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殿堂的黄金执念:从壁炉金箔到权力镀金
一天清晨,阳光刚刚穿透华盛顿特区的迷雾,白宫新闻发言人卡罗琳·莱维特(Karoline Leavitt)推开了椭圆形办公室那扇沉重的大门。然而,眼前出现的景象大概成为了她这辈子最难以磨灭、也最感震撼的画面。美国总统——这个地球上掌握最庞大世俗权力的人之一,此时此刻正一个人蹲在那座古雅的白色大理石壁炉前。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捏着一管超级胶水(Gorilla Glue:一种超强力粘合剂),正在往那座代表着共和国庄严历史的壁炉墙面上,一片一片地粘贴着镀金的装饰花纹。他挤出胶水,微微眯起眼睛,极其专注且小心翼翼地自己往壁炉台上贴。
这并不是什么恶搞段落,而是非虚构著作**《政权更迭》**(Regime Change:记录政权交接与决策内幕的纪实书籍)中一头白纸黑字详细记录下来的真实场景。当时,总统身边的幕僚和助手们就站在旁边看着,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惊讶。这究竟是为什么?因为他们实在是太了解这位老板的行事风格了。在特朗普的字典里,他根本信不过任何所谓的专业装修师傅,他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审美必须由自己亲手来实现。而“金子”,则是他这辈子最深、最难以割舍的视觉执念。
你只要回想一下他过往的商业帝国标志就明白了:特朗普大厦的入口处,永远悬挂着TRUMP(特朗普:唐纳德·特朗普的家族姓氏与商业品牌)五个金光闪闪、折射着刺眼光芒的巨大字母;大厦内部的电梯门是全镀金的,连扶手电梯的侧板也涂抹着耀眼的金色;他私人飞机的豪华卧室里,墙壁上糊满了昂贵的金色丝绸;在竞选期间,他甚至还亲自出镜带货过闪闪发光的金色运动鞋。如果让特朗普去玩卡牌游戏《炉石传说》,那他的牌库里估计全得是金卡。这绝对是名副其实的“金色传说”。
然而,这间见证了无数历史性决策的椭圆形办公室,几十年来其实一直保持着肃静、内敛且庄重的冷色调装修风格。这是白宫历代主人心照不宣的政治规矩。因为接近这里的所有人都明白,美国在法理上是一个共和国,而不是专制的王宫,总统的办公室也绝非封建君主的金銮殿。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里,他多多少少还克制着自己,守着这层共和国的体面与规矩。但到了他的第二任期,他显然完全不打算再忍耐了,他彻底放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路易十四”。
壁炉台上原本摆放着一盆养了数十年、历经多届政府的瑞典常春藤。那盆常春藤绿油油的,象征着生命力与历史的延续,但特朗普嫌它不够气派,直接下令将其撤走,换上了他特意派人从白宫深处的收藏库里挖出来的镀金大温金酒杯。他曾得意洋洋地询问白宫的服务人员如何看待这一改变,大家都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正面回答。唯独他最忠心耿耿、整天抱着笔记本电脑陪他冲浪的助手娜塔丽·哈普(Natalie Harp)笑得满脸是花。她管这些在白宫库房里沉睡的黄金古董叫做“现金”。她指着那个金酒杯对特朗普说:“总统先生,看到那个现金没有?别人一看到它,眼睛里头就只有两个字——现金!”
此时的唐纳德·特朗普,在权力的巅峰上呈现出一种极度自我且怪诞的姿态,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武侠小说《笑傲江湖》里的东方不败。在练成了绝世神功、横扫江湖无敌手之后,他反而觉得一切都无聊了,于是退回闺房里研究刺绣针线。而特朗普,则是在掌控了帝国大权之后,开始蹲在地上拿着超级胶水往墙上贴金箔。
然而,胶水的这个故事仅仅是一个隐喻性的前奏。请在脑海中死死记住这双手:一个蹲在地上、指尖粘着超级胶水往大理石上贴金箔的总统。因为仅仅在几个月之后,就是这同一双手,要去干一件大得出奇、足以震动全球金融系统的大事——他试图给整个美国的实体经济强行镀上一层金。但结果是,这层粗暴加热的“黄金外衣”,差点把美国经济的整栋大厦都给烧成了废墟。
全球股债双杀的金融海啸:当超级关税砸向自由市场
那是二零二五年四月初,原本平静的金融市场在短短一两天内突然遭遇了灭顶之灾。仅仅一两天的功夫,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标普500指数在一天之内直接蒸发掉了整整两万亿美元的市值。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那几天的走势图,更是惨不忍睹,那剧烈波动的曲线看起来极其诡异,就像是一个突发急性心肌梗死病人的心电图一样,一上一下地剧烈抽搐、颤抖。
更让华尔街那些久经沙场的交易员和投资巨头们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当股票市场发生如此灾难性的崩溃时,债券市场——这个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扮演着资产避风港角色的地方,本应该迎来资金的疯狂涌入以求避险。但这一回,金融教科书的规律彻底失效了,美国上演了罕见的股债双双跳水惨剧。美国国债(US Treasury Bonds:美国政府发行的债务凭证)遭遇了历史级别的大抛售,收益率疯狂飙升。
这在宏观经济学上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全世界的聪明钱和跨国资本不仅是在抛售某一只特定的股票,而是开始以恐慌的速度逃离美国国债,也就是在逃离美国政府的信用,逃离美国本身。
然而,就在全世界都以为自己被推到了大萧条的悬崖边缘、正准备承受新一轮金融风暴重击的时候,那个一手把大家推向深渊的始作俑者,却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突然踩下了刹车。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一份出人意料的官方声明,宣布关税政策暂停执行。事后,在白宫草坪和新闻发布厅里,面对记者们连珠炮般的追问,询问这个戏剧性暂停的创意究竟来自哪个智囊团、经过了怎样的法律评估时,特朗普显得极其轻松和无所谓。他笑着说:“我们当时啊,连律师都没找,这主意就是从心里头直接写出来的。”
一个商人出身、大半辈子都在做地产开发和娱乐秀的总统,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拿全球金融系统当筹码?他又是在哪些核心幕僚的怂恿和怎样的信息蚕食下,一步步把全球市场推到了这崩溃的边缘?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极其复杂,我们必须从头开始抽丝剥茧。
首先,我们要理解特朗普对于金子的这种狂热和执拗,除了他个人的视觉偏好外,还要追溯到他的第一任妻子伊万娜(Ivana Trump)。伊万娜当年担任了特朗普集团室内设计的副总裁,她有一个极其鲜明的审美偏好,那就是“见什么镀什么”。正如《政权更迭》作者所指出的那样,正是伊万娜最早将特朗普灵魂深处对于黄金的渴望,用具体的室内设计方案勾勒并具象化了出来。从那一刻起,金光闪闪的反光和土豪金的配色,就成为了特朗普名下所有商业地产、高尔夫球场和酒店的招牌。他喜欢整天泡在这些能够反射出金色光芒的镜面与金属层里。
当这种商业审美被带进椭圆形办公室时,整个白宫的设计风格彻底变了。办公室门楣的上方飞舞着镀金的小天使,墙壁四周镶嵌了一整圈金色的浮雕花纹,就连头顶天花板微微凹进去的穹顶中央,那一枚巨大的金色总统徽章也像天国的光芒一样居高临下地向来访者招手。你闭上眼睛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那哪里还像是一个现代民主国家的总统办公室?那分明就是凡尔赛宫内的一间金色殿堂。不仅如此,特朗普在当时甚至还推出了一款特朗普定制版金色手机,只可惜这款手机由于种种原因最终烂尾,时至今日也没能真正交付给订购者。
然而,在宏观经济和美国历史的语境中,“金色”以及“镀金”这两个词汇,却承载着一段极其拧巴、甚至充满讽刺和痛苦的往事。
十九世纪末,美国经历了一段经济飞速增长、财富疯狂积累的特殊历史时期,史称**“镀金时代”**(Gilded Age:指美国19世纪末期表面繁荣但内部腐败严重的时期)。这个名字可不是什么赞美之词,而是美国文坛巨匠马克·吐温在一本讽刺小说中创造出来的词汇。马克·吐温当年发明这个词是在痛骂那个时代的虚伪与肮脏。在那个年代里,工厂的烟囱黑烟滚滚,机器日夜轰鸣,极少数像卡内基、洛克菲勒这样的垄断巨头富得流油,住着金碧辉煌的庄园;而底层绝大多数老百姓却穷得叮当响,在恶劣的工况下挣扎求生,官场的腐败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整个美国社会,就像是一件表面上薄薄地镀了一层金子的器皿,看似光鲜夺目,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马克·吐温戳破的,正是这层易碎的金箔,他要让世人看到金箔底下那些生锈、腐烂的工业毒瘤和贫民窟。
然而,这层精妙的文学反讽,到了唐纳德·特朗普这里却彻底失效了。在他的逻辑系统里,金子就是金子,亮闪闪的就是好东西。马克·吐温笔下那个被痛骂的“镀金时代”,在特朗普看来,恰恰是美国历史上面貌最美、最值得让所有美国人魂牵梦萦并试图退回去的“好日子”。
对于同一个历史阶段,知识分子看到的是底下的腐烂与不公,而特朗普看到的,却只有表面上那层金光闪闪的风光与财富。因此,特朗普试图给美国经济强行粘上去的那些“金箔”,绝非仅仅是椭圆形办公室里的物理装修,而是一整套极其宏大却又充满争议的宏观关税政策。
“关税人”的幽灵:从麦金莱法案到草率的关税公式
在竞选期间,特朗普就经常把一个历史人物挂在嘴边——美国第二十五任总统威廉·麦金莱(William McKinley)。二零二三年九月五号,特朗普在纽约经济俱乐部发表了一场重量级的演讲。在演讲中,他极力推崇麦金莱,声称这是一位极其伟大、但在美国历史上被严重低估的总统。
麦金莱是谁?在历史学界,他被冠以“关税先生”的称号。在一八九六年的大选竞选活动中,麦金莱曾公开喊出了一句著名的口号:“我,是一个关税人,我坚定地站在关税的纲领之上。”特朗普显然对这句古老的政治口号产生了强烈的精神共鸣,他甚至直接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照搬到了自己的演讲和推文中,大声宣称:“I am a tariff man(我是个关税人)。”
然而,麦金莱当年的关税政策最终把美国引向了怎样的结局?如果我们去翻阅历史档案,就会发现那绝非什么值得夸耀的成功故事。一八九零年,正是麦金莱主导并通过了臭名昭著的麦金莱关税法案,将进口商品的平均税率直接干到了接近百分之五十的历史极值。法案通过后,美国国内的物价应声飞涨,底层消费者的生活成本急剧飙升。更糟糕的是,其他国家迅速对美国展开了猛烈的关税报复,反手就拖垮了美国自己的出口行业。几年后爆发的一八九三年大恐慌,关税法案在其中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负面角色。
然而,历史的教训在特朗普这里被全部忽略了。在他的脑海中,他构建了一个他年轻时印象中永远强大、永远美好的“母体美国”。在二零二五年一月底的一次白宫内部会议上,他对着幕僚们高谈阔论:“从一八七零年到一九一三年,是美国历史上最有钱的时期。那时候我们根本不需要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所得税,我们是一个纯粹的关税国家!”
通过这段话,大家应该能看明白特朗普的底层逻辑了:关税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道需要经过严密数学模型论证和经济学评估的复杂政策。这玩意不仅能堵住外国廉价商品的流入,名义上还能给美国的国库源源不断地捞钱。但这都不是他最看重的。他最爱的,是关税这玩意在国际政治和内政博弈中,能够变成一根威力巨大的大棒——一根拿在总统手里,想抽谁就抽谁,且不需要经过国会繁琐审批的权力大棒。
这根与经济逻辑、甚至是国家安全都八杆子打不着的权力大棒,很快就以一种极其生硬和草率的方式被抡了起来。
二零二五年二月一号,特朗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气签署了三道极具杀伤力的行政令。为了绕过国会的立法权,他动用了一部尘封已久且拥有极大自由裁量权的法律——《国家紧急经济权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允许总统在国家面临不寻常且严重威胁时单方面实施经济制裁与限制的法案)。说白了,这部法律就是允许总统自己宣布国家进入所谓的“紧急状态”,然后就可以把国会的审批权抛在脑后,由总统一个人说了算。
白宫给出的紧急状态理由是:美墨边境的非法移民和泛滥成灾的毒品,尤其是致命的芬太尼,已经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构成了非同寻常的威胁。基于这一理由,白宫宣布对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所有进口商品加征百分之二十五的惩罚性关税,同时对来自中国的进口商品在原有基础上再加征百分之十。
然而,整个政策从起草、讨论到最终签署的决策过程,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草率与荒诞。
在签字的前一天,也就是一月三十一号,椭圆形办公室召开了一场高级别的政策协调会。在这场会议上,甚至连一向以强硬移民立场著称的鹰派幕僚史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都觉得有些过火了。米勒凑过去劝特朗普说:“总统先生,墨西哥这边我们不能这么单拎出来用关税一刀切啊。您之前要求他们做的事情,比如在边境拦截非法移民移民潮,人家新上任的墨西哥女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Claudia Sheinbaum)真的顶着巨大的国内压力,往边境增派了好几千名国民警卫队去拦人,人家全干了呀。”
在一旁的内阁成员中,即将上任国务卿的马可·卢比奥(Marco Rubio)在一旁默默点头表示赞同。新任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的表态则更加直接和专业,他试图用技术官僚的方式来延缓这枚金融炸弹的引爆。贝森特劝阻道:“总统先生,要不我们把关税的正式生效日期缓一缓,推迟到三月一号?这样能让财政部和专业的经济学家先算一算账,看看这一巴掌下去,对美国的供应链和全球金融市场到底会产生多大的震荡?”
特朗普坐在大班椅后面,大手一挥,把所有理性劝阻和推迟的建议全部否决了。他斩钉截铁地表示:“明天就必须生效!”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细节发生在会议的中途。特朗普听着幕僚们讨论加拿大和墨西哥的税率,突然一拍脑门想起来:“哎,中国在哪?我们在对华贸易上也有大额逆差啊。”紧接着,他没有任何数据支持地张口就来:“那就给中国也加个百分之十吧!”
这绝对不是夸张。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中美数万亿贸易额中那新增的百分之十惩罚性关税,就是美国总统在椭圆形办公室的一场内部会议中,像餐馆点菜一样随口拍脑袋定下来的。
而在华尔街,那些身家亿万的企业家和基金经理们,在关税令刚刚公布时,甚至还在进行自我安慰和深度脑补。他们聚在曼哈顿的私人会所里,互相宽慰说:“大家别慌,特朗普这肯定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是在玩所谓的四维空间棋(4D Chess:指政客通过复杂、看似不合理的操作来达到隐藏战略目的的博弈手段)。他只是把关税当成谈判的筹码来吓唬加拿大和墨西哥,逼迫他们在移民问题上妥协。他怎么可能真的喜欢关税、真的去破坏全球供应链呢?”
事实证明,这帮自作聪明的资本巨头们错得有多么离谱。
时间很快来到了二零二五年三月二十六号,距离关税的豁免或正式执行的“解放日”只剩下短短一个星期。然而,关于对全球各个具体行业和国家的关税税率到底定在什么水平,白宫内部不仅没有拿出一份像样的技术性方案,甚至连最基本的统计数据都扯不清楚。在那天的内阁会议上,椭圆形办公室里的火药味已经浓烈到了极点。特朗普一掌拍在坚实的办公桌上,指着内阁成员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没有一个人能给我拿出一个他妈的准确数字!中国到底对我们的出口商品收了多少税?印度到底收了多少税?你们送进椭圆形办公室给我的全是狗屁数字!”
就在满屋子阁僚被骂得低头不语、气氛降到冰点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极其戏剧性且耐人寻味的细节。
特朗普转过头,对着靠墙坐在一把木椅子上的娜塔丽·哈普大喊:“娜塔丽!快,现在就用谷歌,在你的电脑上给我搜一搜!帮我查查真正的数字到底是多少!”
哈普接到命令,立刻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啪啪啪地一通敲击键盘。但她使劲在搜索引擎里翻找,也根本查不到特朗普想要的那种单一、绝对的“真数字”。这能怪她搜寻技术不精吗?当然不能。因为在复杂的全球多边贸易体系中,根本不存在一个所谓的能把所有商品、所有关税类别一笔抹平的“单一数字”。那个数字在客观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
看到哈普在电脑前满头大汗,新任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赶紧从随身携带的真皮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到特朗普面前,打圆场说:“总统先生,数据其实都在这里呢。这是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Office of the United States Trade Representative - USTR:负责制定和协调美国国际贸易政策的联邦机构)刚刚印发出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国家对我们各类商品征收的实际税率。”
特朗普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夹一眼,撇了撇嘴,一口咬定:“这还是狗屁数字!”随后,他扭头盯着旁边的贸易代表格里尔·杰米森(Jamieson Greer),厉声质问:“你说,卢特尼克拿出来的这套数字是真的吗?你倒是开口说话啊!”
杰米森是一位在华盛顿混迹多年的资深贸易律师,他深知在特朗普气头上时强行科普的后果。他可不想蹚这趟浑水。他只是同情地撇了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一眼,然后紧紧闭上嘴巴,一个字也没有说。
你可以品一品这个荒谬至极的场面:一场即将席卷全球的宏观关税大战的决策弹药,居然是在美国最高权力办公室里,伴随着敲击谷歌搜索和阁僚之间指责对方提供“狗屁数字”的对骂声中拼凑出来的。
然而,内阁会议上的争吵并没有就此平息。卢特尼克作为代表华尔街和商界利益的内阁成员,一直在苦苦哀求总统,希望他能给某些特定的支柱行业开辟豁免通道,尤其是汽车工业。他强调,在旧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以及新版《美墨加协定》的框架下,必须对汽车零部件给予关税豁免。
特朗普的态度异常坚硬,直接一句话把卢特尼克顶了回去:“我跟你说过了,霍华德,关税必须毫无妥协地全面落地!必须是一刀切,谁也别想拿到任何例外!”
卢特尼克急了,转过头试图在会场里寻找盟友。他指着特朗普的资深贸易顾问、极端保护主义学者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大喊:“彼得,你倒是说话啊!你刚才在会议室门外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明明同意我的看法,认为必须给汽车业豁免!”
被点名的纳瓦罗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语气极其冰冷且不客气地回应道:“霍华德,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地跟我说话。我根本不知道你刚才在这里放什么屁。”
“你!你刚才在门外明明说……”
“够了,霍华德,你给我闭嘴!”
就在这两位内阁大员当着总统的面、像市井小贩一样鸡飞狗跳地争吵时,众议院议长麦克·约翰逊(Mike Johnson)突然推门走了进来。他看着眼前这幅混乱的场景,一脸懵地问:“嗨,大家这都在吵什么呢?”
特朗普看到约翰逊,仿佛在混乱的战局中突然抓到了盟友和救兵,大喊道:“哈,议长来了!麦克,你来评评理,你觉得我们对所有进口汽车加收百分之二十五的惩罚性关税怎么样?”
约翰逊是个在国会山打滚多年的政坛人精,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轻易站队去得罪商界或者总统?他非常巧妙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绕了个弯子说:“总统先生,在我的家乡路易斯安那州,有一位我的好朋友,他同时也是您极其铁杆的政治支持者,每一次大选都给您捐款、投票。但很不巧,他是我们当地最大的丰田汽车经销商之一。如果他今天听到这个进口汽车加税的消息,您觉得他会有什么反应?”
坐在一旁的卢特尼克一听到约翰逊的这个类比,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声附和:“对啊!他如果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生意会瞬间被干死!这件事情在逻辑上甚至都没法跟那些支持您的普通选民去解释!”
然而,此时的特朗普已经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偏执中,任何来自现实选票或经济逻辑的账本,都买不动他的账。
卢特尼克眼看软磨硬泡毫无效果,最终一咬牙,当着所有人的面撂下了一句极重的威胁:“总统先生,如果您今天坚决不给汽车产业豁免,明天一开盘,整个金融市场就要彻底崩溃!如果股市崩盘了,这个天大的黑锅必须由您自己来背!”
特朗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冷地回答:“行啊,我背就我背,那又怎样?”
那一刻,满屋子的内阁官员和幕僚都面面相觑。他们终于看清了一个冷酷的现实:坐在他们眼前的这位总统,已经处于一种油盐不进、完全不在乎任何现实经济后果的偏执状态之中。
当然,卢特尼克指望彼得·纳瓦罗在关税政策上帮商界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缘木求鱼。因为这整套把全世界折腾得鸡犬不宁的关税计划,其背后的核心幕后推手和公式设计者,恰恰就是纳瓦罗本人。这位纳瓦罗,正是特斯拉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嘲讽、称其为“Peter Retard”(彼得·智障)或“Peter Retardal”的那个关税鹰派代表。
那么,这个引发全球恐慌的惩罚性关税税率,其底层的数学公式到底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呢?
当第一批财政部和商务部的专业技术官僚看到这个计算公式时,所有人都看傻了眼。纳瓦罗设计的公式极其粗暴和业余:他们拿二零二四年美国对某个特定国家的商品贸易逆差总额,除以美国从该国家进口的商品总额,然后再把得出来的这个百分比结果直接除以二。这就完事了。
就是这样一个在现代计量经济学看来如同儿戏、连基本贸易弹性都没有考虑的初等数学公式,在一夜之间决定了全球几十个主要贸易伙伴、成千上万家企业以及数亿消费者的命运。甚至连参与该政策起草的一位白宫匿名官员在私下闲聊时,也忍不住向媒体吐槽:“哎,这个公式的考虑,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周全。”而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在一次私人聚会上,更是用一种自嘲式的黑色幽默跟朋友吐槽:“为什么我当时在内阁会议上看不懂纳瓦罗拿出来的这套公式呢?因为我这辈子才九年级毕业。九年级啊,在别的国家也就是个初中三年级的水平,我怎么看得懂这么高深的‘经济学模型’?”
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税率在白宫内部敲定的具体时间,居然是关税政策对外宣布前一天晚上的深夜。
为了衡量特朗普这次关税风暴的任性程度,我们可以拿它与美国经济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政策失误进行对比。在美国关税史上,规模和性质最接近这一次的,是一九三零年胡佛总统签署的、臭名昭著的**《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Smoot-Hawley Tariff Act:美国1930年通过的提高进口税率的法案,被广泛认为加剧了全球大萧条)。当年为了通过那部法案,美国国会在利益集团的裹挟下,整整辩论、争吵了长达十八个月之久。在法案即将签署前夕,全美一千多名顶尖的经济学家联名签署了公开信,发出极其严厉的警告,恳求总统千万不要签字。但胡佛最终还是签了,其后果是迅速引爆了全球范围内的贸易报复海啸,将整个西方世界拖入了深不见底的“大萧条”泥潭。
那是写进所有美国高中和大学经济学教科书的经典反面教材。甚至在第一任期内,特朗普自己在演讲中也偶尔会拿《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来当反面案例,告诫幕僚不要重蹈覆辙。然而,到了二零二五年的春天,一个涉及行业更广、税率波动更大、波及金额远超当年的超级关税法案,既没有经过任何国会的公开听证会,也没有经过任何行业专家的风险评估,仅仅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开了几次鸡飞狗跳的内部会议,凭借着特朗普个人的直觉,就这么草率地被推向了历史的前台。
关税巨锤砸下后,最先感受到切肤之痛的,正是美国本土的汽车工业巨头——著名的底特律“三巨头”。
在三月初,特朗普与美国汽车行业的三位掌门人进行了一次气氛极其紧张的电话会议。他们分别是:旗下拥有克莱斯勒、道奇、玛莎拉蒂等知名品牌的Stellantis(斯泰兰蒂斯:全球领先的汽车制造商及出行方案提供商)董事长约翰·艾尔坎(John Elkann)、福特汽车的首席执行官吉姆·法利(Jim Farley),以及通用汽车的女掌门人玛丽·博拉(Mary Barra)。
这三位汽车巨头在电话里给总统算了一笔极其细致的供应链账本。他们指出,现代汽车工业是一个高度专业化分工和跨国协作的行业。如果一旦对墨西哥和加拿大这两个美国最大的零部件来源国加征百分之二十五的惩罚性关税,那么这三家美国本土车企每年需要额外承担数十亿美元的零部件进口成本。数十亿美元是什么概念?这笔新增的关税成本,将在一夜之间把这三家底特律汽车巨头一整年辛苦赚来的全部利润给吞噬得干干净净。
换句话说,对于这三家雇佣了数十万美国工人的汽车巨头而言,特朗普口中那个保护美国制造业的“关税日”,实际上就是他们与企业利润的绝交之日。然而,面对这三位汽车巨头在电话里近乎哀求的陈述,特朗普在电话那头显得纹丝不动,没有做出任何妥协的承诺。
三月六号,眼看美国车企游说无果,新任墨西哥总统辛鲍姆亲自给特朗普打来了跨国求情电话。这位女总统在电话里极力表现得温和且有说服力,请求特朗普能够将针对芬太尼问题征收的墨西哥关税起征点往后推迟到四月二号。
在这通电话里,发生了一个颇具特朗普个人风格的插曲。特朗普似乎对辛鲍姆在政治上的陈述并不太感兴趣,反而打断对方,用一种近乎轻佻的语气在电话里调侃道:“总统女士,我不得不说,您说话的声音真的很优雅。”
辛鲍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后展现出一位国家元首的干练,她尴尬地道谢后,立刻把话题强行拽回到双边贸易的严肃正事上。她反复向特朗普强调,墨西哥政府为了配合美国的要求,在南部边境拦截非法移民和打击毒品走私方面,已经付出了巨大的行政和军事成本,几乎做到了墨西哥能力的极限。
在辛鲍姆的反复游说下,特朗普最终勉强松了口,同意将生效日期顺延。但就在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秒,他对着背景里的麦克风,以一种警告的口吻冷冷地丢下了一句话:“但记住,就这一次。四月二号一过,谁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任何豁免!”
紫色领带的防线:美联储独立性与“凭空印钞权”的暗战
当关税这根大棒在国际舞台上抡得风生水起、把盟友和对手都砸得晕头转向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实只是特朗普庞大权力版图中的一部分。如果你想要真正看懂他这一轮政策背后的终极野心,就必须把观察的镜头,转到华盛顿特区宪政体制的另一块核心基石——美联储(Federal Reserve System: 美国的中央银行系统)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的身上。
鲍威尔在华盛顿的官僚圈子里,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独特怪癖:他在出席所有公开活动、听证会和新闻发布会时,他的脖子上几乎只佩戴一种颜色的领带——紫色。
为什么一位掌控全球货币总阀门的人物,会对紫色领带如此情有独钟?鲍威尔在一次非正式的场合里,曾给出过一个极其深刻且充满政治智慧的解释。他说:“在美国的政治光谱中,民主党代表的颜色是蓝色,共和党代表的颜色是红色。而我是美联储主席,我绝对不能让我的领带颜色跟其中任何一个党派产生视觉上的联系。我们不站队。所以,红色加上蓝色混合出来的紫色,就是最好的颜色。它代表着中立与客观。”
在政治上,那些两党势均力敌、决定大选走向的摇摆州,也被称为“紫州”。
鲍威尔脖子上的这根紫色领带,背后承载的是一整套关于美国金融体制独立性的政治信仰。美联储这个机构,从法理上讲并不归属于任何一届美国总统管辖。这一关键的设计,是当年美国宪法起草者们确立的宏伟权力制衡原则的延伸。宪法将征税和印钞的终极权力交给了代表民意的国会,而绝不交给可能走向独裁的行政分支(总统)。一九一三年,美国国会正式通过法案设立美联储,更是通过极其复杂的组织架构,在白宫与美联储之间修筑了一道坚固的防火墙。这道墙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防范任何一届任期有限、面临选举压力的白宫总统,出于短期政治目的将手伸进国家的钱袋子,疯狂印钞来制造虚假的经济繁荣。
然而,在二零二五年春天,这道防火墙的这一头,站着的是唐纳德·特朗普。这是一个把办公室刷成金銮殿、把古董杯叫做现金、甚至在精神上将自己视作路易十四的强权人物。
鲍威尔脖子上的紫色领带代表着克制、中立与独立;而特朗普办公室里的金色则代表着绝对的控制、臣服与王权。在特朗普看来,既然我是这个国家的民选总统,那这个国家的中央银行和印钞机理所当然应该听从我的指令,我想降息就降息,我想印钱就应该能印钱。而鲍威尔脖子上的那根紫色领带和美联储的独立性,恰恰挡住了特朗普最眼馋、也最渴望得到的那个终极权力——凭空印钞权(Fiat Money Printing Power: 国家垄断的、不依赖任何实物资产直接印制并发行法定货币的权力)。
特朗普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容忍权力边界和“够不着”的人。既然美联储的防火墙挡在了他面前,那他接下来的计划,就是彻底拆掉这堵墙。
四月二号,宽限期截止,超级关税政策正式在全美落地。除了对加拿大和墨西征收的百分之二十五基准关税外,各个国家还要额外叠加上那个用逆差除以进口额再除以二计算出来的对等惩罚性税率。市场的反馈正如前文所描述的那样,美股道琼斯指数像突发心梗的心电图般剧烈抽搐。但真正让财政部长贝森特感到头皮发麻、甚至从脊梁骨升起一阵凉意的,是国债市场的反应。
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华尔街有一条雷打不动的生存定律:一旦股票市场发生踩踏式崩盘,恐慌的避险资金就会在第一时间逃离股市,涌入信用极好的美国国债。这是金融市场的安全阀。然而,在四月初的那几天里,这个安全阀彻底熔断了。国债和股票被投资者以同样恐慌的速度抛售,收益率狂飙,债市彻底失控。
贝森特用了一句华尔街内部极其黑产和绝望的行业术语来形容这一惨状,他称之为:“金融大火已经烧穿了虚拟盘面,熔穿到了实体经济的钢筋水泥里。”一旦发生这种熔断,整个金融系统就面临着不可逆的系统性崩溃。
四月六号,是一个阴冷黑暗的星期天晚上。总统的专机“空军一号”正从佛罗里达州阳光明媚的棕榈滩海滩飞回华盛顿特区。在昏暗的总统客舱里,财政部长贝森特和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一左一右,神色极其焦虑地将特朗普死死围在座位中间。
然而,特朗普显然对这两位部长的焦虑感到不耐烦。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和他的大儿子小特朗普(Donald Trump Jr.)热烈地讨论着大选后的政治版图,头也不抬地对身边的阁僚说:“行了行了,我们这正忙着打贸易战呢,哪有空听你们在这里算账。”
贝森特急得满脸通红,他不得不凑到特朗普耳边,提高音量劝阻道:“总统先生,您必须看着我的眼睛。您通过关税大棒拿到全世界的注意力以及谈判筹码,现在已经到了最顶峰的位置。如果您再不宣布转入谈判,明天周一早上金融市场一开盘,我们的国债系统就会彻底崩盘!您听懂了吗?是彻底崩盘!”
贝森特死死盯着特朗普的眼睛,用一种极具说服力的商界语言劝说道:“总统先生,您听我说。如果您在市场崩溃的压力下,在明天被迫宣布降低关税税率,那么在全世界的资本和投资者眼里,就意味着是华尔街逼着您认输的。这会极大地损害您的强人形象。您必须在今晚,在市场还没开盘前,主动发起转向,宣布进入关税谈判。因为在选民眼里,您可是举世闻名的交易大师啊!您必须让市场看到,这一切都在您的掌控之中,关税只是您的谈判手牌,而不是自杀式炸弹。他们现在已经在熔断了!”
客舱的舷窗外,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夜空。坐在机舱里的这几位美国最高决策者心里都非常清楚,经济崩溃的悬崖边缘就在前头不远处。但没人知道,在空军一号降落前,他们距离那个悬崖到底还有几步的距离。
那几天,全美投资圈和精英阶层已经开始蔓延着一种世界末日将至的恐慌氛围。华尔街教父、摩根大通的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在一次紧急电视采访中公开警告:“如果我们继续以这种方式推进关税,美国经济陷入实质性衰退将成为大概率事件。”全球最大对冲基金桥水联合的创始人雷·达里奥(Ray Dalio)更是向全球客户发出公开警告:“大家千万不要仅仅把这当成一场普通的贸易冲突。这是地缘政治、全球货币体系和信用体系一次百年一遇的系统性大崩溃。”
不仅金融界在恐慌,实体行业也开始迅速做出切割。好莱坞巨头华纳兄弟探索公司在内部发布紧急通知,即刻取消所有非必要的跨国出差以节省开支;达美航空临时下调了全年的盈利预期;各大航空公司开始大面积削减航班,将飞机封存。
就在这一片哀鸿遍野、愁云惨雾的最后关头,特朗普坐在白宫的睡房里,在社交媒体上敲出了一行震动世界的推文。他宣布:鉴于各国已经表达了谈判的意向,美国决定将全部关税政策暂停执行九十天。但在这条暂停令的最后,他特意留下了一个针对性极强的巨大例外:“鉴于中国长期以来对全球市场规则的不尊重,我在此宣布,对华的所有惩罚性关税立即提升至百分之一百二十五,且不享受任何延期豁免!”
这条推文一经发出,全球市场在当天下午迎来了报复性反弹,标普500指数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暴涨了接近百分之十。紧接着,白宫的喉舌、特朗普的铁杆支持者们就像潮水一样冲到了各大电视新闻网的镜头面前,开始吐沫横飞地为总统进行公关洗白。他们指着上涨的股市指数大喊:“你们看到没有?这就是特朗普总统蓄谋已久的天才博弈!这是一场足以写进教科书的、教科书级别的经济边缘战术!总统才是真正的交易大师!”
然而,如果你能够耐心地把这前因后果的每一个细节连接起来,你就可以轻易地看穿这个所谓的“天才博弈”谎言。
仅仅在三年前,卢特尼克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采访时,还在言之凿凿地向投资者保证:“关税政策一旦落地,绝对会雷厉风行地执行下去,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妥协和拖延。”然而转眼之间,在现实债务市场崩溃的耳光抽在脸上时,他们退缩得比谁都快。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所谓的长远战略和蓄谋已久?真相极其简单和冷酷:特朗普在金融市场崩溃的巨大压力下,眨眼了。是那个即将失控的国债市场和美元体系的信用危机,逼得他不得不缩回了那只手。
后来,在一次白宫新闻发布会上,一位跟机记者当面拆穿了他们的台词,质问特朗普:“总统先生,您这个暂停关税的决定,是不是在星期天早上看到国债抛售报告后,才突然拍脑袋想出来的?”特朗普笑了笑,直接把白宫公关团队辛辛苦苦编造的谎言台词拆了个精光。他说:“我们当时根本就没找律师,也没看报告。这主意就是我们几个人在飞机上,一拍脑袋,直接从心里头写出来的。不过写得确实还挺好的,不是吗?”
这一幕让白宫里很多理性的技术官僚在事后回忆起来,脑海中只剩下了两个字——后怕。
“把人交给我,罪名我来找”:对美联储独立性的定点清除
对外这根关税大棒,最终以特朗普在悬崖边缘的眨眼和退让而暂时收场。但对于特朗普而言,他真正渴望控制的东西——那台能够凭空印出万亿钞票的印钞机,依然牢牢地掌握在鲍威尔脖子上的那根紫色领带后面。
既然从正面强攻无法突破美联储的独立性防线,特朗普便决定将斗争的矛头转向国内,采取定点清除的方式来逐步蚕食美联储的权力体系。
一开始,他找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极其刁钻的角度。当时,鲍威尔正在主持美联储百年大楼的现代化翻修工程,国会批准的预算高达二十五亿美元。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汇报,一拍大腿大喊道:“好啊!我就想搞他个鸡飞狗跳!给我去查查,鲍威尔在这个翻修工程里有没有涉嫌资金违规和超支?能不能给我把这个破楼的工程强行停工?”
他甚至连夜派人空降进了一个负责华盛顿市政规划和城建监督的边缘委员会,试图翻出历史的陈年旧账,给鲍威尔主持的工程扣上一顶“浪费纳税人资金”的政治帽子。他甚至在公开场合嘲讽美联储大楼是“耸立在国家广场边上的泰姬陵”。但这些边缘摩擦都只是挠痒痒的小动作。
真正具有毁灭性的杀招,发生在当年的八月份。
当时,有一位名叫普尔特(Purte)的白宫年轻官员,他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抱着一块泡沫塑料板走进椭圆形办公室。那块泡沫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特朗普在各个领域需要被清除的“政治敌人”的照片。而在这顿内阁大换血中,泡沫板的最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张非裔女性的面孔。照片上方被加粗印着两个字——“骗子”。
这位女性的名字叫做丽莎·库克(Lisa Cook:经济学家,美联储历史上第一位非洲裔女性理事)。
普尔特和白宫的调查人员向总统递交了一份指控报告,指控库克在多年前申请个人住房抵押贷款时,在一份房贷文件上,将两处位于不同地点的房产都写成了“主要住所”(Primary Residence),涉嫌贷款欺诈。
然而,在华盛顿的官场里,这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这种由于疏忽或税务筹划导致的房贷填表问题在政客中极为普遍。甚至在特朗普新一届的内阁中,包括财政部长贝森特在内的好几位高官,如果真要去查的话,也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房贷文件填报瑕疵。
但特朗普显然不在乎双重标准。二零二五年八月二十五号,一封由总统亲自签署的免职信被送到了丽莎·库克的办公室。信上的内容极其精炼且冷酷:“您,将被即刻免去美联储理事的职务。”
你品一品这其中的门道:到这一刻为止,针对库克所谓“房贷欺诈”的指控,在法律程序上仅仅停留在白宫内部的单方面指控阶段。既没有经过任何联邦检察官的起诉,也没有经过任何法庭的听证,更谈不上法官的正式判决。特朗普就是用一个完全未经证实的道德和法律指控,强行把一位任期未满的美联储理事开除出了决策委员会。
这在美联储百年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这说白了就是经典的八个字:欲加之罪,罪名待定。先开除了再说。
当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办公室里听到库克被强行免职的消息时,据现场的人回忆,鲍威尔整个人像冰雕一样僵在了椅子上。他呆呆地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跟身边的密友低声说了一句极其绝望的话:“老天爷啊……这就完了。如果白宫真的能够以这种方式随时强行开除一名理事,那么美联储百年来的独立性,到今天就彻底寿终正寝了。”
紧接着,鲍威尔咬着牙,用一种极其冰冷的语调补充道:“如果总统能够用这种莫须有的房贷指控随时随地开除丽莎·库克,那我想请问,我们这个理事会里,接下来还有谁能够幸免?”
为了向部下说清楚美联储此时面临的宪政危机有多么凶险,鲍威尔在内部会议上甚至搬出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历史名言。这句话出自当年斯大林手下那个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头子贝利亚(Lavrentiy Beria)。贝利亚有一句经典的办案名言:“把人交给我,至于罪名,我自然会替你找到(Show me the man, and I'll find you the crime)。”
然而,当这桩公然践踏美联储独立性的丑闻发生后,华尔街的那些金融大佬们却大多保持了沉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国会山里的共和党参议员们也大多闭紧了嘴巴,不发表任何评论。金融市场甚至对此毫无波动。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宪法和制度防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众踹了一脚,但全场却鸦雀无声。
在退无可退的绝境中,鲍威尔和美联储做出了他们最后的反击。他们没有在媒体上发表情绪化的抗议声明,而是做了一件在法律上极其扎实、也极其强硬的实事。
虽然丽莎·库克在名义上已经被总统下令开除了,但美联储管理层做出了一项对抗性的决议:美联储将继续照常给库克发放理事工资,她的工作邮箱和办公系统也没有被切断。在美联储内部,她依然是合法的理事。随后,美联储的法务团队协助库克,将这一桩关于免职权边界的诉讼,一路打到了美国最高法院。
这场官司在宪法层面的终极意义,早就不再是丽莎·库克这一个人的去留问题了。它决定的是,美国总统的手,到底能不能通过政治恐吓,伸进那个代表着人类金融霸权底座的、凭空印制钞票的开关。
库克本人或许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这场宪政风暴的暴风眼,但历史的巨轮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她的头上。
那么,在那场关税大战的最终结果中,特朗普赢了吗?
在舆论战和政治叙事的层面上,特朗普确实赢了。他的人马在全美各地反复宣讲那个“天才博弈逼退盟友”的故事,讲了一千遍之后,在很多普通选民眼里,好像这一切真的就成了无可辩驳的事实。
更具迷惑性的是,钱,确实开始滚滚流入。关税政策执行后,每个月有高达二百五十亿美元的关税收入流进美国国库。还记得那个在内阁会议上被市场崩溃吓得要死、被特朗普指着鼻子骂成是软蛋的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吗?等到这笔巨款源源不断地流进国库后,他甚至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厚着脸皮跟特朗普开玩笑说:“总统先生,您看,我就是您手下那个,每个月能帮您稳稳赚回二百五十亿美元的‘软蛋’。”
然而,只要稍微具备宏观经济常识的人都明白,这些漂亮的财政数字背后,是怎样一副竭泽而渔的惨状。这每个月二百五十亿美金的税收,根本不是其他国家承担的,而是由美国本土那些需要进口原材料和消费品的进口企业、以及最终消费这些商品的普通美国老百姓,用自己干瘪的钱包硬生生扛下来的。
最终,法律的防线还是显现了它的威力。美国最高法院在后续的审判中,正式裁定特朗普政府当时绕过国会、强行加征的惩罚性关税违反了美国宪法和相关贸易法案,要求联邦政府必须向进口企业全额退还已收取的关税资金。
而在印钞机的控制权争夺战中,鲍威尔依然坚守在那个紫色的位置上,丽莎·库克也依然正常领着美联储的薪水。最高法院的法官们似乎在用一种最明确、最不留情面的司法裁决告诉所有人:美联储的独立性这堵墙,谁也别想碰。
不仅如此,参议院金融委员会的共和党重臣汤姆·蒂利斯(Tom Tillis)也在国会发出了公开威胁。他向白宫喊话:“如果总统针对鲍威尔和美联储理事的那些莫须有的政治调查不立即宣告结束,我将在参议院动用程序性权力,无限期搁置并否决您提名的任何下一任美联储主席人选!”
当时,特朗普已经物色好了替代鲍威尔的人选——凯文·沃什(Kevin Warsh:前美联储理事,特朗普曾在公开场合多次夸赞其“长得帅”)。特朗普本打算等鲍威尔的任期一满,就立刻让沃什顶替上去。但这盘看似精妙的政治棋局,在参议院和最高法院的联合阻击下,最终未能如愿。面对蒂利斯在国会的强硬表态,白宫最终被迫作出了妥协,悄无声息地撤销了针对鲍威尔的所有内部调查。
现在,让我们再次把思绪拉回到文章开头那个充满荒诞色彩的画面:一个掌握着地缘政治与核按钮权力的总统,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白宫大理石壁炉前,指尖上捏着一管超级胶水,极其专注地把一片片随时可能剥落的金色花纹粘在墙壁上。
在最开始听到这个故事时,你或许会觉得滑稽、甚至觉得这只是一位任性总统的个人怪癖。但在了解了这场席卷全球的关税大风暴和美联储独立性暗战的全部真相后,这个画面的政治隐喻,味道已经彻底变了。
唐纳德·特朗普这辈子真正想要粘在墙上的,从来不是那座白色壁炉上的几片金属薄片。他真正想要做的,是给这个国家的经济政策、给至高无上的行政权力,以及给这个国家最后几道保持中立与理性的独立制度防线,通通涂抹上一层在太阳底下刺眼夺目、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金箔”。他要让整栋大厦看起来金光闪闪,宛如一座永恒的帝国宫殿。
然而,正是一百多年前的那位文学泰斗马克·吐温,用充满愤怒与讽刺的笔触创造出了“镀金”这个词汇。他极其尖锐地戳穿了那层金箔底下的真相。
所以,在这场大戏落幕的时刻,一个值得所有观察者深思的问题被摆在了台面上:当那根在国际舞台上肆意抡起、依靠着拍脑门和初中公式计算出来的关税大棒可以随时挥舞,当美国国内那堵阻挡政客伸向印钞机的制度防火墙只剩下最高法院的几个法官在孤军防守时,这一层金光闪闪的“金色传说”底下,到底是什么?它是货真价实的真金,还是仅仅靠着一管没有干透、随时可能因为市场震荡而彻底失效的超级胶水在勉强粘合的烂摊子?
下一次,当有支持者再次津津乐道于特朗普的超级关税是一场多么精妙绝伦的“天才博弈”时,你或许应该走上前去,用理性的指甲,轻轻抠一抠那层耀眼的金色外衣,看看剥落的金箔底下,到底是一块生锈的废铁,还是一地没有干透的胶水。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Donald Trump, Jerome Powell, Natalie Harp, Howard Lutnick, Peter Navarro, Mike Johnson, Claudia Sheinbaum, Lisa Cook
公司/组织: Federal Reserve, Stellantis, Ford, General Motors, JPMorgan Chase
媒体/书籍: 政权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