公司，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第二层思维的人看同一家好公司，脑子里装的是另一套逻辑。他会说：“这是一家好公司，没错，可是所有人都觉得它是一家伟大的公司，它其实没那么伟大。所以这家公司被高估了，价格太贵，卖！”你听出门道没有？同样的公司，同样的事实，他的动作跟第一层思维的人正好相反。

再给大家举个例子，假设经济前景一片暗淡，通胀往上窜。第一层思维的人说：“行情要完了，赶紧清仓！”第二层思维的人则会说：“行情是烂，但是所有人都在恐慌性地抛售，所以这是买入的机会。”再比如一家公司，大家都说它的业绩要下滑，赶紧卖了。第二层思维的人会说：“它是要下滑，可是下滑得有大家想的那么惨吗？等到真相出来，业绩没那么糟，反而会推着股价往上走。”看见没有？第二层思维者永远会多问一句：“别人是怎么想的？这个想法是不是早就被价格吃进去了？”

那么第二层思维的人在买一只股票前，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呢？霍华德·马克斯把这一串自问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了，给大家念一下：

• 未来有哪几种可能的结果？
• 我觉得哪一种最有可能发生？
• 我有几成把握自己是对的？
• 市场上大多数人现在是怎么想的？
• 我的判断跟他们差在哪里？
• 现在这个价格反映的到底是大家那套想法，还是我这一套？
• 大家是不是太乐观了，或者太悲观了？

最后这两句最狠：如果大家都对了，这股票会怎么走？要是我对了，又会怎么走？

你想一想，光是要买一只股票，就要在脑子里过这么一长串问题。现在我们来对比一下这两层思维的人是怎么想的。第一层的人就是一句话：“好公司，买”，完事儿，就这么简单的逻辑。第二层的人要经过那一串拷问，每一只股票、每一个决定都得这么过一遍。霍华德·马克斯说，这两者工作量差着十万八千里，所以能爬到第二层的人，跟满大街第一层的人比起来少得可怜。一个基金经理可能要盯着上百只股票，第一层的人一天就刷过去了，第二层的人光是把一只股票想透，可能就得熬一个通宵。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这是愿不愿意接受这份累的问题。绝大多数人（包括很多专业人士）嘴上说要跑赢市场，可是真的要下这份苦功夫时，就退回到第一层那个又快又舒服的窝里去了。

非共识的正确：超越平庸的唯一路径

这时候你可能会想：“那我直接反过来不就行了嘛，大家买我就卖，大家看好我就唱衰，专挑跟别人不一样的干。”别做梦了。霍华德·马克斯说得很明白，跟大家不一样，本身不是目的。你为了不同而不同，那叫抬杠，照样会赔得裤衩都不剩。他说，真正能拿到非凡回报（Alpha: 投资中跑赢市场基准的超额收益）的，来自于一种判断：非共识，而且正确。你品品这几个字，它必须同时满足两头：既要跟大多数人不一样，而且还得是对的。可偏偏这种判断难上加难。霍华德·马克斯说，它难想出来，难想对，就算想对了，还能真下手去做——这是三道关卡，一道一道地刷人。所以他给第二层思维总结了一句话：既要不同，又要更好。

那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站到那个“既要不同又对”的稀缺角落里呢？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场景：假设有这么一天，一个天大的坏消息砸下来，经济前景一片暗淡，通胀往上猛窜，屏幕上所有股票都在跌。这时候两个人盯着同一块屏幕，看同一条新闻。第一层思维的人手一哆嗦：“完了完了，行情要崩，卖卖卖！”他夺路而逃，把手里的股票一股脑全砸出去。第二层思维的人看到同一条新闻，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回事：“前景是烂，可你看所有人都在恐慌里割肉，这被甩卖出来的便宜筹码谁来接呢？”就是他。同一条坏消息，同一个时刻，一个人疯了一样往外跑，另一个人不慌不忙张开口袋接货，这两人命运从这一刻就彻底分叉了。而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最后赚大钱的，往往就是那个在所有人都夺路而逃时敢于伸手接盘的人。可问题来了，他凭什么敢呢？这背后其实就是霍华德·马克斯画的一张矩阵图。

霍华德·马克斯在2006年9月一篇叫做《敢于伟大》的备忘录里画了这样一个图。非常简单，就是一个田字格，两行两列：

• 左边一列是常规打法（跟大家一样）。
• 右边一列是非常规打法（跟大家不一样）。
• 上面一行是结果好。
• 下面一行是结果坏。

四个格子就出来了，咱们一个一个填：

• 你跟大家一样，结果好，这叫做平庸的好。
• 你跟大家一样，结果坏，这叫做平庸的坏。
• 你跟大家不一样，结果坏，这是极度惨烈，比平均还要惨。
• 最后剩下右上角那个格子：你跟大家不一样，而且结果是好的，这叫做超越平均。

所以你看，整张图只有这一个格子是通往非凡回报的唯一入口。霍华德·马克斯说，如果你的行为是常规的，你的结果也就只能是常规的，好好不到哪去，坏又坏不到哪去，就一个字——非常地“平”。想得到非凡的结果，只有一条路：你的行为必须非常规，可这条路凶险得很。

你再看右边那一列，如果你跟大家不一样且结果好，那是上天堂；结果坏，就一脚踩进那个比平均还惨的坑里。所以光不一样还不够，霍华德·马克斯说，你还得具备 卓越的判断力（Superior Judgment），必须比别人高明。不同再加上高明，缺一个都不行，缺的话你要么是平庸，要么垫底。这就是第二层思维的真正代价，它从来就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投资是一个零和博弈（Zero-sum Game: 参与者之间的利益得失总和为零），你赚的每一分超额回报，都是从别人的兜里掏出来的。而所有投资人加在一起，他们本身就是市场。所以所有人不可能都跑赢市场，跑赢意味着你得赢过其中一半的人，把他们踩在脚下。霍华德·马克斯逼着你要问自己一个问题：在你冲进这个零和战场之前，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站在前一半？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它就像一面镜子，能够瞬间照出一个人：你到底还是在第一层，还是真的已经爬上了第二层。所以你再听一遍芒格开头说的那句话：“觉得投资容易的人是傻瓜。”芒格不是在骂你，他其实是在提醒你：“觉得容易”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你还死死呆在第一层最危险的信号。格雷厄姆当年说得很含蓄，一个外行能拿个说得过去的成绩，可要想再往上走一步，需要多那么一点点智慧。而这一点点智慧，就把 99% 的人一辈子都挡在了那道门槛外头。其实你会发现，所有运动越是上手简单，越想精通就越难。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有点丧：这么难的话，我们普通人是不是就没机会了？霍华德·马克斯说恰恰相反，正因为这个世界上第一层思维的人那么多，留在第二层思维的人能捡到的便宜反而更多了。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坏消息砸下来，乌泱泱一大片人恐慌抛售，夺路而逃。第一层思维的人越多，被甩出来的便宜筹码就越多。而你只要能比他们多想那么一层，多扛住那么一点恐惧，你就站到了那个能够伸手接货的位置。所以，这道门槛挡住的从来不是你的智商，它挡住的是你愿不愿意比别人多想一层、多熬一道苦的那份定力。这事跟天赋其实没那么多关系，跟你肯不肯下功夫有很大的关系。

所以，第二层思维扯了那么半天，到底说的是什么呢？马克斯给出的定义非常清晰：与众不同且正确。就这么几个字，不同，让你有机会摆脱那个平庸的人海；正确，让这份不同变成真金白银，而且不是一场赔钱的抬杠。两个同时做到难如登天，但是投资路上的所有超额回报，偏偏就藏在这六个字里面。所以，下一次当你又想轻轻松松点下那个“买入”键的时候，不妨停个三秒问自己一句话：“我现在这个想法，跟大多数人到底一不一样？”就这一个问题，它可能就是横贯在第一层思维和第二层思维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