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魏知超。今天这期节目,我们要一口气解读两本书:第一本是**《委内瑞拉的崩溃》(The Collapse of Venezuela),第二本是《魔法国家》**(The Magical State)。
之所以要这样安排,是因为我最近连夜突击读了好几本关于委内瑞拉的书,最后发现只有把这两本书放在一起,才能够比较深入地看懂委内瑞拉这样一个本来应该成为石油富国的国家,是怎么样愣生生把自己给玩死的,才能看懂它是怎么样把自己给折腾成一个失败国家的典范。而且我觉得这两本书也不仅仅只是在分析委内瑞拉这样一个特定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在很多其他失败国家的身上,你都会看到类似的东西,搞不好今天讲的很多政治博弈的逻辑,你都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如果你以为这回随着马杜罗被抓到美国,委内瑞拉就开启了国家正常化的康庄大道,那今天这两本书可能会给你泼一大盆冷水。因为这两本书的分析如果站得住脚的话,那大概率下一个马杜罗已经在路上了。今天这两本书合起来,就像是一份委内瑞拉完整的“尸检报告”。
第一本书,经济学家弗朗西斯科·罗德里格斯(Francisco Rodríguez)的《委内瑞拉的崩溃》,是一本热气腾腾的新书,2025年刚刚出版,过去这一年在欧美知识界、政界引起了大量的关注。这本书告诉我们,如果你只是简单地把委内瑞拉的失败归咎于查韦斯、马杜罗这样几个独裁者胡来,那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实际上,委内瑞拉是死于一种当权派和反对派互扔燃烧弹的焦土政治(Scorched Earth Politics)。
所谓焦土政治,就是当权派和反对派竟然是争先恐后、不约而同地在比赛毁掉委内瑞拉的经济。因为居然只有把委内瑞拉变成一片焦土,双方才都有机会博取自己最大的政治利益。这是一种非常诡异,却又无比合理的博弈局面。
如果说这本《委内瑞拉的崩溃》是深刻剖析了委内瑞拉死亡的近因,是一台显微镜;那么第二本书《魔法国家》就像是一台望远镜,它是让我们去理解委内瑞拉失败的远因。读懂这本书,你就明白了为什么委内瑞拉的政治博弈不是像其他那些发达国家那样,是那种现代政治的妥协与共存,而是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路数。《魔法国家》这本书的作者是已故的人类学家费尔南多·科罗尼尔(Fernando Coronil),这本书出版于1997年,那时候连查韦斯都还没有上台,但几十年来,这本书一直被拉美研究界奉为一本神书,因为它最透彻地解析出了委内瑞拉权力运行的底层逻辑。
焦土政治的A面:通过破坏来控制
接下来,咱们就先从委内瑞拉的死因开始说起。我们来看一看,当权者和反对派是怎么样用焦土政治把这个国家的经济给联手绞杀的。
先看台面上的当权者这一边。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西方媒体提到委内瑞拉,大家最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评价就是“蠢”。大家会说,你看那个马杜罗(Nicolás Maduro),毕竟是公交车司机出身,他是完全不懂经济规律的,所以他才会疯狂印钞,搞出了货币贬值、90%的恶性通货膨胀;因为他不懂经济规律,他才会搞出非常离谱的价格管制,结果最后把一个卖石油的富国搞得连卫生纸都买不起,搞得连中产阶级都要去垃圾堆找吃的。
但是弗朗西斯科·罗德里格斯在《委内瑞拉的崩溃》这本书里说,如果你们这么想,就有点太小看真实的政治博弈了。虽然罗德里格斯目前生活在美国,但他是一个委内瑞拉人,长期深度介入委内瑞拉的政治。他曾在由反对派控制的委内瑞拉国民议会担任首席经济顾问,也是2018年反对马杜罗的总统候选人亨利·法尔孔(Henri Falcón)的经济政策顾问。他和委内瑞拉的那些掌权者是直接打过交道的,而他的结论是:那些掌权者把经济给搞垮,不是因为他们不懂经济学,而是因为在那个特定的政治环境之下,搞垮市场经济反而竟然是他们保住权力的最优解。
这就是他发明的那个词——焦土政治的A面,由政府发动的焦土战。
为了理解这一点,你需要换位思考一下。想象一下,你就是一个陷入到执政危机里的领导人,你的支持率现在正在下降,街头全是抗议。而且你知道,一旦你下台,等待你的可不是丰厚的退休金,而是清算、是监狱,甚至是生命的终结。也就是说,你的离场成本是无限大的。这个时候,你的首要目标会是什么呢?是让国家的GDP增长吗?是让老百姓买得起面包吗?绝对不是。你的首要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收买那些关键支持者,确保你的核心圈子不会背叛。
当你把这个逻辑想通了,你在委内瑞拉看到的那些非常荒唐的经济政策,瞬间就变得极其合理了。罗德里格斯在书里举了一个最经典的例子,那就是委内瑞拉的外汇管制。委内瑞拉曾经实行过一段时间非常扭曲的汇率制度,官方汇率可能是一美元兑换十块钱,但是黑市上可能是一美元兑换1000块钱。任何一个读过大一经济学的学生都知道,这会滋生大量的腐败,这会毁灭进出口贸易。那马杜罗政府难道不知道吗?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为什么要坚持这么做呢?
罗德里格斯说,正是因为有巨大的价差,政府手里才有了分配暴利的权利。政府可以决定把这宝贵的“十块钱买美元”的资格给谁。给谁呢?给军队的高层,给关键的盟友,给那些能够帮助他们稳住政权的人。而这些人拿到便宜的美元,转手在黑市卖掉,瞬间就能够获得上百倍的利润。
这相当于什么?这就相当于政府亲手把正常的市场机制给炸毁了,把这片土地变成了一片焦土。因为只有在焦土之上,资源的分配权才完全掌握在政府手里。如果市场是自由的,你甚至不需要讨好政府就能够赚钱,那谁还会听政府的话呢?但是现在市场死了,每个人想要活下去或者想要发财,就只能跪在权力面前祈求恩赐。这是一种为了政治生存而实施的经济自杀,在经济上是完全非理性的,但是在政治上是完全理性的。
罗德里格斯在书里把这种政策称为“通过破坏来控制”。政府没收私营企业,不是为了经营好它,而是为了把资产分给亲信;他们搞价格管制,不是真的为了让穷人买得起东西,而是为了拥有随时可以让你关门的执法权。这个执法权对于他们的亲信来说,就是巨大的寻租空间。所以,当我们看着委内瑞拉的废墟感叹他们好惨的时候,那个核心圈层其实是在废墟上狂欢。对于国家来说这是毁灭,但对于这一个小圈子来说,这就是最高效的统治术。
焦土政治的B面:越糟糕就越好
但如果仅仅是政府在放火,委内瑞拉或许还能够像某些独裁国家那样维持一种低水平的稳定。但非常不幸的是,委内瑞拉的悲剧在于,手里拿着打火机的可不只是政府。在政府为了守住他们的权利而让经济焦土化的同时,他们桌子对面的另一群人——也就是那些反对派,为了夺权,竟然也在往火里泼油。
按照一般的正邪对抗俗套剧本,如果当权者是大灰狼,那么那些受当权者迫害的反对派当然就是心地纯良的小红帽喽。那些在街头抗议、在国际社会奔走的自由斗士,他们总是想救这个国家的经济的吧?但罗德里格斯在这里泼了一大盆冷水,他说不完全是。在委内瑞拉这种非常扭曲的政治环境之下,反对派也陷入了一种致命的逻辑陷阱,这个陷阱叫做**“越糟糕就越好”**(The Worse, The Better)。
我们再想象一下,这一回我们把自己放在反对派的位置上。你是一个反对派的领袖,你的目标是推翻马杜罗。你很清楚,如果经济好转,老百姓吃得饱,那马杜罗的位置就会坐得更稳;反过来,只有当经济彻底崩溃,物价飞上天,物资极度短缺,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他们才会不顾一切地冲上街头把政府给推翻。那么作为一个理性的、以夺权为第一目标的反对派,你会怎么做呢?你会不希望经济好转,甚至于你会动用一切手段去阻止经济好转。这就是焦土政治的B面——反对派的焦土战。
罗德里格斯虽然自己曾经就是反对派阵营的一员,但他对反对派的批评可以说是毫不留情。书里记录了一段非常让人唏嘘的历史:大概是在2016年到2017年,那段时候委内瑞拉政府虽然已经焦头烂额,但是还没有死透。他们试图在国际市场上重组债务,试图去找点钱来买药、买食物,来维持石油生产。按理说为了国家不至于饿死人,这件事情反对派应该支持吧?但当时的反对派领袖做了什么呢?他们向华尔街、向全世界的银行发出了非常严厉的警告,他们说:“别借钱给马杜罗,谁借钱给他谁就是帮凶,而且等我们变天了,这笔账我们是不认的。”
这招非常狠,它直接吓退了国际投资者,切断了国家最后的融资渠道。但是这一步还不够致命,于是反对派祭出了第二个大杀招,那就是游说美国开展制裁。这是这本书里最让人心情复杂的部分。罗德里格斯指出,美国过去几年出台的那些制裁政策,其实并不完全是美国人自己突发奇想搞出来的,而是委内瑞拉的反对派多年来在华盛顿不断游说、不断请求的结果。其实,这一直是委内瑞拉反对派的一项非常清晰的策略,叫做“游说华盛顿胜过动员选民”。也就是说,他们把大部分的力气都放在了海外,放在了美国身上。
在委内瑞拉反对派的反复拱火之下,美国通过了2017年的金融制裁和2019年的石油禁运。而这几项制裁,就彻底毁灭了委内瑞拉的经济。在2017年之前,虽然马杜罗政府管理非常混乱,石油产量暴跌,但那是慢跌。然而到了2017年8月,这条曲线就突然出现了一个断崖式的垂直下跌。发生了什么呢?就是在那一年,特朗普政府签署了第一份针对委内瑞拉政府的金融制裁令,禁止美国金融机构参与委内瑞拉政府的新债务发行。
委内瑞拉的石油工业毕竟是需要巨额的资金流转来维护设备的,一旦被踢出国际金融体系,就意味着委内瑞拉再也借不到一分钱来修钻井平台,甚至连进出口贸易的信用证都开不出来。就是在这个节点之后,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就崩溃了,95%的外汇收入灰飞烟灭。没有外汇就没有钱进口食物和药物。2017年到2018年,委内瑞拉的食品进口量腰斩,营养不良率迅速飙升,死亡率迅速增加。紧接着是2019年,美国实施了石油禁运,这相当于是给已经在ICU里的病人直接拔管了。委内瑞拉的经济直接从衰退变成了人道主义灾难。
最讽刺的是,反对派的如意算盘其实落空了。设计制裁的人最初的设想是把经济给搞崩,老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造反,马杜罗就会下台。可结果恰恰相反,制裁反而加强了马杜罗的控制力。为什么呢?可以想象一下,在一个物资非常匮乏的荒岛上,以前大家还能自己种点地、划船去隔壁做点小买卖;现在整个岛被封锁了,只有村长家有唯一的食物仓库,而村里最能打的那些地痞流氓都被村长雇来看守仓库了。那这个时候你会去推翻村长吗?大部分人不会。为了让孩子今晚能够吃上一口饭,你只能更加听话,更加依赖村长。这就是制裁带来的资源垄断效应。虽然国家的整个蛋糕变小了,但是政府切蛋糕的那把刀子却握得更紧了。
所以罗德里格斯说,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会发现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闭环:政府为了保护他们的权利,破坏市场,点燃了第一把火;反对派为了夺权,呼吁封锁,点燃了第二把火;而国际社会为了给反对派“帮忙”,扔下了制裁这颗燃烧弹,引发了燎原大火。最后,就在这三把大火的夹击之下,委内瑞拉被烧成了一片焦土,寸草不生。
魔法国家:被颠倒的因果关系
不过,虽然罗德里格斯在书里非常精彩地描述了这种焦土政治的惨状,但他在书里留下了一个很大的逻辑缺口:为什么委内瑞拉的政治斗争会演变成这种即使同归于尽也要弄死对方的死局呢?在其他国家,哪怕是一些独裁国家,执政党和反对派往往也能够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和默契,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为什么在委内瑞拉,双方都要把青山给烧成焦土呢?
罗德里格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藏在今天的第二本书《魔法国家》里。这本书说,委内瑞拉不是一个正常的国家,而是一个“魔法国家”;委内瑞拉的总统也不是一个正常的政治家,而是一位“大魔法师”。
要理解委内瑞拉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们首先得明白一个核心问题:在这个国家,钱是从哪里来的?
在大多数正常的现代国家,政府的钱主要来自于税收。这就意味着政府想要有钱花,就必须先让老百姓富起来,然后从老百姓手里收税。这就形成了一种契约关系:政府必须服务人民,因为人民是政府的衣食父母。但是,作者科罗尼尔在《魔法国家》这本书里告诉我们,委内瑞拉完全不是这样的。
在20世纪初发现石油之前,委内瑞拉是一个穷得响叮当的农业国,主要靠卖咖啡和可可豆勉强维持生计。那时候的政府不仅弱小,还欠了一屁股外债。但是随着石油被发现,巨大的石油储量被探明,一种非常诡异的政治生态就诞生了。国家通过法律垄断了石油财富,于是它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全国唯一的大地主。一夜之间,它就不再需要依赖人民来获得收入了,相反,它可以直接把手伸进地底,直接把黑色的石油变成金灿灿的美元。
这样一来,这个国家的因果关系就被颠倒了。在别的国家,是社会养活了国家;而在委内瑞拉,是国家养活了社会。这就像是原来一个村子里是村民给村长家交公粮,但突然有一天,村长在自家后院里挖出了金矿。从此以后,村长不再需要村民交公粮了,反而是村民们每天要排队到村长家门口领赏钱。
而这时候,村长——也就是委内瑞拉的总统,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管理者了。在民众眼中,他变成了一个能行神迹的人,一个魔法师。他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他能够凭空变出财富,变出学校,变出医院。
这个魔法最早的表演者,就是书里提到的委内瑞拉20世纪早期的独裁者胡安·比森特·戈麦斯(Juan Vicente Gómez)。他铁腕统治了委内瑞拉整整27年。他在1935年死的时候,委内瑞拉已经从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国变成了全世界最大的石油出口国之一,他非常豪气地还清了所有的外债,这在当时被视为一个奇迹。但是这个奇迹是有代价的,戈麦斯用石油美元建立了一支非常强大的军队,同时也把自己神化成了这个国家的化身。他让民众相信,繁荣不是你们的劳动创造的,而是国家——也就是我,恩赐给你们的。
书里引用了剧作家卡布鲁哈斯的一句名言:“在这个国家,国家就是慷慨的巫师,石油具有置换的魔力,它能够诱发人们的狂想。”而这种魔法一旦开启,就很难再停下来。戈麦斯之后的每一任继任者,无论是独裁者还是民主选举的总统,都不得不继续扮演这个魔法师的角色,不断许诺变出更多的兔子,直到帽子里最后空空如也。
三代大魔法师的表演进化史
在这座由石油搭建的舞台上,先后登场了三位重量级的大魔法师。
第一位登场的是在委内瑞拉历史上绕不过去的人物——卡洛斯·安德烈斯·佩雷斯(Carlos Andrés Pérez),委内瑞拉人习惯叫他CAP。他在1974年第一次当选总统,那个时候正是第一次中东石油危机爆发,全球油价暴涨,委内瑞拉就像是中了彩票头奖一样,钱多到不知道怎么花。佩雷斯的选择是:我要变魔术,我要变出一个“大委内瑞拉”。
他觉得只要我有钱,我就可以跳过漫长的工业化积累过程,直接变出一个发达国家来。于是他就挥舞着石油美元的这根魔杖,一夜之间变出了巨大的钢铁厂,变出了庞大的水电站,变出了原本只有发达国家才拥有的重工业体系。但是科罗尼尔指出,佩雷斯搞的这些大工程,本质上不是经济项目,而只是舞台布景。因为这些钢铁厂、铝厂在经济账上全是亏本的,是不可持续的,它们的建设也极端潦草,全是豆腐渣。但是从政治账上来算,它们太值了,因为它们足够壮观,足够让人们目眩神迷。佩雷斯就是通过这种现代化的幻觉,成功让自己成为了那个时代的神。
第二位,也是最重量级的大魔法师登场了,那就是我们都非常熟悉的查韦斯(Hugo Chávez)。如果说佩雷斯是那种穿着燕尾服、讲究排场的古典魔术师,那么查韦斯就是那种极具生动性、极具个人魅力的街头魔术师。查韦斯非常敏锐地意识到,佩雷斯那一套宏大叙事的魔术,老百姓已经看腻了,那些大工厂、大坝离穷人太远了。于是查韦斯对魔法国家的表演进行了一次升级:他不再变钢铁厂了,他直接变“尊严”。
查韦斯最厉害的一招是绕过了所有繁琐的政府官僚机构,直接用石油公司的钱搞各种社会项目。他在贫民窟里直接发钱,直接建诊所,直接开扫盲班。请注意,这里不是说改善民生不对,问题的关键在于,查韦斯做这件事情的方式不是建立一套可持续的社会保障制度,而是把它变成了一种“援手的恩赐”。他每周日在电视上搞那个非常著名的节目《你好,总统》,一播就是好几个小时。在那个节目里,他现场办公,现场解雇高管,现场给求助的穷人发钱。这就像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真人秀。在查韦斯的表演里,石油变成了一种神圣的液体,流淌在查韦斯和人民的血液里。他让委内瑞拉的穷人产生了一种比以往更加强烈的幻觉:只要查韦斯在台上,石油的红利就能够直接变成我口袋里的现金。
而当第三位大魔法师马杜罗登场的时候,情况就变得有点尴尬了。前面两任大魔法师太能作了,其实已经把家底给败光了,之前变出来的那些工厂早就成了废铁,石油产量暴跌,又遇上油价低迷。马杜罗就像是一个很蹩脚的魔术师,站在聚光灯下,手伸进了帽子里,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摸不到兔子。
这个时候正常的逻辑是:那我们就别再演了,下台鞠躬,或者老老实实地承认问题开始改革。但我们前面说了,魔法国家的逻辑是不允许停下来的,一旦停下来,权力的合法性就瞬间崩塌。于是马杜罗就开启了魔法国家最黑暗的第三阶段:当变不出兔子的时候,就开始变出恐惧。
马杜罗虽然没有石油美元了,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那就是对仅存资源的绝对分配权。以前国家是用石油美元让你们过得好来换取你们的支持,而现在国家是用“如果你不听话,你就得饿死”来换取服从。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谁能够变出食物,谁就是神。这其实是科罗尼尔早在《魔法国家》这本书里就做出过的预言:依靠运气的魔术终究是会穿帮的,当国家没有办法再用繁荣来证明自己的神性的时候,它就会用掌握生死的权利来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
结语:走出魔法森林
读完这两本书会发现,委内瑞拉的悲剧并不是因为出现了几个坏人,也不仅仅是因为几个错误的政策,它是一个结构性的死局。只要权力依然垄断着地下源源不断涌出的财富,只要社会的每一次呼吸依然要仰仗权力的恩赐,那么无论台上换谁来演,这场魔法秀的内核恐怕都不会改变。
马杜罗的倒台,或许只是这场漫长表演的一个中场休息。如果不打破这种国家养活社会的依附关系,如果不建立起基于产权、契约、法治的现代国家地基,那么就算赶走了这一个蹩脚的魔术师,下一个登场的可能只是一个换了面具的新演员。他依然会许诺变出兔子,然后依然会要求你交出灵魂。
委内瑞拉人必须要走出这片看似美丽、实则非常致命的魔法森林。他们必须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世上没有奇迹,没有魔法,没有从天而降的财富。国家的繁荣只能够建立在每个人辛勤的劳动、公平的交易和对权利的严苛约束之上。这不仅需要推翻一个独裁者,更需要推翻每个人心中那个期待被包养的幻觉。但这太难了。
这就是我为你解读的《委内瑞拉的崩溃》和《魔法国家》这两本书的全部内容。我是魏知超,咱们下本书再见。