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修改与争议焦点
杜公: 大家好,2025年12月23日,星期二,欢迎收看995起事件消息。最近,《治安管理处罚法》修改第136条规定,违反治安管理的记录,应当予以封存,不得向任何单位和个人提供或者公开。但有关国家机关为办案需求,或者有关单位根据国家规定进行查询的除外。依照其他法律规定,吸毒行为不属于犯罪,只是违反治安管理的违法行为,所以也属于封存内容。这条法律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杜公: 我认为这个争议要三七开。三分是因为司法机关缺乏配套的条款,在其他方面信息不透明,产生的正常质疑;七分是“伪中产”的意识形态上头,被民粹化的宣传带动,制造了额外的恐慌。
毒品历史与禁毒实践
杜公: 在具体介绍观点之前,我先分享一个关于中国毒品的资料来源:新疆医科大学天山医学院做的禁界毒品专栏,包含了中国最充足的历史资料和科学分析。本期节目近一半的基础数据都从这个专栏来,有兴趣的观众可以全面浏览。
杜公: 首先,作为一个前热河省地区的居民,毒品是我祖辈生活的一部分。公开的统计数字显示,解放前有10%的热河省居民吸烟,我依照身边统计学来看,比例可能还要更高。所以,解放初期,热河省政府局对全省的顽固吸毒人员集中戒毒。当时的戒毒手段比较简单粗暴,就是保证吃喝的前提下,找个地方干体力活,同时铲除外围的因素。干活半年左右,毒品种植基本上消灭,把人放回家,就算改造完成,效果还不错。这么高比例的人口吸毒,其中壮年劳动力的比例还要高于10%。只要经过改造,政府和社会不歧视,也没有办法歧视,只能接纳他们,重新加入社会,保证他们分配土地和招工的权利,甚至征兵也不可能完全回避这部分人群。
杜公: 新中国的禁毒运动,东北地区禁烟的成功是数十万瘾君子脱离了苦海,清洁了社会风气,有力配合了根据地的其他工作,使大批青年健康踊跃的参加了军队,为自卫战争的胜利提供了重要保证,同时也为其他地区的禁烟禁毒积累了经验。
杜公: 进一步往前追溯,解放军接纳旧中国吸毒人群的传统可以追溯到红军时期。典型的例子是四方面军在川北根据地的政策。红四方面军进入通巴南后,积极扩大红军队伍,但前来报名参军的很多都是抽大烟的。红31团机枪连接受了训练新兵的任务,可司浩源吹了两遍集结号,才稀稀拉拉地把队伍集合起来。机枪连指导员李定卓的开训动员讲话才开始,队伍里突然咚咚咚,接连倒下,一大片。过去一问,一个高个子艰难地睁开双眼,伸出左手做了个吸烟的手势,有气无力地说:“红军哥一天多没吸这个了,我要求来几口。”
杜公: 四方面军从河南经过陕西进入四川的时候,只有1.4万人,遇到中央红军的时候,已经有8万人,其中六七万人都是川北红军。在当时川北的情况下,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吸烟的青壮年。当时一部分干部,比如说九军的军长何畏,不仅拒绝要吸毒的士兵,甚至禁止地方政府给吸毒的人口分地。四方面军政委陈昌浩和他当时的妻子张琴秋纠正了错误政策,坚持要改造吸烟人口。而且为了保证训练周期,陈昌浩确定,士兵可以先参军再戒烟。
杜公: 当时红军没有什么现代药品,只能用刺激性的香料制作戒烟药品,主要的效果是转移注意力,缓解戒断反应。每个星期要对付几千个新兵。后来,四方面军专门给吸毒士兵开设了戒烟部队,集体管理,到西征之前,基本上解决了军队的吸烟问题。
杜公: 四方面军这8万人,一部分没有参加西征,另外一部分牺牲失败之后,自己找回部队。最后到延安的人数是1.3万,依然是三个方面军中人数最多的力量,占了红军改编之前总数的40%左右。按常理推测,建国之后的红军干部应该包括相当数量的曾经吸毒的士兵。但是从建国之后的记录看,只能知道后来的卫生部副部长苏井官负责戒毒,赵友义负责戒烟,没有人提到具体哪些红军有吸毒的经历。少将秦中的回忆录提到自己的部下有很多人吸毒,但是坚决不去点具体的名字,这也算红色传统里面包括的吸毒记录消除了。
新型毒品与群体变化
杜公: 最近关于吸毒问题的讨论,有一种观点认为,过去的毒品,比如说鸦片上瘾性差,几个月就能戒掉,所以消除吸毒记录有合理性。但是现在的毒品上瘾性强,容易终身有吸毒倾向,所以不能消除吸毒记录。
杜公: 先不说现在的毒品是否能够彻底戒掉,仅从吸毒群体的构成来看,长期保留、公开可查询的吸毒记录也不可能执行。前面提到,红军在川北地区禁烟的同时,平等地招募吸毒士兵。当时红军的控制区包括了达州。几十年后,川北,尤其是达州再次出现了毒品问题。这里有回顾958期的相关内容。2023年,达州市公安局的7份无样本四实验室发现依托米纸含量异常。达州警方按照这笔线索摸排,发现市区有家KTV有人聚众吸食电子烟。查到的依托米纸是一种新型毒品,门槛低,在达州这一类地区渗透率高。依托米纸的出厂价只要每公斤几万块,做成烟弹是400元左右一枚,可以满足一次毒品发作,所以占领了传统毒品市场。过去吸毒人群认为主要30岁以上男性,依托米纸的吸毒人群完全不一样。2023年,湖南一家戒毒中心数量将近100名依托米纸成瘾者,平均年龄不超过25岁,最小13岁,未成年人的占比达到5分之1。而且多都是女性。戒毒中心跟孩子交流,发现绝大多数都没有完成义务教育很早就辍学了。可以说,依托米纸市场起码3分之1是留守儿童、留守青少年,而且往往和卖淫或者是幼女的性交易相关。新型毒品的毒性确实很强,吸毒的门槛也很低,这导致年轻人,尤其是未成年人更容易接触新型毒品,成为吸毒的主力。这也不仅仅是四川达州和湖南的问题。前面提到了天山医学院整理的全国毒品信息,其中云南的调查结果也显示,新型合成毒品的滥用群体比传统毒品更集中,主体介于20岁到30岁之间,占了全部样本的80%左右。
杜公: 这些青年甚至是少年儿童群体刚刚进入社会,是未来的潜在劳动力。而且他们接触毒品的时候,甚至没有独立的判断力,往往是因为家庭错误的引导,或者家庭关系紧张,才容易接触毒品。如果惩罚他们一辈子不能进入正常的就业市场,不仅不人道,而且还有更严重的后续影响,激发更高的犯罪率。毛主席说,“不给出路的政策,不是无产阶级的政策”,这一点,对于传统毒品和现代毒品的受害者都适用。
争议的深层原因:习惯与意识形态
杜公: 从解放前到新中国,都有封存吸毒记录的案例。那为什么今年修改法律讨论会这么激烈?因为修改法律,把一些已经实践的规则挑明了,打破了之前渐变形成的心理舒适区,所以有些普通人会感受到危险,情绪是受习惯主导的。如果是已经融入生活习惯的事物,就算是被证实有害,一般也能得到容忍。比如说中药不可测的毒性;比如说中国人日常三餐的高比例米面主食,导致了糖尿病,大家都能忍。
杜公: 但如果社会上突然出现一个新东西,哪怕还不能明确证明有害,只要打破了生活习惯,也会被一部分人的情绪抵制。2021年《经济参考报》的社论,“精神鸦片竟长成数千亿产业”,网络游戏对未成年人影响触目惊心。现在这篇文章还挂在各个中央机构的网站上。
杜公: 最典型的例子是,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张文宏教授对中国饮食习惯的指责。他说,中国人喝粥太多,尤其是早饭的粥太多,既不能补充足够的营养,还会快速提高血糖,不是个好习惯。这冲击了普通中国人的生活习惯,所以也被激烈反对,甚至有人说他崇洋媚外,贬低中国的饮食传统。
杜公: 我之前说过,绝大多数传统,尤其是饮食方面的传统都出现在工业革命以后,历史比蒸汽机要短,甚至比不上老西医的百年老药可口可乐。农业民族确实倾向于吃米面一类的谷物,但是古代社会大多数时候粮食处于紧缺状态,不能放开了吃。就算吃饱,普通人家吃的也是糙米和带麸皮的面,往往还要掺入一小半抗旱的杂粮。中国人普遍能够放开吃精米白面,导致普遍的高血糖,这是最近20多年的事情。只是这个变化,不是突变,而是逐渐渗入日常生活的舒适渐变,所以会形成顽固的生活习惯。有人反对,就要挨骂。攻击张文宏的人,绝大多数并不知道自己祖宗早饭要吃什么。
杜公: 同样的逻辑,吸毒记录能远程查询也不是什么传统,而是互联网普及和全国建设统一大市场的结果。虽然1995年就有新的强制戒毒办法了,但是2005年,公安部才第一次完成了中国人口信息库的建设。2006年,公安部完成金盾工程一期建设,做到了全国内网互联。到这个时候,凭身份证号查询各种违法记录刚刚开始,但当时还是一代身份证,很多人有多个身份证号码和完全不可靠的照片,临时身份证更是数不清。直到2013年全面换二代证,公安和司法的数据库进一步打通,查询吸毒违法记录,这才算是比较可靠。所以说,吸毒记录可以全面查询的历史,最多十几年时间。今年修改法律,谈不上破坏传统,倒是应该反过来说,我们应该认真考虑查询吸毒记录这种新技术对社会有怎样的冲击?过去不能查询毒品违法记录,社会是怎么运行的?
杜公: 2010年前后,中国的变化不仅是全国可以联网查犯罪记录,还有城市化率第一次超过了50%,以及普通的平民用户也借助了互联网。在这之前,中国人生活的环境可以概括为两点:身边的熟人社会和信息相互隔绝的外地社会。
杜公: 熟人社会对于轻罪犯人可以提供有效的担保,也可以提供有效的贴身监督。当时的农村还有足够的成年人,单位大院和街区的居民也彼此熟悉。所以,如果是一个人被强制戒毒释放以后,有很大的概率可以得到道德担保,作为某人的兄弟、某人的孩子通过打工和社交重新融入社区,这算是民间版本的信用修复。当时还有信息相互隔绝的外地社会,只要出门打工,就自然的消除了本地差评,只要不想进体制内工作,一般来说没有什么明显的歧视。当时正好赶上了大基建高峰,无论是去东部沿海进厂,还是去西部的工地搬砖,带上一代身份证,老实干活,不难重新做人,这才是中国的传统。当然,这两个传统也可以反过来说,熟人社会可能构成了普遍的歧视,制造了额外的压力;陌生人社会可能会带来更多的诱惑,导致吸毒人员复吸。但无论如何,这提供了两种可以切换的托底环境。比如说如果在家乡,家人能够提供可靠的担保和监管,那就会优先选择留下。如果在家乡没有什么根基,本来就受人歧视,那就可以出门谋生。最近十几年环境变了,首先,熟人社会的担保无可避免的消失了;其次,违法记录全国贯通,雇主和房东都有可能间接查到,制造了歧视压力。更重要的是,在陌生人社会条件下,认定一个人有风险,很容易;证明一个人已经逐渐消除风险,很难。所以,轻罪和违法群体缺乏翻身机会,这就是本次治安法修改要解决的问题。可以说,对于政府认定的借贷人情来说,封存吸毒记录才是恢复传统。
“伪中产”的恐惧与社会成本
杜公: 如果是一件恢复传统的好事,那为什么大多数人会表达恐惧?这要分两个方面说。首先从宣传技巧说,很多反对修改法律的媒体,只提到吸毒者群体带来的治安风险,不去分析压制戒毒群体就业机会的风险,这就是典型的民粹玩法,用单方面的叙事调动情绪。事实证明,中国和美国很像,很多人确实吃这一套。
杜公: “税前交易”节目最喜欢提出的问题是,“钱从哪来?”这句话背后还有一条更深层的规律:凡是好事,先问成本。对于整个社会来说,成本不一定都是钱,还有安全代价。如果全社会都不给犯轻罪的人提供出路,犯罪就会越来越严重,社会的福利支出压力会越来越大。如果我们不希望民粹观点主导社会,那就要好好给社会算账,允许媒体深入讨论问题,让普通人在理智的状态下去发挥民主的好处。
杜公: 其次,从意识形态来说,中国刚刚结束了一个高速增长时代,有中产阶级自觉性的“伪中产”太多了。他们的中产阶级意识形态提供了过度的自信,让他们认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是社会边缘群体,不用担心“言行峻法”,也用不上照顾边缘群体的福利。
杜公: 中产阶级有两个特征:一个是资产和稳定的收入,让他们对当下有安全感。过去十几年,中国的房地产资产畸形上涨,让很多人以为自己有资产,以为自己的房贷是投资,而不是借贷。后一个中产阶级特征是技术方面的稀缺性,让他们相信自己未来还有发展机会。过去十几年,中国全面的产业升级提供了足够的技术岗位,让大多数人默认学历就等于上升空间。哪怕是没有拿到资产和高薪的年轻受教育群体,也觉得自己是中产阶级。这两个原因在中国制造了过剩的中产阶级意识形态。
杜公: 真中产阶级对于社会建设的态度,看美国就能知道。在美国出现了郊区化之后,大多数优质中产社区反对公交线路经过自己的家,原因是担心陌生人频繁打扰自己的生活。同时,基层社区可以雇佣自己的警察,看到陌生人,那就要想办法盘查,最好能用各种潜规则赶走,这就是中产阶级在空间上营造自己的安全感。
杜公: 和美国中产阶级相比,中国的伪中产群体安全感更差。因为中国政府对于郊区土地规划管得严,同时没有房产税,所以中国的“伪中产”没有自己的社区。穷人只要不拆迁,往往会留在原来的街区。大多数中国城市在一公里的步行尺度上,不同的阶层是混居的。所以中国伪中产对于空间的恐惧性更强,稍有机会就要过度表达。比如说2019年年终演讲,我提到过一个案例:我生活在苏州,大概今年我就记得有一场非常著名的人民内部矛盾。就政府为了安置打工者,自己把他们安置到一个很不错的小学,但是呢又在中间留了一道铁栅栏,就说在本地学生和打工者之间设立铁栅栏。结果呢本地居民觉得自己买来的权利打折了,打工者看到的是赤裸裸的示威,这就到监狱水平。这旁观者很冷静地说:“你不说你在学校里挨一个铁栅栏,是不是影响消防疏散?”就结果是没有任何人对政府的个别操作,看起来很善意的一个操作表示满意。这就是中国教育问题的一个缩影。
杜公: 又比如说睡前消息经常分析的一类新闻:各地政府都喜欢把回迁房和商品房建在一起。一般来说,商品房的用户愿意为土地财政多出钱,会得到更高的绿化率,以及游泳池和运动场一类的设施。这种小区在建成的第一天开始,回迁群体就会动手拆掉中间的围栏,购买房子的伪中产就要加固围栏。当地政府遇到类似的事情,一般的态度是,反正我已经拿到土地财政收入了,能把事情含糊、拖下去扔给下一届最好,所以矛盾不断积累,加强了伪中产的恐惧感。这次对于吸毒记录封存的攻击,就是在心理上又一次拆到了中产生活空间的围栏,再次激发了伪中产阶层的情绪。
杜公: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否定伪中产意识形态的价值。大家交了税,贡献了土地财政,无论是不是真中产,都有自己表达自己权利和诉求。政府不能简单的压制情绪,而是应该让大家理智地去算账。比如说中国的犯罪率数据一直是很粗糙的,全国范围的数据还能看到分省、分市、分街区的,根本就看不到。至于说按照籍贯、人群、阶层和民族分布的犯罪数据,那就更看不到了。这表面上是维护团结,实际上破坏了社会的理性认识,让很多人误以为犯罪不是某个群体受到特定影响之后的社会现象,而是坏人的个别问题。既然是坏人的个别问题,用“言行峻法”去对付,那也很合理了。所以,修复社会共识,首先要做到司法信息透明,不能让裁判文书网上的判决书越来越少,更不能让大家看着美国电影,才知道犯罪和社会环境相关。如果长期信息不透明,不能相互关联,就算公布了一些真实数据,普通人也不会信他们,宁可接受一些夸张的都市传说。
杜公: 这次修改法律引发巨大争议,有一个信息背景是,各种社交媒体都夸大吸毒人群的复吸率,宣布“一次吸毒,终身是废人”,没有改造可能性。公安部的数据明确说了,现在公安机关能够掌握的吸毒人员是70多万人,对应的三年体检未复吸人群是400多万。但是,普通人就是无视这些官方数据,坚信吸毒人群不能改造,只能用法律隔离,这才引发了全国性的舆论争议。现实中有邻避效应的公共项目不少,比如说消防站、垃圾站,每个人都不喜欢建在自己家附近,但是政府还是能把这些设施建起来,靠的就是全社会理性共识,所有人都承认社会缺失这些设施不行。治安方面的逻辑也一样,只有充分的信息透明、长期的理性讨论,国家才能说服普通人,相信接纳戒毒群体,也给其他轻罪群体留出就业空间,总体上好处明显大于坏处。
杜公: 当然了,垃圾站和消防站、加油站这些东西也不是有共识就能建的,需要政府提前规划,给周边地区提供补偿,才能顺利开工。这平移到违法记录的封存问题上,就是政府应该对可能的利益受损群体提供补偿,才能说服大家放弃对特定群体的歧视,换取整体的治安改善。只是,我要再多提醒一句,政府是没有钱的,每一份补偿都是我们交的税。所以从长期来看,我们必须要求政府有省钱的本能。在治安总体改善以后,能够控制自己的编制,压缩预算,这笔账才能被普通人接受。
马克思主义视角与就业保障
杜公: 前面分析的都是具体政策。接下来,我们来说一点虚的。马克思主义有一个明确的定义: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个定义,既不承认人之初性本善,也不承认基督教的原罪论,而是认为人的行为都是社会塑造的,普遍犯罪,首先是社会出了问题。
杜公: 在中国互联网上怀念苏联文化,经常会流传一首歌,“红军最强大”,这算是20世纪马克思主义革命的第一首专属歌曲,里面有一句歌词,“革命的火焰烧到全世界,毁灭所有的教堂和监狱”。在东正教文化背景下,教堂是虚幻的道德载体,监狱是统治阶级惩罚社会环境受害者的工具,所以都要烧掉。按照当时的共产主义理想主义设计,唯物主义思想会替代教堂,人道化的改造机构要替代监狱。1949年的新中国继承了苏联传统,虽然保留监狱,但是强调监狱的基本功能不是惩罚,而是劳动改造。一直到21世纪,中国的合法监狱还是要比看守所的条件更好,管理更规范。这个落差,无意中被公安机关用来逼嫌疑犯认罪。
杜公: 回到犯罪问题,当下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当前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是什么呢?是不是从西欧出现在苏联发展,再传到中国的马克思主义?是不是封建时代的传统文化?是不是从美国传来的中产阶级意识形态和互联网文化?如果说不清楚这个问题,就把司法机关的主要功能盲目地定义为改造罪犯,那就是一个麻烦事情了。因为社会并没有给普通人画出一张路线图,说“这是正确的生活”,所以我们也很难拿出路线图,对普通的罪犯说“我要把你拉回正确的路线”。
杜公: 当然,我也能理解没有社会路线图的原因,因为哪怕是模糊的路线图,也很危险,也会给未来的政府带来压力。2014年春晚,黄渤的歌《我的要求不算高》,就是房地产高潮年代的一份社会路线图,按照美国的中产阶级价值观给出了承诺。事后看来压力很大,但没有路线图,更不行,因为社会没有办法给边缘人群提供一个有共识的引导,最后就只能拿出“言行峻法”去压制矛盾。
杜公: 具体到毒品问题,中国人评价美国的时候,头脑总是很清醒的,知道违法的根源在于整个社会。每次美国要求中国控制化工品输出,外交部都会强调,美国内毒品泛滥,根源在于自身。
杜公: 从过去几十年的公开信息来看,中国人批判美国的毒品问题,一般来说,会总结三个原因:一、精神空虚;二、工作压力大;三、社会贫富差距大、文化分裂。这三个因素相互联系,形成了毒品的土壤。类似的规律在中国也适用。比如说中国最接近于“权力吸毒”的状态,不是解放前的吸鸦片,也不是前些年迪厅和私人聚会的摇头丸,而是80年代到21世纪初的高纯度咖啡因在山西全省流行。
杜公: 记者到山西合津、乡宁等地采访时,发现当地的群众普遍吸食一种叫“面面”的毒品,它的主要成分是咖啡因。在一户村民家,一位小伙子在和记者聊天时,拿出一个装有面面的纸盒,让记者解解乏,他说:“里面有筋道似的,我天天都愁。”在一间饭馆里,记者遇到了一家在办喜酒,热闹的婚庆场面上,主人家也备了面面招待客人。采访过程中,记者发现,吸食面面的有很多是煤矿工人、大货车司机等重体力劳动者。据他们介绍,面面便宜,吸几口就可以提神。
杜公: 山西省咖啡因的滥用有较长的历史。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期,由于三年自然灾害造成的粮食歉收,农村的人畜口粮一度非常紧缺。当时的农村大牲畜在农业生产中占有重要地位。为了解决饲料问题,一些地方的群众把咖啡因作为一种兽药给牲畜喂食,发现牲畜食用以后食欲降低,干起活来却不知疲倦,成为度过困难时期的权益之际。此后,咖啡因的使用逐步发展到人的使用,部分地方的农民借此抑制食欲、提神醒脑、战胜疲劳。从20世纪80年代至今,咖啡因在山西省的滥用,大致经历了三次高潮。进入20世纪90年代初期,部分县市以下井工人、个体运输等重体力劳动者为主的人群,以兴奋神经、提神醒脑、战胜疲劳为直接目的,大量吸食咖啡因,使山西省咖啡因的滥用再一次蔓延,由过去以农村地区为主发展到城镇乡村共存。一些不法分子从河南、河北、山东、甘肃、上海、安徽、陕西、内蒙等地将咖啡因、安娜咖运进山西加工出售。
杜公: 随着新世纪到来,山西省的咖啡因问题又形成新的高潮,发生了新的变化。吸食咖啡因的目的转向追求感官刺激、超脱现实的享受型,由原来的重体力劳动者、农民扩散到老弱病残和机关工作人员中,吸食人员的总量大幅增多。有些地方出现了在婚丧嫁娶、起屋盖房时用来招待客人,甚至公路两旁的旅馆、饭店、加油站等临街店铺公开用来招揽顾客的现象。
杜公: 山西的三次高纯度咖啡因流行,完美对应了中国人为美国社会总结的吸毒三要素:精神空虚、工作压力大、社会贫富差距大、文化分裂。具体来说,20世纪末的山西煤老板多,贫富差距大,同时本地农业土地有限,煤炭之外的产业落后,既没有文化共识,也没有足够的现代文化产品。所以,高纯度的咖啡因借助现代医药工业全面渗透社会,连平民的婚礼上都要同时准备烟酒和毒品,这是旧时鸦片都做不到的效果。如果我们把当时山西的信用违法记录都保存下来,允许自由查询,恐怕山河四省经不起折腾。
杜公: 20年前,山西的例子证明,对美国适用的社会规律,对中国也适用。不能简单的把吸毒人群看作天生的犯罪人群,他们也是社会环境的受害者。解决吸毒问题,不能指望“言行峻法”,而是有现代意识形态做指导,对受害群体做全面的改造。现在中国全国平均的经济和社会压力总比90年代的山西要好得多。但是,在熟人社会解体以后,中国缺乏一个有自信的意识形态,只能借着房地产假资产套用美国的中产意识形态,这就是当前立法争议的核心原因。合理的解决方案只能是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坚信,舆论背后是政治,政治是经济的集中体现。经济的核心问题是生产,所以要解决吸毒问题,要让轻罪人员回归主流社会,归根结底还是提供就业,让他们参与社会化大生产。中国现在是最大工业国,过去20多年能够做到新增劳动力充分就业,所以中国能够走出90年代的治安崩溃状态。
杜公: 反过来说,最近大家喜欢谈论美国的社会对边缘群体很残酷,有一个很容易导致底层丧失自救能力的“斩杀线”概念。这里的原因,除了美国对非法移民保持开放之外,还要考虑到美国对经济增长点逐步转向了高科技,吸收普通劳动力的一般工业规模不足,所以很多能就业、有活动能力的人逐步失去了自救机会,把慢性死亡展现到公共场合,显得很恐怖。其实中国也一样,只要脱离了主流就业机会,都是慢慢等死。但是中国确实就业相对充分,所以脱离就业的人都是运动能力比较差的人,这些人会分散的各个地方、各个家庭慢慢去死,不会打扰主流社会的观感。比如说超出就业年龄的农村老人,稍微有基本智商,就可以知道低保和粮食收入加起来,不可能填补农村医保的自负部分,他们不可能同时做到活得体面、死得体面。又比如说我们之前提到的留守儿童,被父母送到网瘾学校或者无效的少年班,他们暂时也不能够通过就业摆脱糟糕的家庭,所以很容易跳到社会边缘群体,成为新增的吸毒群体。最新的消息是,某些中产父母会要求子女吃“聪明药”,也就是莫达非尼、利他林,这都是国家管制的毒品,没有独立就业能力的人很难拒绝。
杜公: 所以,中美共同的经验是,充分就业是最好的治安保障,是普通人自救的基础,是普通人获取国家福利的基本途径。如果滥用“言行峻法”,对触犯普通治安法规的人群,比如说吸毒人群也搞歧视,压制他们的就业,他们就会被踢到社会安全线之外,成为未来的重罪高发人群。
杜公: 在社会安全线的边缘上下,中国还有一大批不能忽视的群体,其中女性居多。睡前消息958期提到的河南夜线女工事件。这些中年女性为了争夺每天工作12小时的100元工资,愿意搭乘工厂的肉类运输货车和干尸一起关在集装箱里,集体闷死。这些女工愿意接受恶劣的工作条件,原因是家里还有更多的慢性死亡群体要照顾。比如说其中一个有20多岁智力残疾的儿子,另外一个有长期养病的丈夫,如果她们不去每天工作12小时,家里的亲人也活不长久。纪录片《三元女子宿舍》就介绍了这个群体、这个阶层的生活。为了全家能活,在边缘线上方,拼尽全力。
杜公: 现在中国每年的出生人口只有几百万人了。现存的400多万年轻阶段群体,如果能够充分利用中国的产业优势,应该能够长期保持在体面生存的边缘线。以上,也为社会提供财富增量。
杜公: 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尽量减少复兴改造之后的就业歧视,是我们能够提供的最基本人道主义待遇,也是中国避免恶性犯罪的基础条件。如果中国的主流社会还没有做到普遍中产化,就已经学会了美国中产阶级社区的虚伪和冷漠,那中产梦只会破得更快。前面我引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强调吸毒是社会矛盾的一种表现。按照同样的逻辑,一部分主流人群拒绝承担改造吸毒群体的成本,也是社会矛盾的表现。具体来说,就是房地产泡沫破碎以后,“伪中产”的意识形态保守化。他们赞同“言行峻法”,前台词是强调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永远不会因为社会压力沦落到体面生活的边缘线。
杜公: 房地产泡沫破裂以后,类似的社会矛盾已经爆发过好几次了。去年,邯郸初中生杀人案也激发了全面声讨,很多伪中产都跟着媒体一起攻击司法系统,要求恢复对未成年人的死刑。当时我在放长假,但是在其他平台有完整的评论。这次我把当时的观点附在本期的睡前消息后面,欢迎您收看第二节视频。感谢各位收看995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