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构建:谁是 Woopsyang?
大家好,我是来自韩国的时间艺术家 Woopsyang(웁스양)。在这个场合能和大家分享我的作品,我感到非常荣幸。而且我想告诉大家,我现在一点也不紧张,加油!我的名字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这并不是我的本名。“Woops”(웁스)是英语中在出错或感到惊讶时发出的感叹词,而 “Yang”(양)在韩语中是“小姐”的意思。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希望我的艺术创作能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让人们感到惊讶。
从 2013 年起,我开始推行一个名为 “都市游戏开发计划”(Urban Play Development Project)的项目。这个项目的核心理念是将整座城市看作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在不产生任何消费的前提下,开发出可以在其中玩耍的游戏,并用艺术语言进行实验。这里“不产生消费”这一点非常重要。我发现小孩子即便没有钱也能玩得很开心,但现代成年人如果没钱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玩了,我觉得这很奇怪。于是,我决定将城市游乐场开发成成年人的新型游戏空间。
都市实验:从鱼贩画家到水球战争
在正式开始艺术活动之初,我是一名绘画作家。但那时我的画根本卖不出去。于是,我决定不去美术馆,而是去人流量更大的传统市场卖画。我模仿卖鱼的小贩,大声叫卖:“快来买新鲜的画啊!”在那一刻,我体验了当一名地摊商贩的感觉。
我也曾在像战后废墟一样的拆迁区召集人们玩“战争游戏”。韩国的拆迁区看起来真的像战场,但我决定在那里进行一场意义完全不同的战争——水球战争。我们利用装满颜料的水球,给那片荒凉的土地涂抹上色彩。在那场游戏中,我担任了总指挥的角色。
此外,我还关注到了时尚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如今,时尚似乎成了一种权力,但穿衣本应只是表达自我的手段。然而,由于外界的眼光和金钱的压力,我们往往无法随心所欲。于是我策划了一场“混乱时装秀”,让人们完全打乱规则来穿衣。在那场秀里,我不仅是策划者,也是模特。你可以看到男性穿着女装,而我则把 T 恤系在腰间做成裙子,头上的装饰物其实是芭蕾舞裙。通过这些实验,我试图探讨在未来,如果人类不再以国家为界限,而是根据价值观聚集在一起组成“部落”,世界是否会比现在更和平。
竞技化发呆:发呆大赛的诞生与规则
今天我站在这里,是以发呆大赛(Space-out Competition)创始人的身份。第一届发呆大赛于 2014 年在首尔市政厅前的草坪广场举行,当时在韩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比赛时间为 90 分钟,期间任何人严禁交谈,连我也不能说话。我会拿着长长的横幅,用文字引导比赛进程。
虽然选手不能说话,但现场会有一名主持人。他像足球赛的解说员一样,实时转播选手们的表现。比如:“3 号选手看起来要睡着了”、“10 号选手换姿势了”。比赛规则看似简单——什么都不要做,但有明确的淘汰行为:发笑、说话、看手机、起身跳舞、睡觉,这些都会被淘汰。之所以制定这么详细的规则,是因为我曾看到组装家具的说明书上写着“请勿吞食螺丝”,这让我觉得很有趣。于是我在比赛规则里特意加了一项“请勿在比赛中起身跳舞”。虽然目前还没有人因为跳舞被淘汰,就像没人会真的吞下润肤乳一样。
在比赛中,我穿着白衣担任“主裁判”,身后还有两名副裁判。如果选手违规,我会出示黄牌警告,再次违规就会收到红牌并被拖离现场。选手在比赛中虽然不能说话,但可以举起不同颜色的功能卡与工作人员沟通:红色代表按摩服务,蓝色代表提供饮水,黄色代表扇风服务,黑色则代表弃权或想去洗手间。在 2022 年的首尔大赛中,甚至有一位选手同时举起了四张卡片,享受了像国王一样的全套服务。
艺术视角的碰撞:静止与流动的视觉对照
很多人好奇冠军是如何选出的。我们通过艺术分(Art Score)和技术分(Technical Score)来综合评定。艺术分由观众投票选出发呆表现力最强的选手;技术分则是通过心率监测,看选手的心率曲线是否保持平稳甚至呈下降趋势。
参赛选手的服装也是一大看点。所有人必须穿着代表自己职业的服装。比如消防员、电影演员、甚至是鸟类饲养员。有一位饲养员穿着鸟类的服装参赛,因为据他说,鸟儿非常擅长发呆。在熙熙攘攘的城市森林里,你会看到警察、军人、青少年甚至“西瓜人”聚在一起发呆。
从艺术角度来看,这场比赛既是视觉艺术,也是行为表演。其核心价值在于,在繁忙的都市中心制造出一群“什么都不做”的人,与周围步履匆匆的人流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如果现场有 100 名选手,就代表着 100 种职业汇聚一处,象征着一座微缩城市。在那一刻,这些原本属于城市齿轮的个体,成了让城市停滞的表演者。
底层逻辑:从职业倦怠到“停止跑步”的勇气
我为什么要创办这个比赛?这并不仅仅是为了让大家休息。2012 年,作为一名绘画艺术家的我陷入了严重的职业倦怠(Burnout: 长期压力导致的心理疲劳与效能降低)。我渴望通过艺术向世界发出声音,但我的画只是在画廊里挂起又摘下,循环往复,却无法改变任何现实。我感到焦虑、愧疚,整日无所事事,仿佛坠入了忧郁的海底。
为了自救,我曾制定过极其完美的日程表,精确到几点吃饭、几点喝咖啡。虽然这暂时缓解了我的焦虑,但很快不安感再次袭来。一天下班途中,我在地铁上看到了忙碌的众生:学英语的高中生、钻研专业的大学生、还在打电话谈业务的职场人、刚买完菜回家的职场妈妈。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的焦虑源于这些忙碌的人。
大家可能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地铁站,如果有一个人突然看表并开始奔跑,后面的人也会跟着跑,最后整个人群都在奔跑,因为大家感到了不安。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就是这种盲目奔跑的缩影。 这种情况下,独自停下来需要巨大的勇气。因为我们互为彼此“忙碌的背景”,所以我想到,如果让大家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聚集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不安感就会消失。我选择用“大赛”这种形式,是因为社会通常不认为体育竞技是无价值的,甚至会把冠军视为英雄。我试图通过这种竞技的形式,让人们理直气壮地“浪费时间”。
寻找意义:当最无用的行为产生价值
发呆大赛至今已创办 12 年,并在北京、鹿特丹、香港、台北、东京、墨尔本等多个国际化大都市举行。北京对我来说非常特别,因为那是大赛走向国际的第一站。2015 年在北京参赛的年轻人非常认真,甚至有人因为被我出示红牌而感到委屈,对我大发雷霆。
我创造了一个世界上最没用、最无价值的比赛,但奇怪的是,从 2014 年至今,媒体、脑科学家甚至是普通观众,都像在解读艺术品一样,积极地为它寻找意义。选手们的故事也给了我极大的触动。2016 年汉江大赛的亚军曾说:“人们常说如果不做任何事,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生,才觉得太好了。”
2024 年首尔国际大赛的冠军是一名原本在智利的医生,随丈夫来到韩国后因为无法继续行医而陷入迷茫。赢得比赛后,她在智利成了名人,各家报纸都采访她,最终她利用这份知名度成功转型为在线心理咨询师。还有一位香港的工程系学生,曾在长期患病中陷入抑郁,正是发呆大赛夺冠的记忆给了他重新开始的自信。这些故事让我意识到,发呆大赛最终成了一个庆祝“存在本身”的盛典。
结语:每个人都值得为存在而鼓掌
在比赛的投票板上,有一位选手写道:“这是一个什么都不做也能获得掌声的比赛。”这句话揭示了发呆大赛的本质——对存在本身的祝贺。
在座的各位,即便只是以现在的样子站在这里、坐在这里,也充分值得获得掌声。不需要一定要完成什么伟大的目标,你本来的样子就很有价值。现在,让我们为了彼此的存在,一起鼓个掌好吗?我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如果将来能在发展的广州也举办一场发呆大赛,对我来说将会有不一样的意义。期待到时与大家再次相见。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