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下午好,我叫双雪涛,我是个沈阳人,我是个写小说的。其实“冬天的骨头”这个题目,憋了我挺长时间。我自从应下这个事儿之后,其实有点悔恨,因为打心眼里觉得一个作家应该是躲在作品后边,源源不断地制造梦和幻觉,而不是应该出来讲演,这事儿好像违背作家的本职工作。
但另一方面,我有时候也想,一个作家这种自闭应该恰如其分,或者恰当的自闭才能赢得恰当的自由。比如说我们知道美国有个作家叫赛林格,出了几本书之后,感觉不行得躲起来,得去写一本大书,然后就躲起来了。这一躲可能有五十年、六十年。这六十年可能他就像一个闭关研究武林绝学的高手,但最后六十年过去了也没出关,也不知道他练成了什么。所以这种自闭和自我的封锁可能也有些问题,我就从这方面一想,鼓励自己还是来讲一下。另一方面我问了一席的几位领导,说可以讲东北话,因为我从小也比较爱讲故事,但这故事如果不拿东北话讲,就不能说是我的故事了。所以我得到这个允许之后,觉得大概讲一下“冬天的骨头”。
“冬天的骨头”:寻找真相与记忆的重量
“冬天的骨头”这个原意,相信在座的各位有知道的,它有一部美国小说叫《冬天的骨头》,也有一部电影叫这个名字,是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这故事讲的是什么呢?讲这个女孩的父亲失踪了,她要把她父亲找回来。她找了很久,发现她父亲是个毒贩,然后她进一步又发现她父亲已经死掉了。所以她的工作其实从找她父亲回家变成要找她父亲的尸体,找尸骨。因为这个尸骨一方面是个念想,另一方面可能要涉及到一些遗产的纠纷、继承、房产的分割等很多问题。所以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就带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去找父亲的尸骨。
我的印象很深,这个电影的结尾是终于她感动了一些人,带着她找她父亲的尸体。他们乘着一叶小舟,划到了一个河上,是个冬天,那个小舟就像凝在河面上一样。然后她父亲的尸体已经被沉在水下,冻得硬邦邦的。她伸手去捞这个尸体,尸体冻得很硬,她也拽不动,也不能把她尸体整个拿走。因为整个拿走之后,对于所有杀她的人可能也是个很大的麻烦。所以旁边那个女人说:“你把她这个手锯下来,你把她手拿走吧。”电影的结尾是旁边一个人帮助她用电锯,把她父亲的双手锯下来,她带走了。当时看完电影我很震撼,所以我今天想讲的两个故事,可能都跟“冬天的骨头”有关系。具体是什么样的关系,可能讲完大家能清楚一点。
东北棚户区的童年往事
我先讲第一个故事,就是我小时候,因为生在东北,东北在我小时候其实比现在要冷,非常冷。那种漫天大雪、彻夜大雪是经常会下的。这种大雪下起来什么感觉呢?你在这路上走是睁不开眼的。然后彻夜的大雪下完之后,第二天早上一看,整个世界就像一个悬停在半空的琥珀一样,晶莹剔透的感觉。
我小时候在哪生活呢?我因为是沈阳人,所有沈阳人都知道有一片巨大的棚户区叫烟粉街,也叫烟粉屯。它就处在沈阳市区和乡村之间,是一片巨大的棚户区,从空中看像蚊香一样一圈一圈的,有两千多户居民。因为它房租很便宜,治安很混乱,属于一个三不管的地带。所以一些刑满释放人员、诈骗犯、妓女、残障人士,还有一些想涌入城市失败又退回来的一些农民,都聚集在那一片。那时候我们父母是双职工全部下岗,所以只能租最便宜的房子,从市区搬到这个烟粉街。
烟粉街那个地基是下陷的,都比地面要低,所以一场夜晚的大雪下完之后,第二天门是推不开的,门已经完全被雪堵住。所以我和我父亲,基本能拎着铁锹从窗户跳出来,把门前那雪挖通挖开,然后把门推开。这活干完之后,一摘帽子,头发基本上都是热气向上升起,像那种内力很强的那种样子。其实是一种雾气。那时候我妈的面条已经煮好了。
我记得我们有一个小女孩就住在我旁边,她父亲经常打她,因为她没有妈妈,就把她绑在一个长条的椅子上殴打她。所以她积累了很多战斗经验,在街上一般人打不过她,虽然她是个女孩,同龄的男孩都打不过她。有一天我可能不知道是哪根筋对了,那天反正可能也是休息得比较好,就打赢了一仗,把头发就是我们东北叫薅嘛,把头发薅下来一撮,她就大败而归走了。
晚上我就回家跟我妈炫耀,说今天我把老仇家那个老大给打了。我妈说:“你还真挺出息的,你能打赢他真不错。”然后晚上我们家睡觉,因为是个平房睡觉,晚上觉得怎么这么冷?就跟我爸说。我爸当时睡得特香,我爸感觉不太对劲,有点漏风。我爸说怎么能漏风?我爸感觉不对,也确实冷,就开始找那个窗户都关得很严没有风。我爸就下地出门一看,这家里门没有了。就是这位仇姑娘,连夜把我们家的门给卸走了。我们家门就是一个薄薄的铁皮,但是它也很有用,也能挡点风。这门一卸走之后,基本就穿堂风就全过来了。所以第二天我就属于负荆请罪,去了道歉,说昨天不应该打你,不应该薅你头发。然后她就基本上把前天丢掉的那些挨打偿还给我,给我几个嘴巴子,就把这个门还给我就背回来了,再把门装上,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冰尜儿与修车师傅的秘密
可能在座的各位都不知道什么叫冰尜儿,因为南方的朋友们肯定不知道。冰尜儿有点像是这种陀螺,它是用木质的,底下有个钢珠。下过大雪之后,雪一扫掉之后,其实地下有层薄薄的冰的。我们就在冰上玩这个冰尜儿。这冰尜儿还需要另一个配套的工具是个鞭子,用鞭子抽这个冰尜儿,在鞭子前面做一个小小的扣儿,一抽冰尜儿就迅速旋转。一般每家孩子都有这冰尜儿去互相比较这冰尜儿的做工和工艺。
父亲经常,我们的父亲基本都是工人,有的车工钳工,可能有的手艺好一点,有的手艺差一点。但是也跟所用这个木头的质地有关系。我记得我们家那个冰尜儿一般都比较糊弄,可能是杨树的或者什么一般的木头就凑合弄了,比较轻。最好的冰尜儿我记得应该就用那种垫在铁轨底下那种枕木做的,质量非常大,密度非常高,一转起来,威风凛凛,像要钻到地里一样那种感觉。然后这个女孩就经常会得到这种冰尜儿,当然不是她爸给她做的,我们姑且叫一个老李吧,就是李师傅给她做的。
这个李师傅是我的邻居,我也认识的。我央求他做好几次冰尜儿他都不给我做,他的手艺特别棒。因为他是个修自行车的,所以我对他的印象一般都是冬天叼一根烟,穿一个破棉袄,坐在路边给别人粘车带。这个老李在我们那儿算是一个很老实、很沉默,看起来又比较温和的中年人。他曾经可能在喝醉酒之后提过,说他那个女儿一直在国外读书。这个在我们那儿其实是个非常传奇的事情,因为我们那儿都布满了不读书的人,就感觉好像是吹牛的感觉。但是他平常感觉起来他并不是总拿这事炫耀,很少说。他是一个独身的男人。
有一天,我记得应该是九九年左右,我们烟粉街就来了几个陌生人。因为我们烟粉街互相邻里都非常熟,大家都很认识。即使邻里的亲戚我们甚至都认识,这几个陌生人进来之后其实很扎眼,我们都能看到。他们就直奔这个老李这个修车摊儿。老李当时正在家里下面条。他们进去之后就问老李说:“某某某你认识吗?”大概是分散注意力吧。老李可能在脑子里过一下,刚要想就把老李摁在这个灶台上,说:“铐起来。”然后就问他说:“你那个钱在哪里?”李师傅就保持沉默,不说,被带走也没有说。
后来就开始搜查,很多人都围观搜这个房子,房子很小,十几平。后来就在这个房子上面那个大梁上,都是方块的,一个个牛皮纸包好的现钞,大量的现钞。当年一百万就很多很多了,九九年啊,现钞震惊了我们整个烟粉街。后来发现他其实是从九五年到九九年,跨度大概是四年半期间,可能是个团伙是五个人,大概杀害了十九个人,累计抢劫应该是三四百万。这在我们那边是一个特别重大的案件,我们在电视台经常能看到滚动播出,说今天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有什么进展。就很难想到说这个人就生活在自己的身边。
他们其实是因为我们在九五年那个时间是非常敏感的一个节点,就是改革开放的浪潮到我们那儿之后,整个我们东北计划经济受到很大的冲击。这里头其实包含了一个很重要一点就是贫富迅速分化了。那这个团伙其实是两兄弟,两兄弟再加一个老李,是这种配置,那两个都是亲哥俩,然后他是个单帮的。他干什么活呢?他就是负责弄点尼龙绳,准备点作案工具,放个哨儿踩个点儿,开个车,就属于这种辅助人员。
他们主要的抢劫对象就是那些先富起来的人,因为他们都是一些下岗工人,还有一些有恶习的,有的酗酒的,有的是赌博。他们看这些人迅速富起来,他们很眼馋很着急。他们唯一的方法就是迅速把你累积的财富抢过来。所以他们基本上都是抢劫那些批发业者,还有一些富起来,然后对自己财产有点炫耀的那种人。他们基本上都是不留活口,当场就打死的。而且他们基本上是有一个非常缜密的一个作案的路线,他们先要抢劫一辆出租车,因为出租车的性能是最好的,天天在路上跑,肯定没有问题。比如这出租车要去苏家屯,可能需要五十块钱。他们说:“好,我给你一百,你去不去?”一般出租车司机都会去。他们去了之后,把这司机从前面驾驶舱骗下来,把出租车司机勒死,放在后备箱,直接开这个车就去抢人,就去抢。而且路线他们已经勘察几个月了,他们用的车可能就用这一两分钟最关键的时刻,逃走的时刻。
这个案件被我们沈阳市当时的电视台拍成了一个纪录片。这些所有的死刑犯,这五个人都最后是死刑立即执行。但这个老李可能有时候最不服气,他说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他只是为大家准备点材料。但是其实这个案子性质非常恶劣,我们都知道,谁也逃不过这个东西,杀人偿命。他的女儿真的是在国外,在日本赶回来,然后为他奔走,可能他女儿出国的钱可能还有一些是他抢来的。
个体命运与宏大时代的交织
所以这个故事当时我看的时候,我当时十五六岁,对我的冲击是很大的。一方面是,我们能看到人的肉身,肉身都能看得很清楚。那人的骨头碎了,骨头变形了,出了问题其实很难看到,可能肿了一点,但其实你很难清楚地看到。另一方面是,我们的世界看起来都很平滑地运转,其实内部有很多暴虐的事情,有很多残酷的事情,其实并不是被我们所知晓。当这些事情发生了之后,我们赋予他一个正义,把这事情抹平,好像这事情跟没有存在过一样。但对于我来说,因为我是他的邻居,我知道这个事情真真实实地发生过。
这个人当然是有巨大的问题,他是个冷血动物,残害同类绝对是不能够允许的,而且没有任何大时代的借口。这里头其实涉及到是个人的命运。我当时那时候喜欢记日记,我就想,因为我们学校给我们灌输的教育是我们对世界有个宏观的认识,我们有一些哲学,有一些经济学告诉你,比如马克思主义教给你,你要怎么去认识世界。但当时这个事情给我的冲击是,可能从一个个体认识世界也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不是总结性的,不是一般性的,不是要从这里面提炼出什么大道理,只是一个人的命运,只是一个人的悲喜,只是一个人的上升和坠落。其实你仔细琢磨琢磨,是非常值得写的。
当时其实我没有想要去写小说去当个作家。但后来当我去写作的时候,其实我的目的就是想去写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命运。我并不想折射什么大时代,或用一个人的命运去折射大时代。我觉得一个人命运就非常值得一写了,一人一世界,一树一菩提,非常值得一写了。所以这个我觉得对我人生改变非常大的一个事情,也算是我讲的这个关于“冬天的骨头”的第一个故事。
少年友情与理想的消逝
那第二个故事呢,可能这个骨头就那么一点象征意义。我呢在初中的时候有个非常好的朋友,我们姑且叫他小霍。我们俩是小学的一个学校的同学,但不是一个班级。我们东北小学有时候很寒碜,就是要打乒乓球,大家都很喜欢打乒乓球。但是没有那种专业的乒乓球台,就是水泥台的,然后中间没有网子,拿砖头一摆。所以当大家为了抢这个乒乓球台的使用权的时候,这个砖头就不是网子了,就可以拿起来使用了。所以我就跟他为了抢这个乒乓球台,还真的是动过手,我记得我脑壳还被他打开了。
后来上初中之后,我们俩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为什么会要好呢?首先是因为我们俩都是很孤僻的人,但孤僻的原因不一样。我是什么呢?我是从刚才讲的烟粉屯考到一个市里的所谓一个精英的学校,整个属于格格不入的,就是我非常没有规矩,非常野,非常不懂得什么是纪律,也不知道老师的话是应该听的,不听是要吃亏的,这种东西是完全不清楚的。而且其他人家里都有电话、有有线电视,我是没有的,我家里一共能收俩台,一个中央一台,一个中央二台,也没有电话。所以这个谈资,比如别人看一个电视剧,看一个特别好的一个节目,我是看不到的。然后放学了之后互相打电话说咱出去玩吧,我们家没有电话也找不到我,所以这种孤立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就属于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因为我从小是特别想符合我父母的期望,但是另一方面又对当时那个制度、那种教育非常抵触。这种内心的张力让人非常痛苦,尤其在那种比较小的年龄。所以当时就非常睡不着觉,很早的,很年轻的时候就失眠了。基本上睡觉比考试还要紧张,每到一晚上又要睡觉了,这种紧张的感觉基本上等于上考场。
小霍呢他是什么问题呢?他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他表面是一个唯唯诺诺,而且有很严重的有点哈腰驼背的感觉,但他其实他内心里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是个非常有力量的人。而且对他来说这个世界并不是纷繁复杂的,并不是一个很难捉摸的世界。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是个颜色问题,是黑白问题,就是对与错的问题。所以对于他来说,他的孤僻是因为他要坚持他自己这些原则,他一定不会去妥协。所以我们俩特别能玩到一块儿去。
那时候我们俩就最喜欢玩什么呢?就踢足球。但是学校不允许你踢我们那种大的足球,只要让老师逮着,马上拿钉子给你扎漏,瞬间扎漏,让你拿回去也白扯,没有用。扎漏给你看,你看漏了吧?行,今天歇菜了,就这种感觉,适者生存,没有办法,逼得我们只能踢那种小网球,这么大点儿,那种小网球倍儿硬,踢那种小网球。经常是二十个人抢这么一个球,咣当一脚射门踢兜里了,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然后他踢后卫,我就踢前锋,我们俩配合非常默契。就是很多时候,尤其少年,需要一个共同的爱好走到一块儿来,所以我们俩因为足球的事儿就迅速成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一到周末,别人都去补课了,我们俩就骑个自行车去郊外看火车,我们俩特别爱看火车,觉得火车往远方去真牛。那时候小时候没坐过火车,就特别喜欢看那种隆隆而过的庞然大物,那种感觉特棒,有一种心神俱被震慑的那种感觉。
反抗体制的代价
后来阴差阳错我们家就搬家,从烟粉屯搬到市区来,因为上学实在太远。那个远的程度基本上就是顶着大雪骑车得骑两个钟头才能到学校,如果没有雪的话有四十分钟。我父亲那时候就骑车送我,是个非常痛苦的事情,就是经常蹬个自行车,我坐在后边,风刮起来了,雪下起来了,我爸就使劲蹬那车,怎么蹬也蹬不动。我爸说:“今天这自行车怎么就不动它呢?”后来发现我那脚憋在车轱辘里了,直接就去医院了,经常会有这种情况。所以这条道路走起来很漫长,就通过搬家其实是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案,就从烟粉屯搬到市区来了,正好就搬到这个小霍家跟前儿了。所以,我们俩就成了邻居,又是同学,又是朋友,不做好朋友都不行了,只能这么办了。
然后我就经常去他们家玩儿。他们家是一个非常诡异的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个粮食局的文职干部,他父亲最大的爱好就是羞辱自己的儿子。然后他母亲最大的爱好就是宠爱他,就是夸他:“你真牛,你今天做的真棒。”所以他们家其实一共就仨人,三个党派,非常混乱,每天都开会。我呢去他们家非常受欢迎,有时候能当个法官,有时候能当个陪审团,有时候能当个倾听者,地位非常高。所以我特别喜欢去他们家玩儿。
然后后来,在大概初三上学期左右,就发生了一件非常大的事情,使得小霍就成为了我们学校最著名的人物。什么事情呢?就是我们哥俩,还有一个我们还不错的朋友,我们姑且叫他小刘吧。这个小刘跟小霍,他们俩都是数理化比较偏科,他俩偏到这个程度就是数理化基本都能考很高的分数,然后英语二十六个字母认不全,每次考试拿手指头数。但是那次考试,小刘同学阴差阳错就考了我们年级第一名。我们那个年级有一千八百人,这个第一名确实很困难。
然后就在这个考试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可能我们当地那个教育局下了一件批文,说这次的第一名,可以保送去新加坡国立大学的附属高中,去了之后这三年可以免学费,然后可以进入新加坡国立大学继续深造,毕业之后可能有个合同需要在新加坡工作几年。这个当时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的事情,我们都没听说过新加坡还能跟自己产生联系,新加坡等于基本等于异次元的感觉。
所以当时这个结果出来之后,我们都特别替小刘高兴,一方面有点感伤,要离别,但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高兴,看到自己朋友牛了,这种感觉还是蛮好。结果就迟迟不发榜,这榜就不发不出来,其实那时候我们心里犯嘀咕,是不是有问题?后来终有一天发榜了之后,小刘就变成第二名了,第一名是另一个孩子。那这个事情其实我们就不用去深究了,肯定里头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势力在较劲,变成这么一个结果。
我和小刘我们俩都是什么样人呢?我们俩都是一个顺民里的叛徒,就是首先其实是个顺民,然后才是一个有点捣蛋的人。所以我们俩都接受这个事情,就觉得,反正这也是天上掉下来馅饼,那本来想砸到自己脑袋顶上,风一刮砸别人脑袋顶上,反正也就算了吧。反正小霍就跟小刘说这事儿不能这么拉倒,他那种对体制的厌恶,他对体制的怀疑不信任,在这个时候,这个事情正好触及到他神经里最敏感、最不驯服的那个点了。他说:“我这个事儿我不能接受。”当事人都说算了,他说:“这事儿我不能接受。”
所以他有一天晚上就说:“雪涛,我们俩去把这事儿反映反映。”我是一个,我说:“我妈还想在学校混呢,我得我还有一年呢,你可别折腾了。”第二天早上那天晚上我就没有去,第二天早上这事儿就出来了。他干了一个什么事儿呢?他连夜在校长室门口贴了个大字报。那时候是九几年了,快两千年左右了吧?他就用了一个文革时候的方式,这个大字报用透明胶条贴了五层,校长和校长助理拿手抠两个小时没抠下来,弄糊在门上了。里头基本上都是我们能想到的一些文革的词汇,就是:“我要炮打司令部,我坚决拥护谁谁谁,我坚决反对谁谁谁,我坚决不同意这个事情要这么办,我坚决不认为应该去新加坡的是某某某,而不是某某某。”那个言辞组织之犀利,那种说理之清晰,真使我刮目相看,以前我以为他的语文不行。通过这个大字报我发现真的是很不错,确实是以前没有逼到这份上。
这个事情其实就把我和小刘都叫去了,校长肯定是:“你们三个天天在一起玩,这都是谁干的这事儿?”小霍说:“那就是我一个人,也没有别人,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校长说:“你把这事儿怎么干的,你再说一遍吧。”然后他说:“我怎么去买的透明胶?我怎么拿一什么笔?我写了几遍,打了一个草稿不太满意,然后又誊写了一遍,如何如何。”校长说:“好好好。”
这个事情其实当时校长是要想把他开除掉的,但是后来一想这个影响很大,因为开除学生基本上就是毁掉一个人的前程。那时候我和小刘基本上就是靠边站,就是:“哎这事儿可千万别刮着我。”因为对于我来说,我父母是个普通的工人,他们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的目的就是要去考学,获得那种世俗的承认,在这个关节摔要是落下来,对于我自己来说我是不能接受。所以这事儿就得小霍自己扛下来了。
扛下来结果是什么呢?后边这一年基本上就是水深火热了,本来坐在前两排,因为个儿不高,这事儿出来之后马上放到最后一排,永远不能坐在前面来了,黑板都看不清。然后这个家长三天两头往学校找,用一个屁大点事儿就把你弄来,给你臭骂一顿。在这种环境里,这种整个这个气压里头一个人是不可能自强的,我是感觉到那种强烈的压力,那种对你的排斥力,那种认为你是个异己,那种认为你是一个搅屎棍的感觉,那个人是很难在这里头再去翻身的。所以小霍其实坠落得非常快,就像一个悬崖似的坠落。他高中就考了一个很差的高中,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成长、离别与不被遗忘的坚持
我记得那时候中考考完了之后,因为他一直认为我有点文学天赋,他就说:“雪涛你这个语文怎么考这么烂?”我说:“我就是这么烂。”他说:“不对,你应该比他好,肯定是判分判错了。我们俩去反映反映吧。”我说:“哥们儿我可不去,我认了。”他说:“不行不行不行,这事儿你不能认,你认我也不认,我们得去反映反映。”然后那个部门其实真有,他真弄了一个当时假不假事,弄了一个查分的部门。这部门离市区极远,骑自行车需要三个钟头。那夏天烈日高照,我们俩就骑自行车去查这分儿。我当时心里闹心,我就心想:“我都认了,你不能放过我吗?”就骑这个车,我现在都记不到底是不是这分查到了,好像是人家下班了,或者是用一个什么理由搪塞我们,这事儿就过去了。我只记得我们俩骑到半道儿,渴得不行都没有带水,就看到有一个卖西瓜的,一大车西瓜,我们俩就凑了点钱去吃这个西瓜,一人一半。我到现在都记得这个西瓜特别绿,特别大,特别甜,是我人生中吃过最甜最甜的西瓜,但是那分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然后小霍就去了另一个高中。后来我还跟他是很好的朋友,家住得很近,谁也跑不了。你想找我,我想找你,马上就能找到。然后他还是穿着那种初中的校服,他一直没怎么太长个,初中背着初中的书包,他好像不愿意从那个时光里脱离出来,一直是那种打扮。我们俩还经常一起出去玩什么的,但是人生就这样,一点点长大,人都会变化。
后来我就去了银行当职员,当一个信贷经理,去给别人放贷款那种人,天天也那么人模狗样穿个西服什么的。小霍还是那身行头,我就感觉有时候跟他出去玩有点丢人,有点不太得劲儿。但是呢,其实我也想办法,就跟他说:“要不你找一工作呀,你不能这么待着。”那时候他就天天跟自己家里做点什么初中时候的实验,买点坩埚,有酒精灯就做实验。他后来就一点点变成一个啃老族,变成这么一个人了。但其实我是有能力,当时也是有希望去帮他的。但是我在忙着要工作,刚参加工作,我要忙着讨领导喜欢,我要忙着去挣钱养家糊口,所以就这么一点点就走远了。
我记得我最后一次见到小霍是我父亲去世,那是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份,又是个冬天。因为我是个独生子,家里摊上这么大一事儿,就基本上都得是朋友帮衬。我那会儿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小霍了,我就打电话,说:“我这么一个事儿,你过来吧。”我知道他肯定会来。然后他晚上半夜就来了,凌晨两三点钟,他来了骑个自行车,还是初中的校服,背着初中的书包,拿着初中时的热水瓶。家里非常乱,亲戚走来走去,很多人在里头指导应该这么弄,应该那么弄,这个东西挂在这儿就能摆在这儿,这个线不要断,有好多好多事情。我就跟小霍说:“我给你派一活儿吧。”他说:“我干什么呢?”因为那时候我家里有一个小小小的书房,很小很窄,有个小床,有一个书桌,就是从小在那儿写作业一点点长大的。我说:“你就扎点白花吧,就是葬礼需要带的宾客带的白花,你就帮我来这个。”他说:“行行行,雪涛我给你弄这个。”我就把门一关,我去忙别的事儿了。
这一忙可能大概就得是五六个小时过去了,基本上一直在忙活这忙活那,订车,好多好多人,还要去安排火葬场好多好多事情,我都把小霍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把小霍这个人忘干净了。然后等到天都亮了,我突然想起来:“小霍还在屋里呢。”我一开门我发现他扎了满床的白花,全都是白花,布满了整个我那个床,连角落里都是。当时我那个眼泪就哗就下来了,因为我父亲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没有那么多朋友,不需要那么多白花的。
这可能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霍。我经常会想,想到刚才讲的赛林格嘛,赛林格那小说主人公就说:“走在路上说不要让我消失,不要让我消失。”其实他就想:“我特别喜欢自己少年时的样子,我不想长大,我想保持我自己的样子。”其实是不可能的,人一定会消失掉的。但是小霍不希望自己消失,他有用自己的方式去对抗这个世界对他的打磨,但这个世界通过另一种残酷的方式把它抹平。
说到这儿我经常会想,人生有一些很多不可逆转的失去,就是有一种像我父亲这种生病了就无可救药没有办法,从知道就已经宣判那种;另一种像小霍这种,就是我一直在眼睛盯着前方在走,今天去银行工作,明天我想去写作,想去干嘛,要如何如何,想去做这个做那个,身边的人其实都消失掉自己都不知道,还在往前走,这是一种我觉得更可悲的一种失去。
后来其实我母亲在路上见过一次他的母亲,因为这两个母亲都是朋友。那时候都两一零年之后了,就说起小霍,他母亲说境况很不好,可能要抑郁症,境况非常不好。我妈回来跟我说,当时我非常沉迷于写作,我的心里又泛起初中时的念头,我想:“人生都他妈是自己过的,对不对?我能帮你什么呢?你自己得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就现在想来是非常后悔的这个事情。
但是另一方面有时候也讲就是人生可能就是这么一个口袋,只能装这么多东西,所以就是有时候一个人走来走去,身边的人一定会更迭,这种更迭是一种不可避免的事情,要不然人生就太臃肿了,拖着好几火车皮的东西你是没有办法走远路的。但是另一方面其实也觉得有一些东西是不应该失去的,所以就是这所谓冬天的骨头吧,我就想说有时候人心里应该坚持一些东西。可能对于我来说讲到这儿也该结束了,就是说就想起托斯托耶夫斯基那句话吧,就首先人应该善良,其次应该诚实,但是最重要的是不要相互遗忘。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