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荒诞的病因:投入与抽离的冲突
欢迎收看大问题节目。本期要探讨的核心问题是:从哲学角度看,人之所以会感到自己的人生是荒诞的,感觉生活没有意义,是因为我们总是会用两种视角来看待自己的人生。第一个视角是投入的视角,第二个视角是抽离的视角。而这两个视角之间始终存在相互冲突,这正是人生荒诞感的来源。这一对人生荒诞的分析,来自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 1937-至今,美国著名哲学家,主要研究领域包括心灵哲学、政治哲学和伦理学)所著的著名论文《荒诞》(The Absurd)。本期节目将详细介绍内格尔的观点,分析造成人生荒诞的原因,并在此基础上分享如何应对人生荒诞的“药方”。
首先,从病因诊断说起。造成人生荒诞的原因在于我们身处世间的两种视角之间的冲突。先来看投入的视角,这指的是我们都在认真地生活,以一种沉浸、投入的方式看待我们的生活。只要作为一个人活着,就不可能完全不在乎任何东西。我们总是在意某些人、某些事、某些目标、某些评价、某些关系。你可能非常在意自己的工作,一个项目未完成会让你焦虑;也可能很在意一段关系,对方的依恋让你感到温暖,疏离则让你难过;你还可能担忧自己的未来,担心收入、年龄,害怕被时代淘汰。投入的视角,用英文来说就是“you take your life seriously”,你把自己的生活当真了,没有觉得自己是活在“地球Online”游戏里的NPC。你的生活是真实的,你在意并关切它,因此会操持工作、家庭等各种事务,投入其中,认真生活。
然而,人不同于其他动物,我们拥有第二个视角,即抽离的视角。作为一个具备反思能力的人,我们总能从自己投入的生活中抽离开来,将自己的生活作为对象进行审视。此时,我们便是从“上帝视角”或“宇宙视角”来看待自己的生活。一旦置身于这种抽离的视角,你就会发现,那些平日里被你视为无可置疑、天经地义的关切,并不如你原本以为的那样理所当然。比如,你熬夜加班赶PPT准备明天的提案,突然间抽离出来,从上方审视那个正在熬夜的自己,会觉得有些可笑,开始反问:“我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熬夜到凌晨三点?这份工作真的值得我这般付出吗?”或者,你在一段感情中患得患失,为此内耗时,突然抽离会想:“我真的应该为了一段关系把自己搞得如此失魂落魄吗?”当你用抽离的视角看待自身处境时,荒诞感便产生了。站在宇宙视角反思自身,你会觉得平日里关切的一切,似乎都“不值得关切”。
当然,即使在抽离的视角下自我反思,你仍然可以为自己的关切找到继续的理由。例如,当你反思“这份工作真的值得自己熬夜加班到三点吗?”你可能回答:“是的,即便熬夜我也必须完成任务,否则会丢掉工作。”但新的问题又会出现:“失去工作真的那么值得你关切吗?”你继续回答:“如果没有这份工作,我无法承担我和伴侣共同生活的压力。”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维持这段共同生活如此值得关切?”你回答:“因为我希望她过得好,希望我们的关系稳定发展。”再追问:“为什么你如此关切你和伴侣的关系?”你回答:“因为她是我的伴侣,因为我爱她。”追问至此,你发现无法再给出更进一步的理由,来证明“她是我的伴侣”或“我爱她”为何如此重要,似乎只能重复:“这很重要啊!”换句话说,你对所操持事务的关切理由,其链条总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这个终点便是你的终极关切(Ultimate Concern: 指一个人在生命中最终极、最根本的关切和价值,追问到此便无法再深入)。它不是逻辑论证的结果,而是你生活真正立足的基石。
人生荒诞的根源在于:当我们站在抽离的视角审视时,我们的这些终极关切其实是任意的或武断的(arbitrary: 指由个人选择或偶然因素决定的,而非必然或有终极理由支持的)。这里的“任意”并非指它们随意或不重要,而是说它们缺乏来自宇宙本身的终极理由保障,它们是偶然的。之所以说是偶然的,是因为你之所以在意这些终极关切,仅仅因为“你恰好是你”,而“你是你”这件事本身并非必然。当你站在抽离的反思视角看待自己时,你不再是宇宙的中心,你并不比他人更重要。这就像你平日里为工作奔忙,认为工作重要,但一旦抽离,看待那个忙碌的自己,就像看待一只为食物奔波的老鼠,你会觉得这只老鼠如此奔忙,有什么意义呢?因此,人生荒诞的产生,是因为我们平日里关切的事物,若推溯至终极关切,从抽离的反思视角看,它们都是任意的、偶然的,缺乏来自宇宙视角的终极保障。于是,你便会不由自主地对认真生活的态度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它有点滑稽、可笑,甚至愚蠢——一言以蔽之,你虚无了。
这就是内格尔对人生荒诞的病因分析:我们既是生活的参与者,又是生活的旁观者。作为参与者,我们无法停止认真生活;而作为旁观者,我们又无法停止怀疑这种认真缺乏终极根据。归根结底,我们一方面以投入的视角认真地生活,另一方面又以抽离的视角反思生活,觉得那些认真投入的事情其实没有终极意义,于是荒诞感便产生了。
消除荒诞的方案与内格尔的批判
做完人生荒诞的病因诊断,接下来探讨如何“消除”人生荒诞的“药方”。既然荒诞源于两种视角之间的冲突,那么消除荒诞即是消除这种冲突。共有三种方案:
方案一:投身更大的事业
第一种方案是投身更大的事业,即同时保留这两个视角,并试图调和它们之间的冲突。当我们用抽离的视角看待平日里的关切时,会发现它们似乎没有意义。究其根本,是你平时的“终极关切”还不够终极,诸如爱人、赚钱、评职称、买房,这些终究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解决方案是把你的终极关切变得真正终极一些,不再只关心个人得失,而是投身于真正伟大的事业,比如推动科学发展、社会进步、人类解放、文明延续——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找到“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比自身更宏大的事物)。正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那段经典描述:“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这种投身伟大事业来寻找人生意义的方案,中国古人早有论述,即追求“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中国古代儒家提出的三种不朽功业,指建立功业、修养德行、著书立说)。当你建立这三不朽后,便会获得一种不死的属性,即便肉体消亡,功业、德行、思想仍能流芳百世,谓之“虽死犹生”。北宋思想家张载(Zhang Zai: 1020-1077,北宋儒家思想家,理学奠基人之一)提出的著名“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体现了中国文人的理想追求。这听起来可能有些“中二”,但要的就是这股劲,投身更伟大的事业,人生因此才不会荒诞,才会有意义。
然而,内格尔对这种方案持否定态度。他认为,这种方案并不能消除人生荒诞。根本原因在于:以更大的事业作为终极关切,并不会削减其任意性和偶然性。既然我们可以追问“为什么我的工作如此重要?为什么我的伴侣如此重要?”那么同样可以追问“为什么社会进步如此重要?为什么科学发展如此重要?为什么人类解放如此重要?”我们永远无法逃脱这样的追问。这并非说这些更大的事业在事实上不重要,而是它们的重要性本身,同样没有来自宇宙本身的终极担保。当你抽离开来,站在宇宙视角看待它们时,推动社会进步或科学发展,与爱人、赚钱、评职称一样,都是可以被怀疑的。这就像数字10000虽然远大于1,但在无穷大的宇宙视角看来,10000和1都是同样有限的小数字。因此,即使再宏大的事业,面对宇宙视角的反思,依然给不出足以彻底消弭所有怀疑的回答。这个方案只是将问题向后拖延一步,并未真正消除荒诞。所以,在内格尔看来,这种试图调和人生两大视角的方案是行不通的,这两个视角是根本冲突的。即使投身再伟大的事业,站在抽离的宇宙视角来看,仍会感到荒诞。
方案二:不做反思怪,当个日子人
既然调和的方案行不通,那么消除荒诞的方案只能是保留其中一个视角,放弃另一个。第二种消除荒诞的方案是只保留投入的视角,而放弃抽离的视角,即只投入而不抽离。既然荒诞感的产生总是源于你退后一步、抽离开来审视眼前的关切,那你何必非要退后这一步呢?为什么不能“把头埋进沙子里面”,安心做一只“鸵鸟”?之所以会产生人生荒诞感,就是因为你总在追问意义,总在反思。这便是我们流行语中的“意义怪”或“反思怪”,没事找事。本来生活好好的,一旦开始反思生活有何意义,便遭遇了荒诞,这纯粹是自寻烦恼。
所以,我们不要当“反思怪”或“意义怪”,不要去想那些宏大的问题,也不要在深夜思考人生。从此,你可以扔掉家里的哲学书,取关“大问题”节目,因为思考哲学只会让人虚无。你就踏踏实实地做一个日子人(指专注于日常生活,不深究意义或宏大议题的人),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啥事都不往心里搁。这样一来,就不会遭遇荒诞。请注意,这种只投入不抽离的视角,并非让你“躺平摆烂”,而是指你不要抽离,不要没事就反思手头做的这些事情的意义。你依然可以积极、勤劳地工作、学习,认真维护与伴侣的关系。但做事就好好做事,不要没事就抽离出来,问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白天认真工作、学习,晚上认真娱乐、刷短视频、朋友聚会、看电影、旅游、购物,把生活填满,把声音开大。这样,那些关于荒诞的问题,不就被挤出去了吗?这确实是很多人日常生活中的默认策略:用工作、娱乐、社交、消费将生活尽可能地填满,似乎只要日程足够满,生活噪音足够大,关于人生意义的问题就不会浮出水面。
然而,内格尔认为这条路依然走不通。因为这个方案本质上是自我挫败的(self-defeating: 指一个主张、策略或行动因其自身内在的矛盾而无法实现其目标)。你不可能认真地对自己说:“那从现在开始,我绝不再从外部视角反思自己的生活了。”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你只要这样说、这样想,其实就已经站在了外部的反思视角里面,已经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一个对象,并开始管理自己和生活之间的关系。当你对自己说“我的生活不要反思”时,你其实已经处于反思之中了。我们无法仅凭意志就主动关闭自己的反思能力。你当然可以忙碌、分心、暂时不去反思,但你无法让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进入这个视角。当你忙碌到凌晨三点,准备倒头就睡时,你依然忍不住会反思:“今天我一整天写完了三个PPT,陪男朋友/女朋友吃了晚饭,又去看了电影,然后又和大学同学喝了一顿酒,这一天的操劳有什么意义吗?”这种反思视角是永远无法关闭的。为什么?因为反思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核心特征。如果丧失了这样的超越性视角,我们与老鼠又有何异?难道为了不遭遇荒诞,就要放弃做人吗?既然在内格尔看来,超越性的抽离视角是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撇除的,那么这条路便行不通。
方案三:看破红尘,放弃投入
如果前两种方案行不通,那么第三种方案便是保留抽离视角,放弃投入视角。与上一个方案相反,这个方案不是让你停止反思,而是让你永远停留在抽离的视角中。既然人生荒诞来源于我们一边认真投入,一边又能退后怀疑,那么我能不能干脆就不投入了?我们为何要把工作、爱情、成败、得失看得那么重呢?我们从一开始就告诉自己,这一切不过是因缘聚散,不过是梦幻泡影。大家想想,我们很多的痛苦恰恰来自于投入、来自于关切、来自于你太认真了——而“认真你就输了”。你越在意一个人,越容易被对方一句话伤到;越看重一份事业,越容易被一次失败击垮;越想证明自己,越害怕别人否定你。既然认真会导致荒诞,那我就不认真,不执着了。我看淡名利、看淡得失、看淡爱恨、看淡成败。你说我失败了?无所谓。你说我失恋了?无所谓。你说我被误解了?无所谓。你说我的人生没有意义?也无所谓。如果我真的对万事万物不再严肃认真,那么从抽离视角看,我的生活好像确实就没那么可笑了,因为我本来就没把它当回事嘛。
这种应对人生荒诞的解决方案,类似于佛家的方案。佛家说“诸行无常”(佛教思想,指一切有为法都在不断变化和生灭之中,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意思是所有“有为法”(指由各种条件和因缘和合而成的现象)都在变幻之中,没有什么东西能永远停留在它现在的样子。你现在拥有的关系会变,身份会变,身体会变,欲望会变,甚至你以为最稳定的“我”也在不断变化。既然一切都在变,那么把某个东西抓得太死就注定会痛苦。所以,我便不再对这些无常有所关切、有所投入,斩断尘缘,反而能获得逍遥自在。
内格尔承认,某种程度上,这条路或许有一定效果。如果我们对万事万物都不再投入、不再严肃认真,荒诞感似乎确实会被削弱。但是,内格尔最终仍然对这个方案不满意。首先,许多人说自己看淡了,不再执着了,其实并非真正的看淡,而只是嘴硬(指言不由衷地强辩或表现出不在乎)。反复强调自己看破红尘,恰恰是因为自己没有看破红尘。若真看破红尘,根本不会提及此事。更深入地说,这个方案不可行的原因在于其中包含一种悖论:你想要达成这样一种超越性的、出世的心态,就需要做出苦修式的努力。而只要你通过刻意的努力、苦修、禁欲来追求这种出世状态,你就仍然在非常认真地把自己当回事。换句话说,你是在“认真地让自己不再认真”。这便是悖论所在:你正在很用力地让自己不再执着,而你的用力,恰恰说明你并未真正摆脱对待生活的认真严肃姿态。你越是认真地想要摆脱荒诞,就越说明你仍然把当下的处境当回事。所以,这种只抽离而不投入的方案,依然行不通。
直面荒诞:加缪的反抗与内格尔的反讽
至此,我们提出的三种消除人生荒诞的方案,在内格尔看来都行不通。无论是投身更大的事业,还是发扬“鸵鸟精神”彻底埋入日常生活,抑或试图以出世态度看淡人生,都走不通。归根结底,它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生而为人,我们既不能彻底消除其中任何一个视角,也不能让两个视角下的世界变得协调统一。由此可知,人生荒诞并非一个可以彻底消除的东西,所以“如何消除人生荒诞”本身就是一个伪问题。真正值得问的问题是:既然人生荒诞是我们不可避免的宿命,那么我们应当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它呢?答案是:直面荒诞!
加缪的方案:反抗荒诞
接下来介绍法国文学家兼哲学家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 1913-1960,法国作家、哲学家、剧作家、新闻记者,存在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的方案:反抗荒诞。前面三种方案都试图消灭荒诞感,但加缪并非要消灭荒诞,他首先要我们承认人生注定是荒诞的。问题不是如何“洗白”荒诞,而是当我们清醒地看见人生荒诞后,该以怎样的姿态继续活下去?加缪的答案是反抗荒诞。按照内格尔之前的分析,人生荒诞来自两个视角间的冲突:许多执着之事缺乏宇宙本身的重要性,但我又无法真正放弃这些执着;我知道生活有些可笑,但又不得不继续生活。荒诞感正源于这种“既清醒又无法抽身”的处境。
在加缪的语境中,荒诞感产生的根源在于你清醒地站在宇宙视角,向世界询问你执着之事的意义,但世界始终“沉默不语”。面对这种沉默,我们该怎么办?加缪的回答是反抗。加缪式的反抗,旨在这种处境中保持一种悲壮的英雄主义。最能代表这种姿态的,是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The Myth of Sisyphus: 加缪于1942年出版的哲学随笔集,探讨了荒诞的概念,并以西西弗斯的神话为例,提出通过反抗荒诞来寻找意义)一书中描述的西西弗斯(Sisyphus: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因触怒众神而被罚将巨石推上山顶,石头每次快到顶时又会滚落,如此循环往复)。西西弗斯受众神惩罚,必须将巨石推上山顶,但每次即将到达时,石头又会滚落,于是他只能重新下山,再次推动。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再滚下来,没有终点,没有完成,没有最终胜利,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故事之所以如此打动人,因为它几乎是现代人人生荒诞的寓言:我们解决一个问题,很快又出现下一个;我们以为生活终于安顿,生活又制造新的焦虑;我们拼命向前,最后却发现许多努力并未通向一个终极答案。我们人生的处境就像西西弗斯一样,每天做着重复而无意义的事情,每个人都在推着自己的石头。加缪应对方案最震撼之处在于他在书中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这句话许多人不能理解,觉得悖谬——西西弗斯终日推石,怎会幸福?这句话的悲壮之处在于,西西弗斯的幸福并非来自成功,因为他注定无法完成任务;也非来自某种虚假安慰,加缪并非说反复推石有更高深的意义,石头仍会滚落,命运仍无出口,世界仍沉默不语。
那么,西西弗斯为何幸福?就在于他清醒地知道这一切,却仍然转身下山,重新开始。这就是加缪式英雄主义的核心:并非因为我能赢所以反抗,而是即使我知道我赢不了,我仍然倔强地抗争下去!并非因为人生最终会给我一个答案所以我继续活,而是即使我看清了人生真相是没有终极答案,我依然勇敢地生活下去!套用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844-1900,德国著名哲学家,其思想对西方哲学、文学、艺术等领域影响深远)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Thus Spoke Zarathustra: 尼采于1883-1885年创作的哲学巨著,核心概念包括超人、永恒轮回、权力意志等)中超人(Übermensch: 尼采哲学中的核心概念,指超越传统道德和价值观,实现自我升华,创造新意义和价值的人)的故事来解释西西弗斯精神:当恶魔对超人说生命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永恒重复的永恒轮回(Eternal Recurrence: 尼采哲学中的一个概念,指宇宙和其中发生的一切事件将无限次地重复),超人回答:“永恒轮回是吧?那就再来一次吧!”
放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加缪式的反抗就是:你知道工作不可能彻底做完,人生不会从此一劳永逸,关系不会永远稳定,未来也不会给你绝对保证。但你第二天还是起床,还是工作,还是爱人,还是处理那些不断滚落下来的石头。你不再用“一切都会变好”欺骗自己,也不再用“反正都没意义”放弃自己。你只是清醒地承认:是的,这一切没有终极保障;是的,我的石头还是会滚下来。但是,老子不服!老子就还是要把石头给推上去!这就是加缪对于应对人生荒诞给出的方案:要像一个英雄一样倔强地反抗荒诞,即使我们认清了反复推石头没有终极意义,我们仍然积极地推石头。
内格尔的方案:反讽
那么,内格尔会如何评价加缪的方案呢?内格尔会说:“兄弟,why so serious?”在内格尔看来,加缪的方案过于悲壮。没错,内格尔同意加缪的观点:我们无法从根本上消除人生在世的两个视角及其之间的冲突,即人生荒诞是无法消除的,我们只能直面荒诞。但是,内格尔不同意加缪直面荒诞所采取的姿态:我们没必要如此悲壮地面对人生的荒诞。
接下来介绍内格尔自己提出的应对人生荒诞的方案。加缪显然认为人生荒诞是一个重要且需要我们严阵以待的问题,而内格尔却主张,如果我们真正了解了人生荒诞的本质,就会发现它其实并不需要我们想象得那样悲壮地对待。在内格尔看来,我们不必每天扮演一个与宇宙对决的悲壮英雄,也不必将人生拍成一部黑白史诗电影,演绎“我,一个孤独的人类,站在冷漠的宇宙面前,挥拳、咆哮、反抗”的戏码。内格尔会关掉西西弗斯自带的英雄主义背景音乐,说:“兄弟,chill,咱放轻松点好吗?”
内格尔觉得,荒诞真的值得我们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以至于要挥舞拳头去反抗吗?换句话说,对人生荒诞报以倔强和反抗的态度,究竟是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还是因为没有把事物本质看透而催生的一种“自己给自己加戏”的姿态?在内格尔看来,加缪这种听起来格外悲壮的英雄主义方案,其实有点顾影自怜(指自我欣赏或自我陶醉,常带贬义)、小题大做(指把小事当作大事来处理,带有夸张意味),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加缪描绘的图景有点“中二”。
荒诞并非敌人,我们没有必要去反抗它,去和它做坚决的斗争。为什么?这要回到内格尔对人生荒诞的诊断:人生之所以荒诞,是因为我们生而为人,不可避免地要同时占据一个投入的、入世的视角和一个超越的、抽离的视角。也就是说,荒诞感并非偶然发生的心理事故,它伴随着人类身份自然出现。它源于这样一个自然事实:我们既是有限的存在者,又是那种能够理解并反思自己有限性的存在者——这就是人。你只要是个人,就不可避免地会感受到荒诞。人类具备反思能力,总会反思自身境况。你会感到荒诞,恰恰说明你不仅能活,还能看见自己正在如何活;你不仅会认真,还能意识到自己正在认真;你不仅在这出戏里,你还能看见戏台。
从这个角度看,荒诞感不只是贬低了人生,它也在某种意义上抬高了人生。老鼠不会觉得自己的鼠生荒诞,因为它不会退后一步问“我作为一只老鼠,每天这样跑来跑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石头不会荒诞,因为它没有生活。机器不会荒诞,因为它没有自我反思。只有人会荒诞,因为人既是有限的动物,又拥有某种超出自身有限性的眼光。我们既会饿、会怕、会爱、会嫉妒、会焦虑,又能回过头来看见这些饥饿、恐惧、爱、嫉妒和焦虑。所以在内格尔看来,荒诞未必需要如此严肃地对待,它就是我们生而为人的一种自然处境。
那如果我们不像西西弗斯那样把荒诞当成敌人去反抗,内格尔认为我们应当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荒诞呢?内格尔给出的答案是反讽(Irony: 一种修辞手法,在哲学中指一种自知、审视的态度,能同时意识到自身的投入与超越性)。内格尔这里说的反讽并非指玩世不恭,也不是对生活中事物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反讽根植于人不同于老鼠,人具有反思能力。我们一方面认真地生活,另一方面又能抽离地看到自己在认真地生活。所以,内格尔式的反讽更接近于一种带着自知的认真(serious with self-awareness: 指在认识到生活本无终极保障的前提下,仍选择以认真的态度去投入和体验生活)。它的意思是:我知道我的生活没有终极担保,但我仍然认真地继续生活;我仍然会关心今天饭吃得好不好,工作能不能做好,爱的人开不开心。我知道自己的焦虑从远处看有点可笑,但我并不因此取消自己的焦虑,也不因此取消自己的生活。
换句话说,反讽不是让你退出人生,而是让你带着一种能够反过头来看到自己的眼光,重新回到人生。这不是一种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天真,而是一种在知情状态下继续投入的态度(engaged with informed awareness: 指在清楚了解事物本质和局限性的前提下,仍选择积极参与和投入的态度),一种“不再天真的认真”。如果我们拆解为三步:
- 天真的认真:你第一次认真,活在投入的视角里,觉得自己在乎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工作、爱情、他人看法都重要,不太追问其重要性来源,自然而然地投入其中。
- 抽离的视角:你进入第二步,突然发现这些东西并非绝对,自己在乎的并没有宇宙级的担保,认真生活从某个角度看也有些可笑,于是荒诞感出现。
- 反讽的态度:这是第三步。既然自知到荒诞,觉得生活有些可笑,那就带着这份自嘲继续认真生活。
这种反讽态度最关键之处在于它同时保留了两个视角。它没有让你退回到第一步天真的认真里,假装人生有终极保证;也没有让你永远停留在第二步抽离的视角里,冷冰冰地宣布一切都不值得。它让你既看见生活的裂缝,又继续生活;既知道自己认真得有些可笑,又仍然允许自己认真。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大家熟悉的类比,它有点像我们常说的“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三个阶段:
- 第一个阶段“看山是山”,是因为你还没有反思,天然地活在生活里,该工作就工作,该恋爱就恋爱,该焦虑就焦虑,该努力就努力。
- 到了第二个阶段“看山不是山”,是因为你退后一步,突然发现这一切并非你以为的那么稳固,如此郑重其事的生活从某个视角看也有一点可笑。
- 第三个阶段“看山还是山”,你并非回到了最初的天真,也不是忘记了第二阶段的问题。你并未弥合那道裂缝,它依然存在。你仍然知道,在另一个视角下山不只是山,但即便如此,你还是继续把山看作山,继续在这个世界里生活。
内格尔本人在论文中还用了一个奇妙的比喻:这就像你的伴侣先跟别人私奔了,之后又浪子回头,决定回归家庭。而你这边,就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接纳了她,还是把她视作你的另一半。只不过,这时你看待她的眼光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你不是真的以为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知道这段关系不可能回到最初那种毫无裂缝的状态。虽然你接纳了她,但你的接纳里会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清醒,也许还有一点自嘲的笑。你会对自己说:“嗐,哥们(姐们),那还能怎么地?当然是选择原谅ta啦!”同理,面对我们注定荒诞的人生,我们要做的,也不过是在知道一切之后,仍然回到生活里去。你会继续工作、吃饭、爱人、回消息、做计划,继续为了某些事情心动、担心、难过、期待。但在某些时刻,当你突然发现自己又把某件小事看得太重,又在为一段关系反复内耗,你可以对自己报以一点反讽的、自嘲的笑——不是嘲笑自己的愚蠢,而是跳出来看待自己,并且像一个朋友那样对自己说:“那,这哥们(姐们)又开始认真了,唉,认真点好那,认 真 点 好 那!”
总结:人类的特殊处境与荒诞的价值
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期“如何应对人生荒诞大问题研讨会”的会议总结。人之所以会遭遇人生荒诞,归根结底是因为人不是神,却有类似于神一样的智慧。我们不是神,我们就像小动物一样投身于日常生活之中;可另一方面,我们却拥有神的智慧,会站在“上帝视角”回过头来审视自己投入的生活,于是荒诞感便产生了。那个作为“神”的自己,去审视那个作为“小动物”的自己,这种错位难免让我们自问:“我是谁?我在干嘛?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正如《圣经·创世纪》中所描述的,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原本生活在一种天真状态,他们吃、喝、行走、相爱、与万物共处,却并不会把自己的生活当作一个问题来审视。他们活着,但不会从生活中抽离;他们存在,但不会把“存在”本身当作需要追问的对象。可是,当人类的祖先偷食了智慧之树(Tree of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 《圣经》中伊甸园里的一棵树,其果实能使人辨善恶,象征着人类获得自我意识和道德判断能力)的果实后,人便有了神的智慧,于是事情发生了变化。他们的眼睛明亮了,他们开始知道善恶、知道羞耻、知道自己赤身裸体,于是用无花果树叶遮住了身体。
换句话说,人类获得了一种新的能力:人不再只是活着,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活着;人不再只是行动,他们开始审视自己的行动;人不再只是在世界之中存在,人开始站在世界之外回头看自己。这就是智慧的诞生,而智慧的诞生,也就意味着荒诞的诞生。因为从此以后,人类就再也不能像小动物那样完全沉浸在生活之中。小动物饿了就去觅食,困了就去睡觉,它们当然也会痛、会怕、会挣扎,但它们大概不会在深夜突然问自己:“我作为一只老鼠,每天这样跑来跑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可是人会。人吃饭的时候,会问这顿饭是否体面;工作的时候,会问这份工作是否值得;恋爱的时候,会问这份爱是否真实;活着的时候,会问人生是否有意义。
这就是人类的特殊处境:我们既是动物,又不只是动物;我们既生活在世界里,又能把世界当作对象来审视。我们有反思能力,能够从具体生活中抽离出来,像看另一个人一样看自己。这就是人类处境最特殊的地方。人类吃下了智慧之树的果实,拥有了神的智慧,但我们终究不是神。神如果真的站在永恒视角里,可以完全超脱,不被具体生活牵动;小动物如果完全沉浸当下,也许可以不去追问终极意义。可人偏偏夹在中间:我们既不能像神一样彻底超越生活,也不能像小动物一样完全沉入生活。我们知道自己的认真没有终极根据,但我们又无法真正停止认真生活。
当然,人生荒诞未必是一件坏事。因为荒诞感至少说明我们不是麻木地活着。我们不仅能生活,还能反思生活;不仅能行动,还能追问行动。智慧让我们痛苦,但也正是智慧,让我们不只是“活过”,而是“知道自己活过”。当你下一次在深夜突然感到人生荒诞,突然觉得自己每天如此忙碌、焦虑、认真、牵挂,好像有点可笑的时候,也许不必急着否定自己。那不是你“坏掉了”,那恰恰说明,那颗智慧之树的果实仍然在你身体里起作用。关于如何应对人生荒诞,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评论里,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