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安争鸣。
本周我们将暂缓对某本书的讨论,转而聚焦近期伊朗发生的重大事件。新闻报道称,美以联军轰炸了伊朗,并导致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身亡。对于这位被描述为“杀人无数的神棍”,其离世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尽管我本人没有宗教信仰,但在1月份哈梅内伊下令屠杀抗议者时,我曾向所有能想到的神祇祈祷,甚至去庙里烧香,希望天降正义。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为今天的局面贡献了一份力量。甚至可以说,我对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的态度因此变得更加正面,从过去的“NPC”级别提升到了“人上人”。内塔尼亚胡在推特上承诺将继续努力,不让牺牲的伊朗人白白牺牲,若能实现,将是极大的成就。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神棍的死亡并不意味着其政权的终结。根据我对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了解,伊朗人民在实现政权更迭的道路上仍将面临巨大阻碍,可能需要付出沉重的牺牲,甚至该政权有可能在当前的战争结束后继续存在。我知道这番话可能显得过于悲观,但今天我们将回顾这个政权近半个世纪的统治,并进行理性分析。
革命的开端与神权的确立
1978年8月至1979年2月,伊朗爆发了声势浩大的伊斯兰革命,推翻了巴列维政权及其君主制,废除了巴列维精英的特权,并极大地削弱了世俗化的中产阶级。取而代之的是大阿亚图拉·霍梅尼及其追随者建立的什叶派伊斯兰共和国。在我另一个频道“小鸣说”中,曾有一期节目详细讲述了伊朗什叶派的历史及其伊斯兰革命的背景,阐述了伊朗如何从一个世俗国家转变为什叶派伊斯兰神权国家。因此,此处不再赘述。
早期,这场革命确实展现了对民主和人权的追求,赢得了广泛民众支持。革命成功后,新政府迅速举行了全民公投,建立了议会并选举了总统。然而,霍梅尼建立的什叶派伊斯兰政权,其核心目标是实现一种纯粹的神权统治,即以教法学家的统治为唯一合法依据。这显然与最初支持革命的民众利益相悖。
在伊斯兰共和国成立七个多月后,霍梅尼便解除了临时政府总理马赫迪·巴扎尔干的职务。不到两年,相对温和的共和国首任总统阿伯勒·哈桑·巴尼萨德尔及其盟友,以及几乎所有的左派力量都被消灭。霍梅尼政府还压制了所有温和教士和世俗人士的声音,处决了大量被视为“反革命分子”的人,并迫使数万名中产阶级因恐惧迫害而流亡海外。
霍梅尼政权还进行了文化清洗,从大学和研究机构中清除了大量专业人员,试图以其自身的方式重新定义教育和文化。
霍梅尼的权力巩固策略
此时,人们可能会疑惑:霍梅尼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按理说,支持霍梅尼的民意和革命群众的宗教热情,在达到顶峰后应会消退,尤其是在伊朗已实现多年世俗化的情况下。一旦伊斯兰革命试图社会倒退的特征显现,霍梅尼的真实意图暴露,本应遭到社会的批评和嘲笑。按照常理,霍梅尼及其伊斯兰政权应难以稳固,甚至可能落得像袁世凯一样的下场。
然而,霍梅尼无疑是一位拥有超凡领导能力的人物。他利用一系列“天时地利”,通过种种手段实现了自己的理想。甚至可以说,他在伊朗宗教史上的影响力,超越了其他先知人物,乃至萨法维王朝的创始人伊斯玛仪一世。他是如何做到的?
首先,伊朗人发动伊斯兰革命的根本原因是对巴列维王朝的不满,而当社会不公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人民就会产生强烈的清算欲望。霍梅尼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巴列维王朝的既得利益者。大量前大臣、高级军官、国会议员、参议员、巴列维宫廷和政府高级官员,以及著名的商人、企业家,甚至与前政权有关联的专业技术人员,都被围捕并送上伊斯兰革命法院。据估计,到1983年,仅首都就有超过6万名囚犯。看到昔日既得利益者遭受惩罚,无疑极大地满足了民众的复仇心理,为霍梅尼赢得了大量拥护者和人气。
同时,通过清算,一大批产业被国有化,建立了一个由国家主导的经济体,从而在力量上获得了绝对优势,可谓一箭双雕。
其次,制造对立是明确界定敌我、区分“我们”与“他者”、从而团结“我们”的有效手段。因此,霍梅尼也需要为伊朗树立敌人,制造与西方国家的对立。而最好的方式便是与西方的代表——美国发生争端。1979年革命爆发后,美国驻伊朗大使馆被占领,66名美国外交官和平民被扣留为人质,长达444天(1979年11月4日至1981年1月20日)。这场人质危机为霍梅尼的新政权提供了急需的宣传工具,将美国定义为必须战胜的“大撒旦”。
与此同时,国内的反对者也成为了霍梅尼政治宣传的对象。例如,伊朗人民圣战者组织(MEK),一个反对霍梅尼政权的左翼宗教组织,于1981年6月28日在总理府发动爆炸袭击,炸死包括霍梅尼政权二号人物在内的一批高官。该组织本意是推翻霍梅尼政权,但其袭击反而为霍梅尼政权提供了扮演“受害者”的机会,并为其后续迫害异己行为提供了合法性。霍梅尼及其支持者借此宣传:“你看,我们的敌人用恐怖主义手段破坏革命,我们只能强硬起来,用对付恐怖分子的方式去对付这帮反革命分子。”
很快,在每个社区、政府部门、机场、工厂和商业机构都出现了革命委员会。他们自称承担保卫革命的任务。为了打击温和派,霍梅尼毫不犹豫地支持革命委员会。正如一些反应快的观众可能已经发现的,革命委员会实际上就是伊朗的“红卫兵”,我们简称他们为“绿卫兵”。
“绿卫兵”与文革时期的红卫兵类似,大多是年轻的学生和喜欢冒险的青年,对革命怀有责任感,满足于持有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和穿着风衣带来的快感。革命赋予了他们极大的权力,除地方毛拉外,他们几乎不用对任何人负责,这导致他们人性阴暗的一面暴露出来。革命委员会成员很快便充当起警察和安全部队的角色,以“革命正义”的名义控制社区,代表所谓的“受压迫者”进行没收和巧取豪夺。这个过程伴随着逮捕和殴打。只要一个人没戴合适的头巾、身上有酒味,或者看起来像富人或反革命分子,就可能被这些“绿卫兵”殴打、逮捕、监禁并没收财产。
所有人也都得不到公正的审判,因为他们会被革命委员会成员直接带去新成立的伊斯兰革命法庭。这些法庭的教士法官多由霍梅尼直接任命,在其教士同盟的严密监督下运作。革命法院独立于政府,其任务是通过监禁、没收财产、恐吓和镇压来消除一切所谓的敌人或反革命势力,实际上是一个制度化的迫害异见者的工具。法庭上的指控往往含糊不清且缺乏事实依据。无论案件多么复杂或证据多么匮乏,“真主的复仇”一词足以使判决合法化。判决通常随意,完全基于法官对神秘、未经编撰的什叶派法令的个人理解。
霍梅尼巩固权力的这些手段,是否让你觉得似曾相识?然而,神棍的手段并未止步于此。他深知仅凭革命委员会和革命法庭不足以完全稳固政权。一旦军队背叛,在保皇党的怂恿下发动政变,他的伊斯兰政权仍将面临覆灭的危险。因此,霍梅尼需要一支忠于他的军队来对抗保皇党的潜在威胁以及左派控制下的武装民兵。
于是,1979年5月,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成立。革命卫队的成立有效制衡了伊朗的常规武装力量,防止了政变的发生,并成为打击反对派的利器。到1983年,已有数百名年轻的人民圣战者组织成员被杀,另有数千人被关押在伊斯兰共和国的监狱中遭受酷刑折磨。
随后,霍梅尼又通过一场战争进一步强化了革命卫队,这就是两伊战争。尽管是伊拉克的萨达姆发动的,但实际上是霍梅尼挑起的。伊拉克虽以什叶派穆斯林为主,但掌握政权的是逊尼派。霍梅尼号召伊拉克人推翻萨达姆政权,萨达姆因此在1980年9月入侵伊朗,恰好在革命卫队成立不久。这场战争极大地增强了伊朗革命卫队的合法性和力量,同时强化了伊朗以什叶派穆斯林为基础的民族主义叙事,进一步剥夺了世俗主义的话语权。
通过作为宗教领袖的影响力,发动“绿卫兵”组成革命委员会,组建革命法庭、革命卫队,霍梅尼最终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凌驾于世俗国家体系之上的权力体系,成功控制了整个伊朗。
制度固化:新宪法的诞生
喜欢历史的观众可能已经注意到,霍梅尼建立的政权过于依赖其个人魅力。历史上,此类强人政治的政权往往在领袖死后迅速瓦解。因此,霍梅尼接下来的操作堪称“封神”。他清楚强人政治的不可取,也明白自己所推行的一套是违逆时代潮流的。为确保政权在他身后不迅速瓦解,他必须迅速将其“制度化”,因为制度的寿命远超任何个人。
霍梅尼用尽手段干预了新宪法的制定。1979年8月3日,负责制定新宪法的专家会议选举时,霍梅尼利用其高人气,公开呼吁选民支持伊斯兰主义候选人,其弟子和支持者最终获得了76%的席位,压倒性获胜。会议期间,当反对者试图保留草案中的世俗元素时,霍梅尼通过代理人施压,并采取非常手段,导致一些关键反对者“意外死亡”,制造寒蝉效应。
最终,议会出台了一份表述上全面伊斯兰化、以父权制为导向的宪法。新宪法以伊玛目为中心,承认教法学家的最高权威,明确所有国家机构在意识形态上均属伊斯兰范畴,并确认教士凌驾于总统和伊斯兰议会之上。宪法第110条授予教法学家任命监护委员会的权力,该委员会负责监督议会立法是否符合沙里亚法,并监督司法机构负责人。作为武装部队总司令,教法学家还将任命三军、警察和革命卫队的首脑。
新宪法的序言声称,革命目的是建立一个由“受压迫者”组成的“统一的世界共同体”,通过重拥伊斯兰教,消灭全球霸权力量,并在通向真主的运动中创建模范社会,为全球伊斯兰运动提供支持。这听起来非常耳熟,让人不禁怀疑霍梅尼是否读过《共产党宣言》,马克思恐怕要告他侵权了。
当时正值霍梅尼人气的巅峰,他又以欺骗性的宣传和假惺惺鼓励妇女投票的方式,使得这部宪法高票通过。就这样,当霍梅尼的真实意图完全暴露,人们醒悟并开始抗议时,一切已为时已晚。
政权的韧性与未来
通过上述回顾,大家应该明白了我开头所说的话——伊朗人在通向政权更迭的道路上所面临的阻碍,可能远超想象。霍梅尼作为能力超强的宗教领袖,成功利用天时地利博取威望,并通过成立革命委员会、革命法庭、革命卫队等机构,及时将威望转化为实际权力,建立了一套凌驾于国家之上的权力体系。同时,通过征用和国有化,他建立了一个国家主导的经济体,获得了力量上的绝对优势,最终控制了全国。
伊斯兰宪法的制定,从制度层面提升了政权的稳定性,并使其在更大程度上实现了权力垄断。霍梅尼的接班人哈梅内伊同样不简单,多年来通过一系列“教科书式”操作,建立了一套制度化的腐败体系,包庇其核心团体成员的腐败和渎职行为,让忠诚者发财,形成了稳定的既得利益者阶层。
因此,伊朗伊斯兰国这个神权政权,绝非死一个神棍就能瓦解,即使死一大帮神棍,也只会使其变得更脆弱。革命卫队、国家控制的媒体、监护委员会、教士集团、各阶层保守派,以及经济领域的既得利益者,都是阻碍自由的巨大障碍。只要伊朗还有资源,还有“邪恶轴心”盟友的输血,维系这个邪恶政权的基本盘就很难动摇。所以,美以联军可能需要加大火力。
我制作这期节目的目的,并非浇灭大家的希望,而是认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权巩固的过程,包含着许多值得我们反思的地方。我在影片开头提到该政权有可能在战争结束后继续存在,这其实是一种“乌鸦嘴”式的“毒奶”,是我施法的一种方式。我相信我的精神力量,所许的愿望多能成真。因此,这些天我一直在祈祷伊朗政权更迭。
时间的箭头不会逆转,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让我们拭目以待,共同见证历史。
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内容。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我是安争鸣,下期再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