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生命線
大家好，今天講講美國的中期選舉。投票選舉呢，可以說是民主的生命線。一旦選舉出了問題，民主可能就危在旦夕了。那麼，對美國選舉最大的威脅是什麼呢？也就是說，對美國民主最大的威脅是什麼呢？
過去這幾十年呢，這個問題都是有標準答案的，就是敵對國家。哪些是敵對國家呢？以前主要是蘇聯，後來呢成了俄國。俄國政府在社交媒體上帶節奏、傳播謠言、製造混亂。俄國黑客呢，也是盯著美國各州的選民數據庫，試圖竊取選民信息。中國和伊朗這些國家呢，也是在伺機滲透。美國各州政府和各縣的選務辦公室呢，年年都會做安全演練，假想敵呢，通常就是這些敵對國家。
來自我們自己的政府
但是呢，今年不一樣。中期選舉臨近，不但民主黨執政的州認為今年的威脅不一樣，而且呢，共和黨執政的州呢，也認為今年的威脅不一樣。猶他州呢，可以說是全美最紅的州之一，共和黨佔絕對多數，州長、副州長都是共和黨人，州議會呢，也是共和黨多數由共和黨控制。猶他州有位副州長名叫Drew Henderson，是位土生土長的共和黨人。他對《華盛頓郵報》呢說的就很直白，他是這麼說的：“The threats that we are getting now are mostly from our own government。”我們現在面對的威脅，主要是來自我們自己的政府。
Henderson說的“我們自己的政府”，當然指的是聯邦政府。說白了呢，就是川普政府。這種說法、這種擔憂，並不是空穴來風。2020年大選，川普競選連任輸了，但是不認輸，指控選舉舞弊。當時呢，他是美國的總統，他自己的司法部調查呢，沒有發現能改變選舉結果的舞弊行為。他發起了60多起訴訟，沒有一起有證據證明有選舉舞弊。儘管這六年呢，所有的調查和法院訴訟呢，都得出了同一個結論，就是大選舞弊是個謠言。但是呢，川普繼續散布這種謠言，他的一些基本盤呢，仍然相信這種謠言。川普第二任上台以後呢，向各個州政府施加壓力，試圖干涉州政府的選舉事務。這當然令各個州政府負責選舉的官員擔憂啊。
面對這種新威脅呢，各個州、各個縣負責選舉的官員呢，都沒閑著。民主黨執政的州就不用說了，共和黨執政的州呢，也在拒絕川普政府的一些越界要求。講到這裡呢，我簡單提一句，就是按照美國憲法第一條，管理聯邦選舉的主要權利屬於各州政府。聯邦政府可以執行相關聯邦法律，但是呢，不能越界去干涉州政府在選舉問題上的權限。比如說呢，按照憲法、法院判例，還有行政慣例，負責選民登記、管理本州選民資料的權利呢，是屬於州政府。川普政府呢，要求州政府向聯邦政府提供選民資料。共和黨執政的猶他州政府呢，就拒絕了這種要求。另外一些州政府還有地方政府呢，則 гор通過聯邦法院訴訟來維護美國憲法賦予州政府和地方政府管理選舉的權利。為了避免意外狀況、有備無患，有的縣呢，就組織負責選舉的工作人員，專門針對川普政府有可能做出的出格行為，進行選前演習，反覆演練處理最壞的情況。還有一批聯邦體制內的國家安全官員呢，在私下呢，幫助各州排查選舉程序的漏洞。
預演選舉當天的各種地獄場景
這次中期選舉呢，面臨著新問題，面臨著新的威脅。各州各縣負責選舉的部門呢，準備做的有多細呢？我們看看亞利桑那就知道了。這星期呢，我在意大利徒步，從博羅尼亞出發，翻越了亞平寧山脈，走到佛羅倫薩。亞利桑那州也有個小城叫佛羅倫薩，那裡呢，離鳳凰城不遠，是皮納爾縣的縣城，是共和黨的一個大本營。上周呢，《經濟學人》有篇文章，專門報道了那裡的選舉官員是怎麼演習處理選舉中的緊急情況的。他們做了最壞的打算。
不久前的一天呢，皮納爾縣投票中心的工作人員聚在一起，預演選舉當天的各種地獄場景。這是每次選舉之前呢，他們都要做的功課。投票站失了火怎麼辦？停了電怎麼辦？遭到炸彈威脅怎麼辦？每一種情況呢，都要準備B計劃、C計劃、D計劃。萬一出了意外呢？第一套方案不行，馬上換第二套方案。第二套方案不行，馬上進入第三套方案。除了這些傳統的選前演習項目呢，今年的演習多了一個項目，多了一道題。這道題就是，如果聯邦執法人員出現在投票站門口，工作人員應該怎麼辦？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呢，如果川普政府派聯邦執法人員來干涉選舉，應該怎麼辦？這個問題放在過去呢，可能會被當成笑話，但是今年呢，卻讓很多州、很多縣負責選舉的官員笑不起來。
那麼，到底應該怎麼辦呢？答案就寫在亞利桑那的州法律當中。美國每個州呢，都有規範選舉的法律。亞利桑那州當然也不例外。按照亞利桑那州的法律呢，如果是聯邦政府派來的監察員，拿著司法部的正式公函，可以留在投票中心。但是呢，如果是其他聯邦政府部門的人員，比如說是移民執法局的人，手裡沒有司法部的正式公函，就一律不得進入投票站周圍75英尺的禁區。如果聯邦政府的人沒有司法部的公函，硬闖投票站的禁區怎麼辦呢？按照亞利桑那州的法律呢，那是違法行為。皮納爾縣一位負責選舉的工作人員說呢，聯邦政府的人來投票中心，要麼他是自己來投票的，要麼是司法部授權的監察員，否則呢，如果是來了不走，就要作為緊急狀況來處理。按照選前的演習呢，投票站的工作人員就要打電話給縣裡的警長，交給警長來處理。這就是美國的選舉制度。一個縣的選務工作人員可以用本州的法律，用本縣的警長去對付未經司法部正式授權的聯邦政府人員。
除了演練各種可能遇到的地獄場景，各縣的選舉官員呢，還要確保選票送到每個選民手中。人口集中的城市呢，現在大多數呢，都是用紙質選票加光學掃描機來計票。但是美國有很多縣呢，地廣人稀，交通很不方便，連公路都沒有。那裡的居民呢，也要投票啊。亞利桑那北部是大峽谷，有選民住在大峽谷的谷底，沒有公路，交通運輸呢，還要靠牲口。縣裡負責選舉的官員呢，要組織一支騾子隊，把選票送到大峽谷的谷底。等那裡的居民投完了票呢，再把選票用騾子馱上來，送到縣選舉中心統一計票。這種騾子隊在德克薩斯西部也還在用。我去年冬天在Big Bend的國家公園的山裡呢，還遇到過。美國一般呢，是不用駱駝，在一些沒有公路的邊遠山區呢，主要還是用騾子。
一個高度分散的系統
表面看起來呢，美國的選舉系統可以說是粗老笨重，整個制度設計充滿了缺陷，沒有效率。管理選舉事務的權限呢，也分散在各個州、各個縣。美國沒有全國統一的選舉委員會，也沒有一個能按下暫停鍵的中央機關。但是呢，有一部憲法，美國真正的根本大法。憲法第一條第四款，也就是選舉條款，把國會選舉的時間、地點和方式呢，交給各州的議會來決定。國會可以立法修改，但是呢，總統無權干涉。1845年的時候呢，國會立法統一了總統選舉日。1872年呢，國會又把眾議院選舉定在了同一天，就是每逢偶數年11月第一個星期一之後的那個星期二。這個日期是法定的，雷打不動，總統改不了。國會定了統一的選舉日，但是投票地點和投票方式呢，仍然是由各州來管轄。
這是個高度分散的系統。50個州、3000多個縣、上萬個投票轄區，都是各管各的選民登記，各管各的選民名冊，各管各的投票機，各管各的計票流程，而且呢，相互不聯網。任何勢力，不管是敵對國家還是聯邦政府，想在這個高度分散的系統中做手腳，改變選舉結果，可以說是難上加難。這套看似粗老笨重、毫無效率的系統呢，卻相當有韌性，有超強的抗震能力。
除了憲法和各州的法律呢，聯邦法律中也有專門防止行政當局濫用權力干涉選舉的刑事條文。換句話說呢，總統或他的手下的哪個部門要想霸王硬上弓、武力干涉選舉，那是刑事犯罪。美國法典第十八編第五百九十二條規定，任何聯邦官員把軍隊或者武裝人員部署到選舉地點都是犯罪，最高可以判五年徒刑。這條法律規定的唯一例外呢，就是投票站遭到了敵對武裝的威脅，政府可以派兵去擊退美國的武裝敵人。這條法律呢，是國會在美國內戰的時候立的。1864年是個大選年，那一年呢，也是美國內戰白熱化的一年。但是呢，選舉照常進行。林肯總統下令向四個邊境蓄奴州的投票站派兵來監督投票。針對這種做法呢，也是為了防止總統濫用權力干涉選舉，國會就立下了這條法律。1865年初正式生效。這項法律專門設了一個罪，叫往投票站派兵罪。當時通過的最初法案呢，還允許政府派兵去維持投票站的秩序。1909年呢，國會刪除了最初法案中維持投票站秩序這種說法。原因之一呢，就是擔心聯邦政府會拿任何一點騷亂當借口往投票站派兵。美國法典第十八編第五百九十二條之後呢，緊接著就是五百九十三條，明確禁止軍人干預選舉。第五百九十五條，明確禁止聯邦行政人員利用職權干預選舉。這些條款在聯邦法律的層面上呢，組成了一張防止行政當局干涉選舉的防護網。
2020年川普輸了大選，卻不認輸，向副總統彭斯施壓，試圖利用副總統認證選舉人票的程序漏洞來改變大選結果。彭斯副總統頂住了川普的壓力，按各州認證的選舉人結果呢，走完了國會的認證程序，沒有跟著川普去鑽那個法律空子。這個事件發生以後呢，2022年國會通過了選舉計票改革法，堵上了那個法律漏洞。它明確規定呢，副總統在認證選舉人票的時候，只是擔任走程序的一個角色，沒有權利改變各州認證的選舉人結果。而且呢，如果國會要對一個州的選舉人票提出異議，參眾兩院必須各自有五分之一的議員聯署才能進入程序。
法律呢，都是人立的，也是由人來執行的。遇到總統濫用權力，執法者必須真正能頂住壓力才能執行法律。2020年大選以後呢，在第一線頂住壓力的是一群州級和縣級負責選舉的地方官員，尤其是各地負責選舉的共和黨的官員。只說兩個例子。2021年1月2號，川普打電話給佐治亞州的州務卿，要求他找出11780張票，正好比拜登多一票。佐治亞州的州務卿是共和黨人，他本人呢，是把票投給了川普，但是呢，他沒有按照川普的要求去辦，拒絕改變在佐治亞此前已經依法認證的選舉結果。亞利桑那州眾議院的院長同樣是共和黨人，川普陣營要求他召集議會撤換本州選舉人，改變選舉結果，他拒絕了。他明確說自己是宣誓效忠憲法，絕不做違反憲法的事。2020年大選以後呢，川普陣營打了60多場官司，幾乎全部輸掉。判決案子的呢，有自由派法官，也有保守派法官，包括川普自己任命的法官。美國的選舉系統承受住了那次壓力測試。
六年過去以後呢，美國的選舉系統再次面臨一場壓力測試，就是今年的中期選舉。川普第二任上台以後呢，幾次向國會的共和黨議員施壓，試圖改變選舉規則，擴大聯邦政府對投票程序的控制權。但是呢，共和黨控制的參議院並沒有完全配合。川普繞開國會，簽署行政命令，要求郵政局給郵寄選票定下所謂的新安全標準，並退回不合新標準的選票。聯邦法院就發出禁令，勒令郵政局在案件審理期間不得執行川普這道行政命令。川普政府把官司打到了最高法院。9月14號，最高法院拒絕了川普政府的要求，維持聯邦法院的禁令。立法部門和司法部門呢，都在承壓，也都體現出了各自的韌性。
至少有幾處軟肋
但是呢，說美國這個選舉系統有韌性，並不等於說它刀槍不入。《經濟學人》和《華盛頓郵報》都認為呢，美國民主的這道防線明顯有薄弱的地方，至少有幾處軟肋值得我們說一說。
第一個軟肋就是選票監管鏈。從選民在各個投票站投出選票，到各個縣呢統計完選票，是誰經手的，存放在什麼地方，是怎麼封存的？按照各個州的法律呢，都有一套完整的記錄，這就是選票的監管鏈。專家最擔心的是什麼呢？就是投票還沒結束，或者投票剛結束，縣裡還沒有完成統計，聯邦政府就以調查為名呢，拿走了選票，或者呢，搬走了投票機。這樣的話呢，整個選票監管鏈就斷了。選票監管鏈一斷，誰也沒法證明選票沒有被動過手腳。一旦走到那一步，州政府和縣政府呢，就可能被迫要安排重新投票，那將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噩夢。
第二個軟肋就是各地選舉系統的網絡安全。投票機本身呢，一般是不聯網的，但是選民登記數據庫、選舉辦公室的電腦和網站都是聯網的。網絡安全呢，就至關重要。本來呢，聯邦政府替地方選舉部門呢支付網絡威脅情報共享服務的費用，但是呢，從去年開始，川普政府的網絡安全跟基礎設施安全局不再替地方政府支付這筆費用，參與網絡威脅情報共享的地方政府呢，一下就減少了三分之二。為什麼呢？很多地方政府拿不出這筆錢來。在這種情況下呢，如果一個網絡安全薄弱的縣，選舉數據庫被入侵，其他縣呢，可能不知情，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呢，就會被接二連三的攻破。
第三個軟肋是選舉系統內部的蛀蟲。一些選舉陰謀論人物繼續散布謠言，用虛假信息消耗地方選舉部門的資源。他們甚至有些人呢，已經進入了地方選舉委員會。2020年大選，各州縣負責選舉的共和黨人經受住了考驗。但是呢，如果同樣的考驗再次發生，會不會有變數呢？
第四個軟肋就是選民的信任度。民調顯示呢，現在只有一半的美國人預期這次中期選舉是自由公正的。有三分之一的拉丁裔的公民擔心去投票的時候呢，會被移民執法局的人盤問。威脅本身就是一種武器。移民執法人員沒必要真到投票站去，只要讓一部分選民相信他們會來，投票率就可能下降。
美國民主的最後一道防線
這些軟肋都是切實存在的，人們的擔憂呢，也都是真實的。但是呢，從縣一級、州一級的選舉部門到聯邦政府內部維護選舉制度的人員，他們的準備工作也是實實在在的。
在縣一級，選舉工作人員、負責選舉的官員、警察、律師、法官各就各位。亞利桑那皮馬縣有位選舉官員說呢，縣裡的律師早就把禁止令草擬好了。聯邦政府的移民執法人員一旦出現在投票站，選舉工作人員呢，只要在禁令上填幾處空白，把禁止令打印出來，拿著文件去法院，法官呢，已經在那裡準備好等著了。在外力干預的情況下呢，為了確保投票順利進行，亞利桑那州呢，還有一個縣的選舉官員呢，讓投票機供應商提前準備好額外設備。萬一川普政府搬走了投票機，縣裡的投票站呢，就會及時換上備用投票機，選民呢，就能繼續投票。
在州一級呢，執政的共和黨還有執政的民主黨呢，在做同一件事情，就是防止選票監管鏈遭到破壞。科羅拉多州呢，是民主黨執政。為了保護選票監管鏈的完整呢，州政府要求各縣負責選舉的書記官呢，嚴格記錄每一步操作的每一個細節。前面講到的猶他州是共和黨執政，州政府已經拒絕向聯邦政府交出選民名冊。
還有一些州呢，正在仿照美國法典第十八編第五百九十二、五百九十三、五百九十五條制定州法律，把政府工作人員干涉選舉入刑。這樣一來呢，如果有聯邦工作人員干涉選舉，即便是聯邦檢察官不起訴，州檢察官呢也可以出手，依照本州的法律起訴他們。
同時呢，聯邦政府內部也有人站出來補位。《華盛頓郵報》就報道呢，大約有十名有國防部背景的現任和前任官員，私下跟十個州的州長、選舉官員，還有國會兩黨的議員見面，幫他們排查選舉漏洞，並且呢為共和黨議員反對行政當局干預選舉做準備。
最後呢，在司法層面，法院仍然在把關，叫停了川普一些涉嫌違法的行政命令。
這些事兒，這些做事兒的部門，還有做這些事兒的人，單獨拿出來呢，沒有一件，沒有一個是驚天動地的，大部分呢都上不了新聞頭條，也上不了熱搜。但是呢，合在一起，放在一起，卻造就了美國選舉制度的強大韌性。他們就像鋼筋混凝土結構當中的那個鋼筋，從外面看呢看不見，但是整個系統的韌性呢，卻是來自他們。
這種韌性也是一代一代的美國人面對挑戰，不斷堵漏洞，不斷完善法律的結果。內戰期間呢，國會立法禁止軍隊進入投票站，防的是一位正在打內戰的總統。二零二二年，國會修補計票法，防的是一位輸了選舉卻不肯認輸的總統。今年中期選舉，亞利桑那那個縣的工作人員演習如何應對聯邦政府干涉投票，防的是一位在任的總統。
這個制度從來不假定掌權的人是個好人，這正是美國憲政民主最清醒的地方。但是清醒的制度設計，也需要清醒的人來執行。從各縣投票站的工作人員，到執行州法律的警察、律師、法官、檢察官，到負責選舉事務的州務卿、副州長，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在自己那一小段防線上堅守住，不失守。
十一月三號呢是中期選舉，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可能會風平浪靜，可能會險象環生。我能確定的呢，只有一點，就是如果這次選舉再一次平平安安的挺過去，功勞呢不會是屬於哪一位英雄，而是呢屬於成千上萬個像佛羅倫薩那些演習反干涉的普通選舉工作人員。不是我眼下所在的意大利的佛羅倫薩，是亞利桑那州皮納爾縣的縣城佛羅倫薩。美國有三千一百四十四個縣，他們是美國民主的最後一道防線，也是最有韌性的一道防線。
今天的話說完了，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